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复禁反复播，拍尽国人苦难，30年前的国剧天花板，凭啥又火了？

01

张策生于一个公安家庭。父母都是新中国第一代公安干部。高中毕业后，他被分配到故宫博物院，做了三年水暖工，负责修管道、通暖气。

后来又进了北京市公安局宣传处，成了警察作家。

张策开始严肃地思考人的生存与命运的关系，始于《无悔追踪》。公安职业对他百般磨砺，活生生的案例，也给过他巨大冲击，难以计数的英雄战友的事迹，让他对这一行充满敬畏，拿他自己话说：

“使我对于永远身处在国家命运与个人命运相交叉的十字路口、永远要以牺牲个人利益，换取更大更重要利益的人民警察，有了越来越沉重的关切。”

1992年，他发表中篇小说《无悔追踪》，两万多字。故事讲一个老警察追踪一个潜伏特务，追了几十年。小说在文学界引起反响，被公认为公安文学突破之作。不久后，这小说就被王朔和冯小刚看中，买下了电视剧改编权。

两人找到一个叫史建全的人。

史建全，圈内人称“史爷”，他能写出活灵活现的胡同人物，根子扎在他从小混大的那条街上。那是崇文门外的花市，街上什么火神庙、清真寺、福音堂，一路得见。人就更杂了，什么摆摊算卦的、开木旋铺的、烤烧饼的、挑担卖豆汁的、掌鞋换底的、磨剪子戗菜刀的，他都熟悉。

史建全在这片人堆里长大。他们的做派、腔调、待人接物的讲究，全都存在他的脑盘里。他写剧本，人物栩栩如生，靠的就是这些“活资料”。

史建全最初的理想，是成为画家。可是为了谋生，只能去做电影美术。导演戚健听他讲分镜时，觉得他不只能做美术，还很会讲故事，一直劝他说：

“小史，你能写戏，才华被浪费了。”

史建全“被迫”写了《片儿警》和《针眼儿警官》。万万没想到，全火了。

饶是如此，他没想着做编剧：

“还想挣点儿钱买颜料画画呢。”

接手《无悔追踪》前，他刚写完片警题材。写的也是胡同里充满京味儿的家长里短。王、冯看过他的作品，觉得由他改编张策小说最合适。

史建全

1995年的，史建全走进了一间半地下室，在里面待了半年，把张策两万多字的小说，打磨成了三十万字的电视剧剧本。他把整个国家四十年的历史，各种重大事件，全部融合到了“追踪”这个过程里，又巧妙地融合进了普通老百姓的生活变化，包括时代符号的变迁。

王朔和冯小刚看，赞不绝口：

“真像那个时候过来的人写的。”

可惜，剧本写完，王朔和冯小刚当时的公司也快黄了。王朔遭遇主流封杀，扭头去了美国。项目几经辗转，被送到他们最信任的北京电视艺术中心。

02

冯小刚最初的想法，是让葛优演肖大力，陈道明演冯静波。毕竟这俩都是他当年心头最好的演员。分别跟他合作过《编辑部的故事》和《一地鸡毛》。可惜，两人当时都是腕儿，根本调不出档期。

那会儿，冯小刚自己正筹备《甲方乙方》，心思也没放这边。

剧本送到北视艺术中心后，选谁来执导，成了关键。最终接下担子的是导演力。这个选择，既有偶然，也藏着必然。

推荐尹力的人，是编剧史建全。

导演尹力，左

史编剧的考虑是，尹力与这部剧在骨子里契合。尹力是土生土长的老北京。90年代，北京城市改造加快，而在尹力的记忆中：

“左邻右舍有堵墙，拆了两家子就跟一家人一样。大家都穷，也没什么隐私，谁交了女朋友，谁家今天吃馅儿包饺子，闻味道、听声音，没遮挡更没什么秘密，苦涩又温馨。”

这记忆里的情感，让他很理解故事中横跨四十年的土唐刀胡同。他想拍的，不仅仅是肖大力和冯静波的拉扯，还有正在消失的北京平民画卷。

接手《无悔追踪》之前，尹力早已证明过处理这种题材的能力。

他执导的六集儿童家庭剧《好爸爸坏爸爸》就拿下了飞天奖优秀编剧奖，《杏花三月天》还曾入选戛纳电影节。1990年的《我的九月》，以北京亚运会为背景，用写实手法，拍一个小男孩在时代中的成长，拿下了金鸡奖最佳儿童片奖，突出了他关注现实、为小人物立传的风格。

他镜头里的北京，充满烟火气，有市井味，有普通人在大时代里的沉浮。

这正是《无悔追踪》需要的东西。

《无悔追踪》20集的篇幅，国家经历的重大事件，每个普通人经历的时代节点，从第一集开国大典，一直写到改革开放。这也是尹力最擅长的戏。

尹力接手后，想让李雪健演肖大力，王志文演冯静波。李雪健有戏在拍。执行导演谢东燊推荐了刘佩琦。刘佩琦的长相，被认为最符合肖大力的“轴”。

《无悔追踪》选角时，刘佩琦和王志文在圈内的位置，正好是两极。

刘佩琦生于北京，1979年考入解放军艺术学院，毕业后被分配到新疆乌鲁木齐军区话剧团。西北单调枯燥，他不甘心，下定决心调回北京，重新起步。他在陈佩斯的电影《二子开店》里首次登上银幕，之前几乎都快放弃做演员了。无论何时想起此事，他都感恩于陈佩斯。

此后几年，他演汉奸、军师，在《秋菊打官司》里演巩俐憨厚木讷的丈夫。角色都是扎实角色，但人不火。

1995年接《无悔追踪》时，刘佩琦在圈内是：

演技被认可，但还没有一个真正让他“被记住”的角色。

王志文则完全不同。1991年崭露头角，1993年凭《过把瘾》拿下飞天奖优秀男主角奖，1996年又凭《像春天一样》获得上海电视节最佳男演员。到《无悔追踪》选角时，王志文已是圈内公认的“第一梯队”，要人气有人气，要演技有演技。尹力点名要他演冯静波，理由很直接：

“表演有张力。”

两人表演方式，各有各的理解。

刘佩琦演肖大力，是“本色”的路子。肖大力执拗、粗粝，靠信仰死磕到底的警察。刘佩琦的表演，“不露痕迹，大巧不工”。动作不多，靠情绪塑造人物外露的性格。他抓住了肖大力的笨拙、倔强和偏执，特别是“一根筋”。

王志文演冯静波，则是静水深流。冯静波这个特务，表面儒雅平和，内心波澜万丈。有评论说他演出了一种“平静的坏心情”。为了人物“立”起来，王志文给冯静波加了不起眼的习惯：站的时候，两条胳膊死死贴着身子，手垂两侧，像棍子一样戳着。这个姿势，在日常生活里极其不舒服，所以冯静波往人群里一站，总有说不出的怪劲儿。

王志文在表演中，刻意区分了冯静波的状态：在夜校上扫盲课、送邻居孩子去参加志愿军时，笑容真诚，不是为了掩盖特务身份而去帮助大家。这就是人物本能的情感，而不是特务身份伪装的情感，是有层次的。

《无悔追踪》让刘佩琦从一个大众演员，变成了戏骨担当。此后，他接连出演了《离开雷锋的日子》《大宅门》等作品，得到“浑身是戏”的风评。冯静波则是王志文演艺生涯中“标志性的作品”之一。

三十年后，《抓特务》上映，反而让老版《无悔追踪》翻红。

很多人翻开了电视剧版一看，感叹道：

“难以相信，王志文当年演这个角色时，才29岁！”

03

《无悔追踪》的配角阵容，今天回头看，让人感慨。

当年尚属配角的何冰、青涩的李冰冰、甚至后来在《还珠格格》中饰演令妃的娟子，都在这部剧里面留下了鲜活的影像。

何冰饰演剃头铺的徒弟孙焕章。1995年，何冰刚在《我爱我家》里演完胡三，在《三国演义》里演过诸葛恪，以“小人物”的形象在演艺圈刚刚冒头。在《无悔追踪》里，他略带流气的表演，令人印象深刻。

李冰冰饰演冯静波的女儿冯抗美。当年，她上戏才毕业没多久。在剧中，要从15岁演到30岁。这是个悲剧人物，因为有冯静波，不能与深爱的人走到一起。对一个学生而言，这角色相当难驾驭。

娟子饰演崔远远，是冯静波之子小辫留的青梅竹马。孔琳饰演刘亚琴，肖大力的妻子。岳秀清饰演大眉子，这个角色时间跨度很大，要从青春演到苍老。大眉子是从八大胡同出来的，粗粝狡黠、市井气很重，也是非常复杂的角色。岳秀清非常好地塑造了她。

此外，张少华在剧中客串张婶。连小陶虹也在剧中客串过角色。

那个年代，不讲流量，也没咖位，演员都是学院派，不是戏剧学院的高材生，就是话剧院的台柱子。有他们扎实的功底在，《无悔追踪》里面每个人物，才显得那么鲜活。仿佛真是那个年代的人走进了电视。

拍摄方面，剧组在当时行业水平不高的情况下，也是费尽心力做到最好。

拍摄周期长达四个月。尹力后来感慨说，只有当年的摄制环境，能够让人静下心来，把一个电视剧拍得有章法：

“你在创作过程当中用心和动情，最终都会体现在影像中，构成作品的生命力。”

为还原生活气息，保证台词的烟火气，剧组采用同期录音。镜头则采用了大量的跟拍，一路跟着演员进院、掀门帘，充分体现胡同空间感。

有网友们专门对比过，剧中，布景在一年一年地“与时俱进”。刚解放时，院里一片荒凉，门外胡同对面那家破败无人。后面拾掇干净，再后来，压水井变了自来水，东屋肖家起了小房，到八十年代，对门也都焕然一新。

拍摄时，尹力曾亲自示范北京人冬天生活状态，怎么搬蜂窝煤、冬储大白菜怎么摆，任何细节都不放过。他有一个观念：

细枝末节，关乎宏旨，历史质感，都是从生活的气息里来的。

虽然如今翻出那部剧，画质已经很“渣”，但这些用心之处，无不一点一滴镌刻在故事的细节里，构成了这部史诗剧的血肉。也正是因为剧组细节抠到极致，人和时代同呼吸的命运，人在国家大事中的浮沉，才更具共情感。

04

1996年，北京电视台和上海东方电视台首播。北京播的是完整版，上海播的是删减版，删掉了土生之死和冯静波看到刘亚琴上吊的镜头。

主要也是因为很多台词和内容“敏感”。

剧本里写三年困难时期，大眉子说，家里的锅在大炼钢铁时都砸掉了，现在公共食堂吃不饱，回家没法做饭，村里还有巡查，看谁家烟囱冒烟。马大胡子的儿子土生说，他是偷摸从河里游出来的，村口有巡逻，不许出去要饭。

这些台词，拍的时候都去掉了，只泛泛说天灾，不过提到了死人：

大眉子母亲死了，土生母亲死了，土生死了。

这部剧当时播出遇阻，广泛说法是，“把特务演得太好了”，而且还“揭了伤疤”。该剧首播后数年间，反复禁播又解禁，2000年后才彻底解禁。

《抓特务》上映后，有观众回忆时倍感唏嘘：

“96年的剧，我小时候应该看过，但对此剧印象很模糊，应该是被禁之后又解禁，播出范围并不广，在当年没获得与其质量匹配的收视率。”

时间没有埋没当初剧组的付出。

至今，《无悔追踪》的豆瓣评分，一直停在9.4分。有评论说这部剧是“一部国共版《悲惨世界》，胡同版《茶馆》”。甚至有人赞美说：

“大陆电视剧无出其右。”

电影《抓特务》上映后，反向带火了这部三十年前的电视剧。不断有新鲜的五星好评涌入豆瓣。有人刚从电影院出来，就一头扎进了这部剧里。

这部剧的气质，很难用一句话说清。

它不是谍战剧。它有特务、警察，有持续四十年的追踪。但追到后来，怎么抓的和抓没抓住，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四十年里，人物的心路、变化，时代的起起伏伏，个体在宏大浪潮里的无力和挣扎。

它也不是悲剧。虽然剧中人被时代碾过，肖大力一贬再贬，妻子自杀，冯静波伪装了一辈子，上级却成了国家座上宾。但从头到尾，剧集没有控诉。它带着人性的韧性，老百姓的平凡，写出了普通人生活的史诗。

土唐刀胡同已消逝在时间中，但那条胡同里的人，他们的笑声、眼泪、争吵、和解，还以另外的面貌，在历史和当下中，重重交叠，滚滚向前。

就一部电视剧而言，没有比这更深远的影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