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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千万人踏过的老路,稳妥;另辟蹊径向前,注定满是不确定。
这本是一道可以权衡的选择题。在惠州仲恺中学附属初级中学校长刘茂强看来,却是一道非答不可的革新必答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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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艘缺了舵的船
2023年底,刘茂强接手仲恺附中。他坦陈,这是一块难啃的骨头。
学校前身是一所完全中学,2018 年 9 月新校区启用后初中部整体迁出独立办学,2023 年正式完成独立建制。校园占地超 11 万平方米,94 个教学班、师生近 5000 人,内宿生 3048 人,生源大多来自外来务工家庭与周边乡村。
拆分不仅拆了建制,也散了人心。整所学校像一艘失了舵的船,在熟悉的航道里原地打转。他心里清楚,沿老路走下去只会越走越窄,改革势在必行,且迫在眉睫。
到任后,刘茂强没有急着烧“三把火”,而是一头扎进校园里走、看、听。一圈下来,学校的症结清晰地浮现在三个层面。
一是人心散。完全中学拆分后管理衔接断层,初中老师教过高中、高中老师调回初中,几番流转后各自抱成小圈子,对“学校整体” 的认同感稀薄。学生也同样沉默,走路、上课总低着头,下意识躲着目光。
二是管理松。校园里乱丢乱扔是常态,公共区域卫生无人上心,集体荣誉感、责任感对孩子而言是陌生的词汇。
三是理念旧。国家核心素养2014 年便已提出,可课堂上依旧是老一套灌输式教学,方向模糊,制度滞后。
一次班子会上,他没坐在会议室里讲大道理,直接带着班子成员逛校园。走到饮水机旁,地面上积着一圈发黑的油污水渍。
他停下来连发四问:这种情况,大家知不知道?这样的学校,你认不认同?老师认不认同?学生认不认同?更不要说,让家长看见会怎么想。
“一个学校,如果连认同感都没有,什么都立不起来。” 在他眼里,比分数更底层的东西——是地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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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于这份判断,他先定下三条办学路线:打造服务型组织,管理层要服务老师、服务学生,而非坐在办公室发文件;推动师生课堂共同成长,打破学生苦学、老师苦教的僵局;以核心素养落地作为立德树人的具体路径。
“方向定了,但说实话,收获有,不算大。学校规模太大,我一直在找有没有更系统、更贴合我们实际的路径。” 刘茂强回忆。此后一年多,这个问号始终悬在他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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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让相信发生
其实刘茂强与课改的缘分,早在2006 年就结下了。那时他在仲恺第二中学任校长,试水过小组合作、素养评价,成绩有过起色,但终究 “不够系统,没有形成完整的路径和方法”,声势起来了,后劲却跟不上。
但那团课改的火没熄。他一直在等一套成体系、可落地的方法。
转机出现在2025年上半年。作为惠州“头阵计划”卓越校长团队的领头人,他先在重庆的一场研讨会上第一次系统接触到苏派课改和费曼学习法,用他自己的话说,是“触目惊心”——原来这件事,别人已经做成了体系。而且对方学校的生源状况,跟自己这里有不少相似之处,“他们能成,我们也应该有希望”。
之后他又两赴江苏,走进先行学校的课堂实地考察。
回来后,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开会布置任务,而是分批送人出去学。前后三批,几十名行政干部与骨干教师赴江苏培训,直到这批人回来都说“真的可行”,他才觉得 “有底气了”。
“先进的思想,要上下形成共识。你让老师真心认同这件事可行,他才会全身心去做。思想通了,行动才通。”
从初次接触到正式启动,他准备了整整大半年。旁人觉得慢,他却认为这是必须:“很多人问我为什么先做认同,我说改革只靠校长一个人的决心,是推不动的。”
改革最难的从来不是拿出方案,而是让一群原本各行其是的人,愿意相信同一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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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基,要孩子自己打下
2025年8月27日,“费曼学习法·主动学习课堂”正式启动,区教育局副局长廖凤婷到场见证。
启动仪式上,刘茂强特意设了一场“反常规” 的培训 —— 近 400 名老师被拆成若干课堂小组,设计组名、组徽、组规,限时协作完成,扎扎实实当了一回 “学生”。课改开始前,他要让老师们亲身体会:被动听讲和主动学习,到底有什么不一样。
课改正式落地的第一个模块,是班组文化。问题也很快暴露:有的班级把组规班训往墙上一贴,就算大功告成。
“还是灌输给学生、让学生记住,这是穿新鞋走老路。”
小组合作学习很多学校搞过,为什么大多不了了之?他的判断一针见血:没有真正培养出孩子的自主性与责任感。
因此他定下一条硬规矩:组规不能老师定,要小组自己讨论出来。“孩子自己定的规矩,违反了他才服气。小组长管不了,老师再介入引导,话才听得进去。要是老师定的,他就算嘴上认错,心里也不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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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号贴得上墙,文化却只能长在日复一日的行为里。
2025年11月,苏派课改专家修晓晨、何璇进校验收,一天时间里逐班“一对一”指导,抠的是站姿、声音、眼神、动作这些别人未必在意的细节。同一天,仲恺高新区的共同体学校也进来观摩了七(23)班、八(10)班、八(20)班的班组文化展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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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觉得这样抠细节太没必要,刘茂强只说:教育本来就是慢功夫。
他给行政班子立了规矩:定期汇报反馈,遇到问题及时协商解决;同时也提醒大家,不要怕出问题——“发现问题比给出答案更重要”。这句话他从前也常对学生和班主任讲。鲁迅先生说:“改革,是向来没有一帆风顺的。”在刘茂强看来,改革的过程,就是发现问题、逐个解决问题的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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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生站上讲台之后
班组文化扎下了根,课堂的变革才有了底气。
“老师要做导演,而不是演员,要把舞台交给学生。”这是刘茂强常挂在嘴边的话。费曼学习法,终于把这句理念落进了真实的课堂。它的核心用大白话讲就是“以讲促学”:要真正弄懂一件事,最好的办法是把它讲给别人听。
可真要走起来才发现,难的从来不是理念,是课堂落地。
习惯了坐着听讲的孩子,忽然要站上讲台,往往磕磕巴巴,讲一句停三句;小组一讨论,表面热热闹闹,实则各说各话。第一次松开手的老师心里也打鼓:进度慢了一大截,这堂课到底是上了,还是没上?
刘茂强的应对是“往下沉”。他不催进度,陪着老师把一节节课磨透:孩子讲不清楚,就教他们梳理逻辑、练习表达;小组散了形,就帮他们明确分工、立好规则。课堂慢一点没关系,他心里有数——快出来的东西容易飘,慢下来的,才长得扎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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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派课改中心对已实施费曼课堂学校的长期跟踪显示,学习方式改变后,知识留存率能从传统听讲模式的20%左右,跃升到讲授输出后的90%;部分学校的重点高中上线人数,年均增幅超过一倍。
刘茂强谨慎地补充:这些是体系内先行校的数据,仲恺附中起步才一年,但向好的趋势已经十分清晰。
历次考试下来,变化最显著的是中层学生。他们过去在“大一统” 课堂里最容易被忽略,不冒尖也不垫底,老师讲到哪跟到哪;现在当上了 “小老师”,为了给别人讲明白,自己得先把知识吃透。年级均分,正是被这一大块孩子稳稳抬了起来。
教育的刻度,远比我们想象得丰盈。更动人的变化发生在那些原本沉默的孩子身上。
“以前不敢跟人交流的孩子,现在回家会拉着爸妈当学生,自己站在那儿讲题。” 刘茂强说,“孩子有了表现的机会,整个人都亮了。从被动接收到主动输出,潜力是惊人的。”
2026年春季开学典礼上,学校为寒假里的“金牌小讲师”颁奖,讲题视频一条条发回班级群;同一场典礼的“最美教师”环节,鲜花是学生亲手送到老师手里的。
这种改变慢慢从课堂蔓延开去,延伸到了家庭。面对家长最初的顾虑,刘茂强的办法不是苦口婆心说服,而是“请进来”:课改年级定期开家长会,把做法和目的讲透;班组文化评比、各类校园活动,都邀请家委和热心家长参与;孩子有一点进步,老师第一时间在班级群反馈。
“以前很多家长觉得,孩子交给学校,教育就是老师的事。让他们走进来,亲眼看见孩子的变化,看见老师的付出,才会从‘托管心态’变成教育合伙人。”
这一年,家校共育明显顺畅了许多。“合力这个东西,是走出来的,不是说出来的。”
区内的态度也在悄然转变。2025年11月的观摩活动后,共同体学校一拨接一拨来交流。但刘茂强始终清醒:“外界认不认可是其次,家长愿意把孩子放心交过来,老师觉得这份职业有奔头,这两样,比什么都值钱。”
最让他动容的时刻在2026年5月。学生们第一次站上全国小老师争霸赛的舞台:袁政捧回特等奖,方梓轩斩获一等奖与最佳人气奖,学校拿下最佳组织奖。
“那种从容、那份自信,说实话,我们很多老师都未必站得出来。” 说这话时,他不像在聊一个奖项,更像在聊一群孩子的成长与蜕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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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问成绩时,他在等一场长跑
在分数仍是硬标尺的当下,这样的“慢”,注定要面对追问。
课改推行不久,区里一位教研员来校听课,肯定了师生面貌的积极变化,话锋一转:校长,成绩呢?
这是刘茂强绕不开的问题,他也不打算绕。
“我说,你都看见精气神变了 —— 孩子的、老师的,都变了。你说成绩会不会变?我不敢说一年半载就能提多少分,那是假话。教育是长跑,是慢功夫。叶圣陶先生说过,教育是农业,不是工业。”
他的逻辑很朴素:班组文化是地基,地基没打牢,楼盖不高;人的精神立住了,分数是水到渠成的事。
他也清楚先行者的故事。青岛二中早年推行信息化课堂时,家长一度在校门口静坐,校长顶住压力没动摇,第二年高二成绩出炉,质疑声悉数消散。“所以校长要有改革的定力,不能被周围的声音绑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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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具会变,初心不能变
如今人工智能浪潮席卷各行各业,教育领域也不例外。新技术、新工具层出不穷,教育者一边追赶一边反复追问:教育的本质是什么?AI该怎么用?
访谈后半段聊到AI,刘茂强的态度出乎意料地冷静:国家要推,我们跟进,但不能跟风。
“AI确实能帮老师省时省力,帮我们收集数据。但思维的辨别、认知的生长,还得靠孩子自己完成。不管是小老师讲授,还是 AI 辅助,任何手段本质上都是为了激发学生的自我成长——这个根不能丢。”
他年轻时也试水过信息化教学,最后悟出一个道理:工具会迭代,但教育的目的从来没变。
在工具层见迭出的时代,最难守住的,恰恰是那个最简单的初心。
比起技术的取舍,他更在意另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学习的动力。
学校里务工家庭的孩子多,这两年连家长都在念叨“读书无用论”—— 读了大学也未必能找到好工作。他有自己的坚持:“读了书,未必马上能用得上;但不读书,肯定不行。同样是生活,读过书的人,眼里的世界、心里的格局是不一样的。”
在他看来,这才是费曼学习法真正要撬动的硬骨头——把学习的动力源,还给孩子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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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让一切慢慢长
2026 年秋新学期,七年级课改誓师大会上,30 名新任行政组长签下任职协议、戴上责任肩章,班级导师接过聘书;台下,孩子们在班级文化横幅上,一笔一画签下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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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年级的老师则早已在8月启程赴江苏培训 —— 这场从七八年级起步的课改,正一寸一寸,向全校铺开。
廖仲恺先生说:“人生最重是精神。” 这句话挂在校园里,也刻进了刘茂强的办学逻辑里:先把人的精气神立起来,把地基打牢,其他的,就让它们慢慢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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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人二
编辑 | 智库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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