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九-中央民族大学历史系博士生导师供稿
历史课本讲述清代对外关系时,马戛尔尼使团访华始终是绕不开的关键节点。课本里的经典叙事通常是:1793年英国派出马戛尔尼勋爵率领使团,以祝贺乾隆帝八十大寿为名出使中国,提出了开埠通商、租借居留地、在北京派驻常驻使节等一系列外交诉求;乾隆帝以天朝上国自居,固守传统朝贡体制,不仅断然拒绝了英国的通商要求,更将派驻常驻使节的请求斥为不合天朝体制,使团最终无功而返。这段叙事的落脚点,往往是将清朝的应对归结为闭关锁国、虚骄自大,将驻使问题视为中国拒绝融入近代外交体系的标志性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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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课本不会告诉你,这段广为流传的叙事里藏着两个关键的认知偏差:其一,常驻使节本就不是英国政府赋予使团的首要使命,更多是谈判后期用来拖延时间的策略性筹码;其二,乾隆帝拒绝驻使的核心考量,并非单纯的体制傲慢,而是出于统治安全的现实警惕——而这种警惕,放在18世纪的欧洲,是各国君主的普遍共识。
在近代早期的外交语境里,常驻使节从诞生之日起就与情报刺探深度绑定,甚至被直白地称为“光荣间谍”,各国君主对其防范有加,甚至屡屡下令驱逐。乾隆的决策,看似是东方帝国的保守偏执,实则与欧洲君主的安全考量殊途同归。
驻使是贸易目标的延伸,更是拖延时间的策略
长期以来,人们默认派驻常驻使节是马戛尔尼使团的核心目标之一,仿佛英国此行的核心目的,就是和中国建立平等的近代外交关系。但只要回到英国政府的原始官方文件,就会发现这完全是后世的过度解读。
1792年9月8日,也就是使团出发前夕,英国国务大臣亨利・邓达斯正式向马戛尔尼下达了一份长达十一页的训令,明确规定了使团各项任务的优先级。排在最前列的五项核心任务,全部围绕通商展开:为英国贸易在中国开辟新港口;在靠近茶叶丝绸产区获得一块租借地或小岛,供英国商人常年居住并行使司法权;废除广州公行制度的弊端;在北京开辟新的商品市场;通过双边条约为英国贸易打开远东其他地区。“驻使”仅在训令的末尾被顺带提及,且表述十分克制:“假如使团已获得和好及完美的结果,就可以向皇帝陛下提议,接纳大不列颠国王派遣的一位临时或常驻的使臣;同时,请他亦派一位来伦敦王廷,保证给予担任这种神圣职务的人以全部适当的荣誉。”
这段表述清晰地说明两个事实:第一,驻使是贸易目标全部达成后的可选延伸项,而非必须完成的硬性任务;第二,英国政府甚至预留了“临时使臣”这一替代方案,并未强求常驻。值得注意的是,排在驻使之前的,还有一项未公开的任务:情报侦察。训令明确要求使团“在不引起中国人怀疑的条件下,什么都看看,并对中国的实力作出准确的估计”,其优先级远高于常驻使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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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使团在华的行动时间线来看,驻使更像是应对逐客令的拖延手段。马戛尔尼1793年8月抵达天津后,就零星听闻“外国使臣不得久驻京城”的惯例,但他并未正式向清政府提出驻使请求,只是私下向翻译人员打探相关情况。直到10月1日,使团明显察觉到清政府开始催促返程,徵瑞甚至以“皇帝再三催促观看圆明园礼物”为由,暗示使团尽快完成事务离京,马戛尔尼才首次在与和珅的会面中提及使臣驻京问题。
而仅仅一天之后,10月2日,马戛尔尼向清政府正式提交的《要求说帖》,一共开列六条具体诉求:
“第一,请中国允许英国商船在珠山、宁波、天津等处登岸,经营商业。第二,请中国按照从前俄国商人在中国通商之例,允许英国商人在北京设一洋行,买卖货物。第三,请于珠山附近划一未经设防之小岛归英国商人使用,以便英国商船到彼即行收藏,存放一切货物且可居住商人。第四,请于广州附近得一同样之权利,且听英国商人自由往来,不加禁止。第五,凡英国商货自澳门运往广州者,请特别优待赐予免税。如不能尽免,请依1782年之税律从宽减税。第六,请允许英国商船按照中国所定之税率切实上税,不在税率之外另行征收。”
通篇六条,全部围绕通商、关税、居留地展开,完全没有提及常驻使节。这足以证明,通商才是使团的核心任务,提驻使很大程度上是为了拖延在京停留时间,尽可能争取完成贸易谈判的筹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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拒绝常驻的核心是安全顾虑,而非体制傲慢
很多人把乾隆拒绝驻使,简单归结为天朝上国的虚骄自大,认为他是为了维护朝贡体制的面子,才拒绝了近代外交的惯例。但细读清代官方档案就会发现,乾隆的拒绝有着非常现实的统治安全考量。
在清朝的传统外交秩序里,本来就没有“常驻外国使节”的概念。清代的使节体系有明确的等级与规则:只有由皇帝亲自选派、代表皇权处理要务的使臣,才能称“钦差”;所有外国来华的使臣,都被纳入朝贡体系,统称为“贡使”,都是临时派遣,任务完成后必须即刻回国,从无常驻的先例。以最恭顺的属国朝鲜为例,其贡使到京一般只停留两个月左右,即便个别因事逾期,清廷也会专门下旨勒令返回,不许迁延逗留。
马戛尔尼使团刚到中国,就在自行翻译的礼品清单和国书中,将马戛尔尼称为“一等钦差”,副使斯当东称为“二等钦差”。乾隆帝看到后专门下谕驳斥:“又阅单内有遣钦差来朝等语,该国遣使入贡,安得谓之钦差?此不过该通事仿效天朝称呼,自尊其使臣之词,原不必与之计较。但恐照料委员人等识见卑鄙,不知轻重,亦称该使臣为钦差,此大不可。着徵瑞预为饬知,无论该国正副使臣,总称为贡使,以符体制。”在乾隆看来,这不是简单的称谓问题,而是关乎国家等级与外交秩序的原则问题——他不可能承认英国与清朝是对等的政治实体,自然也不会承认其“钦差”的身份。
而拒绝常驻使节的核心原因,是对统治安全的深层忧虑。乾隆帝并非完全不许西洋人留京,他曾明确表示,若是情愿来京当差、“遵用天朝服色,安置堂内,永远不准复回本国”,朝廷可以接纳。他真正警惕的,是常驻使节一边留在北京,一边和本国“常通信息”。在他看来,这些“异言异服,逗留京城”的人,很可能“心怀窥测”,打探朝廷虚实、军事地理、内政动向,成为王朝的心腹大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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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担忧并非捕风捉影。副使斯当东在自己的日记里也承认,使团外出游览时,中方官员总是严密监视,认为他们的举动“为了军事和可疑的目的”;途经古北口长城时,中方层层设障,不让外国人随意观看关隘布防与军队部署;就连长期在京服务的欧洲传教士,也始终处于被猜忌与监视的地位,“中国政府最不愿意住在北京的外国人之间互相来往,尤其不愿意他们和广州、澳门通讯”。在清廷的政治记忆里,琉球就是前车之鉴:先派使节探听虚实,随后大军压境,最终将其降为属国。站在传统王朝统治者的角度,允许外国使节常驻京城,等于主动打开了一扇窥探帝国核心的窗口,这是任何一个前现代政权都不可能轻易接受的风险。
驻使即间谍,是近代早期欧洲的公开秘密
有意思的是,乾隆对常驻使节的猜忌,放到同时代的欧洲完全是常规操作。因为常驻使节从诞生之日起,就和间谍活动深度绑定,是欧洲各国心照不宣的公开秘密。
常驻使节最早出现在15世纪的意大利城邦,从一开始就兼具情报搜集功能。被称为国际法鼻祖的格劳秀斯,在《战争与和平法》中明确指出:“万国法并没有要求所有使节都应当被接受,它只是禁止没有任何理由而拒绝接受使节。”他专门列举了三类拒绝接受驻使的正当理由:第一是厌恶派遣使节的国家或者个人;第二是厌恶被派遣作为使节的个人;第三是对派遣使节的原因或者时机存在疑义。这一原则直到后世都被国际法所认可,国家既没有派遣常驻使节的义务,也没有必须接受的义务。换句话说,只要有合理的安全疑虑,拒绝驻使完全符合国际惯例。
欧洲近代历史上,因驻使从事间谍、颠覆活动而引发的外交危机比比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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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84年,西班牙驻英国大使孟多查暗中勾结英国天主教势力,阴谋刺杀伊丽莎白女王,事泄后被英国政府驱逐;1716年,瑞典驻英公使格伦堡伯爵勾结英国詹姆斯党人,阴谋废黜乔治一世,最终被英国政府逮捕;1718年,西班牙驻法大使塞拉美尔亲王密谋剥夺奥尔良公爵的摄政权力,被法国政府驱逐出境。正因为风险如此之高,各国君主对外国驻使普遍抱有强烈戒心。英王亨利七世临终前,就曾出于国家安全考虑,打算驱逐境内所有的外国大使。1757年,英国使节坎贝尔出使瑞典,直接被瑞典政府定性为“正式身份掩护下的间谍”,拒绝其入境。
更具讽刺意味的是,英国自己就是把驻使当情报工具的老手。16世纪伊丽莎白一世时期,驻法国大使沃尔辛厄姆建立了系统的海外情报网络,被后世称为“现代间谍之父”;18世纪七年战争期间,英国首相老皮特直接把外交部门当作间谍活动的工具,通过截获各国外交通信掌握敌方动向,最终赢得了战争。就连此次出使中国的马戛尔尼本人,在出使中国之前常驻俄国圣彼得堡,为了获取俄国的政治、军事情报,曾自掏腰包花费一千多英镑用于情报网络的运作。可以说,用外交身份掩护情报活动,是当时欧洲外交界的常规操作。
从这个角度看,乾隆担心英国驻使会窥探虚实、里通外国,完全是符合当时外交常识的判断,和欧洲各国君主的顾虑如出一辙。与其说这是清朝的封闭自大,不如说这是前现代国家面对外交风险的普遍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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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世纪的驻使,从来不是平等外交的象征
还有一个流传甚广的误解:常驻使节是主权国家平等交往的标志。事实上在18世纪,驻使制度不仅远未在全球普及,本身还带着森严的等级烙印,根本不是什么平等的象征。
威斯特伐利亚体系确立了主权平等原则,但现实中的使节等级依然极为严格。神圣罗马帝国皇帝认为自己的地位高于欧洲各国君主,因此拒绝接受英国派驻的最高级“大使”,只愿意接受低等级的公使。欧洲各国为了宫廷里的席位高低、礼仪先后顺序,屡屡爆发外交冲突,甚至因此引发国家间的对立。直到1815年维也纳会议,才正式确立了外交使节的四等级制,分别为大使、公使、驻办公使、代办,大国派大使、小国派公使的惯例才固定下来。而直到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各国才普遍互派大使级别的常驻使节。
如果把视野跳出欧洲,常驻使节更只是区域性的惯例。俄国直到18世纪初,才真正建立起完整的常驻使节制度;普鲁士在1730到1747年间,干脆从柏林撤走了英国大使,只留下一个秘书处理临时事务。在欧洲之外,奥斯曼帝国虽然1793年首次向欧洲派遣驻使,但直到1857年才在法国、英国、俄国等主要欧洲国家建立常驻使馆;至于东亚国家,更是直到19世纪中后期,在西方列强的武力胁迫下才被迫接受了驻使制度。换句话说,在乾隆时代,常驻使节根本不是什么全球通行的现代外交标准,只是欧洲部分国家的区域规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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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帝不承认英国使节的“钦差”身份,坚持将其纳入朝贡秩序,和哈布斯堡王朝拒绝接受英国大使,本质上是同一个逻辑:都是维护自身的等级地位与统治秩序。二者只是身处不同的外交体系,一个是朝贡体系,一个是威斯特伐利亚体系,但行事的底层逻辑却并无二致。
过去我们谈论马戛尔尼使团的驻使之争,总习惯套入“西方先进开放,中国落后封闭”的二元叙事,把乾隆的决策简单归结为虚骄自大,将其视为中国错失近代化机遇的原因之一。但回到18世纪的历史语境就会发现,常驻使节既不是天然的平等外交标志,也不是各国普遍接受的通行准则。它从诞生起就带着情报刺探的属性,是大国博弈的权力工具,欧洲各国君主对其同样警惕防范。乾隆帝基于统治安全的拒绝,看似偏执,实则符合当时世界的普遍规则。
当然,这并不是要否定清朝对外政策的保守性,更不是为闭关锁国辩护。而是说,评价历史事件,应该回到具体的时代语境,不能用后世全球化时代的外交标准,去苛责两百多年前的统治者。中英这场围绕驻使的冲突,本质上是两种外交秩序、两套安全逻辑的碰撞,而非简单的开明与愚昧、开放与封闭的对立。只有跳出西方中心的线性叙事,才能真正理解这场早期中西相遇的复杂面相。#头条精选-薪火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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