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存在虚构情节,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我失业第三个月的时候,开始跑网约车。
那天早上六点二十出门,天还没完全亮透,小区门口那棵桂花树在路灯底下黑黢黢一团。我把手机支架卡在出风口,点开司机端,等了大概四十秒,第一单进来了。去城铁站的,起步价,到手九块多。
那一天我跑了十一个小时。中间在路边吃了碗面,十二块,没加蛋。下午三点多实在困得不行,把车停在一条断头路的树荫底下,座椅放倒眯了二十分钟。醒来的时候后背全是汗,手机屏幕上又跳出来一单,我点了接。
晚上八点四十收车。流水四百零几,平台抽走八十多,油钱一百五左右,算下来净剩一百多。我把车停回地库,没急着上楼,在车里坐了五六分钟。那个数字我记得很清楚,一百零几块,具体是几我忘了。十一个小时,一百零几块。
上楼的时候媳妇在沙发上刷手机,看我进来,抬头说了一句:回来了?我说嗯。她又说,你这拿车换钱呢。语气不重,就是随口一说那种。但我听进去了。拿车换钱,这四个字确实准。我那辆车买了三年多,平时就上下班代步,里程数不高,车况也好。跑了一天网约车,车漆上多了几道细痕,轮毂蹭了一点马路牙子,座椅上沾了不知道哪个乘客留下的饼干渣。我坐在那儿算了算,这一天跑下来的折旧,可能比我挣的还多。
但那时候我没接话。我知道她说得对,可我当时需要那点现金。失业金每个月就那么些,房贷扣款短信准时得像闹钟。我需要一张一张的票子进来,哪怕慢,哪怕少。
第二天我没出车。第三天也没出。到了第四天,早上五点多醒了,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又出了门。那一周我跑了四天,每天流水都在三百五到四百五之间,净收入没有一天超过一百五。周五晚上收车回来,在电梯里碰到楼下的邻居,他问我最近怎么老早出晚归,我说跑跑车。他哦了一声,说那也挺好,自由。
自由。我笑了一下。
跑车的时候确实自由。想接单就接,不想接就点收车。但那种自由的另一面是,你不接单就没有收入,你接了单就要忍受导航给你规划的拥堵路线,忍受乘客在车上吃东西,忍受后座的人大声打电话聊一些你完全不想知道的事情。有一次拉了一个去机场的,四十多公里,路上一句话没说。到了之后他下车,我调头往回走,空驶了将近二十公里才接到下一单。那个空驶的距离,油钱是自己贴的。
前同事是第三周给我打的电话。
他不知道从哪儿听说我在跑网约车,电话里第一句就是:你别进这行。我以为他要说什么大道理,结果他说的是:你算算时薪。我帮你算过了,你这种跑法,时薪不到十五块。你把车损算进去,时薪不到十块。你图什么。
他以前在公司在运营部,天天算投产比,什么事都习惯拆成数据看。他说完这些,又补了一句:你要是缺钱,我这边有个外包的活,在家做,一个月大概四千多,不多,但比你跑车强。
我说我想想。挂了电话之后我确实想了很久。但最后我还是继续跑了大概十天。
为什么?我也说不清。可能是那段时间我特别怕坐在家里。坐在家里的时候,脑子会不停地转,想失业这件事,想下一份工作在哪里,想面试为什么没过,想自己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但开车的时候不一样。开车的时候你只能关注眼前,前面的车踩了刹车,旁边的车道有个空位,导航提示三百米后右转。这些事情占据了你全部的注意力,让你没空去想别的。跑完一天,累得倒头就睡,反而没有失眠。
媳妇那句话是在我跑了大概半个月的时候说的。那天我回来得早,七点多就到家了,她正在厨房做饭。我站在厨房门口跟她说,今天还行,净挣了一百六。她没回头,一边炒菜一边说:你算过没有,你这半个月挣的钱,够不够修一次车的。
我没说话。她说的修车,是上个月我倒车的时候蹭了后保险杠,去修理店问了一下,喷漆加钣金,报价六百。我一直没修,想着等攒够了再说。但跑车这半个月,净收入加起来也就一千出头。一个保险杠,去掉一半多。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我不是在想跑车这件事本身。我是在想一个更麻烦的问题:我为什么宁愿一天在车上坐十一个小时挣一百多,也不愿意去做那个外包的活。外包的活我后来联系了,确实在家做,按件计费,时间自由,一个月四千多是可以做到的。但我就是不太想接。为什么不想接,我当时没想明白。后来有一天我开车路过一个写字楼,看到门口那些拎着电脑包进进出出的人,我突然有点明白了。
我跑网约车,我可以告诉自己,我只是暂时在跑车。我方向盘一打,随时可以拐到别的路上去。但那个外包的活,它意味着我要重新坐回电脑前面,重新进入那种按件计费、按项目结算、被各种截止日期追着跑的状态。那种状态我太熟悉了,熟悉到我一想起来就觉得累。跑车至少是新的,是我不熟悉的,是让我觉得自己在动、在往前走的。哪怕那个“往前走”只是车轮在转。
这想法当然经不起推敲。但人有时候就是靠这些经不起推敲的想法撑着的。
前同事后来又给我打过一次电话。他没再劝我,只是问了一句:你打算跑多久。我说不知道。他说行,那你注意安全。
挂电话之前他说了一句话,我印象很深。他说:你知道你为什么不想接那个外包吗,因为你还没准备好回去。你跑车是在给自己拖时间。
我没承认,也没否认。但挂了电话之后我坐在车里,把座椅放倒,看着车顶,觉得他说得对。
我确实是在拖时间。失业这件事,表面上是一个经济问题,但其实它先是一个心理问题。你在一个公司待了几年,每天有固定的工位、固定的流程、固定的同事关系,这些东西构成了你生活的骨架。突然有一天这个骨架被抽走了,你整个人是散的。你需要在重新站起来之前,先找到一个新的支撑点。跑车就是那个支撑点。它不赚钱,它不体面,它甚至有点自欺欺人。但它让我每天早上有个理由出门,有个理由跟人说话,有个理由在晚上回来的时候觉得自己今天“做了点什么”。
哪怕做的那些事,算下来根本不划算。
我最后一次跑车是在一个周六。那天跑了半天,中午收车回家。下午把车开去洗了,里里外外洗干净。洗车的小伙子问我,哥你这车跑网约车的吧。我说你怎么知道。他指了指后座门板上的几道划痕,说跑车的都这样,乘客上下车不注意。
我没说话。洗完车我把车开回家,停好。然后给前同事发了条消息,说那个外包的活还缺人吗。他说缺,我给你发链接。我说好。
那天晚上媳妇问我,明天还出车吗。我说不出了。她没问为什么,就说了一句:那正好,明天把保险杠修了吧。
我说好。
现在距离那段跑网约车的日子已经过去大半年了。我有时候晚上开车回家,路过当初经常接单的那几个路口,还会想起来那段时间。想起来早上六点二十出门的时候天还没亮,想起来在路边吃的那碗十二块的面,想起来下午三点在断头路树荫底下眯的那二十分钟。想起来媳妇说的“拿车换钱”,想起来前同事说的“你别进这行”。
这两句话都对。我拿车换钱,换来的钱还不够修车。我不该进这行,因为时薪确实低得离谱。但那是从账面上算的。
如果只算账面,那三个月我确实不该跑车。但如果算的是别的呢。算那段时间我没有整天躺在家里对着天花板,算我每天还能跟人说几句话,算我在最不确定的时候还有一件事可以确定地去做,算我后来能够想明白“我为什么不想接外包”这件事,算我终于承认自己是在拖时间,然后决定不拖了。
这些怎么算。
我不知道。我还是觉得那是一段很蠢的日子。但我不后悔。
那辆车的后保险杠修好了,喷了漆,看不出来蹭过。但如果你仔细看,在阳光底下,那个面的颜色和旁边的面还是有一点点不一样。我每次洗车的时候都会看到那个色差。看到的时候就会想起来,哦,那段时间。
然后我把车擦干,开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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