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哭不闹的孩子，也许是情感没有活过来

*本期督导老师：李亚老师。

*本期督导内容来自曾奇峰心理工作室-有弥联合心理咨询师内部团督，经过改编，隐去了来访者的个人信息，督导文章主要用来交流与学习。欢迎投递简历加入有弥联合心理，参与我们的内部督导。

我们一直在说的情感连接，究竟是什么，又是否真的那么重要？

九月开课的Jeanne老师带领的录像婴儿观察课，向所有参与课程的同学们呈现了，当养育者与婴儿之间未能建立起充分的情感连接时，那个婴儿会是怎样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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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开始时，婴儿刚刚出生几天，因为哺乳问题出现了常见症状。我们看见这个婴儿闭着眼睛吃奶，没有声音，自然地把无活力与婴儿的症状联系在一起。但随着观察推进，婴儿的症状消失，可活力始终没有被唤醒。婴儿安静地躺着，睁着眼睛，偶尔舞动小手，但几乎不出声音，甚至对外在的刺激也没有什么反应。妈妈的逗弄、呼唤也不能吸引婴儿的注意力，我们不知道这个小婴儿在看哪里，也不知道她的感受怎么样。身边围绕的大人、月嫂能很好地照料婴儿的生理需要，但她的情感一直在沉睡。

几乎课程里的所有人都在期待看见妈妈怀抱着婴儿，婴儿望着妈妈微笑或眨眼的情景。“抱起来”、“摸摸她”、“换尿布时跟她说说话吧”、“看着婴儿的眼睛吧”，这些渴望穿透屏幕，我们甚至想替代这位妈妈唤醒她的孩子。

Jeanne老师说，这个婴儿被生出来了，但她的情感还没有“生”出来，她的情感还没有活过来。 婴儿的情感需要被妈妈、养育者唤醒，而养育者想要在情感上唤醒自己的孩子，也许首先需要能靠近自己的情感。 如果婴儿的情感不能活过来，你将真切地看见一个有些“死寂”的婴儿，那并不是“省心”、或者“好带”。事实上，当你真的看见婴儿不哭不闹、没有什么声响时，你会下意识地感到一种真切地担忧。

两个人的情感能够桥接在一起，罗杰斯认为需要的是真诚、一致；鲍尔比认为是情感的可及性和回应性；比昂认为连接发生在情感被接收、转化之后。有一个“静止脸”的实验，是妈妈在场，看着婴儿，但面无表情，这一刻婴儿也会崩溃大哭，因为失去了和妈妈的情感连接。因此， 情感连接很重要的，或者说婴儿的情感能被唤醒，很重要的是被另一个主体看见、描述并回应。 如果养育者看见了孩子的情感，但不给予回应，又或者压根就不去看，孩子的情感会如一潭死水，难以流动、生发。

本场督导，呈现的就是一个无法哀悼，对情感是回避的、不谈论的、当作没有发生的家庭。有位心理学家提出了一个概念，叫做“家庭的无法哀悼”。要知道，哀悼的能力与爱的能力，几乎是一枚硬币的两面。这是情感能力的“同源性”， 精神分析理论认为，哀悼、思考与爱是三种相互依存的心智能力。如果家庭系统性地回避哀悼，这也会同时压抑思考与爱的能力。家庭为了回避痛苦而付出的代价，是牺牲了感受一切情感的可能性。 有学者甚至认为，幸福本身就是一种哀悼的成就。

在一个无法哀悼、对情感十分回避的家庭中长大的孩子，几乎无法体验情感上被同频、同调的感受。案例中的来访者，幼年时遇到担忧、害怕的事时，原本该作为保护者的爸爸，不仅没能帮助孩子，甚至选择视而不见，从当时的情境中“逃跑”了。养育者的逃避、无法承托、无法保护的部分实实在在落到了孩子身上。而本应在情感上能够更多回应的妈妈，是死寂的，人虽然在场但面对孩子时给予的是“静止脸”的，几乎没有情感的回应。

李亚老师认为，来访者是一个生理上得到了不错的喂养和照料，但情感上需要的同调、同频、被理解、深刻痛苦被回应的这些部分是极度匮乏的，是几乎未被触及的一片荒漠。如果这是一个婴儿，我们也许能看见这个婴儿处在淹没性的恐惧里时也只能用啃咬指甲、咬手、紧紧攥拳来自我安抚、自我照顾。

这样的婴儿成年后，会用怎样的方式应对自己的情感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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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断切断，也许是这类来访者较为“得心应手”的策略了。因为对婴幼儿来说，自我安抚几乎是个伪命题，只有压抑、切断，让自己不再有感觉，才能真正阻断那些痛苦的感受。

但是自我封闭、切断感受是有代价的，这会同时切断被真正看见、被支持的可能，同时，压抑、切断感受也会使一个人逐渐形成不再对外界有需要，不再期待跟人真正亲近的内在结构。一旦关系走向深入，就会被切断，当事人可能会主动破坏关系，或者逃跑，这是一种退缩，也是阻碍，阻碍我们与真实关系建立情感连接。

李亚老师谈到，渴望关系，渴望与人有情感层面的接触，是人的本能。 当我们痛苦时，我们的本能是想要奔向关系，渴望被看见的。但对这类来访者来说，曾经渴望的时候周围是没有人的，或者他们大声呼喊了也没有人回应。有可能养育者本身也是脆弱的，无法承受孩子的痛苦，这会让孩子陷入极度痛苦但没有出路的处境里。

咨询师需要看到来访者内在的模式，也要看到，来访者能够寻求帮助，说明对关系的渴望本身还是在的，甚至这种渴望也许非常强烈，因为来访者内在是一个极度需要被照顾、被爱的小孩。只是在建立关系的过程中，来访者内在矛盾的部分会不断上演， 一方面很需要咨询师，但另一方面不能让自己真的感觉到对咨询师的需要和依赖 ，一旦需要的感觉浮现，来访者就会切断、破坏、逃跑，让自己感到安全。安全之后，又会需要重新靠近，如此循环反复。而咨询关系中的分离也会不断激活来访者内在的幻想：当我对他人有需要时，他们会跑来，我的身边始终是空无一人的。这些强烈冲突的部分是咨询中的困难与挑战，十分考验一种深度的，持续的理解，因为来访者的创伤非常原始和早期，对咨询师同频、同调的能力有很高的要求。

其中很难触及并理解的，也许就是内在空无一人的感受，这是一种与死寂有关的体验。就像那个情感没有活过来的婴儿，麻木的，迟钝的，痛苦时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让自己没有知觉。这类来访者内在强烈的死寂感觉会被很多情境激活，不仅仅是分离，甚至可能看到咨询师皱眉、困惑，或者感觉某个瞬间咨询师没能理解自己时，这些死寂的感受都可能被瞬间激活，但这种感受太可怕了，于是来访者会用各种各样的行为、行动化来切断或者抵抗这些感受。也许会对咨询师异常愤怒，也许会立刻切断关系，比如下一节咨询缺席或者突然请假等等，甚至有的来访者可能会让自己生病、发展出某种症状。

这些行动化、投射与分裂的部分有时来得非常迅猛，会使咨询师感受到动荡，也会“诱惑”咨询师配合自己的行动化。李亚老师提到，这就是为什么设置如此重要，设置是一切咨询开始的基础。因为有了设置，咨询师才能看见来访者在尝试突破什么，才能看见咨访关系中发生了什么。有时来访者猛烈地攻击了咨询师后会要求临时加一节咨询，这很可能是来访者害怕自己的攻击性会把咨询师“杀死”，来访者想看看咨询师怎么样了，是不是和曾经的客体一样非常脆弱。这是来访者的行动化，攻击释放后的恐惧，也是来访者的测试，这时候咨询师需要的是思考，留出谈论的空间，而不是直接行动化地回应来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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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伤越是早期、原始的来访者，就越是需要有一个客体能真正思考自己。 为什么一个人内在会有如此多死寂的感受，李亚老师认为一部分与早年糟糕的养育环境有关，养育者没能成为一个能思考自己孩子的客体，没有提供情感的在场，于是孩子内在无法理解和消化的痛苦感受变成了一团异物，它们会持续迫害这个孩子，让他难受却毫无办法。

另一个部分，与攻击性有关。当一个孩子不能被理解，持续被那团异物迫害时，他会积累很多攻击性，想要去攻击那些不舒服的感觉，他也会非常愤怒，在这些愤怒和攻击性之下，他内在或者外在的客体都会变得更坏，因为他都这么难受了他身边的人却一无所知，也没有任何办法帮助他消除这些感受。

这是克莱因说的早期超我的来源。一部分是现实中养育者的互动带来的，另一部分是来访者内在的攻击性，在攻击之下，内在的客体以及那些难受的感觉会变得更可怕，超我也会变得更加严苛。来访者感到自己被迫害，有活不下去的感觉，但又不敢表达，因为严苛的超我会让来访者感到一旦攻击、表达自己就会被惩罚。

咨询师如何与这样的来访者工作？

李亚老师谈到几个部分，首先是，来访者真正需要的并不是倾诉和把内在这些糟糕的感受扔出来，这样的程度也许不足以让来访者感到被照顾，这需要更有功能的心智。对早期、原始创伤的来访者来说，他们需要的是有一个客体能够持续地思考、理解、涵容自己。这是比较婴儿化的需要，事实上 咨询师也确实需要不断地透过眼前成年人的“伪装”去看到内在那个婴儿的需要。 理解一个婴儿的需要并不是容易的工作，咨询师很多时候也无法做到时刻精准理解与共情，这些间隙出现时咨询师需要承受来访者的攻击与愤怒，能在强烈的感受里撑下来不被攻击摧毁，并重新恢复对来访者的好奇、关注与理解。

其次，来访者内在的养育者形象是回避的，会看到情感需要会逃跑的，是不被自己的哭声影响，无法被撼动的，来访者也一定会认为咨询师也是如此，因此也会在心里攻击这样的咨询师。这种攻击会让来访者真的呈现出不吸引人、不有趣的感觉，甚至会让咨询师感到来访者挺正常的，好像不需要太多关心，而在这种投射认同的过程里，来访者会认为咨询师果然如自己所想，情感上是难以触达的。这是在防御内在深刻的羞耻感，事实上来访者非常需要有一个人能看见自己，对自己感兴趣，因此咨询师需要看见这些防御背后的需要，不被来访者的投射控制。

一旦咨询关系深入，来访者开始退行，对咨询师会有更多依赖的需要时，来访者可能会努力想要防御自己的需要，会紧紧抓住自我照顾的部分，不去依赖咨询师，但最终来访者会发现自己没法照顾自己，以前的办法都失效了，来访者会小心翼翼地、警惕地、试探地向咨询师表达自己的需要。这个过程是非常不容易的，需要咨询师更敏锐地捕捉和分辨来访者言语背后的情感。

如果说这整个过程从头到尾其实只有一句话，那就是持续理解来访者，理解来访者的愤怒，理解他的攻击性，理解他的羞耻与需要，理解他想要靠近的同时也想破坏和逃跑。就像李亚老师说的， 越早期的情感越具有摧毁性，也越暴力和严苛。 来访者会在心里持续地攻击那个想象中对自己不感兴趣的咨询师，而理解，是帮助咨询师在持续攻击下能存活并保持思考的不二法门，也因为足够的理解，才能让咨询师看到这些强烈攻击背后的悲伤与脆弱。

觉察，对情感能足够打开，与来访者真的在一起。

本期督导老师：李亚

• 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

• 从业13年，咨询经验7000+小时

• 有弥联合心理签约咨询师，培训师，督导师

• 参与有弥联合心理多个核心课程如深耕计划、倾听基本功打磨营等的研发及教学工作，另主导设计并讲授《活出攻击性：建立不坍塌的内在力量》课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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