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婆婆搬进主卧那天,是个周三。我记得清楚,因为那天我轮休,本来打算睡个懒觉。
早上七点出头,门锁响了。我以为是老公忘拿东西折回来,披了件外套出去看。婆婆站在玄关,脚边两个蛇皮袋,一个装被褥,一个装衣服。
她身后跟着楼下收废品的老赵,老赵肩膀上扛着那张折叠单人床。
“妈,您这是——”
“搬过来住。”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正弯腰换鞋。她那双布鞋我认得,黑面白底,鞋口磨出一圈毛边,至少穿了七八年。
我老公从卧室出来,头发还翘着,看看他妈,看看我,问了句“怎么了”。婆婆说没怎么,就是那边房子不想住了。她说的“那边”是城东老公房,五楼,没电梯,她一个人住了十一年。
那天上午我帮她把东西归置好,心里直犯嘀咕。她一向不爱麻烦人,逢年过节来吃顿饭都掐着点走,碗筷一放就起身。现在突然要搬来,还非要住主卧——我们家主卧带独立卫生间,一米八的床,原本是我和老公睡的。
老公劝她睡次卧,那屋朝南,光线好。她不干。她说她腰不好,要睡大床。
这话听着在理,但我知道她的腰没大毛病,去年秋天还自己扛了袋二十斤的米上五楼。
第一个晚上我就觉得不对劲。
半夜两点多,我起来喝水,听见主卧那边有声音。老房子隔音一般,那声音不重,一下一下的,像什么东西在木地板上磨。我站走廊里听了一会儿,又没了。
我以为她起夜,没多想。
第二晚同样时间,声音又来了。这回我听仔细了,是床板。吱呀,吱呀,间隔不均,像有人在床上反复挪动身体。
后来又多了另一种响动,很轻,像纸页翻动。
我推了推老公。他翻个身,说可能是妈睡不着在看书。
第三晚我没忍住。凌晨一点四十,那声音又起来了。我披了件毛衣,光脚走到主卧门口。
门没关严,留了道一指宽的缝。
我从缝里看进去。
婆婆跪在地上。膝盖下面垫着个尿垫——就是医院里那种蓝白色的护理垫。她上半身探进床底,右手在往里够什么。
床头柜上摆着一盏小夜灯,光线昏黄,照着她后脑勺上稀疏的白发。
她够了好一会儿,拽出来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鼓鼓囊囊,封口没粘,她抽出里面的东西。借着灯光,我看见那是几张纸,其中一张特别显眼,上面有手写的字,最后一行我看得清楚,写着“贰拾万元整”。
欠条。
她攥着那张欠条,跪坐在地上,低着头。肩膀一起一伏,不知道是在喘气还是在做别的。过了大概两分钟,她把欠条塞回信封,又把信封推回床底,扶着床沿慢慢站起来。
整个过程她没开大灯。摸着黑完成的。
我退回自己房间,躺在床上,心跳得厉害。二十万。婆婆哪来的二十万?
又为什么要藏在床底下?
第二天我装作什么事都没有,但开始留意她。我发现自己对她的了解少得可怜。
她每天早晨五点五十起床,比我早一个小时。第一件事是去厨房烧水,用的是一个铝壶,壶底发黑,她说用了快二十年。水开了她先倒一杯放在窗台上晾着,然后去阳台。
阳台朝北,早上没太阳。她就站在那儿,两只手扶着栏杆,看楼下。我们这个小区是老小区,六层砖楼,楼间距窄,对面楼厨房里的动静都能看清。
她就那么站着,有时候十五分钟,有时候半小时。
我观察了她整整四个月。
有件事我到现在也没想通。那四个月里,她几乎每天半夜都会下床,跪在地上往床底下伸手。我不可能每晚都守着,但我能听见——她走路的声音很轻,关节不太好,上床下床时会闷哼一声。
我数过。从她房间有动静,到重新安静下来,前后大约七分钟。
七分钟里,她做的是同一件事:取出信封,拿着欠条跪一会儿,再放回去。
那张欠条到底是谁写的?
我试过旁敲侧击。有一回吃早饭,我随口说楼下老孙家儿子借了别人钱不还,被人堵在门口骂。婆婆正在喝粥,勺子停了一下,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就这一句。
我又问她,妈您以前在老家做什么工作。她说在供销社。我问供销社效益怎么样。
她说凑合。再问,她就不接了,端着碗去了厨房。
我老公民生是独生子。他爸走得早,走的时候他刚上高中。婆婆一个人把他拉扯大,供他念完大学。
这些事我知道。但她娘家那边的情况,她从来不提。我只知道她有个妹妹,在南方,具体哪个城市不清楚。
民生对他妈的过去也说不出所以然。“我妈话少,”他说,“从小就少。”
十一月底,天冷了。有天晚上那声音又响起来,这回不太一样。先是什么东西碰倒了,闷响。
然后是婆婆的声音,很轻,像是跟谁在说话,听不清内容。
我推门进去。
她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沿,双腿伸直。床底下的信封掉在她腿边,欠条露出来一半。地上还有个小铁盒,盖子开着,里面是一卷照片。
最上面那张是黑白的,边角发黄,拍的是个年轻人的半身照。穿白衬衫,头发梳得整齐,看着二十出头。
婆婆在哭。没有声音的那种哭,眼泪从眼角往下淌,在下巴上挂着。她没擦。
看见我进来,她把照片扣过去,手忙脚乱地往铁盒里塞。塞了两下没塞进去,纸边卡在盒沿上。她用力一按,纸皱了一角。
“妈。”我蹲下来,没去碰她,也没去碰那些东西。
她别过头,看着窗帘。窗帘拉着,什么也看不见。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你别跟民生说。”
我说好。
她伸手把欠条叠起来,动作很慢,像在叠一件怕碎的东西。叠好了塞回信封,信封上有个模糊的邮戳,我凑近看了一眼,邮戳上的日期是二〇〇三年。那年的信封到今年,二十三年了。
“那是谁写的?”我问。
她没回答。扶着床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她把信封放回床底,这次没推太深,就搁在伸手能够着的位置。
然后坐回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
“睡吧。”她说。
我退出去了。回房间路上,我忽然想起民生说过一件事。他爸走的那年,家里来了个远房亲戚,住了半个月。
那亲戚走的时候,他妈在屋里坐了一整夜,灯没关。他第二天早上看见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他妈不抽烟。
那张欠条上的字,是圆珠笔写的,笔画很重,有的地方把纸戳破了。写的是“今借到王秀兰现金贰拾万元整,用于——”
后面的字被折痕压得看不清了。
我后来还发现一件事。婆婆搬来之后,每隔半个月左右,会去一趟城南。她坐公交车去,来回将近三个小时。
我跟踪过一次,跟着她坐了三站路,她下了车,进了一条旧巷子。
我没敢继续跟。怕被发现。
她回来的时候手里会多一个黑塑料袋,扎着口,不知道装的什么。到家直接拎进卧室,不让我碰。
腊月里,民生出差了三天。那三天婆婆晚上没起来。我一开始以为她改了习惯,后来发现她把信封放在了枕头底下——有一回我进去给她送热水,看见枕套下面露出牛皮纸的角。
我退出来的时候心里堵得慌。她宁愿把东西压枕头底下,也不愿意让我知道她晚上要做什么。
小年那天,家里包饺子。婆婆擀皮,我和馅。她擀皮极快,一个人擀我们三个人包都跟不上。
面皮在她手底下转,擀面杖敲着案板,哒哒哒,跟机器似的。
包到一半她忽然停下来,手上全是面粉,就那么举着两只手,说:“那钱是民生他爸借出去的。”
我没接话。继续包我的饺子。
“给一个姓周的。那人后来去了外省,没回来。”
“民生不知道?”
“不知道。”她把擀面杖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那时候民生还在念高一。他爸走之前跟我说,这笔钱等民生结婚的时候能用上。后来人没了,姓周的也没了消息。”
我问:“那欠条怎么来的?”
她说:“他走之前,让姓周的写了一张。我一直收着。”
我没再往下问。那天的饺子我吃了很多,撑得胃疼。民生出差回来,看我和他妈都在厨房忙,说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我没接话。婆婆也没接。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民生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
他翻个身睡了。
我盯着天花板,想的是另一件事——婆婆刚搬来那几天,我查过她的东西。不是故意的,是帮她整理衣服时从她随身的挎包夹层里掉出来一张医院的单子。那单子上的字我看不太懂,但有几个指标被红笔圈了,旁边打了个问号。
单子日期是去年九月。
我把它塞回去了,假装没看见。
现在她半夜跪在地上摸着那张二十多年前的欠条,白天去城南的旧巷子,回来拎着黑袋子。我不知道这些事之间有没有联系。也许有。
也许没有。
我只知道她从没跟民生提过一个字。
上个星期我起夜,经过主卧门口,看见门开着。她坐在床上,没开灯,手放在膝盖上。窗外路灯的光打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眼睛是睁着的,看着门口的方向。
看见我,她没动。
我说:“妈,睡不着?”
她说:“晓得了。你回去睡吧。”
我往回走。走到一半,她叫住我。
“英子。”
我站住。
“床底下那个信封,你帮我收着。放你那儿。”
我转过身。她坐在黑暗里,声音很平,像在交代一件很平常的事。
“我不识字。”她说,“写的那张纸,我不晓得写的什么。但我知道是二十万。民生他爸说是二十万。
我就收着。收了二十三年。”
我站在走廊里,脚底是冰凉的地砖。她房间的窗户没关严,风把窗帘吹起来一角,又落下去。
我张了张嘴。她没等我说话,躺下了,被子拉到头顶。
“帮我放好。”被子里传出来的声音,闷闷的。
第二天趁她去买菜,我进了主卧。跪在地上,把手伸进床底。手指碰到了那个牛皮纸信封,很薄,比我想象中薄得多。
我抽出来,没打开,就捏了捏——里面除了那张欠条,还有一张照片,硬硬的,比纸厚。
我犹豫了一会儿。
然后我想起那张单子。想起她半夜跪在地上的样子。想起她说“收了二十三年”。
我把信封原样放回去,推到了她够得着的位置。
民生晚上回来,问我怎么把主卧收拾得那么干净。我说顺手。他说我妈东西你别乱动。
我说没动。
他去洗澡的时候,我坐在厨房里,烧了一壶水。用的是婆婆那个铝壶,壶底还是黑的,但壶里的水开了会响。水壶咕嘟咕嘟响的时候,我看着那些泡泡,忽然想,有些东西在水底下烧了二十三年,水开了,你才知道底下一直有火。
明天婆婆还要去城南。我不知道那个黑袋子里装的是什么。也不知道姓周的那个人现在在哪里。
我连他叫什么名字都没问。
我猜不透。也许哪天我会把信封打开。也许不会。
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我帮她收着。等她哪天要,我就还给她。她什么时候要,我不知道。
你们说,我该不该把那个信封打开看看?我总觉得里面不止一张欠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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