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印店的老板很专业。他没问我为什么要办这个,只是问了句:"要哪个学校的?"
我说随便,看起来像那么回事就行。他敲了几下键盘,说那就"某某职业技术学院",大专,机械专业,毕业证编号都给你编好,网上查不到,但肉眼看不出来。
![]()
一百块,当场拿货。
那年我十八,揣着这张纸去了城东的工业区。厂门口贴着招工启事:要求高中或中专以上学历。我攥着口袋里那张假文凭,手心全是汗。
人事科的姑娘翻了翻我的"毕业证",又看了看我,问:能吃苦吗?我说能。她说那明天来上班。
就这么简单。
后来我才明白,那张假文凭其实连"假"都算不上。厂里要的从来不是你的学历,是你的胳膊和你的命。
文凭只是个幌子,一个让招聘流程看起来体面的道具。你有没有高中毕业,跟你会不会拧螺丝、能不能站十二个小时,没有半毛钱关系。
我进的是流水线。每天重复同一个动作,八千次。旁边的老王干了七年,他说他已经不用脑子了,手自己会动。我问他那脑子干嘛用,他说想别的事,想女人,想老家,想中午的饭菜。
![]()
车间里的人,一半以上文凭都是"办"的。大家心照不宣。有一次夜班休息,一个刚来的小伙掏出他的"高中毕业证"给人看,被纸箱划烂了角,里面夹层露出来——和我们的一模一样,同一个打印店出的货。
没人笑话他。大家只是笑了笑,继续抽烟。
真正让我琢磨透这件事的,是后来的一次工伤。我的手指被机器压了,在医院躺着的时候,车间主任来看我,聊天中说漏了嘴:其实厂里招人的时候,文凭根本不看真假。他们只是需要一个理由,把那些看起来"不合适"的人筛掉。
什么叫不合适?年纪太大的,看起来太聪明的,问东问西的。
![]()
文凭是个筛子,但筛的不是文化,是服从性。
你拿着一张假文凭来,说明你急,说明你需要这份工作,说明你不会轻易惹事。真有本事的人谁稀罕来这儿?来的都是和我们一样的,没得选的人。
所以那张一百块的假文凭,其实是我们的入场券,也是我们的投名状。
有意思的是,三年后我想跳槽去另一家厂,人家要查学历真伪。我那张假文凭在网上查不到编号,被刷了下来。我倒不觉得委屈,只是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世界连造假都要有门槛。
真文凭的人未必比我们聪明,但他们至少知道怎么造假造得像一点。
![]()
后来我离开了工厂,去了工地,又去送了外卖。文凭的事再也没人问过。骑手只要你会骑车,会认路,会赔笑。有一次系统派单,客户备注写着"麻烦快一点,我赶着去面试"。
我看着那行字,突然想起十年前那个攥着假文凭去应聘的自己。
也是这么急,也是这么赶,也是觉得一张纸能改变什么。
现在我想明白了。改变不了什么。那张假文凭没让我变成中专生,它只是让我变成了一个更能造假的打工人。而真正让我活下去的,是我那双手,和身体里那点不肯认命的狠劲。
前几天刷到一个新闻,说现在大学生就业难,有人建议降低学历门槛。
![]()
我笑了。降低门槛?我十八岁就知道,这个世界从来不缺门槛,缺的是让你跨过去的那一百块钱。
至于真假,谁在乎呢。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