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启明是在电话里知道母亲已经烧了的。
那天是九月十九号傍晚,大围富山火葬场,一辆没标姓氏的灵车从后门悄悄驶入。
潘小文陪在灵柩旁边,大约二十个亲友,半个小时,仪式结束。
火盆、祭品、离开。
全程没有通知梅启明。
他是在记者打电话来问的时候才晓得的。
第一反应是“不知道”,连着说了好几遍。
然后是“没有人通知我”。
再然后,声音变了,说要告这个人谋杀。
记者问告谁,他说那个负责处理母亲遗嘱和身后事的侄子,“直接告”。
他在这个家族里的位置,其实很早以前就定型了。
二〇二二年,覃美金登报声明与长子脱离母子关系。
一个九十八岁的老太太,用报纸上的一块版面,把儿子从自己人生里划掉。
这件事发生后两年多里,梅启明再没有见过母亲。
上一次见面,距离母亲离世,隔了两年半。
但梅启明没有退场。
八月底覃美金去世,死因是吃麦皮时噎着,送到律敦治医院,晚上十一点二十七分宣告不治。
一百零二岁。
消息传出去之后,梅启明做的第一件事,是开记者会。
九月七号,铜锣湾凤城酒家。
他戴墨镜,穿马甲,宣布要花一百五十万港元给母亲“风光大葬”,永久墓地、殡仪馆礼堂、高僧诵经,一项不少,选址在将军澳华人永远坟场。
他说自己是长子,有资格操办后事。
说母亲怕火,必须入土为安。
说侄子急着火化遗体是“居心叵测”,“乒乒乓乓烧咗佢就毁灭证据”。
记者问他,一百五十万从哪里来。
他说“钱会掉下来”。
又说“总之财来自有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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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追问下去。
或者说,在场的人都听懂了这句话的空洞。
覃美金生前立过一份私人遗嘱,指定孙子梅柏麟为身后事的唯一执行人。
这件事由她生前好友潘小文向媒体证实。
梅柏麟是梅启明已故兄长梅德明的儿子。
早在二〇二三年,高等法院就已经正式颁令,确认梅柏麟为覃美金的唯一遗嘱执行人。
覃美金签署的医疗授权书、护工聘用合同、每月银行转账记录,所有文件指向同一个人:她信任的是孙子,不是儿子。
梅启明被排除在外。
彻底地、法律意义上的排除。
他试图阻止。
九月初他向法院递交申请,要禁制令,不许火化母亲遗体。
他对着镜头喊“唔好搞到阿妈条尸”。
他说母亲的身分证和遗物还在警署保险箱里,是呈堂证供,他相信司法程序能拦住对方。
禁制令没下来。
火化如期进行。
他在电话里被告知消息的时候,正在吃晚饭。
梅妈火化之后的那几天,梅启明反复说起一个词:报梦。
他说母亲在梦里找他,说火烧得太疼了,闭着眼都要跳起来。
“佢最怕火,你烧到佢咁,讲句难听啲佢瞇埋眼都要趷起身”。
他说每次梦醒都睡不回去,一闭上眼就是火葬场那个画面。
他说母亲死得冤枉,冤屈是“廿几年喺度”的,“冇一个人帮我不特止,仲要威逼我抹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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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者后来问他最近睡得好不好。
他咳了一声,说从母亲离世到现在,每天只睡一个多小时。
医生说是过劳。
他的身体在那段时间出了状况,一度要叫白车送院。
出院之后,他继续受访。
九月二十七号,他带着泰籍未婚妻May May一起接受《星岛头条》的采访。
May May坐在他旁边,手上戴着一只玉镯。
她说那是梅妈生前送给她的。
她说自己刚认识梅启明的时候觉得他嘴贫又爱动手动脚,但欣赏他为人真实直率,不担心他以后再去追求别人,“他年纪大了,不怕”。
她在一家中餐厅上班,叫梅启明不要返工,有时间先休息。
外界说她是第三者。
她否认。
她的说法是,梅启明和梅妈破产之后,马来籍妻子Joey才因争吵回了马来西亚,那时她还没有出现,两人是在他破产之后才认识的。
她说自己当时也破了产,互相同情,慢慢在一起的。
她还说,梅妈生前喝过她倒的茶,叮嘱她要好好照顾梅启明。
她跟梅妈说,自己每天上班之余也在照看她的儿子,“叫她不用担心,让她安心一点”。
梅启明在旁边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
提到侄子的时候,声音又高起来。
他说律师已经去函侄子一方,要求交出梅妈的遗嘱。
两个星期过去了,没有回音。
他把这件事和二十多年前的事摆在一起比:梅艳芳的遗嘱当年也是拖了八个月才公开。
“你既然话有,系咪第一时间交出嚟?
点解到现在都唔交?
系咪有问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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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估计梅妈的遗产超过一千万港元。
“如果正常计,超过1000万。”
但紧接着他自己也承认,梅妈早年打官司打到破产,破产期间的生活费是信托基金拨的。
这两句话放在一起,逻辑上其实不太站得住。
但他不管,继续往下说。
他说侄子一直在部署,想梅妈快点死,“一日阿妈唔死佢一日攞唔到啲钱走,就系咁简单”。
说到激动处拍桌子,“肉随砧板上,一个成百岁老人家,你控制住佢要佢做乜做乜”。
他否认外界说他贪钱。
他说自己十二岁就出来工作,“我有骨气㗎”。
这里面有一件事需要说清楚。
梅艳芳二〇〇三年去世之前,立了遗嘱和信托基金。
当时资产估值三千万到三千五百万港元,委托汇丰国际信托管理。
覃美金每月领取七万港元生活费,配有司机和佣人。
信托备忘录里写明,覃美金百年归老后,扣除必要开支,剩余遗产全数捐赠给妙境佛学会有限公司。
梅启明和梅柏麟的名字,都不在信托受益人的名单上。
覃美金生前多次起诉信托基金,要求一次性提取遗产,一度索要七千一百万港元用来买楼置业。
官司打了很多年,法律费用累积,她在二〇一二年被颁令破产,二〇二四年十月又遭律政司入禀呈请破产。
她晚年的经济状况,和她儿子口中“超过一千万”的遗产之间,隔着二十年争产官司烧掉的钱和一堆未结的账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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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启明说侄子藏了遗嘱。
但他自己也说不清楚,那份遗嘱里写了什么。
他只是说,按正常程序,遗产应该在八个月内处理完毕,现在对方故意拖延,就“系阿梅嘅版本”,“完全一模一样”。
梅艳芳的遗嘱当年确实被拖延了。
这件事是真的。
但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路祭是在铜锣湾礼贤大厦楼下做的。
覃美金生前住在这里,也在这里离世——八月三十号下午,她在住所吃麦皮,噎着,送院不治。
梅启明带着May May来烧纸,烧给母亲。
他手里拿着母亲的照片。
May May站在旁边,手上有那只玉镯。
纸灰飞起来的时候,不知道他有没有想起那个电话——那个告诉他“你母亲已经火化了”的电话。
记者最后问他,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他说循法律途径,希望找到线索。
又说要“等个天嚟收佢”。
他把话说得很满,但具体要做什么,始终没讲清楚。
侄子的律师没有回应遗嘱的事,他自己的律师也没有下一步动作的说明。
丧礼已经结束了,遗体已经烧了,骨灰的安放安排,至今没有公开的说法。
May May说,她会继续照顾梅启明。
说这话的时候她看了一眼他,像在看一个需要扶着的人。
那只玉镯戴在她手上,圆圆的,凉凉的。
梅妈生前把它褪下来递过去的时候,大概不会想到,这只镯子最后会在一个记者镜头前,成为她留给这个家最后的、还能握得住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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