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钢筋水泥的城市里，她铺了一片草地

北京丰台的八月，蝉鸣从槐树梢上浇下来，一声叠着一声，把午后的空气叫得又稠又密。禾丰提前半小时到了活动室，推开门，先把窗户打开一条缝，然后开始摆椅子。她把椅子摆成一个圆圈。每一次线下活动都是这样，椅子摆好，她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上前把其中一把往外挪了挪。那把椅子靠窗，有人喜欢坐那个位置，说能看见外面的树。

端午节那次活动，来了二十多人，围在一起做香囊。布料、针线、艾草铺了一桌子，有人不会缝，旁边的人就凑过去教。那天她看着满屋子的人，忽然走了神，想起2014年，想起黑龙江那个咨询室，冬天风从缝里钻进来，她裹着羽绒服坐在来访者对面，手边放着一杯热水，没喝几口就凉了。她又想起自己第一次在郁金香群里看到“920活动”四个字时，手指停在屏幕上的那个下午。

那时她还不知道，一个关于郁金香的故事，会这样慢慢长进她的生命里，像一粒种子落进裂缝，不声不响地生了根。

2014年，禾丰被诊断出甲状腺疾病。身体的问题像一根引线，把积压多年的情绪问题一并点燃。她形容那段时间的自己“像一口烧干了水的锅”，底下的火还在烧，锅里的水却没了。白天她还能撑着做事，到了晚上，情绪就像退潮后露出来的礁石，一块一块地硌人。

她开始失眠，开始莫名地掉眼泪，开始对着一件很小的事发很大的火，发完又陷入深深的自责。也正是在那一年，她开始真正审视自己与心理咨询的关系。以前她学咨询，更多是把它当作一门技术、一份工作；那一年她开始明白，咨询师自己也得是活的，得先把自己这口锅里的水续上。

此后的六年，她在黑龙江做公益，社工项目、心理咨询，两条腿走路。公益这条腿走得很沉，经费紧张、人手不够、场地也经常变动，但她没停过。她带着团队进社区、进学校、进家庭，做讲座、做团辅、做个案。

2020年，她去了北京。在一个心理咨询师的群里，有人转发了郁金香920活动的信息。她点开看，发现里面的理念和自己这些年摸索的东西“很接近”。那些关于陪伴、关于倾听、关于不评判的表述，像是一面镜子，照见了她一直想做却没找到组织的事。她一条一条地翻群里的消息，把活动介绍、组织架构、志愿者培训的信息都看了一遍，看完之后靠在椅背上，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踏实感，像是走了很远的路，忽然看见前面有人也在走同一条路。

真正让她感到震动的，是看到爱咪老师一个人把郁金香搞起来。“我知道那有多难。”禾丰说。她在黑龙江做过社工中心，知道组建一个团队、维持一个组织运转需要多少心力。要找人、要筹钱、要协调场地、要处理各种各样的人际关系，还要保证服务的质量，哪一样都不轻松。“一个人做起来，那种难，我光是看着就觉得胸口发紧。”她说这话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按了按胸口。

她报名了志愿者培训，又跟着仲瑶老师的陪伴者学苑学习。中间休息了一年，然后继续工作。休息的那一年，她没有停掉学习，看书、听课、做个人体验，把自己重新梳理了一遍。再回来的时候，心态不一样了，以前是急着想做点什么，现在是知道要慢慢做、一直做。

工作室落在丰台，她申请成为陪伴长，开始做线下活动。第一次活动只来了两个人，但她还是把椅子摆成一个圆圈，像后来每一次那样。“北京很大，交通成本很高，来两个人已经不容易了。”她说这话时没有失落，反而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平静。两个人也是人，两个人也值得一个完整的圆圈。

那两个人坐在圆圈里，禾丰坐在她们对面。她想起自己之前在一家敬老院做咨询师的日子。那一年，她每周去敬老院，陪伴、倾听，和老人说话。有的老人说着说着就哭了，有的老人拉着她的手不放，掌心粗糙温热。有一个老人，每次她去都坐在同一个位置，看见她就笑，笑完了又低头不说话。禾丰也不催，就坐在旁边陪着。后来有一天，老人忽然开口，讲了自己年轻时候的事，讲得很慢，断断续续的，禾丰就一句一句地听。讲完了，老人长出一口气，说：“这些话，我憋了好多年了。”

她发现，很多时候人需要的不是道理，就是一个人坐在对面，眼睛看着你，耳朵听着你。道理谁都懂，可懂了道理还是过不好，因为人需要的是被看见、被接住。陪伴不是解决问题，陪伴是让一个人知道，他不是一个人在面对问题。

“陪伴起到治疗的作用。”她说这话时语速放慢，“坚定的眼神，温和的面容，就能给到别人力量。

这个信念支撑着她把线下活动一直做下去。27次，从两个人到四十人，从沉默到畅所欲言，从陌生人到能一起做香囊的朋友。有人问她为什么这么执着于线下，她想了想说：“大城市里，钢筋水泥，脚踩的草地不一样。”线上也能说话，也能开会，但线上没有温度，没有气味，没有一个人坐在你旁边时那种实实在在的在场感。她想要的就是那种在场感，那种脚踩在草地上的感觉。

她在团辅中加入了艺术疗愈。画画、沙盘、音乐、手工，形式不拘，关键是通过这些形式让人放下防备，让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找到一个出口。儿童节那天，有个刚出院的小朋友来了，禾丰允许她迟到。小朋友进门的时候低着头，不怎么说话。刚开始做催眠的时候，小朋友有点呕吐，禾丰没有慌，也没有急着去处理，只是轻轻地走过去，蹲在她旁边，问她要不要喝点水。小朋友摇摇头，禾丰就陪她坐了一会儿，然后带着她慢慢融入游戏。最后，那个小朋友状态很好，笑了，走的时候还回头挥了挥手。

在郁金香的案例里，有一个孩子让她记了很久。那个孩子陆陆续续来了三四年，最后一年有会考资格，却还是不敢去。晚上十一点，禾丰接到案例，电话那头是孩子母亲焦虑的声音。禾丰听着，一边安抚母亲，一边在脑子里飞快地转——孩子不是拒绝学习，是恐惧学习，是没有能力学习。她讨厌“厌学”这两个字，觉得这个词太轻率地把一个复杂的困境盖棺定论了。“不是躺平，是躺不平。”她说，躺平是主动选择不争，而这些孩子是想争却动不了，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越挣扎越疼。

她花了很长时间去理解那个孩子。她发现孩子对学习有很深的恐惧，这种恐惧不是凭空来的，是长期的压力、挫败、被否定一点点堆积起来的。孩子不是不想去学校，是去不了。一想到要进教室、要面对老师同学、要考试，身体就会有反应，心跳加快、手心出汗、胃里翻腾。禾丰没有急着推孩子去上学，而是先帮孩子把恐惧降下来，一点一点地，让她重新建立对学习的安全感。

后来那个孩子参加了中考，目前被3+2录取。禾丰说这个结果的时候没有太多激动，像是在说一件早就知道会来的事。她知道，在这背后，是无数次的团辅、陪伴、等待。有一个男孩子，她陪着看电影，然后再办线下团辅，三四次之后，孩子慢慢出来了。还有一个中考的孩子，参加四次团辅，从开始不说话到后面开始表达。这些微小的变化，在别人眼里可能不算什么，但在禾丰眼里，每一个都是生命的松动。

她的专业训练一直在持续。CBT、焦点解决、人本共情——她像一块海绵，不停地吸收。“一种方法不够，”她说，”她现在是跨学科组长，整合性多一些，做访谈、课件、认知行为疗法组。她需要有框架，也成为了组长，看到完整的组织在运转，周一到周五大家都在练习。她喜欢那种感觉，一群人朝着一个方向走，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出力，合在一起就是一张网。

“陪伴者学苑的直播，开始没人互动，分享为主。慢慢地很自如了。”她说这话时笑了一下，像是想起了自己刚开始直播时的拘谨。第一次直播，她对着镜头说了好一会儿，屏幕上一条评论都没有，她心里打鼓，但还是把准备好的内容讲完了。后来慢慢有人留言、有人提问，她也越来越放松，有时候讲到一半还会开个玩笑。

目前的来访情况各种各样。有一个孩子一年没上学了，母亲焦虑，孩子被折磨。禾丰说，自己要成为一座墙，挡住焦虑的母亲。“要像屏风一样挡住孩子。”她需要有魄力，给到真实的成功案例，针对学习困难的孩子。她提到自己讨厌“厌学”这两个字。她说，那些孩子不是拒绝学习，是恐惧学习，是没有能力学习。她希望人们能看到这一点，看到那些躺不平的孩子，看到他们背后的恐惧和挣扎。她希望家长和老师能少一点指责，多一点理解，少一点催促，多一点等待。她说，一个孩子从恐惧学习到重新走进学校，中间要走很长的路，这条路需要有人陪着走。

她做公益和咨询并行，“敬老院、儿童福利院、沙盘儿童测评、做游戏。”她数着这些地方，像是在数自己走过的路。她记得有个孩子需要抱抱，拥抱后就觉得温暖。“在别人的眼神里得到了那种很温暖的感受。”她把家属带进来一起做公益，把儿子带进来体验公益的场合。她说，在团辅中疗愈到了。疗愈的不只是来访者，还有她自己。每次活动结束，看着大家陆陆续续离开，活动室里还留着一点温度，她就觉得，这件事值得一直做下去。

采访快结束了，禾丰说，在这个钢筋水泥的城市里，她铺了一片草地。草地不大，但踩上去，是软的。有人来了，有人走了，有人来了又走，有人走了又来。她就站在圆圈旁边，像一个守着草地的人，等着下一个需要坐下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