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房那扇门推开的时候,周立成正在走廊里数地砖。他数到第一百七十三块,门开了,一个护士探出头来,口罩上方那双眼睛带着笑:“周立成家属?恭喜啊,双胞胎,两个儿子。”
周立成没反应过来。他“啊”了一声,又问了一遍:“你说啥?”
“双胞胎,两个儿子。”护士把声音提高了些,“大的五斤一两,小的四斤八两,母子平安。”
周立成站在那儿,手里还捏着那半包没拆封的烟,愣了好几秒,然后腿一软,顺着墙根蹲下去,眼泪啪嗒啪嗒砸在水泥地上。
他妈王桂香刚从楼下打完热水上来,一听这话,暖水瓶往地上一搁,嗓门大得整个楼道都听得见:“俩?俩小子?”
护士点点头。王桂香两只手在围裙上搓了半天,搓得那块洗得发白的布都要起球了,忽然一屁股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开始哭。她哭得跟周立成不一样,周立成是憋着不出声,她是放开了哭,一边哭一边念叨:“老天爷,我王家香这辈子算是熬出头了……”
可谁也没想到,何秀云被推出来的时候,脸上没有笑。
她脸色白得像墙,嘴唇干裂起皮,眼睛直勾勾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管,一管一管地数过去。周立成凑过去叫她:“秀云,秀云?你听见没,是俩儿子。”
何秀云的眼睛动了动,落到他脸上,看了一会儿,忽然把头偏到一边去了。
周立成以为她是累了。
他不知道,那一刻何秀云脑子里转的不是儿子,是钱。
两个儿子,意味着两套房,两份彩礼,两个将来要娶媳妇的男丁。在这个县城里,把儿子养大成人要花多少,把儿子养到能娶上媳妇又要花多少,她心里有本账,这本账从她怀上孩子那会儿就开始算了,算了整整九个多月。
她今年三十五岁。
这件事得从三年前说起。
那时候何秀云刚满三十二,已经生了两个闺女。大女儿周雨桐八岁,读小学二年级;二女儿周雨苗四岁,在镇上幼儿园上中班。
何秀云是柳河镇前何庄的人。她娘何玉兰生了三个,她是老二,上头一个姐姐,下头一个弟弟。弟弟叫何秀山,比她小四岁。
在何秀云十六岁那年,她初中还没读完,就被她娘从学校叫回来了。那天傍晚,何玉兰坐在灶台前烧火,火苗把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她说:“秀云啊,你弟弟要上初中了,学费住宿费加起来一年得小两千,家里实在拿不出来。你姐已经嫁人了,就剩你了。”
何秀云当时手里还攥着半支铅笔。她把铅笔放进铅笔盒里,盖上盖,说:“行。”
第二天她就跟着村里一个远房表姐去了南方,进了电子厂。流水线上一站就是十二个小时,一站就是三年。三年后她回来,头发掉了一大把,手指头被塑胶壳子磨出了茧子。她把攒下的两万三千块钱全交给了她娘。她娘数钱的时候手在抖,说:“秀云,你弟弟以后有出息了,忘不了你的。”
何秀山后来确实读完了初中,也读完了高中,高考考了三百多分,上了个专科,学的是机电。毕业以后在县城一家机械厂上班,一个月挣四千多,娶了个媳妇,生了个儿子,日子过得紧紧巴巴,逢年过节回娘家,见了何秀云,叫声姐,然后就没什么话了。
何秀云不怨弟弟。她怨的是那种说不出来的东西。
那种东西叫什么,她说不清。反正从小她就知道,家里的鸡蛋要给弟弟吃,新衣服要先紧着弟弟买,弟弟要是哭了,那就是她没看好;她要是哭了,那就是她自己不懂事。
她二十三岁那年回县城,在城东那家服装厂找了份缝纫工的活。周立成是经人介绍认识的,介绍人是服装厂门口卖煎饼的刘嫂。刘嫂说:“这小伙子实诚,会修车,自己有个小铺子,爹妈都是本分人。”
第一次见面是在县城的人民公园。周立成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衬衫,领子熨得笔挺,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装了两瓶汽水。他不会说话,坐了半个钟头,一共说了三句话:你喝水;天挺热的;你厂里忙不忙。
何秀云觉得这人不讨厌。她就嫁了。
结婚那会儿,王桂香拉着何秀云的手说:“秀云啊,咱家不图别的,就图个人丁兴旺。”
何秀云当时没听出这话里的分量。她那时候二十四岁,满脑子想的是以后的日子怎么过,想的是攒钱,想的是别再过她娘那样的日子。
第二年,她生下了周雨桐。
王桂香在产房外面听说是个闺女,脸上的笑收了一半。她倒是没说什么难听的,就是进了病房,站在床边看了看孩子,说:“眉眼像立成。”然后就出去给亲戚打电话了,挨个打,一个一个说:“生了,闺女。”
打完电话回来,她坐在床边削苹果,削了一半,忽然说:“秀云,你还年轻,养两年,再生一个。”
何秀云那会儿正给孩子喂奶,疼得龇牙咧嘴,听见这话,手一抖,差点把孩子摔了。
三年后,她生下了周雨苗。
这次王桂香连笑都没笑。她进病房的时候,手里提着个保温桶,把桶往床头柜上一放,说:“鸡汤,趁热喝。”然后就坐在窗边的凳子上,看着窗外,一坐就是一下午。
出院那天,何秀云听见她在楼道里跟人说:“两个了,都是丫头。你说我们家这是造的什么孽。”
那句话像根针,扎进何秀云心里,一扎就是好几年。
周立成倒是不一样。
他喜欢闺女。周雨桐小时候不爱吃饭,他就端着碗在院子里追,一边追一边唱跑调的儿歌;周雨苗晚上怕黑不敢睡,他就搬个小板凳坐在床边,一直坐到孩子睡熟。有一次村里有人当着他的面说“没儿子是绝户”,周立成把扳手往地上一扔,说:“我闺女是绝户了还是怎么了?碍着你家锅底了?”
那人讪讪地走了。何秀云在屋里听着,眼泪掉在洗碗水里。
周立成说过,不生了。
那是周雨苗两岁那年冬天,一家人围着火炉吃晚饭。王桂香又提起生三胎的事,说隔壁谁谁家生了儿子,谁谁家儿媳妇又怀上了。周立成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说:“妈,你别说了。秀云生苗苗的时候大出血,医生说了,她这身子骨再怀风险大。以后这两个闺女,我养得起就养,养不起我砸锅卖铁也养。这事到此为止。”
王桂香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何秀云低着头扒饭,眼泪一滴一滴掉进碗里,她假装是汤溅的。
那年冬天以后,家里消停了三年。何秀云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两个闺女,一个男人,一个小修理铺,日子清苦些,但踏实。
结果,三十四岁那年秋天,她发现自己怀孕了。
那天早上她在服装厂上工,缝纫机踩着踩着,忽然一阵恶心顶上来,她捂着嘴往厕所跑。同车间的李红梅跟出来,靠在厕所门口,看着何秀云吐得直不起腰,忽然说了句:“秀云,你这不像吃坏肚子啊。”
何秀云扶着墙直起身,脸色发青,愣了一下。
她心里咯噔一声。
晚上下班,她没直接回家,绕到镇上那家药店,买了验孕的东西,揣在兜里,一路走一路觉得那东西在兜里发烫。回家以后她钻进厕所,等了三分钟。
两条杠。
她蹲在厕所里,半天没起来。
那几天她跟丢了魂一样。做饭把盐放了两遍,给雨桐检查作业签错了名字,晚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一整夜一整夜地睡不着。
她怕的不是怀孕。她怕的是两件事:第一,万一生下来又是闺女,这个家还能不能扛住;第二,万一生下来是儿子,这个家还能不能扛住。
前者是心里的坎,后者是兜里的坎。
她更怕的是周立成。
她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三年前是他当着全家人的面说不生了,是他心疼她生苗苗的时候差点把命丢了。现在她怀上了,他会怎么想?他会不会觉得是她不小心?会不会觉得她故意的?
她拖着,一直拖到月经没来快两个月,肚子里的东西已经有心跳了。
最后还是周立成先发现的。
那天晚上她又在厕所里吐,周立成在外面敲门:“秀云,你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去医院?”
她隔着门说没事。门开了,周立成站在门口,看见她扶着洗手台,脸色蜡白,眼睛红着。他愣了几秒,忽然就明白了。
他没说话,转身走了。
何秀云以为他要发火,追出去,看见他坐在院子里的马扎上,点了一根烟。他三年没抽过烟了。
烟抽到一半,他摁灭了,说:“几个月了?”
何秀云站在门口,半天,说:“快两个月。”
“什么时候知道的?”
“半个月前。”
周立成点点头。院子里静得很,只有远处谁家的狗在叫。过了好一会儿,他说:“那你想怎么办?”
何秀云低着头:“我不知道。”
周立成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她跟前,说:“先进屋,外头凉。”
那一晚他们躺着,谁也没睡着。到了后半夜,周立成忽然在黑暗里说:“秀云,你要是想生,就生。不想生,咱就去医院。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我听你的。”
何秀云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把枕头都洇湿了。
她最后决定生。
倒不是因为她想要儿子。她自己也说不清是为什么,可能是那天去做检查,医生把探头在她肚子上滑来滑去,然后说了一句:“有一个小小的胎心,跳得挺好。”那个“咚咚咚”的声音从机器里传出来,她忽然就想起了雨桐小时候、雨苗小时候,想起她们俩在她怀里吃奶的样子。
她就想,这是个人。这是个人啊。
事情本来可以就这样悄悄过去的。可纸包不住火。
怀到三个多月的时候,王桂香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那天她一大早就拎着两只老母鸡来了,进门把鸡往地上一放,拉着何秀云的手,从头到脚看了三遍,忽然就哭了。她哭得跟何秀云见过的不一样,是那种又惊又喜又怕的哭,眼泪糊了一脸。
“秀云,你可算……”她说到一半,说不下去了,“这回,这回咱去照照吧?”
何秀云知道她说的“照照”是什么意思。
镇上有个姓郭的,早年在南方待过,说是认识人,能介绍去外面的诊所“看看”。柳河镇这些年,暗地里去过的人不少,有的是为了求个心安,有的是为了别的。何秀云在服装厂就听过,谁家媳妇怀了五个多月去看了,回来就没了下文;也听说过谁家看了是闺女,生下来果然就是闺女,婆家当场就撂了脸。
何秀云把手抽回来,说:“妈,这个不看。”
王桂香愣了一下:“为啥不看?”
“国家不让。”
“那不是……那不是偷偷的嘛。”
“妈,”何秀云看着她,“不管男女,我都要生下来。”
王桂香的脸僵了几秒,然后慢慢变了颜色。她坐在炕沿上,两只手搓着膝盖,搓了半天,忽然说了一句:“秀云,你别嫌妈说话难听。妈这辈子,就没抬起头来过。”
何秀云没接话。
王桂香自己往下说:“我嫁到周家那年十九,第二年生了个闺女,你公公他妈当着我的面把尿盆子摔了。后来又生了个闺女,那年冬天,我婆婆把我那闺女的棉袄拿去改了,改成我小叔子的棉裤。我生第三个还是闺女,是我自己半夜抱着哭的。第四个才生了立成。”
她说得很平静,好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你不知道,生立成那天,我躺在产床上,听见护士说‘是个小子’,我第一个念头不是高兴,是害怕。我怕这孩子养不大,我怕我这一辈子的指望又没了。”
何秀云听到这儿,心里那根针又动了一下。
“妈,”她说,“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我不想让我的闺女,以后再听这些话。”
王桂香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她坐了一会儿,拎起那两只鸡,走了。鸡在袋子里扑腾,她走得很慢,背影佝偻着,一直走到巷子口,拐弯不见了。
那之后,王桂香有两个多月没来。
来的倒是何秀云她娘何玉兰。
何玉兰是听村里人说的。她一来就直奔主题:“秀云,几个月了?”
“四个多月。”
“照了没?”
“没照。”
何玉兰叹口气,坐在门槛上择菜,择了半天,说:“秀云啊,你也别怪你婆婆。女人这辈子,说到底还是得有个儿子。你看你弟弟,我要不是生了他,你爸早跟我离了。”
何秀云站在灶台前洗碗,手里的碗滑了一下,磕在池子边上,“当”的一声。
她背对着她娘,说:“妈,我这辈子就是被我弟弟耽误的。”
何玉兰的手停了。
“我十六岁就出去了,”何秀云的声音有点抖,“我在流水线上站了三年,一天站十二个钟头,回宿舍腿肿得脱不下鞋。我挣的钱,一分没留,全给了家里,供他读书。我从来没跟你要过一句感谢,因为我觉得那是我该做的。可是妈,我今年三十四了,我生两个闺女的时候你在哪儿?我生苗苗大出血的时候你又在哪儿?”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风。
何玉兰慢慢把菜放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说:“我先回了。”
她走到门口,回过头,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没说,走了。
何秀云站在灶台前,洗完了最后一个碗,然后把脸埋进胳膊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怀孕五个多月的时候,B超大夫是个五十多岁的女医生,姓孙,戴着老花镜,探头在何秀云肚子上滑了半天,忽然“咦”了一声。
何秀云心里一紧:“怎么了?”
孙医生又滑了两下,笑了:“你这一胎,怕是不止一个。”
何秀云懵了:“什么意思?”
“两个胎心。”孙医生把屏幕转过来给她看,“你看,这儿一个,这儿一个,两个孕囊。恭喜你,双胞胎。”
何秀云从检查床上下来的时候,腿是软的。
她拿着那张单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坐了半个多钟头,才给周立成打电话。周立成在修理铺里,背景音是叮叮当当的扳手声。
“立成,”她说,“是两个。”
“什么两个?”
“孩子,是两个。”
电话那头静了三秒,然后是一声很大的响动,像是扳手掉在了地上。
周立成那天下午就关了铺子,骑着摩托车到医院来。他把单子拿在手里,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了半天,抬起头,眼睛红了。
“秀云,”他说,“你受苦了。”
何秀云摇摇头,说:“立成,我怕。”
“怕啥?”
“两个,要是我一个人,我还能扛。两个……咱们家……”
周立成把单子折好,放进上衣口袋,拍了拍,说:“你别想这些。我在。”
后来的几个月,何秀云过得像在水里。
双胞胎的肚子长得特别快。五个多月的时候,她晚上已经没法平躺,只能侧着睡,两边各垫一个枕头。六个多月的时候,她走几步就喘,脚肿得穿不上鞋,只能趿着一双大两号的拖鞋。
七个多月的时候,孙医生把她留住了:“你这情况,高龄,双胎,得住院观察。”
住院那天,何秀云是被周立成背上楼的。她趴在丈夫背上,忽然说:“立成,你还记得苗苗出生那天吗?”
“记得。”
“那天你哭了。”
“嗯。”
“今天你别哭。”
周立成没说话,背着她一级一级往上爬。
住院的日子很枯燥。每天量血压、听胎心、做检查。邻床是个二十六岁的姑娘,头一胎,她婆婆天天来,端着汤汤水水。那婆婆有一次问何秀云:“你这是第几胎?”
何秀云说:“第三胎。”
那婆婆吃了一惊:“前面俩是啥?”
“闺女。”
那婆婆的表情变了变,然后凑过来小声说:“你这回,最好去看看。要是……你懂我意思吧?三个了,可不敢再来个……”
何秀云把手里的水杯放下,说:“不看。”
那婆婆讪讪地退回去了。
那天晚上,何秀云失眠了。她躺在床上,听着隔壁床均匀的呼吸声,一只手放在肚子上。肚子里的两个小家伙在动,一下,一下,像小鱼在撞。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在电子厂的宿舍里,一个宿舍十二个女孩子,晚上熄了灯躺在床上聊天。有个四川来的姑娘说,她家里四个姐姐,她是老四,她妈为了生她弟弟,差点死在产床上。另一个姑娘说,她奶奶把她的妹妹送人了,她到现在都不知道妹妹在哪儿。
那时候何秀云听着,觉得那是很远的事。
现在她躺在这儿,肚子里的两个小生命一下一下地撞她,她忽然觉得,那些事一点都不远。
预产期本来是月底。结果三十四周的凌晨,何秀云的肚子忽然开始疼。
疼得很突然。她被疼醒的时候,墙上的挂钟指着两点四十。她推醒旁边的周立成,说:“立成,我疼。”
周立成一下子坐起来,脸都白了:“要生了?不是还有一个月?”
“快去叫医生。”
后面的事,何秀云记不太清了。她只记得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头顶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退,走廊里的白墙刷得她眼睛发花。周立成跟在推车旁边跑,一边跑一边喊她的名字,声音都劈了。
她记得麻醉针刺进后背的凉,记得医生说“别紧张”,记得有人在她肚子上按,一下,很重。
然后她听见了一声啼哭。
很响,很亮,像有人在她耳边敲了一下钟。
她想,生了。
可紧接着,第二声啼哭响起来了。
比第一声还响。
她听见护士在说话,说得很快,她听不清。她只听见有人在数数:“一,二,三,四……”像是在数纱布。她忽然有点慌,想问怎么了,可嘴张不开。
然后她听见医生说:“出血有点多,准备输血。”
再后面,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病房里很安静。窗帘拉了一半,光从缝里透进来,落在被子上,一条一条的。她动了动手指,周立成立刻就醒了,他就坐在床边的小板凳上,脑袋靠着床沿。
“秀云。”他叫了一声,声音哑得像破锣。
何秀云看着他,看了半天,问:“孩子呢?”
周立成没答,先给她倒了杯水,用勺子一勺一勺喂她。她喝了两口,又问:“孩子呢?”
周立成把杯子放下,忽然握住她的手,眼泪就下来了。
“秀云,”他说,“两个儿子。”
何秀云愣住了。
“两个都是儿子。大的五斤一两,小的四斤八两。医生说小的有点轻,放在保温箱里了,大的在你旁边。”
何秀云慢慢地转过头。
她旁边的那个小床里,躺着一个皱巴巴的小东西。脸红红的,头发黑黑的,眼睛闭着,嘴巴一动一动。
“还有一个呢?”她问。
“在楼上,新生儿科。护士说没事,就是小了点,观察几天。”
何秀云盯着那个小床看了很久。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她本来以为,如果真是儿子,她会松一口气,会觉得这些年的坎过去了。可这一刻她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只有一种很大的空。
她说:“立成,我困了。”
周立成说:“你睡吧,我看着。”
她就又睡过去了。
再醒来的时候,病房里多了好几个人。
王桂香坐在床边,眼睛红肿,脸上却是笑的。她手里拿着一个红包,往何秀云枕头底下塞,一边塞一边说:“秀云,你是咱家的大功臣。”
何秀云没接。
靠门口站着的是何玉兰。她是连夜从柳河镇赶过来的,头发乱着,手里提着一兜鸡蛋。她站在那儿,看看孩子,又看看何秀云,眼圈红红的,却一句话没说。
走廊里还有别人。何秀云听见有人在说:“周家那两个小子……”
“俩啊,可了不得。”
“这下王桂香可扬眉吐气了。”
何秀云闭上眼睛,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第三天,周雨桐来了。
是周立成的妹妹送来的。十岁的小姑娘,背着书包,站在病房门口,不敢进来。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头发扎得整整齐齐,手里攥着一个小纸袋。
何秀云看见她,招招手:“桐桐,进来。”
周雨桐慢慢挪进来,挪到床边,先看了看小床里的婴儿,又看看何秀云,然后把手里的纸袋递过去:“妈,我给你带的。”
何秀云打开,里面是三个橘子,还有一张纸。
纸上画着一幅画,画得歪歪扭扭:一栋房子,房子前面站着一二三,数了数,一共六个人。两个大人,四个孩子。四个孩子里,两个大一点的是女孩,扎着辫子;两个小的是婴儿,被画成两个圈。
画的下头写着一行字:妈妈,我会帮你带弟弟。
何秀云看着那行字,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她把女儿拉过来,抱在怀里,抱得很紧。周雨桐在她怀里,小声说:“妈,奶奶说你有弟弟了。她让我以后懂事一点。”
何秀云把女儿抱得更紧了。
“桐桐,”她嗓子哑得厉害,“你听妈说。妈生弟弟,不是因为你不好。你和小妹,跟弟弟一样,都是妈的孩子。谁要是敢说不一样,你告诉妈。”
周雨桐趴在她肩上,过了一会儿,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出来了。
那天下午,何秀云做了个决定。
她把周立成叫到床边,说:“立成,你回去把妈叫来。”
周立成说:“你身子还没好……”
“你叫来。”
王桂香来了,站在床边,有点不自在。何秀云让她坐下,然后说:“妈,我有几句话,今天当着你说清楚。”
王桂香说:“你说。”
“这两个孩子,是男是女,都是我的命。我跟立成结婚这么多年,我没跟你要过什么。我只跟你要一件事:以后,在这个家里,不许再说‘丫头’这两个字当贬义词。桐桐和苗苗听见了,会记一辈子的。”
王桂香的嘴唇动了动。
何秀云接着说:“我小时候,我妈就跟我说,女孩子是泼出去的水,读书是白读。我信了,我十六岁就辍学去打工,供我弟弟。这件事我怨了我妈半辈子。我不想我的闺女,将来也怨我。”
病房里很安静。
王桂香低着头,坐了很久。她的手在膝盖上搓来搓去,搓得那块布都要磨破了。然后她抬起头,眼睛红着,说:“秀云,妈对不起你。”
何秀云愣了一下。
“我年轻的时候,”王桂香说,“也恨过我婆婆。我生第三个闺女的时候,她跟我说,你要是再生不出儿子,就让立成他爹再找一个。我那时候抱着孩子在灶房里哭,哭完还得起来做饭。我那时候想,我以后要是当了婆婆,我绝对不这样。”
她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结果我成了这样。”
她抬起头,看着何秀云:“你说的这个事,我记住了。”
那天以后,王桂香像是换了个人。
她在医院里守了七天,白天给何秀云熬汤,晚上在陪护椅上歪着睡。何秀云产后发烧那天,她一夜没合眼,一遍一遍地用毛巾给她擦手心脚心。护士进来换药,看见一个老太太守在床边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跟护士说:“这老太太,三天没怎么睡了。”
出院那天,王桂香把两个婴儿的包被叠得整整齐齐,一个一个抱着下楼。她抱着小的那个,走到楼下,忽然停住,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然后小声说了一句:“小子,你长大了要是敢欺负你姐,我打断你的腿。”
何秀云在后面听见了,没出声。
她只是把怀里的大儿子往上托了托,慢慢地往前走。
日子是要一天一天过的。
两个男娃养起来,比两个闺女加起来还费钱。奶粉是一罐一罐地喝,尿不湿是一片一片地换。何秀云出了月子就开始算账,算来算去,怎么算都不够。
周立成的修理铺一个月挣三四千,她在服装厂一个月两千多,加起来六千出头。四个孩子,老大上小学,老二上幼儿园,两个小的吃奶粉。她拿笔在纸上算:房租水电、柴米油盐、孩子学费、奶粉钱、老人的药钱。算完一笔,划掉一笔。最后剩下的那个数,她一看见就想哭。
那年冬天,周立成做了个决定。他把修理铺盘出去了。
何秀云当时跟他吵了一架。
“你疯了?那是你干了十年的手艺!”
周立成蹲在院子里,手里转着一把螺丝刀,说:“铺子挣得太少。我去跑车。”
“跑什么车?”
“物流。我一个老同学在县城做货运,缺人。跑长途,一个月能拿八千多。”
“你跑长途,家里怎么办?”
“家里有你。”他抬起头看着她,“秀云,我算过了,就咱们现在这样,两个小的养到六岁,光学费生活费就得十万。再不想法子,等他们上学了,咱们就得去借。”
何秀云坐在门槛上,抱着膝盖,坐了很久。
她说:“那你注意安全。”
周立成去了。一开始跑的是短途,隔三差五还能回家。后来跑起了长途,一去就是七八天,有时候半个月。
家里的担子,全落在了何秀云身上。
早上五点半起床,做饭,送桐桐上学,送苗苗去幼儿园,回来喂两个小的,洗衣服,收拾屋子。中午随便扒两口饭,下午去小区门口那家裁缝店帮工,做两个小时的活。五点去接苗苗,六点接桐桐,回来做饭,辅导作业,洗澡,哄睡。
等她终于躺到床上的时候,往往是夜里十一点多。她一沾枕头就睡着了,连梦都不做。
有一次,她在裁缝店里踩缝纫机,踩着踩着就趴在机子上睡着了。老板娘推了她一把:“秀云,秀云,你回去睡吧。”
她睁开眼,抹了把脸,说:“没事,我接着干。”
那阵子她瘦了十几斤,原来穿的裤子都松了,用一根绳子系着。过年的时候周立成回来,看见她,愣了一下,说:“你怎么瘦成这样?”
她说:“瘦点好,好看。”
周立成没说话。他晚上偷偷翻了翻她的手机,看她记的账。那本账上,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就连两块钱的盐都记着。他翻到最后,看见一行小字:立成跑长途,冬天冷,想给他买件棉袄,三百八,还没舍得。
周立成把手机放下,走到院子里,蹲在墙根,抽了半宿的烟。
真正让何秀云缓过来的,是她娘何玉兰。
那年春天,何玉兰来了。她没提前打招呼,提着两个大包,一个装的是自己家腌的咸菜,一个装的是给小孩子的旧衣裳。她进门,把包放下,挽起袖子,说:“你去睡,我来。”
何秀云愣在门口。
何玉兰把两个小的抱到院子里晒太阳,把地上的衣服收起来叠好,把厨房的锅刷了。她干活很利索,跟何秀云小时候记忆里的一样。
晚上,何玉兰跟何秀云坐在院子里的板凳上。两个孩子在屋里睡着了,桐桐在写作业,苗苗在看图画书。
何玉兰说:“秀云,妈跟你说件事。”
“嗯。”
“你弟弟离婚了。”
何秀云吃了一惊:“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何玉兰的声音很平,“他媳妇嫌他没出息,闹了大半年,最后孩子判给了女方。你弟弟现在一个人,住在厂里的宿舍。”
何秀云没说话。
何玉兰看着院子里的那棵槐树,看了很久,说:“我这辈子,就想着要个儿子。我为了他,把你从学校里叫回来,让你去打工。我以为我做的是对的。我以为等我老了,我有个儿子,我有个依靠。”
她的声音低下去:“结果他现在连自己都顾不上。”
何秀云看着母亲的侧脸。月光底下,她娘的脸很瘦,皱纹很深,头发白了很大一片。
何玉兰转过头来,眼睛红着,说:“秀云,妈这辈子做错了一件事,就是把你当成垫脚石。妈今天来,不是来求你原谅的。我是来给你带孩子的。你还年轻,你不能一辈子就围着灶台转。”
何秀云的眼睛湿了。
她说:“妈。”
何玉兰摆摆手:“别说了。你去。你去学个手艺,或者开个店。孩子我看着。”
那年夏天,何秀云在小区门口租了个小门脸,开了个缝补店。店不大,也就八个平方,一台缝纫机,一台锁边机,一个熨衣板。但这是她自己的。
她会做衣服。这是她在服装厂十二年练出来的手艺。她改裤脚,补破洞,换拉链,做的活干净利索,价钱又公道。一开始没什么生意,后来慢慢传开了,小区里的人都来找她。有人拿了件衣服来改,改完了满意,下次就带邻居来。
有一天,一个年轻女人拿着一件连衣裙来,说是从网上买的,不合身,问能不能改。何秀云看了看,那裙子料子好,剪裁也好,就是腰围大了两寸。她说:“能改,明天来拿。”
第二天那女人来拿衣服,穿上试了试,在镜子前转了一圈,忽然说:“大姐,你这手艺,怎么不去做自己的牌子?”
何秀云笑了笑:“我一个初中没毕业的,做什么牌子。”
那女人说:“我开个小网店,卖女装。你要是有兴趣,我们可以合作。你出样,我出货。”
何秀云没当回事。但那句话她记住了。
她开始晚上在店里琢磨。她画样子,用旧报纸剪版,用最便宜的布试。周立成跑车回来,看见她半夜还在店里,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进去说:“我给你拉个灯。”
后来那盏灯,就一直在她店里亮着。
那年秋天,周立成跑车回来,把车停在店门口。他进去,看见何秀云正低头踩着缝纫机,灯光从上面打下来,把她的头发照得发黄。她瘦了,但是精神很好。
周立成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秀云,我回来了。”
何秀云抬起头,笑了:“回来啦。饿不饿?我给你下碗面。”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店里吃面。外面下着小雨,雨点打在卷帘门上,噼里啪啦的。周立成吃着面,忽然说:“秀云。”
“嗯?”
“我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娶了你。”
何秀云低头吃面,没说话。但她笑了。
第二年过年的时候,家里热闹得不像话。
王桂香早早就来了,带着一大包东西。两个小子满地爬,一个抓着她的拐棍,一个抱着她的腿。她一边骂“两个小兔崽子”,一边笑得合不拢嘴。
周雨桐上三年级了,期末考了全班第三。她拿回成绩单那天,王桂香把单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从兜里掏出一百块钱,塞到她手里:“桐桐,拿着买笔。”
周雨桐愣住了。她看了看她妈,又看了看奶奶,小声说:“奶奶,你不是说……”
“说什么?”
“你说女孩子读书没用。”
王桂香的手停了一下。她把孩子拉到跟前,摸着她的头,说:“那是奶奶糊涂。桐桐,你听奶奶说。你想读到哪儿,就读到哪儿。读到大学,奶奶卖鸡蛋也供你。”
周雨桐的眼睛亮了。
那天晚上,一家人围在桌子边吃饭。桌子上摆了八个菜,是王桂香和何玉兰一起做的。两个老太太在厨房里挤来挤去,一个说“盐放多了”,一个说“你尝尝”,最后端出来的菜咸得要命,大家都说好吃。
两个小的在婴儿椅里,一人抓着一个鸡腿,啃得满脸是油。周雨苗拿勺子敲碗,被她妈瞪了一眼,缩了缩脖子,又敲了一下。
周立成站起来倒酒,给王桂香倒了一杯,给何玉兰倒了一杯,最后给自己倒上。
他端起杯子,说:“我敬你们。”
王桂香说:“敬什么?”
周立成看着她,又看了看何秀云,说:“敬这个家。”
何秀云端着杯子,看着这一桌子人。她想起很多年前,她十六岁,站在电子厂的流水线前,一天站十二个小时,一站就是三年。那时候她以为她这辈子就是那样了。
她又想起,她生桐桐那天,王桂香在楼道里跟人说“两个丫头,造的什么孽”。她想起她娘跟她说“女孩子是泼出去的水”。她想起她抱着两个儿子躺在产床上,心里空得慌。
现在她坐在这个屋子里,灯是暖的,饭是热的,孩子在闹,老人在笑。
她想,日子就是这样吧。
一茬接一茬,一代接一代。坑坑洼洼的,但总是往前走的。
饭后,周雨桐拉着她的手,说:“妈,我有个作文要写。”
“写什么?”
“老师让写《我的妈妈》。”
何秀云笑了:“那你写吧。”
周雨桐趴在桌子上写。何秀云在旁边收拾碗筷,收拾到一半,忽然想起来什么,走过去看。她看见女儿写的第一句话是:
“我的妈妈很普通,但她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她一个人,可以扛起一整个家。”
何秀云的鼻子一酸。
她转过身,走到院子里。院子里下着小雪,一片一片的,落在她的头发上。
周立成跟出来,站在她旁边,说:“怎么了?”
何秀云摇摇头。
她说:“立成,你说,咱们这两个小子,长大了会是什么样?”
周立成想了想,说:“我希望他们像他们妈。”
何秀云笑了:“像我干嘛,累。”
周立成说:“像你,心正。”
雪落在院子里的那棵槐树上,把枝条压得低低的。
屋里传来两个小子的哭声,然后是王桂香的骂声:“两个小祖宗,又抢!”
何秀云回过头,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年生完孩子住院的时候,她半夜醒过一次。那时候病房里很静,窗外的月亮照进来,落在两个婴儿的小床上。她看见周立成坐在两个小床中间,一只手搭在一个床沿上,另一只手搭在另一个床沿上。
他睡着了,头一点一点的。
那时候她就想,这个男人,这辈子是跟自己绑在一起了。
现在她想,这辈子啊,就这样吧。
苦一点,累一点,但只要这一屋子人都在,就没什么过不去的。
第二天早上,何秀云照旧五点半起床。
她先去灶房烧了水,把昨天剩的饭热上,又煮了六个鸡蛋。她把鸡蛋捞出来,晾在案板上,然后去叫孩子。
她走到里屋,看见两个小的睡得正香,一个抱着枕头,一个把被子踢到了脚底。她给他们掖好被子,又去叫桐桐。桐桐已经醒了,正坐在床上看书。何秀云说:“先别看了,出去吃早饭。”
桐桐说:“妈,我今天的作文要交。”
“写完了?”
“写完了。”
何秀云说:“那拿来我看看。”
周雨桐从书包里把作文本拿出来,递给她。何秀云就着窗户边的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我的妈妈很普通,但她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她一个人,可以扛起一整个家。她每天很早就起床,很晚才睡觉。她做饭很好吃,改衣服很好看。她生了很多孩子,但她从来不会因为谁是男孩谁是女孩,就喜欢谁多一点。她说,我们都是她的命。”
“奶奶以前说,女孩子没用。可是妈妈告诉我,女孩子也可以读书,也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我以后想当医生,这样妈妈就不用那么累了。”
“我妈妈的名字叫何秀云。秀云的秀,秀云的云。我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好听的名字。”
何秀云看到这儿,眼睛模糊了。
她把作文本合上,还给她,说:“写得好。改天我给你买个新书包。”
周雨桐笑了:“不用,我这个还能背。”
何秀云说:“买。你妈现在有钱。”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桐桐。”
“嗯?”
“好好读。”
周雨桐用力点了点头。
何秀云走出里屋,天刚蒙蒙亮。院子里那棵槐树上,落了一夜的雪。她站在门口,搓了搓手,然后走到灶房,把火生起来。
火苗窜起来的时候,她想起很多年前,她坐在自己家的灶台前,她娘跟她说:“秀云啊,家里供不起了。”
那时候她以为,那扇门关上了。
其实没有。门一直都在,只是要自己走过去推。
她盛了一碗粥,端到桌上。屋里的门开了,两个小的哭着跑出来,一个抱着她的腿,一个拽着她的衣角。王桂香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两块尿布,嘴里念叨着:“这两个小东西,一睁眼就找妈。”
何秀云蹲下来,把两个儿子一手一个抱起来。两个小家伙一左一右地贴着她的脸,热乎乎的。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
东边的天红了一片。
新的一天开始了。
全文完,本文为原创虚构情节,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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