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一个星期三晚上看见那笔转账的。
儿子把手机落在客厅茶几上,人进了卫生间。屏幕亮了一下,我本来没想看。可那条短信就横在锁屏上,银行发的,写着转出五万元,余额还剩多少我没记住。收款人的名字被截了一半,只露出最后一个字。
丽。
我前妻名字里也有个丽字。
我盯着那半行字,脑子里先是一片白,然后血往头顶涌。卫生间里水声哗哗响,儿子在洗澡。我站在茶几旁边,手没碰那部手机,心里却像被人攥住了往上提。五万块,不是五百,也不是五千。他哪来这么多钱,又为什么转给一个名字带丽的人。
我告诉自己,也许是别人。也许是同事,也许是朋友,也许是他哪个同学名字里带丽。可这个念头连我自己都说服不了。他身边能让他一下子转五万的人,我想来想去,只有他妈。
水声停了。我坐回沙发,把电视声音调大两格。儿子擦着头发出来,看了我一眼,问我怎么还不睡。我说看会儿新闻。他嗯了一声,拿起手机进了房间,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我坐在客厅里,电视上在播什么我一点没看进去。脑子里翻来翻去,全是那笔钱,还有那个丽字。
我和他妈妈离婚快四年了。四年里,我没再主动联系过她。不是因为放不下,是因为不想再有任何牵扯。离婚的时候,儿子跟了我。那时候他刚上高中,个子已经比我高,但一开口还是孩子。我告诉他,以后这个家就我们爷俩。他点点头,没哭,也没问太多。
我不知道他私下跟他妈还有多少联系。我没拦过。逢年过节,他要是说去看看他妈,我就说去吧。他回来,我也不问那边怎么样。不是大度,是不想听。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可这次不一样。五万块,不是逢年过节给个红包,不是买点东西。这个数目,说明他们之间一直有我不知道的事。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躺在床上,眼睛闭着,脑子里全是过去的事。我想起发现她出轨的那个晚上,也是这么安静。她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路过时听见一句“明天上班再说”。当时没多想,后来才知道,那个“上班再说”的人,是她单位里的同事。
前前后后,我数过,十一次。
不是一次酒后糊涂,不是一时冲动。是十一次。每一次她都记得回家,记得做饭,记得在孩子面前跟我演一对正常夫妻。等我知道的时候,那些数字已经摆在那里,像十一根钉子,一根一根钉进我胸口。
我提的离婚。她没怎么争。房子留给我和儿子,她搬出去。签字那天,她眼睛红着,跟我说对不起。我没说话。不是不想说,是觉得说什么都没用。十一次,不是一句对不起能抹掉的。
离婚后,我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儿子身上。他考大学,我接送。他放假回来,我变着法做他爱吃的。我怕他觉得这个家散了,怕他因为父母的事影响学习。我从来没在他面前说过他妈一句重话。再恨,那也是他妈。
可我没想到,他会背着我,给他妈转五万块。
第二天早上,儿子起得早,说要回单位。他去年毕业,在邻市上班,周末有时候回来。我给他热了杯牛奶,坐在对面,看着他吃早饭。他低头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
我开口了。
“昨天你手机落茶几上,我看了眼短信。”
他手停了一下,抬头看我,没说话。
“你给你妈转了五万?”
他嘴唇动了动,像要解释,又像在措辞。过了几秒,他说:“爸,我本来想跟你说的。”
“本来想跟我说。”我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但自己听得出里面的火,“那怎么没早说?是打算等我知道了自己问你?”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
“我怕你生气。”
“你怕我生气,所以瞒着我。现在我知道了,你觉得我生不生气?”
他没接话。
我看着他,心里那团火越烧越旺,可又不想在早饭桌上跟他拍桌子。我忍了忍,说:“五万块,你哪来的?”
“我攒的。”
“你才工作多久,攒五万?你一个月挣多少,吃住不花钱?”
“攒了一部分,还有信用卡。”
我听完,手里的牛奶杯重重搁在桌上,牛奶溅出来一点,落在手背上,烫得我一缩。
“你还动信用卡了?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你妈那边遇到什么事,要你一个刚工作的孩子拿信用卡去填?”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有点红。
“爸,她是我妈。”
这一句话,把我后面所有的话都堵了回去。
她是我妈。
我看着他,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啊,她是他妈。不管她对我做过什么,对他,她总归是妈。可我不能接受的是,这么大的事,他一个字都不跟我说。他把我当什么?当这个家里不用商量的人,还是当他必须防着的人?
我缓了好一会儿,说:“钱转了就转了,我不追你。但你得跟我说清楚,她到底怎么了,为什么突然要五万。”
他没吭声。
“你妈是不是病了?”
他摇头。
“那是什么事?欠别人钱了?”
他还是不说话,眼睛看向窗外。
我火又上来了,声音也大了:“你连为什么都不肯说?你偷偷给你妈五万,我这个当爸的连问一句都不行?”
他转回头,看着我,嘴唇抿得紧紧的。过了好半天,他说了一句:“爸,你别问了,行吗?”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眼前这个孩子有点陌生。他小时候什么都跟我说,学校挨了批评,跟同学打架,考试没考好,回来都一五一十地讲。现在他坐在我对面,为了他妈,把我挡在外面。
我没再说话。他也沉默着。屋子里只有挂钟滴答滴答地走。
过了几分钟,他站起来,说:“爸,我先回单位了。这事我回头再跟你说。”
我坐在椅子上没动。他走到门口,换鞋,拉开门。我听见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怕吵着我,又像怕我再问。
我一个人在餐桌前坐了很久。牛奶凉了,表面结了一层皮。我盯着那杯牛奶,心里翻来覆去地想,这五万块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是不是真遇到难处了?还是又跟那个同事扯上了什么?
一想到那个同事,我胸口就发紧。十一次,这个数字像刻在我脑子里,怎么都磨不掉。离婚的时候我说过,以后她的事跟我没关系。可现在看来,她的事还是绕不开,绕到儿子身上,绕回这个家里来了。
我拿起手机,翻到儿子的号码,想打过去再问。手指停在拨号键上,又收了回来。他刚走,现在打,除了吵,不会有结果。
可我咽不下这口气。不是心疼那五万块,是受不了他瞒我。更受不了的是,他护着她,护到连句实话都不肯给我。
我起身把牛奶倒进水池,冲了冲杯子。水哗哗地流,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事不能这么糊里糊涂地过去。我得找儿子,当面问清楚。
不是问钱,是问他心里,到底还有没有我这个爸。
我当天下午就请了假,坐城际车去了儿子单位所在的城市。
路上我一直在想,见了面第一句说什么。是直接问那五万块,还是先问问他工作顺不顺。车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我心里那股劲儿也跟着忽上忽下。一会儿觉得自己太冲动,孩子都工作了,给妈点钱怎么了;一会儿又堵得慌,觉得这事不是钱的事,是他没把我当自己人。
到的时候快傍晚了。我没提前给他打电话,直接去了他租的小区。以前他刚搬进去的时候,我来帮过忙,知道在哪栋楼。楼下有个小花园,几个老人带着孩子在玩。我找了个石凳坐下,掏出烟,点上,又掐了。儿子不让我在他楼下抽烟,说邻居看见不好。
我就那么坐着,看着单元门进进出出的人。天慢慢黑下来,路灯亮了,飞虫围着灯罩转。我摸出手机,想给他发个消息,说我来了。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又把手机揣回兜里。
大概七点多,我看见他了。他背着个双肩包,手里拎着个塑料袋,像是刚从超市回来。走路还是那个样子,背有点驼,像高中时候熬夜刷题熬的。
我站起来,喊了他一声。
他猛地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脚步都停了。
“爸?你怎么来了?”
他快步走过来,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意外还是慌。塑料袋在他手里晃了晃,我看见里面装着几包方便面,还有几个鸡蛋。
“来看看你。”我说。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话。我知道他明白我为什么来。早上刚吵过,下午我就追过来了,不是为那五万块,还能为什么。
“上楼说吧。”他说。
我跟在他后面进了单元门。楼道里灯有点暗,他走在前面,背包带滑下来一点,他用手往上提了提。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有点心酸。这孩子,从小就不爱说软话。小时候摔了跤,膝盖都流血了,也咬着牙不哭。现在长大了,遇到事还是自己扛。
可他扛的,是我和他妈的事。
进了屋,他把塑料袋放在餐桌上,给我倒了杯水。屋子不大,一室一厅,收拾得还算干净。沙发上搭着件外套,茶几上放着个没洗的杯子。
“吃饭了吗?”他问。
“吃了。”我说。其实没吃,路上没胃口。
他哦了一声,站在餐桌旁边,手抓着塑料袋的边,像个做错事等着挨训的学生。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屋里很静,能听见窗外马路上车开过的声音。
“爸,”他先开口了,“早上的事,我不是故意瞒你。”
“那你是成心的?”我话一出口,就知道有点冲。可我压不住。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我就是不知道怎么跟你说。”
“有什么不知道怎么说的?你妈要五万块,你给了,就这么一句话,有那么难开口?”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点红。
“爸,不是她要的。是我主动给的。”
我愣了一下。
“你主动给的?她没跟你开口?”
他摇头。
“那你好好的给她五万块干什么?她缺这五万?”
他没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背对着我,手放在窗台上。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他身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上个月我去看她,她住的那地方,水管坏了,地板泡了,房东让她赔。她手里没钱,又不好意思跟我说。我是听见她跟房东打电话才知道的。”
我没说话。
“她那房子你也知道,老小区,本来就破。这次水管爆了,把楼下也淹了,两家加起来要赔三万多。她自己还得重新找地方搬,押金、房租,加起来差不多五万。”
他转过身,看着我。
“我去的时候,她正蹲在地上擦水,裤子都湿了。看见我来,还笑着说没事,就是水管漏了点。我趁她去做饭,翻了她放在桌上的缴费单,才知道要赔那么多。”
我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离婚的时候,她没要房子。她说房子留给我和儿子,她自己出去租。那时候我觉得她是愧疚,是应该的。可我从来没去想过,她一个人在外面租房子,过得是什么样。
不是没想过,是不肯想。
“她怎么不跟我说?”我脱口而出。话一出口,我自己都觉得可笑。离婚快四年了,我们没联系过。她就算真遇到难处,怎么可能跟我开口。
儿子看着我,没说话。那眼神里的意思我懂——她怎么好意思跟你说。
我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她蹲在地上擦水的样子,一会儿是当年她跟我说对不起的样子,一会儿又是那十一次,像走马灯似的转。
“就算是这样,”我睁开眼,看着他,“你为什么不跟我商量?五万块,你刚工作多久,你拿得出来吗?还动信用卡,你是不是傻?”
他走过来,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
“我跟你商量,你能同意吗?”
我被他问住了。
能同意吗?我扪心自问。如果他提前跟我说,他妈房子漏水要赔五万,我能痛痛快快答应吗?
不能。至少不会那么痛快。
我沉默了。
他看着我,声音低了下去。
“爸,我知道你恨她。我也知道她当年做错了。可她是我妈。我不能看着她难成那样,不管她。”
“我没让你不管她。”我说,“我是说,这么大的事,你总得跟我打个招呼。你把我当什么了?外人?”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急了,身体往前倾了倾,“我就是怕你生气。怕你觉得我跟她一条心,不跟你亲了。”
我看着他,心里那股火,像被人浇了一瓢凉水,滋滋地冒白烟。
原来他怕的是这个。
原来他瞒着我,不是不把我当爸,是怕我多想。
可他越瞒,我才越多想啊。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没说出来。屋子里又静了。窗外有小孩哭,大人在哄,声音飘上来,又飘远。
“爸,”他小声说,“你是不是觉得我白眼狼?你辛辛苦苦把我养大,我转头就去贴她。”
我没说话。
他低下头,手攥着裤子。
“我没忘你这些年怎么过来的。高中那三年,你每天早上五点起来给我做饭。我高考那年你发烧,还骑着车去给我送准考证。这些我都记着。”
他声音有点哑。
“可她是我妈。我小时候发烧,她抱着我在医院坐了一整夜。我上初中跟人打架,她去学校给人赔礼道歉,回来也没骂我,就给我擦药。这些我也记着。”
我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一阵一阵地疼。
是啊。她是对不起我,可她没对不起儿子。至少在儿子心里,她还是那个妈。
我一直以为,离婚是我和她两个人的事。我不联系她,不见她,这事就翻篇了。可我忘了,中间还有个儿子。他身上流着我们两个人的血,他不可能像我一样,把她从生活里彻底抹掉。
这些年,我以为我护着他,不让他受离婚的影响。可其实,他一直夹在中间。一边是恨着前妻的爸,一边是他自己的妈。他哪边都不想伤,只能自己憋着。
五万块,不是他偷偷给她的钱。是他憋了这么多年,终于找到一个机会,能帮他妈一把,又不想让我难过。
可他不知道,瞒着我,才最让我难过。
“你这傻孩子。”我喃喃地说。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
“爸,我错了。我不该瞒你。”
我看着他,心里那股气,早就散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全是说不出的滋味。有委屈,有心疼,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至少,他不是不把我当爸。他只是太怕失去我这个爸了。
可我还是有点别扭。
“钱的事,”我清了清嗓子,“信用卡那部分,你自己能还上吗?”
他愣了一下,点头。
“能。我每个月留点生活费,剩下的慢慢还。几个月就还完了。”
我看着他,想说我帮你还,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是他自己选择要担的,我不能替他担。可我也不能看着他刚工作就背债。
“这样,”我说,“信用卡那部分,我先给你填上。你以后每个月从工资里扣,慢慢还我。”
他猛地抬头。
“爸,不用,我自己能——”
“听我说完。”我打断他,“这钱不是我给你妈的,是我借给你的。你给你妈多少钱,那是你的事。但你不能因为这事,把自己的日子过垮了。你刚工作,信用卡欠着钱,影响不好。”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还有,”我接着说,“以后你跟你妈那边有什么事,不管大事小事,都得跟我说。别再瞒着我。我不是不讲理的人。她真遇到难处了,我不会拦着你帮她。但你得让我知道。”
他使劲点头,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爸,我记住了。以后再也不瞒你了。”
我看着他那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可嘴上还是硬着。
“记住就好。再有下次,你看我饶不饶你。”
他嗯了一声,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楼里的灯一盏一盏亮着。我看着对面楼里人家的灯光,有一家人正在吃饭,影子投在窗帘上,热热闹闹的。
我想起以前我们家也是这样。那时候还没离婚,每天晚上,她在厨房做饭,儿子在客厅写作业,我在沙发上看报纸。饭做好了,她喊一声,我们爷俩就围到餐桌前。
那时候多好啊。
可再好,也回不去了。
十一次。这个数字又冒了出来。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拔不出来。我能原谅儿子瞒着我,可我没法原谅她当年做的那些事。
我知道她现在过得不好。可那是她自己选的。
“爸,”儿子在我身后说,“你要是心里不舒服,这钱……我以后让她慢慢还。”
我转过身,看着他。
“不用。”我说,“你给都给了,哪有往回要的道理。她是你妈,你帮她应该的。”
他看着我,有点不敢相信。
“真的?”
“真的。”我说,“但有一条,以后不许再偷偷摸摸的。你光明正大给,我没意见。你要是再瞒着我,别怪我翻脸。”
他赶紧点头。
“不会了,绝对不会了。”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又好气又好笑。这孩子,都二十多了,在我面前还是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
“行了,”我摆摆手,“我还没吃饭呢,你这儿有什么吃的没有?”
他眼睛一下子亮了。
“有有有,我刚买了方便面,还有鸡蛋。我给你煮一碗?”
“去吧。”我说。
他高高兴兴地进了厨房。我听见他开冰箱的声音,拿碗的声音,还有烧水的声音。
我坐回沙发上,拿起茶几上那个没洗的杯子,看了看,又放下了。
心里还是有点堵。不是因为那五万块,也不是因为儿子瞒着我。是因为我突然发现,有些事,不是我不想碰,它就不存在。
我以为离婚了,跟她断了联系,这事就过去了。可实际上,它从来没过去。它藏在儿子心里,藏在我们父子俩中间,像一颗定时炸弹,今天因为五万块,炸了。
炸了也好。
炸开了,说清楚了,反而不用再揣着掖着。
厨房里飘出方便面的香味。我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五万块,换个明白,值不值?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儿子还是我儿子。他心里有我,也有他妈。这不是他的错。
是我和他妈,把他夹在中间的。
方便面的香味越来越浓。我靠在沙发上,听见厨房里筷子碰锅沿的声音,还有鸡蛋打进热水里那一下轻响。
儿子在里头忙活着,没再说话。我猜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该说的都说完了,剩下的都是些说不出口的东西。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九点多了。屏幕上还留着那条银行短信,我没删。五万块,后面跟着一个“丽”字。早上看见的时候,血往头上涌,手都在抖。现在再看,心里平静了不少。
不是不在乎了。是突然明白,这钱从他手里出去,跟从我心里过去,是两码事。
他给她钱,是因为她是他妈。我生气,是因为我觉得他背叛了我。可这两件事,本来就不该搅在一起。
我把他养大,不是为了让他替我恨她。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些年,我嘴上从没说过不让他见她,不让他管她。可我心里那根刺,一直竖着。每次他去看她,回来我都不问。不是不想知道,是怕知道。怕他说她过得还行,我难受;怕他说她过得不好,我也难受。
后来他就学会了不说。我也学会了不问。
我们父子俩,就这么客客气气地,把最要紧的事都绕开了。
“爸,面好了。”
他端着碗出来,放在我面前的茶几上。方便面卧着个荷包蛋,汤色红亮,热气扑脸。
“小心烫。”他说。
我嗯了一声,拿起筷子,慢慢搅了搅。
他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没吃,就看着我。
“你怎么不吃?”我问。
“我不饿。”他说,“你吃吧。”
我知道他是不好意思。刚被我训完,又给我煮面,心里还没松快下来。
“去拿个碗,分一半。”我说。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起身去了厨房。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小碗和一双筷子。
我把面挑了一半给他,又把鸡蛋夹到他碗里。
“爸,你吃鸡蛋。”
“我胆固醇高,少吃。”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推,低头吃了起来。
屋子里就剩下吃面的声音。窗外有车经过,轮子碾过路面,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我吃了两口,放下筷子。
“以后你一个月挣多少钱,我不问。但你妈那边要是再有事,你得先跟我说。不是让你跟我申请,是让我心里有个数。”
他抬起头,嘴里还含着面,含糊地嗯了一声。
“还有,”我看着他,“别什么都自己扛。你才多大?你妈的事,你扛得动吗?今天五万,明天十万呢?你还打算把信用卡刷爆?”
他咽下嘴里的面,小声说:“不会了。这次是急事,房东催得紧,她实在没办法了。”
“她没办法,可以跟你商量,也可以跟别人商量。但你不该一个人做这个主。”我停了一下,“我不是怪你帮她。我是怪你,出了事不跟家里说。”
他低下头,筷子在碗里戳了两下。
“我要是说了,你肯定不让我给。”
“你怎么知道?”
他抬头看我。
“你恨她。”
我被他这两个字堵住了。
是啊,我恨她。这没什么好不承认的。可恨她,跟让不让他帮她是两码事。
“我是恨她。”我说,“但我没恨到要看着她过不下去。她毕竟是你妈。她真到了没地方住的地步,我不可能让你不管。”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点亮。
“爸,你真这么想?”
“我要是没这么想,今天就不会坐在这儿吃你这碗面了。”我说。
他低下头,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那以后,我要是去看她,也跟你说。”
“嗯。”
“她要是问起你,我也说。”
我筷子顿了一下。
“她问过我?”
“问过。”他小声说,“问我你身体怎么样,血压高不高,还问你现在还抽不抽烟。”
我没说话。
“我没跟她说你血压高的事。就说你挺好的,烟也抽得少了。”
我嗯了一声,夹起一筷子面,慢慢吃了。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不是感动,也不是原谅。就是突然觉得,她也没我想的那么铁石心肠。
可那又怎么样呢?十一次,不是十一次吵架,不是十一次冷战。是十一次,跟同一个人,背着我。
有些事,知道得越多,越没法回头。
“爸,”儿子放下碗,“钱的事,你真的不让我妈还了?”
“你给的,又不是我给的。我凭什么让她还?”我看了他一眼,“但你要想清楚,这钱你给出去,就别指望她还。你妈现在什么情况,你比我清楚。她拿什么还你?”
他点了点头。
“我知道。我本来也没打算要她还。”
“那你还说让她慢慢还?”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怕你心里不舒服,才那么说的。”
“你少拿我当借口。”我哼了一声,“我还没那么小气。”
他嘿嘿笑了两声,端起碗,把汤喝了个干净。
我看着他,心里那点别扭,又散了一些。
“行了,”我放下碗,“我该回去了。你明天还上班,早点睡。”
“爸,要不你今晚别走了。我这儿有张折叠床,你睡床上,我睡沙发。”
“不用。”我站起身,“我打车回去。你这儿离我那儿又不远。”
他跟着站起来,从门后挂钩上拿下我的外套,递给我。
我接过来,穿上。
“爸,”他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没跟我翻脸。”他说,“来的路上,我都想好了,你要是不认我这个儿子,我也没话说。”
我看着他,心里一酸。
“你是我儿子,我为什么不认你?你犯再大的错,也是我儿子。何况这事,你也不算全错。”
他眼圈又红了。
“行了,别跟个姑娘似的。”我拍拍他肩膀,“以后有事,先跟我说。天塌不下来。”
他重重点头。
我拉开门,走到楼道里。声控灯亮起来,把走廊照得白晃晃的。
“爸,你路上慢点。”
“知道了,进去吧。”
我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电梯门打开,我走进去,转过身。他还站在门口,朝我挥了挥手。
电梯门合上,我靠在轿厢壁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儿子发来的微信。
“爸,到家给我发个消息。”
我回了两个字:“知道。”
电梯到了一楼,我走出单元门。夜风迎面扑过来,凉飕飕的。我裹了裹外套,往小区门口走。
路上没什么人,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我踩着影子,一步一步往前走。
脑子里还在想那五万块。
说不要回来,是真心话。可要说一点都不心疼,那是假的。五万块,不是小数目。我一个月退休金加返聘工资,也就那么些。儿子刚工作,攒点钱不容易。
可这钱,不是花在别处了。是花在他妈身上。
我恨她,可儿子不恨她。我不能拿我的恨,去绑架儿子的心。
走到小区门口,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儿子住的那栋楼。窗户亮着灯,是他客厅那盏。
我掏出手机,给他发了条微信。
“早点睡。钱的事,翻篇了。”
发完,我继续往前走。
手机又震了。我点开看。
“爸,谢谢你。以后我什么都跟你说。”
我看着那行字,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有点酸,有点暖,还有点空落落的。
这个家,到底还是跟以前不一样了。可至少,我们爷俩还能坐在一起吃碗面,还能把话说开。
这就够了。
我走到路边,拦了辆出租车。坐进后座,报了地址。
车开出去一段路,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又浮现出她蹲在地上擦水的样子。那个画面是儿子说的,我没见过。可我想象得出来。
她一个人,蹲在租来的房子里,水漫了一地。楼下的找上来,房东催着赔。她没办法,又不敢跟我开口,只能自己扛着。
后来儿子知道了,把钱给她打过去。
她收下那五万块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滋味?
我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闪。我睁开眼,看着前面空荡荡的马路。
有些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五万块,就当是给过去那些年,画个句号。
虽然这个句号,画得有点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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