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宝应65岁店主含泪自述:烟难卖了,不是钱的事,是一个时代结束了
老陈把卷帘门拉起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宝应的十月,早上已经有了凉意。巷子口那棵老槐树开始掉叶子,黄叶落在地上,被早起的风扫到墙根底下,堆成一小撮。老陈的店在这条巷子里开了三十八年,卷帘门是二零一三年换的,不锈钢的,上面贴着一张褪了色的红纸,写着“烟酒百货”。红纸的边角卷起来了,露出底下生锈的铁皮。门口的水泥台阶有一道裂缝,从左边延伸到右边,像一条干涸的小河。裂缝里长过草,后来不长了,被踩实了。
他先把门口的塑料筐搬出来,里面是几包盐、几瓶酱油、一摞塑料袋。筐子是老式的,蓝色的,把手断了一边,用铁丝拧着。铁丝生了锈,但还结实。搬完筐子,他回到店里,拉开柜台后面的灯。灯管是日光灯,白色的光,有点闪,启动的时候嗡嗡响,像一只困在玻璃管里的蜜蜂。他听着那个声音,听了三十八年,早就习惯了。哪天要是灯管不响了,他反而觉得不对。
老陈在柜台后面坐下来。柜台是玻璃的,上面有一道裂纹,用透明胶粘着。透明胶用了很多年,边上都发黄了,粘着灰,像一条干了的鼻涕。柜子里摆着烟,一排一排的,红塔山、利群、南京、玉溪,还有几条中华,放在最上面,落了灰。他拿抹布把柜台擦了一遍。抹布是旧毛巾剪的,边上脱了线。擦到中华那排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把其中一条拿起来,看了看日期。二零二四年三月。快两年了。他放回去,继续擦。
——两年前进的这条中华,到现在还没卖出去。以前这种烟,过年的时候一天能卖好几条,都是整条整条地买,送人的。现在没人送了。不是送不起,是不兴了。我侄子在县里上班,他说现在开会都不让抽烟,谁还敢送烟。我这条中华,怕是要留到我自己抽了。可我舍不得。一条七百多,够我吃一个月的药。
老陈今年六十五,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子刻的,一道一道的。他年轻时候在运河上跑船,后来船卖了,开了这个店。店不大,二十来个平方,前面卖货,后面隔了一小间,放着一张单人床、一个煤气灶、一个洗脸盆。洗脸盆是搪瓷的,掉了几块瓷,盆底发黑。他老伴前年走了,儿子在南京,一年回来两趟。他一个人守着这个店,早上五点半开门,晚上九点半关门。中间除了去巷口老孙头那儿吃碗面,哪儿也不去。
那天早上,天还蒙蒙亮的时候,巷子里的第一批人开始走动了。先是收垃圾的老王,骑着三轮车,车斗里放着几个泔水桶,桶沿上挂着烂菜叶。老王经过店门口,按了一声铃。老陈探出头,把柜台底下攒的纸箱子递出去。老王接了,说了声谢,骑着三轮车走了。然后是隔壁卖早点的李嫂,推着三轮车往巷口去。她的车上有几个大蒸笼,里面是包子,冒着白气。李嫂经过的时候,冲老陈点了点头。老陈也点了点头。他们这条巷子里的人,打招呼都是点头,不说话。说了几十年了,话都说完了。
“老陈,来包利群。”
进来的是隔壁修车的老赵,穿着蓝布工作服,手上还沾着机油。老赵的手指粗,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油泥,洗不掉。他手上还有一道疤,是前几年被扳手划的。老陈从柜子里拿了一包利群,递过去。老赵接过来,拆开,抽出一根点上,靠在柜台边上抽了一口。老赵说:“你这店,还开着呢?”老陈嗯了一声。老赵说:“我那边修车的活也少了。现在人都骑电动车,坏了直接换新的,没人修了。我这手艺,快用不上了。”老陈没接话。老赵抽了两口,把烟掐了,说:“走了,回头再来。”
老赵走了以后,店里又安静了。老陈坐在柜台后面,看着门口。巷子里没什么人,偶尔有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经过,往里看一眼,也不进来。以前这条巷子热闹,早上卖早点的、卖菜的、卖鱼的,摆了一长溜。卖鱼的老张,每天从运河里捞鱼,摆在铁皮盆里,鱼还活着,在水里扑腾。卖菜的老刘,挑着两筐青菜,蹲在路边,也不吆喝,有人来问就答一句。还有磨剪刀的、收破烂的、修鞋的。现在不让摆了,人都去了超市。超市在城东,大润发,两层楼,什么都有。老陈去过一次,转了一圈就出来了。他看不懂那些东西。货架太高,东西太多,人推着车走来走去,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站了一会儿,觉得头晕,就出来了。
上午十点多,来了一个年轻人。穿着外卖骑手的衣服,黄色的,头上戴着安全帽。年轻人进来,扫了一眼柜台,问:“有烟吗?”老陈指了指柜子。年轻人看了看,说:“拿包南京吧。”老陈拿了一包南京,十二块。年轻人扫码付了钱,拆开,抽出一根叼在嘴上,转身走了。老陈看着他的背影。这个年轻人他没见过。以前这条巷子里的人,他全认识。现在来来往往的,都是生面孔。
——现在的年轻人,买烟都一根一根买。以前的人,整条整条买。我年轻的时候,抽烟的人多,见面先递一根,不递烟说不了话。递烟要两只手递,接烟要两只手接。这是规矩。现在年轻人不讲究这个了。他们买烟就是自己抽,不递人。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中午,老陈关了半边门,去巷口吃面。老孙头的面摊还在,但老孙头不在了。是他儿子在干。面还是那个面,长鱼面,汤是深色的,长鱼是现划的,很鲜。老陈坐在小板凳上等面,看见对面又有一家店关了。卷帘门拉着,上面贴着红纸,写着“转让”。他记得那家店以前是卖鞋的,后来改卖手机配件,再后来卖奶茶,现在关了。那家店的门上还挂着一串风铃,风一吹,叮叮当当响。风铃还在,店没人了。
面端上来,老陈吃了一口。老孙头的儿子过来,递了根烟。老陈摆摆手:“戒了。”小孙说:“啥时候戒的?”老陈说:“去年。医生让戒的。”小孙把烟收回去,说:“戒了好。我爸也戒了,抽了四十多年,说戒就戒了。肺不行了。”老陈低头吃面。他想,以前这条街上,十个人有八个抽烟。现在呢,年轻的抽电子烟,老的一个一个戒了,还有的,人没了。
——我戒烟,不是不想抽。是抽不动了。一抽就咳,咳得晚上睡不着。以前一天两包,后来一天一包,再后来三天一包,现在干脆不抽了。可我还在卖烟。你说怪不怪。我不抽烟了,还卖烟。卖烟的人不抽烟,买烟的人越来越老。老赵今年六十七,比我大两岁。他以前一天一包半,现在三天一包。再过几年,他也不买了。他也不买了,我也不卖了。这条巷子,就不卖烟了。
下午两点,邮递员来了。邮递员姓吴,四十多岁,骑着电动车,车后面挂着两个绿帆布包。他递给老陈一张单子,是烟草公司的订货通知。老陈接过来看了看。这个月订货量又减了。以前一次订五十条,现在一次订二十条。品种也少了,有几个牌子直接没了。老吴说:“陈叔,现在都这样。我们那边邮局,寄信的也少了,一天没几封。以前这个时候,寄信寄包裹的排队。现在都在手机上弄了。”老陈把单子叠好,放进抽屉。
老吴走了以后,老陈把抽屉打开,翻了翻。里面有一沓订货单,按月份排着。他随手抽了几张看了看。二零二一年三月,订了六十八条。二零二二年五月,五十二条。二零二三年八月,三十四条。二零二四年十一月,二十二条。二零二五年九月,十八条。他一张一张翻过去,像翻一本旧账。账本上的数字越来越小,纸张越来越新。
——我不是在卖烟。我是在守一个东西。守什么?我也说不清。这个店开了三十八年,我今年六十五,从二十七岁开到六十五岁。大半辈子都在这里。柜台上的玻璃裂了,我用胶粘上。门上的红纸褪色了,我也没换。我不想换。换了就不是那个店了。以前这条巷子里的人都认得我,买包烟要聊半天。现在的人进来,扫码,拿烟,走。连话都不说。我不怪他们。是我老了。
下午四点多,天开始暗了。十月的白天短,五点多就黑。老陈把门口的东西收进来,把灯全部打开。这时候进来一个人,是个老太太,拎着一个布袋子。老太太在柜台前站了一会儿,问:“有白沙吗?”老陈拿了一包。老太太付了钱,拆开,抽出一根。老陈说:“老太太抽烟?”老太太说:“给我老伴买的。他住院了,在医院里抽。”老陈愣了一下,说:“医院让抽吗?”老太太说:“不让。他偷着抽。我给他带。”
老太太走了。老陈坐在柜台后面,看着门口。天已经黑了,巷子里的路灯亮着,黄黄的,照在地上像一层旧报纸。他想起了他老伴。老伴走之前,也抽烟。两个人晚上坐在店门口,一人一根,看着巷子里的人来来往往。她抽的是红梅,便宜,五块钱一包。她抽烟的时候喜欢把烟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歪着头,看着巷子口。有时候看到熟人经过,就喊一声,聊两句。后来老伴戒了,他也不抽了。再后来,老伴走了。
——她抽了一辈子烟。我卖了一辈子烟。她走的那天,柜子里还剩半条红梅。我没扔,搁在抽屉最里面。有时候想起来,打开抽屉看一眼。烟还在,人不在了。有时候晚上关了店,我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会对着那半条红梅说说话。说什么呢?说今天卖了多少钱,说巷子里谁家又搬走了,说老赵的修车摊快撑不下去了。她听不见。但我说了,心里好受些。
第二天,老陈去了烟草公司设在县城的服务站。他骑着一辆旧自行车,车链子有点松,骑起来咔咔响。从宝应县城到服务站,骑了二十分钟。服务站不大,一间办公室,几张桌子,墙上贴着价格表。有个小伙子坐在电脑后面,看见老陈进来,站起来招呼。老陈说:“我这个月订的烟,能不能多订点?”小伙子查了查电脑,说:“陈叔,您这个档位,定量就这么多。好卖的烟,分到您这儿就这几条,其他的,不好卖也得搭着订。”老陈说:“以前不是这样的。”小伙子苦笑了一下:“以前是以前。现在不好卖的烟太多了。您知道吗,有些烟,进价比零售价还高,卖一条亏一条。好多店主都砍了烟的订货量,有的直接把烟证锁抽屉里了。”老陈沉默了一会儿,问:“那我这烟证,还能保得住吗?”小伙子说:“保得住,只要您愿意订。但这个量,不会多了。”
老陈走出服务站,站在门口,点了根烟。他本来戒了,但今天没忍住。烟是利群,十三块。他抽了一口,呛得咳了两声。他想起服务站小伙子说的话。进价比零售价还高。卖一条亏一条。他不明白,烟怎么会亏。以前烟是硬通货,比钱还硬。你拿一包烟出去,能换一顿饭,能换一个人情。现在烟不值钱了。
——我不是在算账。一包烟赚两块钱,一个月卖五十条,赚一百块。以前靠这个能养活一家人。现在一百块够干什么?够吃三天面。可我还在卖。为什么?因为不卖烟,就没人进店了。人家进来买包烟,顺便买瓶水,买袋盐。要是把烟撤了,连进来的人都没了。所以我不算账。算账就没法开了。
又过了几天,老赵来找老陈。老赵手里拿着一包烟,拆了一半,放在柜台上。老赵说:“你看看这个。”老陈拿起来看了看。是假烟。外包装粗看像真的,仔细看,字有点糊,烟盒的纸质也不对。老陈说:“哪儿来的?”老赵说:“有人上门推销的。便宜。一条比正规渠道便宜三十块。”老陈把烟放下,没说话。老赵说:“现在好多店都进了这种。便宜,有人买。”老陈说:“我不进。”老赵看了看他,没再说什么,把烟收起来走了。
——假烟。以前也有假烟,但没这么多。现在是真的不好卖,假的才有人要。可我不进假的。不是因为我多高尚。是因为我卖了三十八年烟,从来没卖过假的。烟不好卖,是时代变了。卖假烟,是我自己变了。时代变了,我管不了。我自己变了,我管得住。
那天晚上,老陈关店之前,把柜台里的烟重新摆了一遍。他把那些落了灰的中华拿出来,擦了擦,放回原位。他把那条红梅从抽屉里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他坐在柜台后面的椅子上,看着店里的东西。柜台,货架,灯管,塑料筐。这些东西,三十八年了,一直在。巷子里的店一家一家关了。老孙头的面摊换人了。修车的老赵不知道还能干几年。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守几年。也许明年,也许后年,他也关了。
——我不怕关店。我怕关了店,就没人记得了。这条巷子里有过一个卖烟的老陈。他卖了一辈子烟。他老伴也抽烟。他儿子不抽烟。以后的人,可能都不抽烟了。烟不卖了。店关了。人走了。剩下什么?剩下那个空了的柜台,剩下那张褪色的红纸。也许过几年,连这条巷子都没了。拆了,盖新楼。新楼里住着新的人。新的人不抽烟。他们不知道这里有过一个卖烟的老陈。不知道也没关系。我知道了就行了。
第二天早上,老陈照常五点半开门。他拉开卷帘门的时候,天刚亮。巷子口的老槐树还在掉叶子。他搬出塑料筐,回到柜台后面,打开日光灯。灯管闪了几下,亮了。他坐下来,等着第一个客人。
等了很久。没有人来。
他把柜台上的烟摆整齐,把门口的盐和酱油摆整齐。他站起来,走到店门口,靠着门框,看着巷子。巷子里很安静。阳光照在青砖墙上,照在石板路上。远处有人在遛狗。再远处,是运河大堤,大堤上的柳树绿着,运河里的水淌着。风从运河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汽和一点淡淡的船笛声。
老陈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然后他回到柜台后面,坐下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他抽了一口,没咳。他把烟夹在手指间,看着烟雾升起来,散在日光灯的白光里。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刚开店的时候。那时候这条巷子很热闹,买烟的人排着队。他老伴在柜台后面收钱,他在前面拿烟。两个人忙不过来。那时候烟好卖,红塔山、阿诗玛、红梅,都抢着要。过年的时候,他得提前一个月备货,不然不够卖。现在他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店里。烟还在柜子里。人没了。时代也走了。
他抽完那根烟,把烟头掐灭,放进一个铁皮盒子里。那个盒子是以前装饼干的,盖子上印着一只熊猫。他把盒子盖上,放在柜台下面。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店门口,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巷子里有人走动了。一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经过,往里看了一眼。老陈冲她点了点头。老太太也点了点头,走了。
老陈把卷帘门拉下来,锁上。他转过身,沿着巷子,慢慢地往运河大堤那边走去。他走得不快,一步一步的。风从运河上吹过来,吹乱了他花白的头发。他没有回头。
走到大堤上,他停下来,看着运河。运河很宽,水是绿的,上面有船,慢悠悠地走。船上的柴油机发出突突突的声音,老远就能听见。他年轻的时候也开过船,跑苏北运河,从宝应到淮安,再到扬州。那时候运河上船多,来来往往的,白天黑夜不停。现在船少了,跑船的也少了。运河还在,水还在流,但船不多了。
老陈在大堤上站了很久。他想起他老伴,想起他儿子小时候。儿子小时候,他带他来大堤上看船。儿子问,船去哪儿。他说,去扬州,去淮安,去更远的地方。儿子问,那我们为什么不去。他说,我们就在这儿。后来儿子长大了,去了南京。儿子坐的是大巴,不是船。大巴比船快,两个多小时就到了。再后来,儿子坐高铁。从宝应到南京,高铁不到两个小时。更快了。
——高铁快,但高铁上不让抽烟。我儿子不抽烟,他不觉得。可我抽。我要是坐高铁,得憋一路。还是坐船好。船慢,但能在船尾抽烟,看着水,看着两岸的树。现在船也不让抽了,说是污染。都不让抽了。哪儿都不让抽了。以前大堤上随便抽,现在也管了。时代变了,抽烟的人成了不受欢迎的人。
他从大堤上下来,往回走。经过巷口的时候,看见老赵的修车摊还开着。老赵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摆着一辆电动车,正在补胎。老赵抬头看见他,喊了一声:“老陈,吃过了?”老陈说:“还没。”老赵说:“来,坐会儿。”老陈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老赵一边补胎一边说:“我那包假烟扔了。”老陈没说话。老赵接着说:“你说得对。卖假烟,是自己变了。我修车的手艺不行了,但我不糊弄人。胎就是胎,补的就是补的。假的就是假的。”老陈点了点头。
老赵补完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是利群,十三块的。他递给老陈一根,老陈接了。两个人坐在巷口,一人一根烟,看着巷子里的人来人往。太阳快落山了,巷子里的光变成了橘红色,照在青砖墙上,像涂了一层蜜。
老赵抽了一口烟,说:“你说,以后的人还抽烟吗?”
老陈想了想,说:“不知道。”
老赵说:“我觉得不抽了。我孙子才上初中,他说他们班上没人抽烟。老师也管,家长也管。不像我们那时候,没人管。”
老陈说:“不抽也好。抽烟不是好事。”
老赵说:“那你卖烟?”
老陈沉默了一会儿。他把烟抽完,掐灭,放在脚边的砖头上。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卖烟是我的事。抽不抽是他们的事。”老陈说,“我卖一天是一天。等没人买了,我就不卖了。”
老赵也站起来,把凳子收起来,准备收摊。他看了看老陈,说:“你那店,再开几年?”
老陈说:“开到我开不动的那天。”
老赵说:“那你得保重身体。”
老陈说:“你也是。”
两个人各自回了各自的店。老陈拉开卷帘门,走进店里。他把灯打开,日光灯嗡嗡响。他坐在柜台后面,看着柜子里的烟。那些烟摆得整整齐齐的,红的绿的黄的,像一排沉默的士兵。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从抽屉里拿出那个铁皮盒子,打开盖子,把里面的烟头倒出来,数了数。一共三十七个。这是他戒烟以后攒的。一天一根,三十七天。他把烟头又放回去,盖上盖子,放回抽屉。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货架前面,把那些落了灰的商品整理了一遍。方便面,火腿肠,矿泉水,打火机。打火机还有一盒,二十个。以前打火机卖得快,抽烟的人多,一天能卖好几个。现在一个月卖不出去一个。他把那盒打火机拿下来,擦了擦,放在柜台最显眼的位置。不管有没有人买,摆着好看。
他回到柜台后面坐下来,拿起今天的报纸。报纸是昨天的,上面有天气预报,有本地新闻,有一版是广告。他翻到广告版,看见一则消息,说城东新开了一家大型超市,生鲜、百货、烟酒,一应俱全。他把报纸折起来,放在一边。
——大超市也卖烟。他们卖得多,进价便宜。我卖一条赚两块钱,他们卖一条能赚五块。怎么比。比不了。可我不跟他们比。他们有他们的卖法,我有我的卖法。我的卖法就是坐在这儿,等人来。来一个人,聊两句。买不买都行。以前的人买东西,喜欢跟人聊。现在的人买东西,喜欢自己看。不一样了。
晚上九点半,老陈准备关门。他把门口的塑料筐搬进来,把卷帘门拉下来,锁上。他走到店后面的小间里,洗了把脸,坐在单人床上。床很硬,垫着两层棉絮。他坐了一会儿,听着外面的声音。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运河上的船笛声,偶尔响一下,闷闷的,像一个人在叹气。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铁皮盒子,打开,把里面的烟头倒出来,又数了一遍。还是三十七个。他把烟头放回去,盖上盖子。然后他躺下来,闭上眼睛。他想起了今天来买烟的老太太,想起了老赵,想起了那条中华,想起了红梅。他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闹钟响了。老陈睁开眼睛,穿好衣服,走到前面,拉开卷帘门。天刚亮,巷子里有人在走动。他搬出塑料筐,打开灯,坐在柜台后面。第一个客人来了,买了一包盐。第二个客人来了,买了一瓶水。第三个客人来了,买了一包利群。老陈给他拿烟的时候,看见他手上的茧,是老茧,厚厚的。老陈问:“干工地的?”那人说:“嗯。六合的。”老陈说:“六合不远。”那人说:“不远。坐大巴两个小时。”老陈说:“高铁快。”那人说:“高铁贵。大巴便宜。”老陈点了点头,把烟递过去。
那人走了以后,老陈坐在柜台后面,看着门口。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柜台上的那包利群上。烟盒是绿色的,上面印着“利群”两个字。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那包烟拿起来,放回柜子里,摆正。
他站起来,走到店门口,靠着门框。巷子里的老槐树还在掉叶子。叶子落在地上,被风扫到墙根。远处,运河大堤上的柳树绿着,水淌着。船笛声响了,闷闷的,从水面上飘过来。老陈站在门口,看着巷子尽头。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回到柜台后面,坐下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他抽了一口。烟很淡,利群的味道。他把烟夹在手指间,看着烟雾升起来。烟很直,到了上面才散开。他想,这根烟抽完,就再点一根。今天还有一天。明天还有一天。后天还有一天。开到开不动的那天。烟难卖了。可他还坐着。柜台还在。巷子还在。运河还在。他还在。
——烟难卖了,不是钱的事。是一个时代结束了。那个时代里,人们在巷子里买烟,在柜台前聊天,在门口抽烟。那个时代里,烟是硬的,人是熟的,日子是慢的。那个时代里,我还年轻。我老伴还活着。烟还卖得动。现在,时代走了。老伴走了。烟卖不动了。可我还在这儿。我守着的,不是烟。是那个时代留下的最后一点影子。影子还在,我就还在。
读者朋友们,你身边有没有这样开了几十年的老店?你有没有在某个小店里买过一包烟、一瓶水,顺便和店主聊过几句?那些店还在吗?欢迎在评论区说说你的故事。也许,你记得的那个人,也还在某个巷子里,守着一个柜台,等着有人推门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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