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这两年,我白天一个人在家,习惯把讲碟放在机器里,静静地听,手里捻着念珠跟着念几句经文。街坊都知道我常在家,谁遇上了烦心事,推门进来坐坐,我就停了碟听他说。
日子本来散散的,散得自在。变化是从同好交流群里那张七日计数表起的头。表格一发下来,群里就热闹了,有人报“今日八万”,有人报“满十万,当日功课做完”,一条接一条,看得我手心发痒。
偏偏碟里正讲到一句:“如果说你不是诚心诚意的,你一天念十万声,一点作用没有;如果你诚心诚意的念,可能一句两句绝对见效。”
这话进了我耳朵,却拐了个弯——别人有数,我要是连个数都报不出来,岂不坐实了散漫?当天晚上,我翻出抽屉里的计数器,给自己立下指标:一天十万声,七天一天不许落。
头两天家里清静,没人来。我把功课往两头拉,天蒙蒙亮就起来,晌午也不歇,两回都把数字凑满了。可越凑越不是滋味:碟里讲了什么,我一句也复述不上来,满脑子只剩计数器上跳的数。
手一空下来就往衣袋里摸,摸着那硬邦邦的小东西才踏实,像揣了张欠条。碟里其实还有下半句:“你把它当做任务,你会有一个什么感觉呢?不自在。”
我心里应了一声“可不是嘛”,手指底下按键嗒、嗒、嗒,比谁都勤快。到第三天早晨,那计数器已经长在我衣袋里了。
第三天上午,碟片放到一半,门敲响了。是桂芬。我们在一个车间待了二十多年,退休后又住得不远,她有话从来不绕弯。她坐到沙发边上,包搁在腿上,说:女儿跟她开了口,往后每个工作日的早晨,都得过去照看外孙——孩子刚上幼儿园,送园的点儿早,女儿女婿又都换了班,两头掐着赶不上。
五个早晨。她顿了顿,又说:“票友社下半年汇报演出,我的角色等了半年才轮上,一三五排练,全在早晨。”她摆摆手,说她不是要我替她拿主意,就是想把这点顾虑先跟人说清楚,说着说着,心里好有个数。
我嘴里“嗯、嗯”地应着,右手在衣袋里按计数器——还差小两万,晌午前得赶出来。桂芬说到女儿换班,我插了一句:“孩子要紧,五个早晨就应下吧。”
她愣了一下:“正因为我晓得孩子也要紧,才没一口回绝啊。”我没接住这话,眼睛往墙上的钟瞟了一眼,又瞟一眼,末了挤出一句:“要不……让你女婿再想辙?”这话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我自己说完都觉得没底。
桂芬忽然停了。她盯着我的衣袋:“你那儿嗒嗒的,按的是什么呢?”我把手抽出来,讪讪地搁在膝盖上。她听着倒不像恼,只是站起身把包挎上了:“你忙你的数吧。这话说给你,跟没说一样。等哪天你不忙了,我再来。”门带上了,比她来的时候轻得多。
那天我把剩下的两万声补足了。夜里躺下,想说说碟里讲了什么,一句也想不起来。倒想起桂芬坐在我跟前话说了半截的样子——她后头原本还有话,我没听进去;我催她应下五个早晨的时候,那半截话正说到哪儿?竟一点印象没有。数字是满的,心里头空落落的,两下里对不上账。
第二天早晨,我把计数器锁进抽屉,锁完又觉得多余——留着它,我怕自己手痒。出门前朝碟片机望了一眼,像告了个假:今天不听你,先去办人事。
桂芬家离着两站地,我到的时候她正在阳台择菜,见了我并不意外,只把小凳往我跟前挪了挪。
我坐下就认账:“桂芬,昨天是我糊弄你。你话说了半截我就催你,其实你女儿要的是哪几个早晨、你排练占哪几天,我一样都没听全,就敢张罗着你应下。搁在车间那会儿,我这样的徒弟早挨说了。”
她择菜的手停了停:“我昨天走的时候是真有点堵。不过你能自己找过来,比我说十句都顶用。”她把菜盆挪开,从头讲起。
这一回我听全了。她不是不肯帮女儿,是怕一应下五个早晨,一三五的排练就得整个辞掉——汇报演出在十一月,这个角色前头两位都因为家事退了,社里排了半年才轮到她。
当年厂里过年排节目,她回回挑大梁,这一层我打年轻就知道。可女儿那边也是实情:换了班,孩子送园没人手,开口之前她也犹豫了好几天。
讲完难处,她反倒替女儿说起话来:“她也难,我不怨她张这个口。”然后她说:“我想好了,我这样跟她提:周一、周三两个早晨,送园接园归我;剩下三个早晨,让她跟单位商量调班,实在不行就早点送园。剩下的事她自己拿主意。”
我帮着把话顺了顺:能接的先说死,别让她们娘俩互相猜。她摆摆手:“主意是我自己拿的,你可别往自己身上揽。”
临走她送我到楼道口,说了句掏心窝的话:“你知道我为啥单单来找你说这个?一个车间二十来年,你晓得我不是凑热闹的人。这回排练,我不当它是消遣。”
我说我懂,就等着看她十一月的戏。她笑了:“那你得来,来了不许按你那计数器。”我们俩都笑了。
回家路上手机就震了。同好交流群的组织者私信我:两天没见你报数,表上你那栏空着,是遇上什么事了?我边走边回:昨天老同事来说话,我光顾着按计数器,人家说什么一句没听进去,今儿一早又上人家家里赔不是去了。
十万声把我数成了一个只认数的人,往后总数我不想填了。对方回得很快:“计数表就是帮容易中断的人保持规律用的,不比谁多谁少。你要觉得填数成了负担,就记个‘做了’,一样算数。”
我把表上自己那一栏改了:只打勾,不填数。改完把计数器从抽屉里拿出来看了看——工具没坏,坏的是我用它的心思,我把一根帮人保持规律的尺子,使成了称诚心的秤。
碟里那句“一句两句绝对见效”,我光记住了十万声,把“诚心”两个字弄丢了。下午家里清静,我把碟片从头又放了一遍,这一回,听进去了。
隔了一天没人来。第六天晌午前,碟片正放着,楼上的小孟敲门下来了,先说正事:施工队周六上午上屋顶补漏,得借我家阳台搭跳板,问我那天把晾晒的东西挪一挪行不行。
我说行,他把日子记进手机,正事就算完了。人却没走,在门口搓着手:“还有个事儿……物业那档子事,跟您念叨念叨行吗?我快憋出内伤了。”
我按下暂停键,跟他说:“小孟,你坐。丑话说在前头,十一点半我得做饭,眼前这二十来分钟,我专门听你说,这工夫里我不干别的。”
他一拍大腿:“够了够了,我又不打算说到天黑。”他坐下,从物业答应修漏说到上门三回没修成,最让他上火的是上礼拜那回——说好了周三来,人在楼底下转了一圈,拍了张照片就走了。
我听全了,中间只问了一句:“那后来呢?”他说后来他把照片发进了业主群,物业这才把周六维修的日子定下来。说到这儿他自己先乐了:“您瞧,吵归吵,正事儿倒叫它吵出来了。”
我抬眼看了看钟,二十分钟到了。他比我先站起来:“到点儿了,剩下的碎碎念留着下回。”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一句:“跟您说完这一截,比我前天跟人磨一晚上得劲。”门关上,屋里静下来,碟片机上暂停的小灯还亮着,等着我。
晚上,我把白天暂停的地方接着放。没拿计数器,碟里念到哪儿,我跟着念几句,声音不高,字倒是一个个落得实。念到“随缘才自在”,我停了停——白天小孟自己收话头的样子,桂芬那句“主意是我自己拿的”,一样一样浮上来。心里没有一个数,倒踏实。
手机响了一声,是桂芬的语音。她说女儿答应了:周一、周三两个早晨,孩子归她;剩下三个早晨,女儿跟单位调了班,女婿再搭把手。
她说“这事儿总算是定了”,末了问:明天上午有空没有,出来走走?我回了一条:有空,老地方见。这结果是她们娘俩自己谈下来的,我不过陪她把话理顺过一回,这份功劳记不到我头上,我也不想记。
碟片还在放。楼道里有人走动,说话声隔着门涌进来,把碟片的声音压下去一阵。搁在五天前,我心里得咯噔一下:又误了多少声。
这会儿我坐着没动,等那阵响动过去,碟片接着往下走。碟里说功夫到了谁来都不影响,我离那一步还远着,门照样打断我的声音,这个我认。
只是从今往后,推门进来的那个人,不再是欠了我一个数字的人。明天还要跟桂芬散步呢,我得早点儿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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