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你回去吧,我自己能行。”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手在床单上来回捋,捋了好几遍。宿舍里六张上下铺,我给他铺的是靠窗的下铺,褥子是我从家带来的,蓝格子那床,洗得发白了。我嗯了一声,把蚊帐掖好,转身走了。
走到宿舍楼底下,才发现袜子穿反了。左脚那只,缝线硌着脚趾头。
那是去年秋天,初一开学,我把他送进了县一中的宿舍。
家里的情况摆在那。老公在青岛跑冷链车,半个月回来一趟,有时候拉海鲜,车厢里一股冰碴子混着鱼腥味,他回家第一晚身上都是那个味儿。小女儿那时候刚一岁多,整夜整夜哭,我白天接送儿子、做饭、洗衣服,晚上被她折腾得睡不了整觉。儿子小学六年级那年我瘦了十几斤,不是累的,是没时间吃饭。送他住校,说白了就是我顾不过来。
不是狠心。是只能这么选。
学校住宿费不贵,我看过通知,一学期240块,8人间,有空调有卫生间。我们县城这条件算不错了。贵的是走读,得租房,得做饭,得每天来回接送。我们租的这套老房子,一个月1200,水电燃气再加200,我手机备忘录里每一笔都记着,月底一算,剩不下。
初一那年,我每周三下午去看他一次。骑电动车,从出租屋到学校门口不到两公里,但中间要过两个红绿灯,一个菜市场。我一般带点水果,有时候是苹果,有时候是橘子,用塑料袋装着,到门口递给他。他接过去,站那儿跟我说两句话,我说“进去吧”,他就进去了。有一次我看他走进去的时候,校服后领子翻着,没弄好。我想喊他,嘴张了张,没喊出来。
那时候我以为住校至少能让他多学点。后来才知道,住校跟成绩这事,不一定成正比。
他跟我说,宿舍熄灯之后,有人打手电看书,被窝里亮着一小块光。他躺在那儿装睡。
“你装睡干啥?”我问他。
“不想让他们觉得我不学。”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听完没接话,手里那包红烧牛肉面被我捏了一下,捏扁了。
住校到底给了他啥。学会了自己叠被子,学会了排队打饭,学会了熄灯后不说话。这些都对。可他也学会了装睡,学会了假装自己跟得上。
前阵子我刷到个帖子,说澳大利亚那边有人做过一个研究,跟了两三千个高中生,结果住校和走读的成绩没差多少。那研究挺老的了,又是国外的,跟我们县中不一样,我不敢说它就对。但它那句话戳到我了:住校不天然等于好成绩。
自律这东西,逼不出来就是逼不出来。
初二上学期期中考试,数学62,英语58。那天我骑着电动车去学校门口接他,老远看他耷拉着脑袋出来,校服拉链拉到一半,书包带子拖在地上。我啥也没说。到家给他煮了碗面,卧了个荷包蛋。他低头吃,我躲在厨房把成绩单拍了照,发给他爸,写了仨字:你看看。
他爸半夜回了句:别骂他,我下周回去再说。
那天晚上我躺床上睡不着。想起他小学四年级那次公开课,老师提问他站起来答错了,回来路上不说话,我给他买了根烤肠,他咬了一口说“妈,我是不是特别笨”。我嘴上说不笨,心里也没底。
我跟你说,我妈那会儿在村里小学当民办老师,一个月不到三百块,还老往家拿学生的作业本批改。我小时候最烦她改作业,觉得她不管我。现在我天天陪儿子写作业,有时候气得摔笔,摔完又捡起来。你说这叫什么事儿。
初一读完那阵,我还是没底。但我不想让他自己一个人扛这个没底。
接他回来那天,我提前把出租屋收拾了一遍。水龙头还是漏,滴答滴答的,夜里安静了听得特别清楚。我拿生料带缠了两圈,没用,还是渗。儿子进门看见我蹲在厨房弄水管,说了句“妈你还会这个”。
我说“不会,硬弄的”。
他没再问,把书包放沙发上,去屋里看妹妹了。小女儿在玩积木,看见哥哥进来,举着一块红的往他嘴里塞。
初二这一年他走读,每天早上5点40我起来做饭,煎鸡蛋的时候把油烟机开到最大,怕吵醒妹妹。6点20喊他起床,他赖床那几分钟我站床边数数,从一数到二十。这招从小学一年级用到现在,数完必须坐起来。
晚上他写作业到十点,我收拾完厨房、洗好碗、把女儿哄睡,自己坐下来常常快十一点。有时候看他门缝底下透着光,我就没推门。有回我端了杯牛奶进去,他趴在桌上睡着了,笔还攥在手里,作业本上最后一行字歪歪扭扭的。我把牛奶搁下,给他披了件外套。
山东这边住校的孩子多,我之前在哪看过一个数,说前些年全省毕业年级六十多万人里,住校的占了七成。七成。我们县城中学也差不多,大多数孩子都在住校。但大多数不等于适合我家这个。
住校是外部轨道。熄灯、查寝、集体行动,有人推着你走。走读是内部轨道。没人管你几点睡,你得自己踩油门。
距离是表面的。真正差的是,住校是把孩子交给一套外面的节奏,走读是把孩子放回家里的节奏里。哪个节奏他更能跟得住,才是关键。
我儿子初一那年,外部轨道推着他,他跟着跟着就掉队了。不是不听话,是快跟不上。初二接回来,不是说走读就比住校好,是我得站在他旁边看着点,怕他彻底滑出去。
楼下张姐的儿子跟我儿子一个班,还在住校。她在超市当收银员,每天站八个小时,晚上回来脚肿。有回我在楼下碰见她,她拎着超市的袋子,里头是打折的挂面。她跟我说:“盯也盯不住,他一关门就说在写,其实在玩手机。”
我说:“那还是接回来吧。”
她苦笑了一下,手在围裙上搓了两下:“我再想想。”
“再想想”这三个字,我太熟了。去年我也这么想的,想了好几个月。想他小学四年级那句“我是不是特别笨”,想他初一后领子翻着走进校门的背影,想他熄灯后装睡的样子。
嘴上认了,心里还是别扭。可这别扭劲,只有自己知道。
孩子是不是那块料我认,但我不能让他觉得他妈先放弃了。
你们说,张姐这种情况,是该狠心接回来,还是再熬一年看看?
张姐说完那句话,拎着挂面上楼了。楼梯间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暗了。我站在楼下,听见她家窗户开了,应该是她儿子探头出来看了看。
(文中澳大利亚研究来自Frontiers in Psychology,2021年;山东高中住校生数据来自齐鲁晚报/中国新闻网对2020年山东教育统计的报道)
**参考资料**
1. 齐鲁晚报/中国新闻网)
2. 政府官网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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