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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表妹周芸离婚那天,把三岁儿子晨晨从幼儿园接出来,直接塞进了我车后座。
孩子还背着黄色小书包,手里攥着老师奖励的小红花,鞋上全是沙。
周芸坐进副驾驶,“砰”地把车门一甩。
“开车。”
我没动。
“你东西呢?”
“两个箱子,在后备厢。”
“我问的不是衣服。”我扭头看她,“离婚证呢?”
她从包里摸出来,啪地拍在中控台上。
红色的小本子。
新得扎眼。
晨晨趴在后座问:“妈妈,这是什么?”
周芸把本子翻过去。
“没什么,大人的东西。”
我那时三十八,比她大四岁。姨妈去世得早,姨父常年在外地做工程,所以她有事习惯先找我。
我知道她和陈浩吵了大半年。
但我没想到她真离。
更没想到她把孩子直接带走了。
“陈浩同意晨晨跟你?”
“协议写了,孩子归我。”
“他没争?”
周芸冷笑了一声。
“他能争什么?天天加班,孩子发烧哪回不是我去医院?幼儿园家长会他去过几次?现在知道舍不得了,早干什么去了。”
她嘴上硬,眼圈却红着。
我把车开出去没几百米,她忽然又说:“姐,你信不信,不出一个月,他就得来求我。”
我没接话。
她自己接着说:“男人都这样。家里有人给他做饭洗衣服,孩子每天喊爸爸,他不觉得值钱。真没了,他才知道。”
后座的晨晨忽然喊:“我要爸爸。”
车里一下静了。
周芸回过头。
“爸爸过几天来看你。”
“今天呢?”
“今天不来。”
“为什么?”
她没答。
晨晨嘴一瘪,开始掉眼泪。
周芸烦躁地把脸转向窗外。
我从后视镜看见她也在擦眼睛。
那天我把母子俩送到她婚前那套小两居。
房子空了好几年,一开门一股灰味。
床单没铺,冰箱也是空的。
晨晨站在客厅里转了一圈,小声问:“爸爸晚上睡哪儿?”
周芸蹲下来给他脱外套。
“爸爸不住这儿。”
“那我回家睡。”
“这里就是家。”
孩子愣了几秒,突然扯着嗓子哭。
“不是!这不是我家!我要回家!”
周芸一把抱住他。
“晨晨,你听话。”
孩子在她怀里挣得脸通红。
“我要爸爸!我要奶奶!我要我的小汽车!”
周芸终于忍不住了。
“哭什么哭!你爸都没来接你!”
这句话一出口,我就知道坏了。
三岁的孩子哪里懂离婚。
他只听懂了一件事——爸爸没来。
晨晨的哭声突然小了。
他吸着鼻子问:“爸爸不要我了吗?”
周芸僵在那里。
我赶紧把孩子抱过来。
“没有,爸爸怎么会不要你。爸爸明天就来看你。”
周芸瞪我。
等晨晨睡着,她把我拉进厨房。
“你凭什么替陈浩答应?”
“那你想让我怎么说?”
“你别管。”
“我不管?”我压着声音,“刚才是谁让孩子觉得爸爸不要他了?”
她咬着嘴唇。
半天才说:“我就是气。”
“你跟陈浩赌气可以,别拿孩子赌。”
她一下炸了。
“姐,你也觉得是我错?”
“我没说。”
“你就是这个意思。”
她把刚拆开的纸巾狠狠摔在料理台上。
“所有人都觉得陈浩老实,觉得我作。可你们谁跟他过日子了?”
我没吭声。
她说的也不是全没道理。
陈浩不是那种喝酒打人、在外面乱来的男人。
他的问题更磨人。
什么事都慢半拍。
周芸生日,他转五百块钱,说“想吃啥自己买”。
孩子半夜发烧,她抱着孩子去急诊,陈浩正在外地陪客户,凌晨一点才回消息:“严重吗?”
家里水管坏了,她催三遍,他说周末修,结果周末又加班。
最让周芸受不了的,是陈浩跟他妈之间那根剪不断的线。
婆婆来家里住,嫌她买水果贵,嫌她给孩子报早教班乱花钱,甚至连洗衣液倒多一点都念叨。
陈浩每次都一句:“我妈就那个脾气,你别跟老人计较。”
周芸说,婚姻里最让人心寒的不是大事。
是你被一粒沙磨得脚底流血,身边的人却说,才一粒沙而已。
这话我能理解。
所以她第一次说离婚时,我没劝她一定不能离。
我只问:“你想清楚了吗?”
她说想清楚了。
后来我才知道,她根本没想清楚。
她只是想让陈浩怕。
离婚前那场架,起因小得可笑。
晨晨幼儿园亲子运动会,陈浩答应了去。
前一天晚上,公司临时通知他去邻市处理设备故障。
周芸不让。
“你一个技术主管,离了你公司就倒闭?”
陈浩解释:“客户生产线停着,一小时都是钱。”
“晨晨盼了一个星期。”
“我也没办法。”
“你永远没办法。”
“那你要我怎么办?”
“辞职啊。”
陈浩愣了。
“周芸,你讲点道理。”
就是“讲点道理”这四个字,把她点着了。
她把孩子的小运动服扔到陈浩脸上。
“行,我不讲道理。离婚。”
以前她也说过。
陈浩都哄。
那天陈浩累得眼睛发红,坐在沙发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好。”
周芸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你真觉得跟我过不下去,那就离。”
这下轮到她下不来台。
她后来跟我承认,当时只要陈浩再说一句“别闹了”,她都能顺坡下来。
偏偏陈浩没有。
第二天,他真请了半天假去谈离婚协议。
房子是婚后买的,还有贷款,双方一人一半权益。
车归陈浩。
存款分掉。
孩子周芸坚持要。
陈浩问她:“你确定?”
她说:“我生的,我当然要。”
陈浩说:“我不是跟你抢。我是问,你一个人带,工作怎么办?”
周芸当场拍桌子。
“少装好人。孩子跟你,难道让你妈带?”
最后孩子归她。
陈浩每月付抚养费,周末可以接孩子。
签字那一刻,周芸还在等。
等陈浩后悔。
等他把笔一扔,说不离了。
陈浩没有。
于是她也签了。
两个人就这么把一段七年的婚姻,硬生生顶到了民政局门口。
离婚第一周,陈浩每天都给周芸发消息。
但不是求复合。
全是问孩子。
“晨晨咳嗽好了吗?”
“明天下午我去接他。”
“他那件蓝色羽绒服在老房子,我给你送过去。”
“幼儿园下个月体检,别忘了空腹。”
周芸每次看到消息,脸都会沉下来。
她想看的不是这些。
她想看的是:“老婆,我错了。”
没有。
第二个周六,陈浩来接晨晨。
周芸提前两个小时给孩子洗澡,换了一套新衣服。
她自己也化了妆。
陈浩到了楼下,打电话。
“我到了,让晨晨下来吧。”
周芸脸色当场变了。
“你不上来?”
“不了。”
“怎么,怕我吃了你?”
电话那边沉默两秒。
“没必要。”
她把电话挂了。
十分钟后,门铃响了。
陈浩还是上来了。
门一开,晨晨光着袜子就扑过去。
“爸爸!”
陈浩蹲下把孩子抱起来。
那一刻我就在客厅。
我看见周芸的眼神软了一下。
她大概以为这就是转机。
她故意说:“晚上回来吃饭吧,我买了排骨。”
陈浩给孩子穿鞋的手顿了顿。
“不吃了。”
“为什么?”
“送他回来我就走。”
“陈浩。”
周芸站在门边,声音冷下来。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你现在连顿饭都不敢吃?”
陈浩抬头看她。
“周芸,我们已经离了。”
她脸刷地白了。
晨晨看看爸爸,又看看妈妈。
“离了是什么意思?”
两个人同时闭嘴。
陈浩把孩子抱走以后,周芸站在阳台看了很久。
直到车开出小区,她才回头问我:“他是不是故意装?”
我说:“装什么?”
“装不在乎。”
“也可能他在学着接受。”
“七年婚姻,他接受得这么快?”
我没回答。
她咬着牙说:“等着吧。”
从那以后,她开始在孩子的问题上较劲。
陈浩周六十点来接,她九点五十五才开始给孩子穿衣服。
陈浩说周日晚上七点送回来,她六点半就发消息:“别迟到,孩子明天上学。”
有一次陈浩带晨晨去动物园,晚上堵车,七点二十才到。
周芸在楼下等着。
车刚停,她拉开车门就问:“你有没有时间观念?”
陈浩说:“高架堵了。”
“堵车不会提前走?”
“晨晨五点半就闹着要看熊猫喂食。”
“所以孩子明天起不来,你负责?”
晨晨抱着一只熊猫玩偶坐在后排,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陈浩忍了忍。
“当着孩子别吵。”
周芸声音更高。
“现在知道怕孩子听见了?离婚的时候怎么没想过?”
我正好下楼扔垃圾,看见这一幕。
我走过去把晨晨牵出来。
“跟姨姨上楼。”
晨晨却抱着玩偶不动。
“爸爸明天还来吗?”
陈浩摸摸他的头。
“下周六来。”
周芸立刻说:“下周六我们有事。”
陈浩看着她。
“什么事?”
“关你什么事?”
“如果涉及我的探视时间,就关我的事。”
“你现在挺会讲法律啊。”
“周芸。”
陈浩声音不大。
“别拿晨晨卡我。”
周芸脸一沉。
“谁卡你?孩子是我的。”
“孩子不是谁的东西。”
那句话把她气得手都抖。
她拉着晨晨就走。
进电梯以后,她还在骂。
“装什么好爸爸。”
晨晨突然说:“妈妈,我想要爸爸。”
周芸一下没声音了。
那天晚上她给我发了很长一段微信。
她说她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凭什么陈浩想看孩子就看,想走就走?
凭什么离了婚,他反而轻松了?
房子不用收拾,婆媳矛盾不用处理,孩子生病不用守夜。
每个月打点钱,周末陪孩子玩一天,就能当好爸爸。
而她呢?
早上六点半起床做饭。
七点四十送幼儿园。
堵车时一路看表。
下班第一件事不是回家,是冲去接孩子。
孩子感冒,她请假。
孩子拉肚子,她请假。
孩子在幼儿园和同学打架,老师第一个找的还是她。
她说:“姐,我离婚到底图什么?”
我回她:“所以你当初为什么离?”
聊天框上面一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过了好久。
她发来一句:“我以为他会挽留。”
我盯着那句话,半天没回。
因为事情到这里,已经很清楚了。
她离婚不是为了结束婚姻。
她是把离婚当成了一次终极警告。
可陈浩把它当成了决定。
一个人以为自己拍的是桌子。
另一个人听见的是散场铃。
这中间差得太远。
离婚半年后,周芸第一次后悔,是晨晨得肺炎。
那天夜里两点,孩子烧到三十九度八。
她一个人抱着孩子去医院。
输液大厅挤得满满当当。
晨晨烧得迷糊,一直喊爸爸。
周芸给陈浩打电话。
陈浩二十多分钟就到了。
头发乱着,外套里面还是睡衣。
他接过孩子,先去缴费,又跑去买水。
医生说要住院观察,他当晚就在病房陪着。
凌晨四点多,晨晨睡着了。
周芸靠着墙,忽然说:“你今晚别走了。”
陈浩低头给孩子掖被子。
“我不走。”
她又说:“我不是说医院。”
陈浩的手停住。
“什么意思?”
“你非要让我说那么明白?”
陈浩看了她一会儿。
“周芸,我们现在先管孩子。”
她眼泪一下出来了。
“你就这么恨我?”
“我不恨你。”
“那为什么不能重新开始?”
陈浩低声说:“因为我怕。”
“怕什么?”
“怕哪天又吵起来,你又拿离婚逼我。”
周芸哭着说:“我以后不会了。”
陈浩还是摇头。
“你现在这么说,是因为我们已经离了。”
“那你到底要怎么样?”
“我没要怎么样。”
“陈浩,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没有。”
“没有你为什么死活不复婚?”
陈浩看了一眼病床。
“声音小点。”
周芸越听越委屈。
“你现在除了这句话还会说什么?”
陈浩沉默了一会儿。
“我会说,对不起。”
她怔住。
“以前你带孩子确实辛苦。我妈跟你住那两年,也确实让你受了不少气。有些事我没处理好。”
周芸眼睛亮了一下。
陈浩下一句却是:“但道歉不等于复婚。”
那天早晨我去医院送早餐,周芸蹲在楼梯间哭。
她跟我说:“他承认错了,他还是不回来。”
我把豆浆递给她。
“承认错,跟愿不愿意继续过,是两回事。”
她猛地抬头。
“你怎么也帮他说话?”
“我帮的是事实。”
“什么事实?”
“你们以前的问题是真的,你拿离婚吓他也是真的。他现在不愿意复婚,也是真的。”
她把豆浆放在台阶上。
一口没喝。
第二年,晨晨上小学。
周芸的生活总算稳定下来。
她升了职,工资涨了一千多。
陈浩也换了工作,离家近了很多。
他把每周一次探视改成了周三接孩子吃晚饭,周末再接一天。
这是他主动提的。
周芸嘴上说麻烦,实际没拒绝。
她开始有时间跟朋友吃饭、逛街。
有同事给她介绍对象。
她见过两个。
第一个男的四十岁,离异没孩子。
吃饭时问她:“孩子以后跟前夫还是跟你?”
周芸说:“跟我。”
男人“哦”了一声。
之后再没联系。
第二个没结过婚,条件一般,人挺客气。
谈了一个多月,对方问她有没有可能以后再生一个。
周芸回家后把人删了。
她跟我说:“烦死了,一个个跟面试似的。”
我说:“你不也在看人家的条件?”
她翻我白眼。
“姐,你能不能别每句话都这么现实?”
我笑了。
“日子本来就现实。”
她后来很少再相亲。
我以为她放下了陈浩。
直到有一天,我在她手机上看到一个备注。
“晨晨爸爸”。
以前她给陈浩的备注一直是“陈浩”。
我随口问:“怎么改了?”
她把手机扣过去。
“方便老师看呗。”
我没拆穿她。
孩子上学以后,班级群经常要填父母信息。
可那张表只有她自己看。
她其实在悄悄把陈浩重新往“家人”这个位置上放。
只是陈浩不知道。
或者知道,也没回应。
第三年春节,事情又起了变化。
大年初二,陈浩来接晨晨。
他穿了件深灰色大衣。
周芸开门时愣了一下。
“买新衣服了?”
“嗯。”
“你不是最烦穿大衣吗?”
“别人帮我挑的。”
就这一句话。
周芸脸上的笑没了。
“谁?”
陈浩像是意识到说漏了什么。
“朋友。”
“男的女的?”
“周芸。”
“问问都不行?”
“我来接孩子。”
她堵着门不让。
“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晨晨正在房间里收玩具。
陈浩压低声音。
“跟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你要谈恋爱,总得考虑晨晨吧?”
“我会考虑。”
“什么叫你会考虑?那个女的见过孩子吗?”
“没有。”
“多大?”
“别问了。”
“有孩子吗?”
陈浩的脸彻底沉下来。
“这是我的私事。”
周芸盯着他。
“你真谈了?”
他没否认。
那天晨晨最后没跟爸爸走。
不是周芸不让。
是陈浩接了个电话,说公司临时有事。
电话挂断以后,周芸冷笑。
“公司?”
陈浩说:“嗯。”
“你最好是。”
门关上,她马上趴到猫眼上看。
我正坐在客厅。
她看了一会儿,回头问我:“你说他是不是骗我?”
“我不知道。”
“刚才那个电话肯定是女的。”
“你听见声音了?”
“没听见。”
“那你怎么知道?”
“感觉。”
我忍不住说:“你现在这个样子,像查老公。”
她的脸一下红了。
“我就是替晨晨把关。”
“那你问人家穿什么大衣干什么?”
她没话了。
半天才说:“难看死了。”
其实不难看。
那件大衣挺衬陈浩。
人离婚几年,反而比以前精神。
以前他回家总穿工装,头发几个月才剪一次。
现在瘦了些,眼镜也换了。
周芸越看越不是滋味。
那年三月,她终于从晨晨嘴里问出了一个名字。
“许阿姨。”
那天她给晨晨洗澡,孩子突然说:“爸爸那个朋友会做小熊饼干。”
周芸手里的花洒停了。
“哪个朋友?”
“许阿姨。”
“什么许阿姨?”
“爸爸的朋友。”
“你见过?”
“见过一次。”
“什么时候?”
“爸爸带我去公园。”
周芸当晚就给陈浩打电话。
我正好在她家吃饭。
电话一接通,她开了免提。
“你带晨晨见你女朋友了?”
陈浩沉默一下。
“见过一次。”
“为什么不告诉我?”
“只是碰面。”
“陈浩,你有没有尊重过我?”
“这件事跟尊不尊重你有什么关系?”
“我是孩子妈妈!”
“所以呢?”
“所以你带陌生女人见他,至少该跟我说。”
陈浩声音也冷了。
“她不是陌生女人。”
这句话比什么都狠。
周芸眼睛一下红了。
“谈多久了?”
“半年多。”
“半年多?”
她笑了一声。
“行啊,你藏得挺深。”
“我没有义务跟你汇报。”
“那晨晨呢?你准备让他管别人叫妈?”
“没人让他叫。”
“以后呢?”
“以后以后再说。”
周芸啪地挂了电话。
手机往沙发上一扔。
“半年多。”
她重复了一遍。
“他居然半年多一个字都没说。”
我说:“你们离婚快三年了。”
“那又怎样?”
“离婚三年,谈恋爱不算早。”
“姐!”
她声音突然拔高。
晨晨从房间探出脑袋。
“妈妈,你们吵架吗?”
周芸马上闭嘴。
我冲孩子摆手。
“没有,姨姨跟妈妈说话呢。”
晨晨缩回去以后,我压低声音。
“你到底在气什么?”
“他带孩子见女朋友不告诉我。”
“还有呢?”
“没了。”
“真没了?”
她看着我,眼泪突然掉下来。
“我以为他不会结婚。”
这一次,她终于说了实话。
她一直觉得,陈浩这种人离了她过不好。
不会做饭。
不会买衣服。
不会记孩子学校那些杂七杂八的事。
也不会哄女人。
她甚至想过,等他在外面碰够了壁,两个人为了孩子,也许还能复婚。
所以这几年她始终没有真正往前走。
她把离婚后的每一次联系都当成线。
陈浩给孩子买鞋,她觉得他还惦记这个家。
陈浩半夜来医院,她觉得他心里还有她。
陈浩春节给她爸寄年货,她也觉得是信号。
可现在,一个“许阿姨”突然出现了。
她才发现那些线,另一头根本没有系在陈浩身上。
只是她自己攥得太紧。
从那以后,她开始旁敲侧击问晨晨。
“许阿姨漂亮吗?”
“还行。”
“比妈妈漂亮?”
七岁的孩子哪懂这种送命题。
他认真想了半天。
“妈妈漂亮。”
周芸立刻高兴。
“那她做饭好吃吗?”
“她不会做饭。”
“那小熊饼干谁做的?”
“买的面团。”
周芸笑了。
“我就说嘛。”
我在旁边听得头皮发麻。
“你别问孩子这些。”
“聊聊天怎么了?”
“你自己知道怎么了。”
她不服。
“我又没说她坏话。”
“你是没说,但孩子会看脸色。”
周芸不吭声了。
过了一阵,晨晨忽然说:“许阿姨说妈妈很辛苦。”
周芸愣住。
“她提我?”
“嗯。”
“还说什么?”
“她说我不能惹妈妈生气。”
周芸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她大概宁愿对方骂她。
一个女人如果骂你,你还能把她当敌人。
可她偏偏客客气气。
这让周芸连发火都找不到地方。
第四年夏天,陈浩正式告诉她,他准备结婚。
不是从孩子嘴里漏出来。
是他自己约周芸见面。
地点在一家商场的咖啡馆。
周芸叫我陪她。
我说:“人家约的是你。”
“你坐远点。”
“为什么?”
“我怕我控制不住。”
最后我还是去了。
坐在隔壁两桌的位置。
陈浩先到。
过了几分钟,一个女人也来了。
短头发,白衬衫,个子不高。
她就是许宁。
那是我第一次见她。
她没化什么妆,进门先冲周芸点了点头。
“你好。”
周芸没回应。
陈浩说:“这是许宁。”
周芸直接打断。
“我知道。”
气氛瞬间僵住。
许宁没坐。
她说:“你们先聊,我去逛一会儿。”
陈浩点头。
她就走了。
这点让我有些意外。
没有电视剧里前妻现任互相打量的戏码。
没有宣示主权。
她甚至没有故意挽陈浩胳膊。
周芸准备好的刺,一根都没地方扎。
陈浩开门见山。
“我跟许宁打算年底登记。”
周芸拿勺子搅咖啡。
一圈又一圈。
“跟我说干什么?”
“晨晨以后会接触她,我觉得应该提前告诉你。”
“现在知道提前告诉我了?”
“嗯。”
“什么时候办婚礼?”
“还没定。”
“晨晨参加吗?”
“如果他愿意。”
“我不同意呢?”
陈浩看着她。
“你为什么不同意?”
“我不想我儿子参加他爸的二婚婚礼,不行?”
“你可以说理由。”
“这就是理由。”
“那我会问晨晨自己的想法。”
周芸一下把勺子摔在碟子里。
“他才八岁,他懂什么?”
“他懂谁对他好。”
“所以你什么意思?许宁对他好,他就能认她当妈?”
陈浩皱眉。
“我没说过这句话。”
“你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周芸。”
“干什么?”
“我们今天不是来吵架的。”
“那你来通知我?”
“对。”
这一个“对”,把周芸噎住了。
陈浩继续说:“我结婚以后,对晨晨不会变。抚养费按时给,该接他我照样接,他上学、生病,需要我的时候我都会在。”
“说得真好听。”
“你可以以后看。”
“那许宁以后生孩子呢?”
陈浩停了几秒。
“如果有,也不会影响晨晨是我儿子。”
周芸冷笑。
“男人都这么说。”
“那我还能说什么?”
“你可以不结。”
陈浩愣了。
我坐在旁边,手里的杯子都停住了。
周芸自己大概也知道这句话越界了。
但她没收回。
她盯着陈浩。
“为了晨晨,你不能再等等?”
“等什么?”
“等他大一点。”
“多大?”
“至少初中。”
“还有五年。”
“怎么了?”
陈浩看着她,半晌没说话。
“周芸,你是想让我等晨晨,还是等你?”
她脸瞬间白了。
“你少自作多情。”
“那就好。”
陈浩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我的生活,我自己安排。你的生活,也该自己安排。”
周芸站起来就走。
经过我身边时,她装没看见我。
我追出去,在商场停车场才追上她。
她走得特别快。
高跟鞋踩得咔咔响。
我喊:“你慢点。”
她突然停下来。
“他说我自作多情。”
“他问的是你是不是在等他。”
“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
她转过来,眼睛通红。
“我就是等了,怎么了?”
停车场有人经过。
她又把声音压下去。
“我等了四年。”
“他知道吗?”
她不说话。
“你告诉过他吗?”
“这种事还用告诉?”
“为什么不用?”
“我们有孩子。”
“有孩子不等于默认复婚。”
“可他明明也……”
她说到一半停住。
“也什么?”
“他对我爸妈一直挺好。逢年过节都问候。去年我车坏了,也是他过来帮我拖的。晨晨住院,他守了一整夜。”
我看着她。
“有没有一种可能,他只是觉得你是孩子的妈妈?”
她的眼泪掉下来。
“姐,你非得把话说这么难听吗?”
“我怕以后更难听。”
她擦掉眼泪。
“我不信。”
“你不信什么?”
“我不信他一点感情都没有。”
“那你想怎么办?”
她没有回答。
那天以后,她像什么都没发生。
照常上班。
照常接孩子。
照常跟陈浩沟通学校的事。
我以为那次谈话多少让她清醒了一点。
后来才发现,她只是换了办法。
她开始对陈浩比以前温和。
周三陈浩接孩子,她不再卡时间。
偶尔还发一句:“晨晨最近有点咳,别让他吃冰的。”
陈浩回:“知道。”
有一次陈浩把晨晨送回来,她留他吃水果。
陈浩拒绝,她也没翻脸。
甚至许宁给晨晨买了双运动鞋,她都没说什么。
我问她:“想通了?”
她说:“想通了。”
“真想通了?”
“不然呢?我还能冲去抢亲?”
她说完自己笑了。
我也笑。
谁都没想到,几个月后,她真去了婚宴。
婚礼定在第二年五月。
陈浩没邀请周芸。
这很正常。
但晨晨收到了邀请。
准确说,是陈浩征求孩子意见。
晨晨想去。
周芸嘴上答应得很痛快。
“去呗,你爸结婚,你当然该去。”
她甚至给孩子买了一套小西装。
深蓝色。
配白衬衣和小领结。
婚礼前一晚,她还在我家帮晨晨熨衬衣。
熨斗冒着白气。
她忽然问:“姐,你说我明天要不要送他过去?”
我说:“陈浩不是说来接吗?”
“我送也一样。”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想去看婚礼?”
她低头熨袖口。
“不行吗?”
“你去了以什么身份?”
她没说话。
熨斗在同一个地方停得太久,我闻到一点焦味。
赶紧把插头拔了。
“你看。”
她烦躁地说:“就烫黄一点,又不是不能穿。”
我拿起衬衣。
袖口已经有个浅褐色印子。
“明天换一件。”
“来不及了。”
“商场还没关门。”
“不换。”
她从我手里抢过去。
“里面穿着又看不见。”
第二天早上九点,陈浩来接晨晨。
孩子穿着那件袖口烫黄的白衬衣,兴奋得满屋跑。
“姨姨,你看我帅不帅?”
“帅。”
周芸蹲下来给他整理领结。
“到了别乱跑。”
“知道。”
“少吃糖。”
“知道。”
“有人让你改口,你别乱叫。”
晨晨愣住。
“改什么口?”
我立刻看了她一眼。
她也意识到自己说多了。
“没什么。”
门铃响了。
晨晨跑去开门。
陈浩穿着西装站在门口。
胸前别着一朵小花。
新郎。
这个身份太具体了。
具体到周芸脸上的血色一下褪干净。
以前陈浩说要结婚,她还能骗自己。
登记可以拖。
婚礼可以不办。
感情也可能吵散。
可当一个男人穿着新郎西装站在你面前,一切想象都没地方藏了。
陈浩看了看晨晨。
“挺帅。”
晨晨得意地转一圈。
“妈妈买的。”
“谢谢妈妈了吗?”
“谢了。”
陈浩又看向周芸。
“晚上我送他回来,可能九点左右。”
“嗯。”
“如果太晚,我提前跟你说。”
“嗯。”
他牵起晨晨。
“走了。”
周芸突然问:“在哪个酒店?”
陈浩报了名字。
“几楼?”
他停了一下。
“三楼。”
“知道了。”
门关上。
她站了足足半分钟。
然后回房间换衣服。
我一看就知道不对。
“你干什么?”
“去婚礼。”
“你疯了?”
“我送个红包。”
“陈浩邀请你了吗?”
“没有。”
“那你去干什么?”
她拉开衣柜。
“我儿子在那里。”
“别拿晨晨当借口。”
她猛地转身。
“我怎么拿他当借口了?万一那边有人喝酒,顾不上孩子呢?”
“他亲爸在。”
“他亲爸今天结婚,哪有空管他?”
“还有爷爷奶奶。”
“我不放心。”
她挑了一条黑色连衣裙。
换上后又嫌太素。
最后穿了件米色风衣。
我堵在门口。
“周芸,你听我一句。今天别去。”
“我不闹。”
“你现在已经不对劲了。”
“我就是去看看。”
“看什么?”
她眼睛红起来。
“看他是不是真的能结。”
我心里一沉。
“请柬都发了,酒店都订了,人都穿着新郎衣服来接孩子了,你还想确认什么?”
她突然冲我吼:“确认我这五年是不是个笑话!”
屋里安静下来。
她喘了两口气。
声音又低下去。
“姐,我就看一眼。”
“看完呢?”
“看完我就走。”
我不信。
所以最后我跟她一起去了。
我不是支持她。
我是怕她出事。
酒店门口立着婚礼迎宾牌。
上面是陈浩和许宁的照片。
照片拍得很普通。
两个人坐在草地上。
许宁笑着靠在陈浩肩上。
周芸站在牌子前,看了很久。
“他以前最烦拍照。”
我没说话。
“我们结婚的时候,婚纱照他全程一张脸。”
“走吧。”
她没动。
“你看,他现在笑得多开心。”
“周芸。”
“我知道。”
她吸了吸鼻子。
“进去。”
三楼宴会厅门口很热闹。
双方亲戚都在。
周芸一出现,最先看见她的是陈浩的姐姐。
陈姐脸上的笑直接僵了。
“周芸?”
周芸笑了一下。
“姐。”
这个称呼一出来,陈姐更尴尬。
两个人已经离婚五年。
她还叫“姐”。
陈姐往宴会厅里面看了一眼。
“你怎么来了?”
“送晨晨。”
“晨晨不是早就到了吗?”
周芸没接。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红包。
“顺便随个礼。”
陈姐没伸手。
“这个……不用了。”
“怎么不用?孩子爸爸结婚,我总得表示一下。”
话说得客气。
可谁都听得出不对。
我扯她胳膊。
“红包放礼台,咱们走。”
就在这时,晨晨从里面跑出来。
“妈妈!”
周芸一下蹲下。
“你怎么出来了?”
“我看见姨姨了。”
孩子拉她。
“妈妈你也来吃饭吗?”
周芸眼圈瞬间红了。
“妈妈不吃。”
“为什么?”
“妈妈……”
她说不下去。
晨晨往里面喊:“爸爸!妈妈来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周围几个人全看过来。
不到一分钟,陈浩出来了。
他胸前的花还在。
看见周芸,他脚步明显停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周芸站起来。
“我不能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什么意思?”
陈浩看了眼周围。
“我们去旁边说。”
“为什么去旁边?”
周芸声音越来越大。
“怕别人听见?”
“今天人多。”
“人多怎么了?”
我拉她。
“够了。”
她甩开我。
陈浩的父母也过来了。
前婆婆一看她,脸色当场不好看。
“你来干啥?”
周芸本来还压着火。
这句话一出,彻底炸了。
“我来看我儿子,不行?”
老太太说:“孩子他爸结婚,你来搅和啥?”
“谁搅和了?”
“那你走啊。”
“这是你家酒店?”
“周芸!”
陈浩提高了声音。
周围瞬间安静。
晨晨吓得站在原地。
我过去牵他。
孩子却挣开我,跑到周芸身边。
“妈妈。”
就这一声,让周芸彻底失控。
她一把搂住晨晨,看着陈浩。
“你真不要儿子了?”
整个走廊静得连婚礼音乐都听得格外清楚。
陈浩脸色变了。
“你说什么?”
“我问你,你真不要儿子了?”
“我什么时候不要他了?”
“你今天结婚,以后有自己的孩子,你还能像现在一样对他?”
“这跟我结婚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
周芸眼泪往下掉。
“你当初不是说最舍不得晨晨吗?不是说孩子不能没有爸爸吗?现在呢?你娶别人,你让晨晨怎么办?”
陈浩盯着她。
“我每周接他,学校家长会我去,生病我陪,抚养费我没少过一次。他怎么没有爸爸?”
“那家呢?”
“什么?”
“他的家呢?”
陈浩沉默了。
周芸声音发颤。
“你再婚了,你们以后有你们的家。晨晨回你那里算什么?客人?”
陈浩刚要说话,身后有人走过来。
是许宁。
她已经换上了婚纱。
没戴头纱。
大概是听说外面出事,临时出来的。
周芸看见她,脸色更难看。
许宁没跟她争。
只对晨晨说:“晨晨,先跟姑姑进去好不好?”
晨晨摇头。
他紧紧抓着周芸的衣服。
“我要妈妈。”
许宁停住。
没再劝。
周芸却突然看着她。
“你满意了?”
许宁皱了下眉。
“什么?”
“等了五年,终于等到他了?”
“我认识陈浩不到三年。”
“有区别吗?”
“有。”
“你别跟我装。”
“周芸。”
陈浩挡到两人中间。
这个动作彻底刺激了她。
以前每次她和婆婆争吵,陈浩都说“你别跟老人计较”。
他从没这样站在她前面。
现在,他却挡在另一个女人前面。
周芸笑了。
眼泪还挂在脸上。
“行。”
她点点头。
“你现在知道护老婆了。”
陈浩的脸一下僵住。
这句话扎中的不只是他。
也是周芸自己。
许宁看了看两个人。
忽然对陈浩说:“你们聊吧。”
然后她转身回了宴会厅。
没有吵。
没有哭。
甚至没甩脸色。
陈浩看着她背影,眼神里全是歉意。
周芸也看见了。
她突然不说话了。
我以为她终于准备走。
可她却低头对晨晨说:“跟妈妈回家。”
陈浩立刻说:“周芸。”
“干什么?”
“晨晨今天答应参加婚礼。”
“他现在要妈妈。”
“你问问他自己。”
周芸低头。
“晨晨,你跟妈妈回去,对不对?”
孩子看着她。
又看爸爸。
眼神里全是害怕。
他八岁了。
已经不是三岁那个只会哭着问“爸爸不要我了吗”的孩子。
他听得懂大人的话。
也看得懂大人的脸。
他小声问:“妈妈,你是不是不想爸爸结婚?”
周芸愣住。
“谁跟你说的?”
“没人说。”
“那你别乱想。”
“可是你哭了。”
“妈妈没事。”
“那我可以留下吗?”
周芸的手一下松了。
“你想留下?”
晨晨点头。
“爸爸说我今天要帮他拿戒指。”
周芸的脸一点点白下去。
“你很高兴?”
晨晨没敢回答。
她追问:“你很高兴爸爸结婚?”
“周芸!”
我叫了她一声。
已经晚了。
晨晨眼泪一下掉下来。
“我不知道。”
他哭着说:“我喜欢爸爸,我也喜欢妈妈。我不能高兴吗?”
周围那些看热闹的人一下都安静了。
这句话从一个八岁孩子嘴里说出来,比任何人的劝都重。
周芸像被人推了一把。
她往后退半步。
晨晨一边哭一边擦脸。
“妈妈,你说爸爸不要我,爸爸说没有。奶奶说你不要爸爸,姨姨又说不是。”
我心里一紧。
“晨晨……”
孩子根本停不下来。
“你们为什么老问我喜欢谁?”
“我都喜欢不行吗?”
“我去爸爸家,你就不高兴。”
“我说许阿姨好,你也不高兴。”
“那我以后不说了。”
周芸蹲下来。
“妈妈没有不高兴。”
“你有。”
“妈妈只是……”
“你每次都这样。”
晨晨哭得肩膀直抖。
“爸爸结婚又不是我让他结的。”
这句话出来,周芸彻底没声音了。
她蹲在那里。
手伸出去,想抱孩子。
晨晨却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很小的一步。
可我看见周芸的脸一下垮了。
她这几年最怕陈浩离她越来越远。
却没发现,被夹在中间的孩子也开始学着躲她的情绪。
陈浩蹲下来。
没有把孩子拉到自己这边。
只是说:“晨晨,你先跟姑姑进去。”
晨晨抽噎着问:“妈妈呢?”
“妈妈一会儿回家。”
“她还生气吗?”
周芸嘴唇动了几下。
“妈妈不生气。”
晨晨看着她。
像是在确认。
周芸努力挤出一个笑。
“进去吧。不是还要帮爸爸拿戒指吗?”
孩子这才点头。
陈姐牵着他进去。
走到门口,晨晨又回头。
周芸冲他挥了挥手。
等孩子消失,她脸上的笑立刻没了。
陈浩说:“我们找地方谈谈。”
“就在这儿。”
“今天……”
“放心。”
她擦掉眼泪。
“我不闹了。”
陈浩没说话。
她从包里拿出那个红包。
递给他。
“给你。”
“真不用。”
“拿着。”
“周芸。”
“不是给你的。”
她把红包塞进他手里。
“里面八百块。六百是礼钱,两百是晨晨上个月兴趣班你多转给我的。”
陈浩愣了一下。
“那两百不用退。”
“拿着吧。”
“真不用。”
“我说拿着。”
她语气又有点冲。
说完却自己笑了一下。
“你看,我还是这样。”
陈浩也没笑。
周芸看着他胸前的新郎花。
“陈浩。”
“嗯。”
“我问你最后一件事。”
“你说。”
“如果五年前,离婚那天,我没签字,你会不会留下?”
陈浩沉默了很久。
宴会厅里正在放音乐。
主持人在试麦。
有人喊新郎。
他回头应了一声:“马上。”
然后才看向周芸。
“那时候会。”
周芸眼睛一下红了。
“那后来呢?”
“后来我等过你。”
她愣住。
“什么时候?”
“离婚前三个月。”
“什么意思?”
“你第一次说离婚以后,我每天都怕你再提。”
周芸张了张嘴。
“我以为你不在乎。”
“我不知道怎么哄。”
“你不会说吗?”
“说了。”
“你说什么了?”
陈浩苦笑了一下。
“我说别闹了。”
周芸怔住。
这正是她当初最想听的一句话。
可她想要的是陈浩低头、认错、挽留。
陈浩嘴里的“别闹了”,在当时的她听来,只是敷衍。
同一句话,两个人听见的东西完全不同。
陈浩继续说:“后来你每次说离婚,我都觉得,你可能是真的不想跟我过。”
“所以最后一次你就答应了?”
“嗯。”
“你就不能再拦我一次?”
“我累了。”
三个字。
周芸闭上眼睛。
我站在旁边,忽然也不知道该怪谁。
怪周芸吗?
她那些年的委屈是真的。
一个女人带孩子、上班、处理婆媳关系,丈夫总不在状态,那种累也是真的。
怪陈浩吗?
他没出轨,没逃避抚养,也不是存心冷落。
可他确实长期把妻子的情绪当成“闹”。
他以为挣钱、回家、把工资交出来就是过日子。
她要的是有人站在自己这边。
他没懂。
等懂了一点,婚姻已经没了。
最糟糕的是,他们都把自己的意思藏在一句句反话里。
一个说“离婚”,其实想听“我不离”。
一个说“随你”,其实是在等对方收回。
谁都觉得对方应该懂。
谁都没有真的说。
最后法律替他们把话说死了。
周芸问:“那这几年,你一次都没想过复婚?”
陈浩沉默片刻。
“想过。”
她猛地抬头。
“什么时候?”
“晨晨住院那次。”
“那为什么……”
“因为那晚你跟我说,以后再也不拿离婚吓我。”
“对啊。”
“可第二天早上,你又因为我妈打电话问晨晨病情,跟我吵了一架。”
周芸愣住。
“那是因为她……”
“我知道。”
陈浩打断她。
“我现在知道她以前有很多地方做得过分。”
“那你……”
“但我当时突然明白,我们就算复婚,还是会回到以前。”
周芸脸上的期待慢慢熄了。
陈浩说:“我不想再过那种日子。”
她声音很轻。
“跟我过日子,就那么可怕?”
“不是你可怕。”
“那是什么?”
“是我们俩在一起的样子。”
这句话比骂人更让她难受。
因为它没有把责任全推给她。
也没把陈浩自己摘出去。
周芸低头看自己的鞋。
过了很久,她说:“许宁跟我不一样吧。”
陈浩没有回答。
“你说吧。”
“她就是她。”
“你现在倒会说话了。”
陈浩笑了一下。
“她教我的。”
周芸也笑。
笑着笑着眼泪又出来。
“你看,多讽刺。我跟你过七年没教会的,别人几年教会了。”
“不是。”
陈浩说,“离婚也教会了我很多。”
周芸擦眼泪的手停住。
“你什么意思?”
“以前你跟我说话,我总想着判断你说得有没有道理。后来我才知道,有时候人不是先要道理。”
“那要什么?”
“要你听见。”
周芸低着头。
“你现在才知道。”
“嗯。”
“晚了。”
“嗯。”
这一次,陈浩没有说“对不起”。
周芸也没有再问。
宴会厅里又有人喊:“新郎呢?”
陈浩回头。
周芸忽然说:“进去吧。”
“你……”
“我也走。”
“晨晨晚上……”
“九点送回来。”
她把刚才他说过的话重复了一遍。
陈浩点头。
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
“周芸。”
她看他。
“以后晨晨的事,我们好好商量。”
周芸没应。
陈浩又说:“别让他选。”
这句话她听懂了。
别让孩子选爸爸还是妈妈。
别让孩子用站队证明爱。
别再把一个八岁的孩子架在大人的输赢上。
她点了点头。
“知道了。”
陈浩走进宴会厅。
周芸一直看着门口。
里面有人鼓掌。
主持人的声音传出来。
“有请我们的新郎——”
她突然转身。
“姐,走吧。”
我没问她要不要再看一眼。
我们坐电梯下楼。
到一楼,她忽然说:“等一下。”
我以为她反悔。
她却跑进酒店旁边的小超市。
几分钟后,她买了一小包针线出来。
“买这个干什么?”
“晨晨衬衣。”
我愣了一下。
她从包里掏出早上剪下来的备用袖扣。
“他那袖口烫黄了,刚才跑的时候扣子好像也松了。”
“现在送上去?”
她摇头。
“算了。”
她把针线和袖扣一起装进一个小塑料袋。
又拿手机给陈浩发消息。
“晨晨右边袖口的扣子松了,别让他扯。晚上回来我缝。”
发完,她盯着屏幕。
陈浩很快回:“好。”
只有一个字。
周芸把手机锁屏。
这次没等第二条。
回去的路上,她坐在我副驾驶。
跟五年前离婚那天的位置一样。
只是后座空着。
开到半路,她忽然问:“姐,我是不是特别丢人?”
“今天挺丢人的。”
她瞪我。
“你就不能安慰一下?”
“你让我说实话的。”
她靠回椅背。
过了会儿自己笑了。
“确实。”
笑完又沉默。
快到她家时,她忽然说:“我一直以为,只要晨晨在我这儿,陈浩就走不了。”
我握着方向盘。
没接话。
她自己继续说。
“那时候我妈也跟我说,男人舍不得孩子。让我别怕。”
姨妈去世前确实说过类似的话。
老人那一代常觉得孩子是婚姻里最后一道锁。
可锁只能锁住房门。
锁不住人心。
周芸看着窗外。
“我甚至故意不让他接晨晨。”
“我知道。”
“有两次我说孩子生病,其实没病。”
这个我不知道。
我转头看她。
她苦笑。
“就为了让他上楼。”
“他知道吗?”
“不知道。”
“以后别干了。”
“不会了。”
到小区,她没立刻下车。
“姐。”
“嗯?”
“我今天问他‘你真不要儿子了’,是不是特别没道理?”
“是。”
“你还真一点面子不给。”
“你问的是我。”
她揉了揉脸。
“其实我想问的不是儿子。”
我看着她。
她低声说:“我想问,他是不是真不要我了。”
这句话她终于说出来。
晚了五年。
也总算说出来了。
我说:“这个问题你今天已经得到答案了。”
她眼圈又红了。
但这次没哭。
“嗯。”
晚上八点五十,陈浩把晨晨送回来。
比约定时间早十分钟。
我还在周芸家。
门一开,晨晨冲进来。
手里拿着一个小盒子。
“妈妈!”
周芸从沙发上站起来。
“慢点。”
孩子跑到她面前。
“给你糖。”
“哪来的?”
“婚礼桌上的。”
他把盒子塞给她。
是一盒喜糖。
周芸的手僵了一下。
我以为她会拒绝。
她却接了。
“谢谢。”
晨晨盯着她。
“妈妈,你还生气吗?”
“没有。”
“真的?”
“真的。”
“那你吃一颗。”
周芸打开盒子。
里面有巧克力、硬糖,还有两颗红纸包的奶糖。
她剥了一颗奶糖放嘴里。
“吃了。”
晨晨这才笑。
“甜不甜?”
周芸嚼了两下。
“太甜。”
陈浩站在门口没进来。
他说:“今天他没怎么吃饭,光顾着跑了。回来路上吃了个面包。”
周芸点头。
“我给他煮点面。”
“行。”
“作业明天再写。”
“好。”
两个人说话第一次像真正离婚后的父母。
没有暗示。
没有刺。
没有谁等着谁服软。
陈浩准备走时,晨晨突然喊:“爸爸。”
“怎么了?”
“我的扣子。”
周芸这才注意到,他右边袖口的扣子只剩一根线吊着。
她说:“脱下来,我给你缝。”
晨晨开始解扣子。
陈浩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
周芸抬头。
“你走吧。”
“嗯。”
他刚转身,周芸又叫住他。
“陈浩。”
他回头。
她张了张嘴。
我心都跟着提了一下。
最后她只说:“新婚快乐。”
陈浩明显愣了。
过了两秒。
“谢谢。”
门关上。
周芸站了一会儿。
然后蹲下来帮晨晨脱衬衣。
孩子忽然问:“妈妈,我以后还能去爸爸家吗?”
“能。”
“许阿姨也在那里。”
“妈妈知道。”
“那我可以喜欢她吗?”
这问题把周芸问住了。
她拿着那件白衬衣,半天没动。
晨晨的表情又开始紧张。
我正想打圆场。
周芸先开口了。
“可以。”
晨晨眼睛亮了一点。
“真的?”
“真的。”
“那你不生气?”
“不生气。”
“那我也最喜欢妈妈。”
周芸鼻子一下红了。
她低头找针。
“少拍马屁。”
晨晨嘿嘿笑。
“我说真的。”
“去洗脸。”
“哦。”
孩子跑进卫生间。
水龙头哗啦啦响起来。
周芸坐在餐桌边,把线头含进嘴里捻了捻。
穿了两次没穿进去。
第三次才穿好。
我看见她眼泪掉在那块烫黄的袖口上。
她赶紧拿手背擦掉。
“烦死了,眼睛都花了。”
我没揭穿。
她一针一针把扣子缝紧。
缝完以后,还用牙把线咬断。
第二天,她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是把手机里陈浩的备注从“晨晨爸爸”改回“陈浩”。
第二件,是主动给陈浩发了一条消息。
“昨天对不起。我不该当着晨晨说那些话。以后你正常接他,不用再提前问我同不同意,按我们约好的时间就行。有特殊情况互相说一声。”
陈浩过了十几分钟回复。
“好。昨天的事过去了。”
周芸盯着这句话看了一会儿。
没再回。
她后来跟我说,那一刻其实很难受。
“过去了”三个字,像给五年的等待盖了章。
但她没有删消息。
也没有像以前那样翻来覆去找别的意思。
她把手机放下,去厨房给晨晨煎鸡蛋。
那年暑假,晨晨想跟爸爸去海边。
要住四天。
以前周芸最多同意两晚。
这一次陈浩问她,她只问了酒店地址、同行人员和返程时间。
然后说:“行。”
晨晨高兴得在客厅跳。
出发那天,陈浩来接孩子。
许宁也在车里。
她没上楼。
周芸把晨晨的行李箱推到门口。
里面塞了防晒衣、退烧药、泳镜,还有一双拖鞋。
她交代陈浩:“他海鲜别吃太多,晚上空调别开太低。”
陈浩说:“知道。”
“防晒两个小时补一次。”
“嗯。”
“还有……”
她自己停住。
陈浩等着。
周芸摆摆手。
“算了,你带了这么多年,也不是不会。”
陈浩笑了一下。
“放心。”
晨晨拖着箱子跑出去。
跑两步又回来抱她。
“妈妈,我给你捡贝壳。”
“别捡一箱子。”
“就捡最漂亮的。”
“行。”
孩子跑下楼。
周芸站在窗边,看见许宁下车帮晨晨放行李。
晨晨不知道说了什么。
许宁笑得弯下腰。
以前看到这一幕,她一定难受。
那天她也难受。
但她没有拉开窗户喊孩子回来。
车开走以后,她问我:“晚上吃火锅?”
我说:“你不是减肥?”
“孩子不在,吃顿辣的怎么了。”
我们去楼下吃了两个小时。
她喝了半瓶啤酒。
回家路上还买了西瓜。
第三天晚上,晨晨跟她视频。
镜头里全是海。
孩子晒黑了一圈。
“妈妈!我捡到贝壳了!”
“看见了。”
“许阿姨说这个不能带太多。”
周芸顿了一下。
“那就听她的。”
视频那边安静了一秒。
晨晨大概也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然后孩子笑得牙都露出来。
“好!”
那年年底,周芸又开始相亲。
这一次不是为了证明什么。
也没急着找。
见到不合适的,她就回来跟我吐槽。
“今天那个男的问我一个月工资多少。”
“你问他了吗?”
“问了。”
“那扯平了。”
她笑得直拍桌子。
后来她认识了一个姓梁的男人。
比她大三岁。
也是离异。
女儿跟前妻生活。
第一次见面,他就把情况说得很清楚。
“我每个月要给女儿抚养费,寒暑假她也会来住。这个如果你接受不了,我们就别耽误。”
周芸回来跟我说:“这人说话真不会拐弯。”
我问:“你讨厌?”
“倒也没有。”
“那继续见。”
“再看看。”
他们慢慢处了半年。
梁哥第一次见晨晨,没有买游戏机,也没摆出一副要讨好孩子的样子。
他带来一箱橙子。
吃完饭主动洗碗。
晨晨打游戏,他就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临走时问:“你这个是不是能双人?”
晨晨说:“能。”
“下回教我。”
就这么简单。
周芸后来告诉我,她反而觉得踏实。
“以前我总想要一个人特别热烈地证明他爱我。现在觉得,正常点挺好。”
她说完自己先笑。
“是不是老了?”
“是成熟了一丁点。”
“滚。”
她抬脚踢我。
有一次梁哥问她:“你跟前夫现在关系怎么样?”
她说:“孩子的爸。”
“还会复婚吗?”
周芸沉默了几秒。
然后很认真地说:“不会。”
这是她第一次把这两个字说得这么稳。
没有赌气。
也没有等谁来反驳。
后来梁哥见过陈浩。
是在晨晨学校运动会上。
四个大人坐在同一排。
我当时也去了。
那画面说不尴尬是假的。
陈浩先跟梁哥点头。
梁哥也点头。
许宁递给周芸一瓶水。
“你要吗?”
周芸接了。
“谢谢。”
两个女人没聊别的。
也没演什么“一笑泯恩仇”。
没必要。
比赛开始后,晨晨跑四百米。
跑到最后半圈,四个人全站起来喊。
“晨晨,加油!”
喊完大家互相看了一眼。
周芸先笑了。
“嗓门还挺齐。”
许宁也笑。
陈浩没说话。
梁哥鼓掌鼓得最响。
晨晨最后拿了第三名。
跑回来时满脸通红。
他先扑到周芸怀里。
“妈妈,我第三!”
周芸给他擦汗。
“看见了。”
然后他又跑去找陈浩。
“爸爸!”
陈浩跟他击掌。
许宁递水。
梁哥在旁边拍他肩膀。
没有人问孩子最喜欢谁。
也没有人要求他必须先抱谁。
那天散场时,晨晨走在前面。
忽然回头问:“妈妈,我今天去爸爸家,明天回来行吗?”
周芸说:“你问你爸。”
陈浩说:“行。”
“那我去了啊。”
“去吧。”
孩子又问梁哥:“梁叔叔,你明天还来吗?”
梁哥说:“你妈要是让我来,我就来。”
周芸白他一眼。
“少贫。”
大家都笑。
我站在后面,看见周芸把晨晨早上落在座位上的外套捡起来。
袖口那颗扣子还在。
就是五年前婚礼那天,她重新缝过的那一颗。
线已经旧了。
但很牢。
回家的路上,我问她:“扣子都旧成这样了,怎么还没掉?”
周芸低头看了一眼。
“我缝得紧呗。”
她摸了摸那颗扣子。
忽然笑了。
“以前什么都想缝得死死的。”
“现在呢?”
“扣子该缝紧。”
她把外套叠好。
“人不行。”
我没再说话。
几个月后,梁哥向她求婚。
没有戒指藏蛋糕。
也没有一屋子气球。
就是吃完晚饭,两个人在厨房洗碗。
他擦着手问:“要不咱俩把证领了?”
周芸说:“你求婚就这水平?”
梁哥说:“那我重来。”
“别。”
“到底行不行?”
“让我想两天。”
“为什么两天?”
“我要跟晨晨聊聊。”
梁哥点头。
“应该。”
当天晚上,周芸坐在孩子床边。
晨晨已经十三岁。
个头快赶上她。
她问:“妈妈如果再结婚,你什么想法?”
晨晨正在玩魔方。
手停了一下。
“跟梁叔叔?”
“嗯。”
“挺好啊。”
“你不难受?”
“我为什么难受?”
“就是……妈妈以后跟别人结婚。”
晨晨看她的眼神像看一个很奇怪的问题。
“爸爸都结婚好多年了。”
周芸被噎了一下。
“你这孩子。”
晨晨笑。
“梁叔叔人挺好的。”
“那你爸呢?”
“爸爸是爸爸啊。”
“梁叔叔呢?”
“梁叔叔是梁叔叔。”
“就这么简单?”
“要多复杂?”
周芸半天没说话。
孩子继续转魔方。
咔哒,咔哒。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说:“妈。”
“嗯?”
“你以前是不是特别怕我喜欢爸爸多一点?”
周芸怔住。
“为什么这么问?”
“小时候能感觉到。”
“你还记得?”
“记得一点。”
她沉默很久。
“对不起。”
晨晨抬头。
“没事。”
“有事。”
她第一次没有用“你那时候还小”替自己找台阶。
“妈妈那时候做得不好。”
晨晨想了想。
“那你以后别这样就行。”
周芸笑了。
“行。”
“还有。”
“什么?”
“我能不能周末去爸爸家?他答应带我打球。”
周芸伸手就拍了他一下。
“刚聊完我的终身大事,你就想着打球?”
晨晨抱着脑袋笑。
“那你到底答不答应梁叔叔?”
周芸站起来。
“关你什么事?”
“你刚还问我。”
“现在不问了。”
第二天早上,她给梁哥发消息。
“周六有空吗?”
梁哥回:“有。”
“带身份证。”
“干吗?”
“领证。”
梁哥隔了足足一分钟才回。
“你不是说考虑两天?”
周芸看着手机笑。
“昨晚算一天,今天算一天。”
他们没办大婚礼。
就两家人吃了一顿饭。
晨晨参加了。
陈浩没有。
这一次,谁都没觉得哪里不对。
婚后第三个月,周芸搬家。
收拾旧东西时,她翻出一个纸箱。
里面有离婚证、晨晨幼儿园的小红花、几张旧照片,还有当年婚礼那盒喜糖。
糖当然早就不能吃了。
盒子却一直没扔。
她拿起来看了看。
梁哥问:“什么东西?”
“喜糖盒。”
“谁的?”
“前夫的。”
梁哥愣了两秒。
“留着干吗?”
“忘了。”
她打开垃圾袋。
把盒子扔进去。
离婚证她没扔。
那是证件,也是过去真实发生过的东西。
她把它重新放回文件袋。
晨晨那朵已经褪色的小红花,她也留下了。
然后,她从旧衣服堆里翻出那件早已穿不下的白衬衣。
袖口发黄。
右边那颗扣子还牢牢挂着。
梁哥问:“这个也留?”
周芸捏着袖口看了一会儿。
“不了。”
她拿剪刀剪下那颗扣子。
把衬衣放进旧衣回收袋。
扣子却没有扔。
她走到晨晨房间,把它放进孩子小时候装乳牙的小铁盒里。
我那天正好过去帮忙。
看见了,问她:“不是说人不能缝太紧吗?”
她笑。
“这不是缝人。”
“那留它干吗?”
“提醒我。”
“提醒什么?”
她没回答。
门外,梁哥正喊她。
“老婆,电饭煲搬不搬?”
周芸条件反射地回了一句:“搬啊,新的才用了半年,你败家啊!”
喊完她自己乐了。
“来了!”
她把铁盒盖上,塞进抽屉。
走到门口时,又折回来。
我以为她忘了东西。
她拿起手机,给陈浩发了一条消息。
“我们今天搬家,新地址发你。以后你送晨晨就到这里。”
地址发过去。
陈浩很快回复。
“收到。新婚快乐。”
她看了一眼。
回了两个字。
“谢谢。”
然后锁屏。
没再等下一条。
她拎起地上的纸箱往外走。
走到楼道里,晨晨从电梯口跑回来。
“妈,你磨蹭啥呢?”
周芸腾不出手。
“少废话,帮我拿一箱。”
“这个好重。”
“十三岁的人了,这点东西都拿不动?”
“梁叔叔!”
晨晨扯着嗓子喊。
“你老婆欺负我!”
楼下梁哥也扯着嗓子回。
“你俩的事自己解决!”
周芸笑骂:“一个比一个没良心。”
晨晨抱起纸箱,故意撞她一下。
“走啦,妈。”
“慢点,里面有玻璃。”
“知道。”
母子俩一前一后往电梯走。
电梯门快关上时,我听见周芸手机响了一声。
她掏出来看。
是陈浩发来的。
“晨晨周六篮球课我去接。”
她没有像五年前那样盯着这条消息猜来猜去。
也没问他为什么不亲自送到新家看看。
她只回了一句:
“行,别迟到。”
电梯门合上前,她把手机揣进口袋,伸手扶住晨晨怀里快滑下去的纸箱。
“抱稳。”
晨晨说:“知道了,妈。”
她没再提爸爸要不要谁。
也没再问孩子跟谁更亲。
那颗被她缝得死紧的旧扣子留在楼上的铁盒里。
人已经下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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