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世绘｜哈佛女孩刘亦婷的二十七年沉浮录：一个超级IP的诞生、幻灭与沉默（上）

1999年4月，《成都商报》头版刊登了一则新闻：

《成都女孩刘亦婷被哈佛大学全额奖学金录取》。

那一年，「哈佛」，在绝大多数国人心中是一个遥不可及的符号——

清华大学的世界排名还在200名开外，全国本科录取率仅16%，考上清北已是万里挑一，而这个成都女孩，居然绕过高考，用「素质教育」的方式，直接拿到了全球第一大学的入场券。

二十七年后，「哈佛女孩」名头的崩塌速度，和它当年造神的速度一样惊人：

没有谁比24年7月在哈佛毕业典礼上演讲的蒋雨融，懂得这种梦碎的滋味。

即便是普遍得到宽容的硅谷创业者，也会遭受质疑：

Pika 创始人、「哈佛女孩」郭文景，2023年10月在各大中文媒体横空出世，俨然硅谷奇迹；

仅仅1年多，她的公共采访就受到质疑：“英语有口音，不够流利，无法代表哈佛水平”；

人们在散漫的猜想中，填补那些「哈佛女孩」精英叙事中的空白：

刘亦婷拿到的推荐信是否是一种资源置换？

金刻羽的上位之路是否充满了不可告人的交易？

随着增量时代的宽容期结束，存量博弈的残酷法则接管了一切。

大众对「哈佛女孩」这类顶级中国精英女性群体的态度，早已从单纯仰望，彻底转向了充满怀疑的审视。

那些曾经被奉为神坛偶像的精英女性，在那个普通人无法触及的权力与资本网络中，究竟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但，且让我们把时钟拨回那个野蛮生长的造神年代——

刘亦婷作为初代哈佛女孩，在十七岁的时候，是被怎样的推手，推上了时代顺风车？

2016年2月13日，刘亦婷（左二）出席纽约时装周。（Monica Schipper/Getty Images for Taoray Wang）

她毕业后，真的像大多数报道说的那样，泯然众人矣，成了一个平平无奇的中产阶级主妇吗？

千禧年代，在大学校内BBS免费流传的「老罗语录」，最后能带来千万乃至上亿的回报，打造全网吃到最长尾红利的大网红——

那么，「哈佛女孩」作为被家长真金白银买出来的超级时代IP，难道没有给她带来版税以外的红利吗？

她到底是泯然众人，还是闷声发财？

本文独家挖掘了在中文互联网被忽略的一些关键信息，分享给读者：

哈佛录取的「秘籍」，IP打造的背后推手，质疑者与刘母之间的battle，刘亦婷就职的机构被SEC处罚，反而启发了她的职业道路，她的丈夫到底是谁……

让我们共同发掘这个超级时代IP的起起落落，在寻找答案的同时，回顾那个野蛮生长的黄金时代。

本文分上中下系列，共计两万四千余字。

上篇内容：

「哈佛女孩」的名号，对1999年的中国意味着什么？

《哈佛女孩刘亦婷》这本书中，真的有教育的真知灼见吗？

Larry Simms与WBSE是哈佛女孩的推手吗？

Larry Simms为什么选择成都？

肯尼迪时代成长起来的Larry Simms，是如何在他的「理想前沿」奋斗的？

中篇预告：

成都外国语学校和成实外集团，「哈佛女孩」IP的孵化者；

中国民办教育的狂飙时代：乘风的人，与被抛下的人

下篇预告：

刘亦婷的哈佛生活：雏鸟破壳；

萧愚出版《哈佛女孩刘亦婷真相》，与刘亦婷父母在新语丝网站battle；

初入职场的刘亦婷：Vision Capital 的资本操作，遭遇SEC审查与罚款；

刘亦婷孵化SPACS，功败于浑水公司做空中概股；

Scott Sambur是刘亦婷的丈夫吗？

为什么热爱发声的刘亦婷家，后来彻底沉默？

「哈佛女孩刘亦婷」诞生

1999年4月12日，《成都商报》头版刊登了一则重磅新闻——《成都女孩刘亦婷被哈佛全奖录取》

那是哈佛大学在中国大陆招收本科生的起步阶段，对于绝大多数仅知道“北大清华”的国人来说，哈佛是一个遥不可及的神话符号。

8月1日：《成都商报》又在头版头条刊登了题为 《刘亦婷，我要到哈佛大学去》 的报道。

于是，报社的热线电话被打爆，甚至导致线路瘫痪。

哈佛女孩作为全民教育超级偶像的横空出世，「哈佛」这一名号的光环确实至关重要。

要理解这种影响力，我们可以看看当时的世界大学排名格局：在具有广泛认可度的《美国新闻与世界报道》等权威排名中，哈佛大学常年位居全球榜首。

相比之下，当时清华大学虽在中国大学学术声誉排行榜上位列第一，但其国际知名度与哈佛相比仍有显著差距。

根据2003年软银排名，清华大学的世界排名还在：200名开外。

而根据2026年的清华大学全球排名，在USNEWS, TIMES, QS等不同标准等世界大学排行榜里，已经是全球前30；

对比2003年的全球201-250名排位，可见中国在各个领域近二十年的迅速追赶。

此外，当时的升学环境也放大了这种对比。

1999年，全国本科录取率据估算仅为16% 左右，这意味着能考上本科已属不易。

至于考入清华、北大这样的顶尖学府，其竞争更是激烈到可以用「万里挑一」来形容，当年北京大学更是录取了全国半数以上的省级状元。

在如此悬殊的全球声望对比和残酷的国内升学压力下，家长们的狂热心态便不难理解：在他们看来，考上清北，已是极其艰难且回报巨大的成功，

而若能考上比清北排名更高、名头更响的世界顶尖名校如哈佛，那无疑是找到了通往更高巅峰的「秘诀」。

这个秘诀，居然能不走寻常路，不需要在考场上打败千万人，用「素质教育」的方式就能获得，简直相当于「悬崖下捡到武林秘籍」。

值得注意的是，刘亦婷并不是被哈佛录取的近代中国学生的第一人，甚至也不是当年唯一的一个。

在我们随后会介绍到的一本书籍《非常本科生》里，我们会看到，仅刘亦婷同一届，哈佛的中国籍本科生共有4名，而与她同时在校园里的同窗中国籍学生，共有16名。

哈佛中国学生或许不止一个，但出尽风头的只有刘亦婷一人。

从99年8月到次年初：「刘亦婷旋风」席卷全国。在出国前，她和母亲刘卫华受邀到各个学校做报告，场场爆满。

千禧年初，刘亦婷母亲刘卫华所得到的待遇，是六零后父母的终极梦想：孩子上了顶尖大学，归功于自己的「素质教育」；

众人簇拥，交口称赞，顺便还把钱赚了——面子里子的光鲜度百分之99.9999%

2000年8月，由刘亦婷的母亲刘卫华、继父张欣武撰写的 《哈佛女孩刘亦婷：素质培养纪实》 正式由作家出版社出版。

红字强调「哈佛女孩」，乖巧，朴素又带点「学霸式土气」的美丽女孩，手捧录取通知书——戳中千禧年的流量密码。

在接下来的两年，这本书将连续霸占畅销书榜单，创造了中国出版业的奇迹：正版销量迅速突破200万册，加上盗版，保守估计阅读量超过千万。

系列二都迅速卖出260万册，称刘亦婷父母为「鸡娃」派的开山祖师也不算夸张。

在新华书店，它被摆在最显眼的「成功学」与「教育」专区的交界处，家长们像抢购打折大米一样将其一扫而空。

2000年，中国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仅为 6280元。那本书定价 18.8元，并不便宜，但家长们毫不犹豫——这可以说是「鸡娃」浪潮的开端。

港版《哈佛女孩刘亦婷》

后续甚至引发了鸡娃圣经的出版跟风潮，如《耶鲁男孩XXX》、《剑桥女孩XXX》……

这本当年的奇书中，详细记录了刘亦婷父母的一整套教育方案，而其中最著名的细节莫过于 「捏冰实验」。

书中描述，为了锻炼刘亦婷的意志力，父母让她手握冰块坚持15分钟，哪怕手被冻得红肿刺痛也不许松开。

而刘亦婷的父母，毫不避讳地把女儿被哈佛录取的成果，归因为自己一系列「野生教育科学家」一知半解的理解。

他们认为，「捏冰块」能炼就的钢铁意志，而这种意志，能让刘亦婷在十几年的学习生涯中，勤学苦练，最终叩开哈佛大学那扇红砖砌成的大门。

这种如同打造操作手册一般育儿的理念，在教育学中被归类为「泰勒主义」，也就是用精细的、有理论依据的方式来精心养育孩子（约等于「鸡娃」）。

而「哈佛女孩」给出的育儿操作手册，最具有可复制性、门槛最低（只需冰箱里的冰块一块，并父母的胡萝卜加大棒若干），后果只有无力反抗的孩子来承担……

于是，在2000年之后的无数个夜晚，成千上万的孩子在冰箱旁，被父母要求手里攥着冰块，忍受着生理痛苦，以此来证明自己也拥有「上哈佛的潜力」。

导致了今天的互联网上，有不少被折腾过的网友们留下了对「哈佛女孩」一致的批判：

知乎热议问题

刘亦婷的父母：打野猪的人

让我们聚焦刘亦婷的父母，特别是刘亦婷的母亲刘卫华。

翻看她著作出版的两本，许多的信息和语言风格都带有浓重的时代烙印：「尖子生」「领头羊」「你必须得（dei 三声）」「你很有潜力」……

我们早就帮婷儿分析过：你就读的小学在成都市并不是最棒的，你能在全市的竞争中战胜许多一流小学的对手，说明你是很有潜力的。…… 只要你保持“比别人更努力”一定能在高水平竞争的条件下重新成为尖子生。……如果想得到老师更多的关注与指点，婷儿必须奋力冲出中间地带，成为“领头羊”…… 《哈佛女孩刘亦婷》增订本第220页

没什么科学性和逻辑，简单粗暴的「手段为了目的服务」：科学实验表明不睡觉会累死兔子，但我家就是有秘籍！

的确，睡眠不足是个大问题。有一个有名的动物对比实验，证明了睡眠甚至比食物都重要……（例举没有睡眠熬死的兔子）。 可是，我们自信拿得出一套十分有效的科学措施，能够帮婷儿在极度疲劳的状态下，使疲劳得到相当程度的缓解。即使是一天只能睡3-4个小时，连续运转两三个月，也能保证她这根“弦”不至绷断！ 《哈佛女孩刘亦婷》增订本，第378页

八零后九零后的读者们，「不能随便交朋友的」童年噩梦来了：

我对婷儿说：“交友有两种方式，一种是完善自我的方式，以自身的优秀吸引其他优秀的同学……另一种是嬉戏度日的方式，即浪费自己的时间，又浪费别人的时间……”爸爸提醒婷儿：你现在的“短板”是学习成绩，而不是交友能力，不应该吧宝贵的时间浪费在不重要的方面。 《哈佛女孩刘亦婷》增订本 第235页

从节选的部分内容就能看出，刘卫华夫妇对于「家庭教育」有一些粗浅的认识。

值得肯定的是，在80年代初，他们给独生女调配营养餐，主动买书学习早期教育，即《卡尔威特和早期教育》（虽然这本书后来被打假），有拳拳父母之爱；

在女儿成长期，母亲刘卫华和继父张新武对女儿非常关注，从心理，交友，学习各方面「关怀」「指导」，算是中国第一批主动精心培养孩子的父母，也就是后来的「鸡娃家长」的雏形。

然而，刘卫华从书籍里学习的一些知识，结合她随性理解的「素质教育心法」：

如「告诫孩子不好好学习就要当小贩」「早恋的下场就会成为疯子」「交友是浪费时间」……就能揉杂成「培养哈佛女孩的成功秘诀」吗？

倒不如说，她正是那个幸运的「打野猪的老人」。

一位老猎人带着他的老式猎枪到山里去打猎。他的枪法其实很差，但自己并不觉得。 突然，一头健壮的野猪从树林里窜了出来。老人胡乱开了一枪，“砰”的一声，子弹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然而，几乎就在同时，那头野猪却应声倒地，一动不动了。 老人又惊又喜，得意地心想：“我这一枪打得真准！” 他并不知道，就在不远处，另一位埋伏已久的年轻猎人也同时瞄准了这头野猪。那位年轻猎人枪法精准，一枪便命中了野猪的要害。 老人欢天喜地地拖着野猪回家，逢人便夸耀自己神奇的枪法。他完全将击毙野猪的功劳归因于自己那随意的一枪。

真正「开枪」的人是谁？让我们保持好奇，他将很快出场。

连当事人都云里雾里的巨大气运，像从天而降的「野猪」一样，降至这个成都的中产家庭。

刘卫华夫妇出书、办讲座、接受采访，收获了60后父母能获得的最大的奖赏：其他父母羡慕的眼光与疯狂的追捧。

他们非常乐意分享自己梳理的「家庭理论知识」，积极地给来信咨询的迷茫的家长与孩子回信出招。

而在信息极度丰富的今天，这两本书就难以服众了：

「这点粗浅的培养，就能抽中升学彩票，直入哈佛？那我家子涵/梓菡2岁开始英语原版阅读，4岁围棋大赛冠军，6岁考进六小强算什么？我不信。」

那时的中国教育只有一条独木桥：高考。

绝大多数家庭对「留学」二字感到遥不可及，更不知晓美国本科申请系统（Common App）为何物。

在这信息的荒漠中，刘亦婷的家庭正身处一块罕见的文化绿洲。

刘亦婷的母亲刘卫华是出版社的编辑和记者，继父张欣武从事媒体策划。

刘亦婷与继父张欣武

在90年代，他们属于典型的城市知识精英。媒体人的身份赋予了他们当时最稀缺的资源：信息。

当普通父母还在让孩子死磕数理化分数时，作为知识分子的刘卫华夫妇，极可能敏锐地意识到：风向变了。

「改革开放」成为了新闻联播的热词，港台娱乐方式席卷大陆，下海经商的第一批人富起来了；

而成都，背靠西藏，出现了许多文化朝圣的异国面孔，不少个人和机构，搭上了对外交流的顺丰车。

英语不仅仅是一门学科，更是通往下一个阶层的入场券。

因此，他们做出了一个至关重要的战略决策：将刘亦婷送进成都外国语学校。

90年代的成外，在成都教育界是一个极特殊的存在。

当时成都的公立霸主是“四七九”中（四中、七中、九中），它们依靠极其严酷的理科竞赛和高考升学率统治着高中排行榜。

而刚成立的成都外国语学校，根基尚浅，入学门槛不算很高，虽后续会火箭式发展—— 2001年，在刘亦婷被哈佛录取后2年，成外将成为全国第一批13所经教育部批准具有推荐保送生资格的外国语中学之一（四川省唯一）。

让我们看看成外的历史：

成都外国语学校，前身为成都八里庄中学，首任校长吴良仁。

1989年，成外创校的时候，八里庄中学已经濒临倒闭，幸亏抓住了与四川外国语学院合作的机会：

因为教学质量差，老师、学生纷纷转校，八里庄中学要么转型，要么解体。恰逢当时成都市教委想与四川外语学院合作，开办成都市第一所外国语学校。吴良仁果断地抓住了这个机会。 耗尽一生心血 他书写成都教育神话 http://www.sina.com.cn 2007年12月07日06:06 四川新闻网-成都商报

1993年，刘亦婷以「初中入校时是120人中的第89名」的成绩，考上了成都外国语初中部，刚好巧妙卡在进成外可以够得着，距离”四七九“就不太保险的区间。

一个成绩中上的学生，考进了一个办学档次中上的学校，当时看来平平无奇，却在相遇之后碰撞出极大的能量。

1993年至1999年，对于正处于转制扩张期、急需树立品牌的成外来说，它迫切需要一个能打破传统高考评价体系、不与“四七九”直接竞争的超级案例。

但这样的机会在哪里呢？谁能成就？

正如千千万万个翘首以待的小工厂主，热切期盼着来自国外的大客户和订单——成外等待的，也是这样的一场西风。

Larry Simms 和WBSE

刘亦婷高二那年，关键人物登场。

一个名为华盛顿-北京学者交流协会（WBSE）的组织访问了成外，其主席名叫 Larry L. Simms。

2002年的Larry Simms

刘卫华在《哈佛女孩刘亦婷》这本畅销书中，将Larry Simms描绘成一位和蔼的国际友人和教育家，但有意无意地掩盖了他真实的能量。

1985年后，拉瑞辞去公职，专心从事律师工作，取得了巨大的成功。他不仅是一位出色的律师，还是美国全国律师协会中国法委员会主席，同时也是世界第六大律师事务所老板之一。 《哈佛女孩刘亦婷》增订本第322页

来看一下英语的出处。

这是2020年1月Larry Simms去世时，母校Darthmouth College发布的讣告。

从中我们得知，Larry Simms是66届的毕业生，1999年时他正是55岁，处于人生和职业经历丰富，仍然「在场」，但又足够宽厚提携后辈的年纪。

再从讣告内容梳理他的简历：

Larry Simms大学毕业后，进入美国海军从军，「根正苗红」；

年轻时的Simms是帅气的——是啊，没有人一直是「老头」

退伍后在波士顿大学上法学院，毕业后为美国最高院的大法官Byron White做文书助理（注：美国最高院大法官席位只有9名，且是终身制），开启司法界飞升之路，任美国司法部（DOJ）的高级官员；

离开政府部门后，他马上进入美国排名第六的律师事务所，成为合伙人——可谓典型的「旋转门」送出来的，带资源的大佬；

同时，他深度参与美国媒体界，在读法学院期间，做法律杂志的总编辑，执业后，又在《美国新闻自由记者委员会》工作过；

2002年在大法官Byron White的葬礼上讲话的Larry Simms 图源C-SPAN

他在教育领域同样有建树，曾在乔治城大学（相当于中国排名第一的政法大学）担任过教职。

再来看看，在Simms职业生涯里最重要的律所：Gibson, Dunn, and Crutcher的官网页面。

在律所简介中，更侧重对他的「社会使命与成就」方面的介绍，笔墨浓重地介绍了他在中美关系上的能量：

首当其冲列为重要成就的，是Larry于1994年创立的NPO（非营利性组织）Washington-Beijing Scholastic Exchange （WBSE），并称该组织先后资助50名北京，上海，成都的高中学生和老师在华盛顿地区访问。

深度挖掘和思考 WBSE 的背景，我们会发现一个惊人的事实：

该组织曾在敏感年代，成功推动了一名藏族学生赴美留学——这是自1949年以来首位被官方批准赴美的藏族学生。

从这个很多人会一带而过忽略掉的细节中，我们能咀嚼到一丝余味： 除了了北京上海等大都市，Larry Simms 还选中了西部省会成都。

今天，我们对成都的印象是：「新一线城市」「经济有巨大潜力」「彩虹之都」「美食众多」……多从消费主义角度认知成都。

然而，从国家交往和地缘战略上看：成都，是美国驻华领事馆在中国西部地区的唯一官方驻地，更是通往西藏和中国西部的咽喉。

90年代，有大量港台明星，如齐秦王祖贤，梁朝伟刘嘉玲就是从成都取道，进入藏区，开启信仰之旅。

对于具有深厚华盛顿背景的 Simms 来说，成都是他开展特殊项目（民族交流）的必经之路。

而相比于教育资源相对更丰富的京沪，成都是一片渴望对外开放的蓝海——当地学校和官员为了留住这样级别的外宾，往往愿意提供极高的礼遇和配合度。

而Larry Simms也确实手持重器（见上图）：

1995年到1999年期间，他是中国国际法学会的联合主席。

这个组织虽然不是政府部门，但与外交部、最高法等国家机关有业务往来，其任务是为国家处理国际事务时，提供法律支持和专业知识，是国际法领域的智囊团。

更值得关注的是，这个组织在1999年，将会发挥极为关键的作用：为中国加入WTO的谈判做准备，制定必要的商事立法。

因此，可以想象，在1999年至2001年，Larry Simms作为美国方的非政府组织人员，因其所在的组织，在中国参与国际贸易立法方面的有建议机会，故拥有巨大的能量。

他能够协调美国公司在中国开展业务，并协调中美之间重要人物的和谐关系.

从这个细节里，我们能够理解，为何Simms能在上世纪末的中美两国，都能享有一路绿灯的待遇。

而办成这种中美交流的大事，机遇可遇不可求，运气是成事的关键：

早十年，中国还处于冷战结束初期的氛围中，社会情绪还未准备好对外开放；

晚十年，中国将出台《非政府组织管理办法》，如WBSE这样能发挥的巨大能量的境外非政府组织，将会被严格地管理。

在1999年，能在西部办成这种级别的事，说明 Larry Simms 和他的 WBSE 绝非普通的留学中介，其目的也不是打算在中国开展商业化的留学项目。

以他在华盛顿的深厚人脉，以及在北京教育和外事部门拥有的极高的 「政治互信」 ，即将要砸在刘亦婷头上的超级机遇，不是一个简单的访学名额，而是一张由中美顶层人脉共同签发的通行证。

成外推荐的5名女生

1997年7月，Simms 带着美国兰登中学（Landon School，马里兰州知名私立学校）的访问团来到成都，与成都外国语学校建立了姊妹学校关系。

这次出行，WBSE将从北京、上海、成都的高中生中遴选交流对象，刘亦婷所在的年级——高二——正好是目标群体。

当Larry Simms 来成外挑选学生时，在校学生中，成绩比刘亦婷好的大有人在。

为什么偏偏选中她？

要被Simms看到，第一关是得到校方的推荐入围。

高二是高考升学的关键时期，学生在美国交换，肯定耽误高考备考。

校方不会拿出在高考中能冲刺金榜的种子学生，以免两头不靠：美国的大学能不能上还是未知数，不能拿高考能出成绩的学生去赌。

所以，成外校方推荐的学生，必然符合几个条件：

英语好、成绩中上、得校方的认可和喜爱。

刘亦婷的乖巧懂事且没有锋芒的美丽少女形象，是一种「得老师喜欢」的标志性特点。

作为知识分子，媒体圈人士的刘亦婷父母，与教育系统保持着良好的共生关系。

在那个单位推荐决定选择权的年代，刘家的软性社会资本，足以确保刘亦婷顺利进入推荐名单，成为被推荐的几名学生之一，站在 Larry Simms 面前。

巧的是，成外推荐的5名同学，全部是女生，且是特点相似的女生。这几个女生的名单是：

王兰：英语口语好，功课学得轻松，排名靠前； 樊甜甜：初中6个学期独揽第一，书法二段； 李海蓓：阅读量广，尤其是文学类书籍； 梁晶：英语好，功课好，钢琴10级 ——以上为提炼书中描述 《哈佛女孩刘亦婷》增订本 325页

从刘亦婷自己描述中，这5个女孩的英语能力应该差不多，有的是兴趣广泛，有的是典型学霸，有的特长突出。

现在，Larry Simms手里有一张通关卡，那么他想要找的，是什么样的人呢？

当5个女孩站在WBSE的创始人Larry Simms面前时，为什么挑中了不算最拔尖的刘亦婷？

这就是这次选拔的「题眼」：

谁最能圆满完成这次「寒冬过后、暖春之时的中美交流叙事」？

寻找文化的皈依者

WBSE此行的目的，不是为了选一位优秀的学生，或欣赏书法和钢琴表演——而是为了找到一个「皈依者」，一个能完成「半官方宣传任务」的人。

宣传「救穷济困」的中美交流，是这个组织的重要叙事。

刘亦婷被选中后，在华盛顿参加了美国电视台C-SPAN的活动（这家媒体是Larry Simms的资源)，而她在活动中，充分理解美国的新闻媒体对这次交流活动的期待：

把中国的学生带来美国，亲身感受美国的教育，只完成了WBSE目标的一半；

而另一半的目的，是让接受美式教育的中国女孩，能够把所见所感的美式教育带回中国。

这是一种 以「传播软实力」为总体目标的、 「自上而下」的、从西向东的布道。

彼时的美国正处于经济繁荣的黄金时代，「大house，大排量汽车，物质丰富，娱乐业发达」，有绝对的文化自信。

在刘卫华的书中，露骨地通过Larry和他女儿瑞切尔的口，称赞刘亦婷的高境界——

「思考国家的问题，思考自己对人类的责任」。

这句话乍一听像是假大空，似乎不过一个60后知识分子的虚伪之词。

但若对美国文化和历史足够了解，就会理解到，这实则是肯尼迪时代最著名的软实力作战方案「New Frontier」的宗旨：

“Ask not what your country can do for you；ask what you can do for your country."

（不要问你的国家能为你做些什么，问问你能为你的国家做些什么。）

在上世纪60年代的时代背景下，被这样的信念鼓舞，数以万计的美国大学生通过Peace Corp这样的组织，到第三世界国家「上山下乡」，在「救穷济困」的同时，也传播了美国的价值观，发挥了统战作用。

第一批「下乡教学」的美国大学生@Peace Corp 官网

1999年，作者所在的某省重点中学的外教，就是由Peace Corp派遣并无偿援助（上文提到，此时境外非政府组织的活动相对自由）。可见Peace Corp所代表的美国半官方交流活动的宗旨，以及当时体制内对非政府组织交流的开放态度。

刘亦婷说：「我要做经济工作，去帮助那些山区不能上学的孩子们。」

这正是1960年代的美国大学生加入Peace Corp的目标。

而Larry Simms正是1966年毕业的美国大学生，在青春滚烫的时期，经历过那个「火热而真挚」的时代。

他职业生涯的第一个重量级上司，即最高院大法官Byron White，是肯尼迪总统任命的。

Byron White （1962–1993）在职

Larry Simms同属于肯尼迪派系，合理推断，他对于肯尼迪的「精神遗产」，一定有特殊情结。

1961年八月，第一代的Peace Corp成员登机前往非洲加纳。来源@American Press

当代的Peace Corp成员在泰国培训。来源@Peace Corp官网

所以，我们划去那些毫无根据的桃色联想——这种道听途说只能证明，对捕获资源与时代机遇的想象力匮乏（如下图）。

真实的、捕捉时代机遇的关键一夜是怎样的呢？

根据《哈佛女孩刘亦婷》的书中记载，刘家在那个改变全家命运的晚上，精心准备了面试问题。

爸爸用惯有的沉稳语调说：“我想，中美两国人民的友谊，比人们想象得更加深远……抗日战争时期，美国曾是中国最大的援助国……成都的新津机场，就驻有美国飞行员……从成都起飞，把炸弹扔在了日本本土……” 就这样，我利用睡前的时间，跟父母一起讨论了可谈的问题： 中美两国有不少值得回忆的史实。 中美两国人民过去就存在着友谊，将来更需要友谊。 美国人搞现代化有不少经验，中国正需要行之有效的经验。 《哈佛女孩刘亦婷》 第325页

结合我们前文对Larry Simms和他代表的「New Frontier」（软实力传播新前线）的精神的了解，我们应该能充分理解，为什么刘亦婷准备的这些回答，完美地命中了WBSE的题眼。

学霸的智商、钢琴十级，皆不能与「完美切题」竞争。

最终，刘亦婷以面试第一名的成绩脱颖而出。

1998年的夏天，刘亦婷飞赴华盛顿，住进了Simms在弗吉尼亚Great Falls的家中，和他的一家建立了深厚情谊。

Simms 后来的讣告中，家人温情地写道："Several students who came to the United States through that program are part of his extended family today."

对于刘亦婷来说，出国交流的第一步踏出后，命运宽厚的推手开始主动地运作。

母亲刘卫华在书中坦言，直到从美国回来，她才知道中国学生可以申请美国大学。

在刘卫华描述中，刘亦婷回国后，Larry Simms 主动发来邮件，建议刘亦婷直接申请美国高校。

他亲自写推荐信，还介绍了一位在哈佛就读的华人留学生，为刘亦婷提供申请指导。

在申请过程中，为了扫清现实障碍，让程序完整，Larry Simms 甚至亲自在成都寻找哈佛大学的校友面试官（校友面试官：美国大学面试申请者的方式之一，目的是让校友挑选和学校的价值观、培养目标一致的候选人）。

作为申请美国大学的对照组，有一个值得揣摩的细节：

1998年1月，还有一位成外的男同学与刘亦婷一同前往兰登中学访问，名叫欧鹏。

在2002年7月发布于杭州电子科技大学党委统战部的网页版转载报道中，欧鹏被描述为一位极有外交素养的少年：

时任美国总统的克林顿有一次与欧鹏邂逅，得知他的情况后，不由得称赞他：“你真是个天生的外交家!小小年纪，了不起。” https://tzb.hdu.edu.cn/2002/0701/c2960a73136/page.htm

根据刘亦婷对访学挑选过程的日记，欧豪不是和她直接竞争的对象（5个女生）。

而从他的官定「优秀学生干部」头衔来看，他更像是被学校定好的人选。

欧鹏，1998年被成都市教育委员会、四川省教育委员会分别评为成都市、四川省普通高中优秀学生干部。 https://news.sina.cn/sa/2002-05-02/detail-ikkntiak6993060.d.html?from=wap

然而，欧鹏后来的申请结果远不如刘亦婷，最好仅申请到纽约大学（排名25-30），后转学到威廉姆斯学院。

2002年后，欧鹏从公共记录中消失了，而刘亦婷则成为了全名皆知的超级IP。

欧鹏当年是否也获得了Larry Simms的推荐信？是否也申请了哈佛大学？没有当事人主动透露，我们无从得知。

假设在当时，欧鹏也申请了哈佛大学或同属于第一梯队的美国大学，为什么仅获得排名25-30的纽约大学录取呢？

除了个人原因外，这录取逻辑的背后，隐藏着一种从未被明说的跨文化传播逻辑：

女性，往往被视为软性着陆的最佳载体。

在东西方文化的碰撞中，女性从一个相对弱势的文化语境进入一个强势、阳刚的西方主流文化时，遭遇的阻力远小于男性。

在美国的社会评价体系乃至婚恋链条中，亚裔女性往往处于受欢迎的「高位」，而亚裔男性则面临着无形的「天花板」。

简而言之，女孩们来到诸神居住的奥林匹亚山，被视为一种「融入与补充」，那是温柔的点缀；

而男孩的到来，则更容易被潜意识地视为一种「竞争或闯入」。

一个来自中国西部腹地、扼守藏区门户的城市（成都），既有暖春之时中美交流的故事可讲，又乖巧伶俐、毫无攻击性的女孩，是完美的「文化大使」样本。

刘亦婷，就是那个经过精心计算的最大公约数——

相比于选中男孩，推举这样一个符合西方对东方「温婉、勤奋、可塑」想象的女孩进入哈佛，不仅阻力最小、成功率最高，也能最大程度地满足当时美国精英阶层对于「拯救与启蒙」的心理投射。

刘亦婷以全家之力打造的人设，满足了WBSE、哈佛大学对「文化皈依者」的终极设想：

一位不想去美国上学、不想挣钱、关心贫困地区的孩子、对人类充满了责任感的、肯尼迪价值观的践行者。

就这样，刘亦婷和她的父母，与哈佛大学双向奔赴，从此圆梦。

是谁造就了「哈佛女孩」超级IP？

仅仅是被哈佛录取，并不足以成为家喻户晓的「哈佛女孩」。

正如文章开头讲到的，哈佛大学在中国大陆地区录取的女学生，刘亦婷并不是第一个。

被录取，和成为超级IP，中间隔着一条看不见的生产线，而这条生产线的起点，并不在华盛顿，而在成都。

一所刚刚从濒临倒闭的中学转型而来的外国语学校，一个继续品牌突破口的民办教育帝国，一群在高考题之外寻找出路的「野生教育家」……他们才是这个「全民鸡娃偶像」的真正推手。

中篇，我们将深入成外与成实外集团的发家史，还原那条从校园到畅销书，从讲座巡演到教育产业的IP打造全链路。

而下篇，我们将聚焦刘亦婷本人：她在哈佛的生活，她进入华尔街后的资本操作，她的雇主遭遇SEC审查后的职业转折，以及那个至今未被中文互联网确认真实身份的婚姻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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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一菲

千禧年美本留学生，国际教育资深从业者；

出海企业联合创始人，深度长文系列写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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