59岁同学聚会归来失眠:42人的班,全须全尾只剩一半
我叫纪长河,今年五十九,山东潍坊人,原来在一家拖拉机厂干钳工,厂子改制后自己开了个小五金铺,去年彻底退休了。我要写的,是上个礼拜六晚上的事——我们高中毕业四十年同学聚会。四十二年没齐过的班,凑到一块儿,酒喝了,照片拍了,人散了。回到家里,我躺到凌晨四点半,一分钟都没睡着。为什么睡不着?因为聚会上,我们班老班长做了一件事:他把我们班四十二个人,一个一个点了名。点完名,我们一屋子快六十岁的人,全都安静了。
四十二个人的班,全须全尾的,只剩二十一个了。
我把这个夜晚原原本本写下来,写给跟我差不多岁数的人看,也写给你们的儿女看。不是卖惨,是我躺那大半夜,想明白了几件事,这几件事,我觉得值一宿的觉。
先说我们这个班。
我们是一九八二年高中毕业的,潍坊一中,高二(三)班,四十二个人,二十五 个男生,十七个女生。那个年代的班,跟现在不一样——我们是一起从住校生熬出来的,一间大通铺,一个食堂的窝头,冬天生炉子,夏天蚊子成雷。那种感情,后来的人生里再没有过。毕业那年,我们各奔东西:考学的考学,接班的接班,回村的回村。头十年还走动,后头各自成家立业,慢慢地就散了,只在同学录上留个名字。
这次聚会,是老班长张德全张罗的。他退休前是中学老师,是个有心人,去年开始一个一个找人,找了整整八个月。聚会那天,到了二十七个人,潍坊本地的、济南的、青岛的,还有一个专门从深圳飞回来的,女同学,叫于淑华,是让我们全班都念着的人——她的故事我后面讲。
聚会安排在城郊一家饭店的两个大包间。我一进门,就愣住了。四十年,人真是变了大样:当年班里最瘦的“麻秆”,如今胖得我认不出;当年最俊的两个女同学,头发白了一半;老班长还是那个样,就是背驼了。头一个钟头,是所有同学聚会的标配:认人,惊呼,拍肩膀,“你咋一点没变”,说的时候谁也不信,听的时候谁也不恼。
酒过三巡,老班长站起来,摆摆手让大家静一静。他说:我张罗这次聚会,找了八个月的人,有的找到了,有的,找不到了。今天,我想当着大伙儿的面,把咱们班四十二个人,挨个点一遍名。到的,应一声;没到的,我替他们说一说。行不行?
一屋子人都说行。谁也没想到后面是什么。
老班长掏出一个笔记本,那个本子我看见的时候心里就一沉——不是同学录,是一个手写的本子,八个月,他记的。
他开始点名。
“王建国!”——“到!”老王在青岛干了一辈子海员,退休了,红光满面,就是耳朵背了,喊“到”喊得整个包间嗡嗡响。
“李桂香!”——“到!”李桂香是我们班的女排主力,如今在带孙子,说孙子一岁半了,她举着手机给我们看,满堂笑。
点到第十几个的时候,气氛还是热热闹闹的。然后,老班长翻过一页,声音变了。
“赵长顺——长顺前年走的。肺癌。他儿子告诉我,最后那半年,他就念叨咱们班,说想大伙儿。”
包间里“唰”地静了。
赵长顺。我同桌。当年我俩一个通铺,他睡我脚底下。他会吹口琴,熄灯以后躲被窝里吹《莫斯科郊外的晚上》,被生活老师逮过三回。他后来在县里的酒厂干销售,人就那么没的。五十七岁。
老班长接着点。
“孙秀兰——秀兰中风七年了,在女儿家,来不了。她女儿说,妈妈听说聚会,哭了一场,让我一定给大伙儿带句话:秀兰给全班同学问好,她说她还记得每个人的脸。”
我扭头看坐在边上的于淑华,她已经在抹眼泪了。
“马春来——脑梗,二次了,现在坐轮椅,说话不清楚。他媳妇陪他,本来说要来的,那天他血压不稳,没敢。他让我捎句话——”老班长停了停,“他说,对不起,缺一回。”
“周慧——慧姐糖尿病二十多年,去年并发症,眼睛看不清了。她自己要求的,别去看她,她说不想让同学看见她现在这样。”
“刘东海——喝酒喝的。四十九岁那年,酒桌上倒的,没起来。”
“陈月娥——乳腺癌,发现的时候就是晚期,走的时候五十一。她走之前跟我们几个通过电话,说这辈子最开心的,就是高中那三年。”
“高连生——矿上的,塌方。那是哪年,一九九八年。”
老班长一页一页翻,一个一个点。点到后来,他不用念名字了,我们这些人自己就开始报名了:“老班长,铁蛋呢?”“铁蛋挺好,在济南看孙子,今天到不了,发来视频了。”“于淑华——”老班长抬头笑了笑,“淑华今天自己飞回来的,淑华,你自己说吧。”
于淑华站起来。她是我们班命运最重的人。四十年前毕业,她考上了师专,是我们班飞出去最高的凤凰。毕业第二年,查出类风湿,那时候叫不治之症,未婚夫退了婚,她退了职,回村,一病四十年。手指头都变了形。她说:我这四十年,没跟同学联系,不是忘了大伙儿,是不想让大伙儿看见我这双手。今年德全找到我,说了一句话,我就来了。他说:淑华,四十年了,谁没个难看的地方,就你怕我们看?
她说到这儿,全场鼓掌,好几个男的哭得稀里哗啦。她说:我现在想通了,这次来,就是让你们看看,我还在。我这一身病,我一天一天,还都活着呢。
点名点到最后,老班长把本子合上,说了一个数。他说:咱们班,四十二个人。走了的,九个。瘫的、卧床的、眼睛看不见的、透析的,七个。今天能自己走进这个门的,二十一个。
四十二的一半。
他说:我教了一辈子书,带过几十个班。以前我总跟学生说,你们这个班,四十年以后聚会,看看谁混得好。我自己到了这一天才知道,四十年以后同学聚会,根本不看谁混得好。就看一件事:谁能全须全尾地走进这个门。
散席的时候,我们一群人在饭店门口合影。摄影师喊“笑一笑”,我们都笑了。可我知道,包括我在内,好些人那个笑,是绷着的。深圳的于淑华当晚要飞回去,我们几个老同学送她到门口,她跟我们摆手,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同学们,四十五周年,都给我好好地来。
回到家里,我躺下了,睡不着。
我不是害怕。说一点不怕,是假的——九个走了的,七个倒下的,最小的四十九,最大的今年六十七。五十九岁的人,对着这样一张名单,谁能不怕?可大半夜躺下来,翻来覆去的,脑子里过的不是怕,是一笔一笔的账。我把这大半夜想的事,掰开写下来,这是我一宿换来的东西。
第一笔账:名单是怎么变成一半的?
我在黑地里把那九个走的、七个倒的,一个一个过了一遍电影。你们猜我数出来什么?这十六个人里头,烟酒常年不离的,占了九个;多年不体检、有症状硬扛的,占了六个;还有一个高连生,是意外。倒过来的账更扎心:今天走进门的那二十一个,抽烟的只有四个了,年年体检的,我问了一圈,十八个。
我们这代人,年轻时拼身体,中年时熬身体,想着老了再还。可名单不会跟你商量还款的事。赵长顺是我同桌,他的咳嗽,我二十年前就听过,通电话里咳,我劝过:长顺,查查去。他说:老纪,忙完这阵儿。他忙了二十年。这份名单,一半是天命,一半是我们自己一个字一个字写上去的。天命那半,我认;自己写的那半,我不服,可名单不认不服。
第二笔账:五十九岁往后,人和人的差距,从哪儿拉开?
聚会上有个细节,我印象深得很。饭桌上,大家不免聊到儿女、聊到退休金。我们班混得最“好”的,当年考上大学的那几个,一个教授,一个处级干部。可那天饭桌上,最让人围着看的,不是他们俩,是李桂香——就是带孙子那个。为什么?她红光满面,腰板笔直,说话中气十足,她说她每天早上打一小时太极,游泳一礼拜两回,血压血糖全正常,一顿饭吃俩馒头。教授呢?我坐他旁边,他一晚上吃了没几筷子,降压的、降糖的、稳斑块的,饭前掏出三样药。他跟我说:老纪,我这辈子挣了一屋子书,如今最眼馋的,就是桂香那俩馒头。
五十九岁这个岁数,牌桌上的输赢开始重洗了。前半辈子比谁升得高、挣得多、孩子出息;从这份名单开始,比的是谁能自己走进那个门,谁一顿饭吃得香,谁一觉睡到大天亮。桂香赢了上半场的下半场,靠的不是命,是她五十岁查出血压高那天,就把烟戒了、把嘴管了、把腿迈开了。
第三笔账:我这一晚上,最大的收获,是算明白了一个词——“全须全尾”。
我躺着,把这四个字嚼了一夜。什么叫全须全尾?就是身体是自己的,日子是自己的,老伴儿是热乎的,老同学的名字,还能一个一个叫得出来。这四样,在四十岁的年纪,是默认配置,没人稀罕;到五十九岁,对着那份名单,这是顶配。
我想到我这两年干的糊涂事:铺子交了,我闲得发慌,天天坐着刷手机,一刷刷到夜里一点,早上睡到九点;我那五金铺的老伙计约我去江边钓鱼,我嫌冷,一次没去;我老伴让我陪她晚上遛弯,我说你自己去吧,我看我的短视频。那天看到于淑华那双手,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人家一双手变了形,四十年,一天都没放弃跟自己好好过;我这两条好好的腿,天天闲着长肉。
第二天早上,我干了三件事。第一件,给我半年没联系的体检卡预约上了,全套。第二件,回了老伙计的微信:钓鱼,明天就去,你带竿我带饭。第三件,晚饭后拉上我老伴,围着小区走了五圈。走到第三圈,我老伴说: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说:不是太阳出来了,是我们班那一半,把我照醒了。
最后,我把想跟同龄人说的话,归拢成几句,这是那大半夜的全部家底:
第一句:五十九岁不是收拾残局的年纪,是最后的窗口。身体这份账,这个岁数还来得及结一部分——烟酒、体检、睡觉、走路,这四样,哪一样从这个月起抓,都不晚。名单上那些名字,一半在提醒我们:没有人是突然倒下的,都是攒的。
第二句:别断了老同学这条线。我们班走了九个,有六个,是这次找人才知道的消息。人这一辈子到了这个阶段,能说上“当年”的人,一年比一年少。打个电话,建个群,谁在附近,见一面。这不是怀旧,这是给自己攒“还活着”的见证人。
第三句:家里的老伴儿和儿女,比名单上任何名字都亲。那晚我睡不着,凌晨一点,我老伴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问:咋了?我说没事,同学聚会,有点感触。她“嗯”了一声,把我的被子往上拉了拉,接着睡。就这一下拉被角,我在黑地里想:四十二年同学,走到还剩一半;跟这个人,一天没断过。全须全尾这四个字里,最要紧的那个“须”那个“尾”,不是我一个人的,是我们俩一块儿的。
四十五周年聚会,还有五年。老班长的本子上,写着我们全班四十二个名字。我跟自己说好了:五年后,我要自己走进那个门,中气十足地应一声“到”。
要是能再带俩馒头,给教授馋一馋,就更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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