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远航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教会了赵小军看图纸。
那是去年春天的事。周远航在苏州一家精密机械厂干了十二年,从学徒做到技术组长,手里带过的人少说也有二十来个。赵小军是去年三月分到他组里的,技校毕业,二十出头,瘦高个,见人就笑,嘴甜得很。第一天来就帮周远航擦桌子、泡茶,师傅长师傅短地叫。周远航看他机灵,心里有几分喜欢,想着好好带一带,将来能顶事。
精密机械这行,图纸是命根子。周远航手里那套图纸,是他们组吃饭的家伙,一套完整的CNC加工程序,能保证他们组做出来的零件精度控制在零点零零二毫米以内。这手艺是他跟了三个师傅、熬了八年才琢磨透的,厂里别的组都做不来。周远航把这些东西教给赵小军的时候,没想过留一手。他这个人实诚,觉得人家叫你一声师傅,你就得掏心窝子教。
赵小军学得也快。周远航教他的,他都能记住,不懂的就问,问得细,问得深。周远航有时候觉得这徒弟比自己当年强,心里挺高兴。组里别的老师傅提醒过周远航,说小军这孩子心眼多,你别什么都教。周远航没往心里去,说年轻人好学是好事。
去年夏天,厂里接了一批大订单,是给一家医疗器械公司做精密配件。这批活精度要求特别高,全厂只有周远航他们组能做。厂长亲自来组里开了个会,说这批活做好了,年底奖金翻倍。周远航带着组里人加班加点干了一个月,第一批零件送检,合格率百分之九十九点八。厂长高兴,说周远航你立了大功。
庆功宴上赵小军端着酒杯过来敬周远航,说师傅,我敬你,要不是你我什么都不会。周远航喝了那杯酒,说好好干,以后有你出头的时候。
那批订单做完之后,厂里评先进,周远航他们组拿了集体奖,他个人也拿了一笔奖金。赵小军那阵子天天跟在周远航屁股后面,师傅师傅叫得更勤了,还隔三差五带早餐来给周远航。周远航跟老婆刘敏说起赵小军,说这孩子不错,知道感恩。刘敏在超市做收银员,一个月挣三千多,家里开销全靠周远航一个人扛。她说你带徒弟归带徒弟,别把什么都往外掏。周远航说知道了知道了,女人家懂什么。
事情出在去年秋天。厂里空降了一个生产副厂长,姓马,三十来岁,说是上面某位领导的亲戚,从别的厂调过来的。马副厂长上任第一把火,要搞技术革新,说周远航他们组那套老工艺效率太低,要换新设备新流程。周远航在会上说,那套工艺是十几年摸索出来的,精度摆在那里,新设备不一定能行。马副厂长脸色不太好看,说周组长你这是固步自封。
会后赵小军跟周远航说,师傅,我觉得马厂长说得也有道理,咱们那套确实慢。周远航看了他一眼,说慢工出细活,你懂什么。赵小军没再说什么。
半个月后,厂里突然发了一个通报。通报上说周远航违反操作规程,擅自修改工艺参数,导致一批零件出现质量隐患,给厂里造成潜在损失。处理决定是降职四级,从技术组长降到普通操作工,工资降了两档,调离原岗位。
周远航拿着通报站在车间里,手抖得纸都在响。他想找领导申诉,可他心里清楚,那批零件根本没有任何问题,出厂检验全部合格。所谓擅自修改参数,是他上个月根据材料批次差异微调了一个数值,这种微调他干了十几年,从来没出过错。而且那个调整是有记录的,写在组里的工艺日志上。
他冲到办公室去找马副厂长。马副厂长正在跟赵小军说话。周远航推门进去,赵小军看了他一眼,低下头,从另一边门出去了。周远航心里咯噔一下。马副厂长说周远航你来得正好,通报看了吧?周远航说那批零件没问题。马副厂长说有没有问题不是你说了算,是制度说了算。周远航说你凭什么说我改参数没报备?马副厂长笑了一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是工艺日志的复印件,那一页正好缺了周远航记录微调的那行字。
周远航脑袋嗡的一声。那本工艺日志一直是放在组里文件柜里的,除了他,只有赵小军碰过。
他去了趟质检科,调出了那批零件的检测报告,逐条核对,全部合格。他又去了仓库,找到那批零件的入库单,上面签字的是赵小军。他拿着这些证据去找厂长,厂长不在,秘书说厂长出差了,一周后回来。周远航等了一周,再去,秘书说厂长调走了,新厂长还没到任。他又去找人事科,人事科说降职决定是马副厂长签的,他们只负责执行。周远航在厂区转了一圈,发现没有一个人能给他一个说法。
那段时间周远航像变了一个人。每天照常上班,但话少了,整个人像被抽了魂。组里原来的工友见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有人拍他肩膀说老周你别往心里去,他点点头,不吭声。刘敏知道他降职的事,晚上在床上问他到底怎么回事,他说被人坑了。刘敏说谁坑你?他说赵小军。刘敏说那个你天天夸的徒弟?周远航没说话。刘敏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怎么办。周远航说不知道。
降职之后周远航从技术组调到了粗加工区,干的活是把毛坯件搬上机床,简单粗铣,没什么技术含量。工资从八千多降到六千出头。他每天戴着厚手套搬铁块,手磨出了茧子,肩膀酸得抬不起来。晚上回家倒头就睡,连饭都不想吃。刘敏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但她不知道能说什么。她一个月三千多,两个人的工资加起来不到一万,房贷要还四千,儿子上初中各种开销,日子紧巴巴的。周远航以前每个月还能存下点,现在月月光。
赵小军接替周远航的位置,成了技术组的新组长。厂里人都知道怎么回事,但没人敢说。赵小军见了周远航还是叫师傅,周远航不应,低着头走过去。有一次赵小军端着茶杯来粗加工区,站在周远航旁边说,师傅,我知道你恨我。周远航把铁块往机床上一砸,轰的一声,赵小军吓得退了两步。周远航没看他,说滚。赵小军站了一会儿,走了。
那天晚上周远航回家喝了半斤白酒。刘敏劝不住,他把杯子往桌上一墩,说你知道我教了他多少东西吗?我把他当自己孩子带!刘敏说你别喝了。周远航说图纸、参数、工艺流程,我一样没藏,全教给他了。他倒好,拿我教他的东西来捅我。刘敏说这种白眼狼早晚有报应。周远航苦笑了一声,说报应?人家现在坐我位子,拿我工资,报应什么。
过了年,厂里那批医疗器械订单又来了。这次量更大,精度要求更高。赵小军带着技术组干了半个月,第一批零件送检,合格率只有百分之八十七。马副厂长拍了桌子,说怎么回事。赵小军说工艺没问题,是材料批次不稳定。马副厂长说以前周远航在的时候怎么没这么多问题。赵小军不说话了。
第二批零件送检,合格率掉到百分之七十五。马副厂长急了,把赵小军叫去骂了一顿。赵小军回来在组里发脾气,摔了一个千分尺。组里人都不吭声,各干各的。有个老师傅背后说,赵小军那两下子,离了周远航根本玩不转。这话传到马副厂长耳朵里,马副厂长没说什么,但心里开始打鼓。
第三批零件做出来,合格率不到百分之六十。客户那边催得紧,说再交不出合格产品就要取消订单。马副厂长坐不住了,跑到粗加工区找周远航。那天周远航正搬铁块,一身油污,满脸汗。马副厂长说老周,你过来一下。周远航放下铁块,擦了把汗,说马厂长有事?马副厂长说技术组那边有点问题,你去看看。周远航看了他一眼,说我现在是粗加工区的操作工,技术组的事跟我没关系。马副厂长说你别这样,厂里需要你。周远航说厂里需要我的时候,把我降了四级。马副厂长脸上挂不住,站了一会儿,走了。
过了三天,马副厂长又来了。这次他站在机床旁边等周远航干完手上的活,说老周,那批活真的出问题了,客户要退货,厂里损失很大。周远航说那跟我有什么关系。马副厂长说你是厂里的老人,有技术,不能看着厂子垮了。周远航说厂子垮不垮,不是我说了算。马副厂长说你是不是还在为降职的事生气?周远航没理他,转身去搬下一块铁。马副厂长在他身后说,只要你去技术组把活理顺,降职的事可以商量。周远航停了一下,没回头,说不用商量了。
第四次是厂长亲自来的。新厂长姓孙,四十来岁,以前在集团总部做生产管理,刚调来半个月。孙厂长没有直接去粗加工区,而是在食堂等周远航。周远航端着餐盘找位子,孙厂长朝他招了招手。周远航犹豫了一下,还是坐过去了。孙厂长说老周,我了解了一下你的情况。周远航低头吃饭,没接话。孙厂长说那个降职通报,程序上有问题,我让人事科重新查了,工艺日志那页缺失,不是你的责任。周远航筷子停了一下。孙厂长又说,赵小军那边,我也查了,他那套工艺参数跟你原来的比,改了三个关键值,改错了。
周远航抬起头看着孙厂长。孙厂长说,你去技术组,把活理顺,其他的事我来处理。周远航放下筷子,想了想,说了七个字。
“我回去,但我不带他。”
孙厂长点了点头,说行。
第二天周远航回了技术组。赵小军正在办公室里对着图纸发愁,看见周远航进来,站起来说师傅。周远航没理他,走到文件柜前,找出原来的工艺日志,翻到缺页的那一页,拿出笔把那行微调的记录补上了。然后他坐下来,打开电脑,把赵小军改错的那三个参数调回原值。整个过程他一句话没说,赵小军站在旁边,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一周后,第一批零件重新送检,合格率回到百分之九十九以上。孙厂长把周远航叫到办公室,说降职通报撤销,恢复原职原薪,补发这两个月的工资差额。周远航说谢谢厂长。孙厂长说赵小军怎么处理,你有什么想法。周远航说他是他,我是我。孙厂长说那就调去别的组吧。周远航说随厂里安排。孙厂长看了他一眼,说老周,你这个人,有本事,也有脾气。周远航说我没脾气,我就是不想再教徒弟了。
赵小军被调到包装组,干的是装箱贴标签的活。他从技术组搬东西那天,周远航在办公室里画图。赵小军抱着一个纸箱走到门口,站了一会儿,说师傅,对不起。周远航手里的笔没停,也没抬头。赵小军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应,抱着箱子走了。组里人面面相觑,没人说话。周远航继续画他的图,画完一条线,又画下一条线。
那天晚上周远航回家,刘敏做了红烧肉。周远航吃了两碗饭,刘敏说今天怎么这么能吃。周远航说活干得顺。刘敏看了他一眼,说厂里的事解决了?周远航说嗯。刘敏说那个赵小军呢。周远航说调走了。刘敏说活该。周远航没接话,低头扒饭。儿子在旁边写作业,抬头说爸,你涨工资了吗?周远航说涨了。儿子说那能给我买个新篮球吗?周远航说买。
日子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周远航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六点到家。技术组的活还是那些活,图纸还是那些图纸。只是组里的气氛变了,以前赵小军在的时候,大家有说有笑,现在没人说闲话了,各干各的,干完就下班。周远航也不像以前那样手把手教人了,组里新来的两个年轻工人,他只教最基本的操作,深一点的东西不讲了。有人问,他说你把基础打牢了再说。年轻人觉得周师傅技术好但不好接近,背地里叫他冷面周。
有天中午周远航在食堂碰见了赵小军。赵小军一个人在角落里吃饭,瘦了些,头发乱糟糟的。周远航端着餐盘从他旁边走过去,赵小军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周远航没停步,走到另一张桌子坐下。吃了几口,他忽然想起赵小军刚来时候的样子,屁颠屁颠跟在他后面,师傅师傅叫个不停。那时候他觉得这孩子真好学,真懂事。他教赵小军看图纸,教他调参数,教他听机床的声音判断刀具磨损。赵小军学得快,他高兴,觉得后继有人了。
现在这些都没了。他不恨赵小军,或者说恨过了,恨累了,不想再恨了。他只是不想再教人了。教人的时候掏心掏肺,教出来的徒弟反过来捅你一刀,这种感觉一次就够了。
那天晚上周远航在阳台上抽烟,刘敏走过来,说你还想赵小军的事?周远航说没有。刘敏说我看你吃饭的时候发呆。周远航说我在想厂里那批活。刘敏说你别瞒我。周远航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就是觉得,教人这件事,挺没意思的。刘敏说那以后不教了。周远航说嗯。刘敏说你不教,别人也不教,那厂里以后怎么办。周远航没说话,抽完那根烟,掐灭在栏杆上。
过了几天,孙厂长又来技术组找周远航。孙厂长说老周,你那套工艺,能不能整理成文档,厂里想存档,以后谁接手都能看。周远航说可以。孙厂长又说,以后新来的技术员,还是得有人带。周远航说厂里安排谁带都行。孙厂长说我想让你带。周远航说我不带。孙厂长说你就带一个,我看着你带。周远航想了想,说厂长,我带人可以,但我有个条件。孙厂长说什么条件。周远航说我不教全部,只教操作,不教原理。孙厂长看着他,说老周,你这是跟自己过不去。周远航说我不是跟自己过不去,我是跟这个世道过不去。
孙厂长没再劝,叹了口气走了。
周远航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车间里的机床嗡嗡响,铁屑飞溅,冷却液的味道从窗户缝里飘进来。他在这个厂干了十二年,从一个毛头小子干到四十岁。他闭着眼睛都能听出哪台机床在正常运转,哪台机床声音不对。这套手艺是他拿命换来的,拿青春换来的,拿一个个加班的夜晚换来的。他愿意教人,但他不愿意再被当傻子了。
那天下午他整理工艺文档,把那些参数、流程、注意事项一条一条写下来,写了十几页。写完之后他把文档存进电脑里,又在U盘里备份了一份。然后他坐在椅子上,看着屏幕上那些文字。这些是他十二年的心血,现在变成了一个文件,谁来了都能看。他忽然觉得轻松了一些。不教徒弟,不代表这手艺就丢了。写下来,存起来,该用的人总能用上。
周末的时候周远航带着老婆孩子去了趟金鸡湖。儿子在湖边跑,刘敏在旁边追着喊慢点慢点。周远航坐在长椅上,看着湖面上划过的游船。刘敏走过来坐在他旁边,说今天怎么想到出来玩。周远航说想出来了。刘敏说你现在心情好点了?周远航说嗯。刘敏说你还恨赵小军吗。周远航想了想,说不恨了。刘敏说真的?周远航说恨一个人太累了,我不想累。刘敏靠在他肩膀上,说那就别想了。儿子跑过来,手里举着一根冰棍,说爸你吃吗。周远航说不吃,你吃吧。儿子又跑走了。
湖边的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青草味。周远航闭上眼睛,晒着太阳,觉得身上暖烘烘的。他想,日子就是这样了。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有些人散了就散了。技术还在,手艺还在,家还在。其他的,随它去吧。
周一回到厂里,孙厂长又来找他,说那批医疗器械订单的第三期图纸出来了,有些地方需要调整,想让他看看。周远航说好,拿着图纸回了办公室。他坐下来,摊开图纸,开始一条线一条线地看。图纸上的公差标注、基准选择、加工顺序,他扫一眼就知道哪里有问题,哪里可以优化。他拿起红笔,在图纸上做了几处标记,然后起身去找孙厂长。
走到办公室门口,迎面碰见赵小军。赵小军手里拿着一沓标签纸,应该是去车间贴标签。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两步远。赵小军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周远航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然后从他旁边走过去,推开了孙厂长办公室的门。
赵小军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周远航把图纸放在孙厂长桌上,说改好了。孙厂长看了看,说老周你这眼睛真毒。周远航说干了十几年了。孙厂长说,那个赵小军,包装组反馈说他干得不太行,贴标签老贴歪。周远航没接话。孙厂长又说,你说这人,学技术的时候挺聪明,怎么干个包装都干不好。周远航说,聪明和踏实是两回事。孙厂长说你说得对。周远航站起来,说没别的事我先回车间了。孙厂长说去吧。
周远航走出办公室,在走廊里停了一下。他想起赵小军第一天来厂里的样子,穿着一件新工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车间门口东张西望。他走过去问你是新来的?赵小军说是,我叫赵小军。他说行,跟我来。然后赵小军就跟在他后面,穿过车间,走到技术组的工位前。赵小军看着那些机床和图纸,眼睛亮亮的,说师傅,我好好跟你学。他说好。
那是两年前的事了。两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周远航有时候觉得像做了一场梦。梦里他教了一个徒弟,徒弟把他推下了坑,他自己又从坑里爬了出来。爬出来之后,坑还在那里,但他不想回头看了。
那天晚上回家,刘敏问他今天怎么样。他说还行。刘敏说厂里那批活顺利吗。他说顺利。刘敏说那就好。儿子在房间里喊爸你过来看这道题。周远航走过去,趴在儿子书桌边上看数学题。儿子说这题不会。周远航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两条辅助线,说你看,这样是不是就清楚了。儿子看了看,说哦我明白了。周远航拍了拍他脑袋,说好好写。儿子说爸你数学这么好怎么不去当老师。周远航说爸只会教你这个,别的教不了。儿子说那也行。
周远航笑了笑,站起来走回客厅。刘敏在沙发上看手机,电视开着没人看。周远航坐过去,刘敏把头靠在他肩膀上。电视里在放一个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周远航拿起遥控器把声音调小,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他想,这辈子就这样了。在厂里干活,回家陪老婆孩子,周末去湖边坐坐。不去想那些糟心事,不去恨那些不值得恨的人。技术写下来,该用的人用。徒弟的事,过去了。日子还长,慢慢过。
窗外苏州的夜色很安静,远处有高架上的车流声。周远航闭着眼,呼吸慢慢沉下去。刘敏以为他睡着了,轻轻给他搭了条毯子。他没睁眼,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
周远航回技术组之后,厂里那批医疗器械订单总算稳住了。第三期图纸改完,第四期还没来,车间里难得消停了几天。他每天按部就班地干活,早上七点二十到厂,先绕车间走一圈,听听机床声音,摸摸导轨温度,然后回办公室看邮件、审图纸。中午在食堂吃饭,吃完在厂区后面那条小路上走十分钟,晒晒太阳,回来接着干。日子像一条拉直的线,没有弯,也没有岔。
但家里那边,线开始打结了。
刘敏在超市干了六年,从理货员做到收银组长,工资从两千八涨到三千五。超市不大,是那种社区连锁便利店,开在小区门口,主要做街坊生意。店长姓吴,四十来岁,人精明,会算计,对底下人还算过得去。刘敏性格闷,不爱出头,但做事细致,账目从来没出过错。吴店长挺看重她,去年年底还给她多排了几天班,说让她多挣点。
问题出在过年之后。超市旁边新开了一家水果店,老板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叫陈蓉,长得白净,说话带笑,见人就喊姐。水果店开业搞促销,价格压得比超市低,生意好得很。吴店长坐不住了,也开始搞促销,但超市的水果进价比不过人家,搞了两周亏了两周,只好停了。停了之后客流量就往下掉,以前一天能卖三四千的流水,现在掉到两千出头。吴店长天天在办公室里抽烟,脸拉得老长。
三月份的时候吴店长把刘敏叫进办公室,说超市要调整,收银组要裁一个人。刘敏心里咯噔一下。吴店长说你是组长,我想听听你的意见。刘敏说什么意见。吴店长说你看小张和小李,哪个走合适。刘敏说两个人都干得挺好的。吴店长说只能留一个。刘敏想了想,说小张家里两个孩子,老公在工地上,全靠她一个人撑着。吴店长说那就让小李走?刘敏说小李虽然年轻,但手脚快,收银没出过差错。吴店长把烟掐了,说你说了半天,到底谁走。刘敏说吴哥,能不能都不走,我少拿点。吴店长看了她一眼,说你少拿点能少多少,你一个月三千五,少五百也就省五百。刘敏说那就少五百。吴店长沉默了一会儿,说行吧,你先干着,回头再说。
刘敏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腿有点软。她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玻璃门外来来往往的人,心里堵得慌。五百块钱,够她家半个月菜钱,够儿子一个月补习费。但她说不出口让谁走。小张的老公去年在工地上摔了腿,歇了三个月,家里全靠小张那点工资。小李刚结婚,老公在厂里上班,日子也紧。她谁都不能推,那就只能推自己。
晚上回家刘敏跟周远航说了这事。周远航正在看手机,听完把手机放下,说你傻不傻。刘敏说怎么了。周远航说你有病啊,自己降工资。刘敏说那你说怎么办,让谁走。周远航说让谁走是店长的事,你操什么心。刘敏说店长让我拿主意。周远航说你就说谁都行,让他自己定。刘敏说那我说不出口。周远航叹了口气,说刘敏,你就是心太软。刘敏说心软怎么了,心软又不犯法。周远航没再说什么,拿起手机继续看。
那个月工资发下来,果然少了五百。刘敏没吭声,该上班上班,该加班加班。只是买菜的时候多走了两个摊位,挑便宜的买。肉少买了,鱼少买了,水果基本不买了。儿子说妈我想吃草莓,她说草莓太贵了,等便宜了再买。儿子哦了一声,没再要。
四月份的时候超市旁边那家水果店又扩了店面,把隔壁的奶茶铺盘下来了,打通之后摆了更多的货架,还加了蔬菜和鸡蛋。吴店长在办公室里骂娘,说陈蓉那个娘们儿要把我赶尽杀绝。骂完了也没办法,只能继续熬着。刘敏看着超市里空荡荡的货架,心里也不好受。她在这儿干了六年,收银台那台机器都摸出包浆了,突然要不行了,舍不得。
那段时间周远航厂里的订单也不如以前多了。孙厂长从集团开会回来,脸色不太好看,说上面要压缩产能,可能下半年要减员。厂里人心惶惶,有人开始偷偷找下家。周远航倒是不太慌,他手里有技术,走到哪儿都能吃饭。但他不想走。他在这个厂干了十二年,闭着眼都能从车间走到食堂,换个地方他嫌麻烦。
有天晚上吃饭,周远航说厂里可能要减人。刘敏筷子停了一下,说减谁。周远航说不知道,看上面安排。刘敏说你会不会有事。周远航说我能有什么事,那套图纸还在我脑子里装着。刘敏说那就好。两个人沉默地吃完了饭,谁也没再提。
五月份的时候赵小军辞职了。包装组的人说他是自己走的,辞职报告交上去第二天就不来了。周远航在车间里听人说起这事,没接话。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他看见赵小军以前的工位空了,桌上只留了一个旧水杯,上面印着厂里的logo。周远航多看了一眼,端着餐盘走了。
那天下午孙厂长把周远航叫去,说赵小军走了你知道吗。周远航说听说了。孙厂长说他走之前来找过我,说想回来技术组。周远航说你怎么说的。孙厂长说我没答应。周远航说嗯。孙厂长说他说他错了,想重新跟你学。周远航说厂长,这事我上次说过了,我不带他。孙厂长说我知道,我就是跟你说一声。周远航说谢谢厂长。
从厂长办公室出来,周远航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窗户外头是厂区大院,赵小军以前每天骑电动车来,停在车棚最里面那个位置。现在那个位置空着,停了一辆新的电动车,是包装组另一个人的。周远航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办公室。
他坐在椅子上,翻开工艺文档,继续往下写。写了几行,停下来,拿起杯子喝水。水是温的,喝下去没什么感觉。他想,赵小军走了也好,眼不见心不烦。但心里有个地方,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像什么东西被拿走了,留下一个印子。
六月的时候刘敏的超市撑不住了。吴店长在早会上说,上面决定关店,月底撤场。所有人干到月底,该结的结,该走的走。刘敏站在收银台后面,听着吴店长念通知,手里攥着扫码枪,攥得指节发白。小张当时就哭了,小李眼圈也红了。刘敏没哭,她把扫码枪放下,开始收拾台面上的东西。保鲜膜、购物袋、签字笔、抹布,一样一样往纸箱里装。装完了,纸箱放在脚边,她坐在凳子上,看着超市里零星的几个顾客,忽然觉得这六年像一场梦。
晚上回家她跟周远航说了。周远航正在修儿子的台灯,手里拿着螺丝刀。听完之后他把螺丝刀放下,说没事,再找。刘敏说嗯。周远航说你这个年纪找收银的活不难。刘敏说嗯。周远航说要不你别干了,在家歇一阵。刘敏说歇什么歇,儿子补习费一个月一千二,房贷四千,你一个人扛不住。周远航说扛得住。刘敏说我不歇。
第二天刘敏就开始找工作。她跑了小区附近五六家店,便利店、药店、快餐店,问了都说暂时不招人。有一家连锁药店的店长说她年纪大了,收银要年轻手脚快的。刘敏说我干了六年收银,手脚快得很。店长笑了笑,说留个电话吧,回头联系你。刘敏知道那是客套话,但她还是把电话写在了那张招工表背面。
找了半个月没找着合适的。刘敏每天晚上回来坐在沙发上刷手机,看招聘信息,越看越焦虑。周远航说你别急。刘敏说我能不急吗,家里每天都要花钱。周远航说急也没用。刘敏说你说得轻巧。周远航不说话了。
有天晚上刘敏翻来覆去睡不着,周远航也醒着。刘敏说周远航,我问你个事。周远航说你说。刘敏说当年赵小军那事,你恨不恨。周远航沉默了一会儿,说恨过。刘敏说现在呢。周远航说现在不恨了。刘敏说为什么。周远航说恨一个人太累了,我没那个力气。刘敏说我现在特别恨那个陈蓉,要不是她开水果店,我们超市也不会倒。周远航说陈蓉开水果店,跟你有啥关系。刘敏说她要是不开,我们超市就不会倒,我就不会失业。周远航说那超市倒了你恨超市吗。刘敏愣了一下。周远航说超市倒了,不是陈蓉的错,是超市自己不行。你恨陈蓉,就跟当初我恨赵小军一样,恨错了人。
刘敏没说话。黑暗中她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周远航翻了个身,说睡吧,明天再找。刘敏说嗯。过了一会儿她又说,周远航。周远航说嗯。刘敏说赵小军走了之后,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要害你。周远航说想过。刘敏说为什么。周远航说他想往上爬,我挡了他的路。刘敏说那他走了之后呢。周远航说不知道。刘敏说你说他后悔吗。周远航说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第二天刘敏又出去找工作。这次她走得更远,坐了三站公交去了一个大型商场。商场负一楼有一家连锁快餐店招人,店长是个年轻姑娘,看了刘敏的身份证,说阿姨你五十二了?刘敏说四十六。店长说哦,看着像五十。刘敏说我干活利索。店长说我们这要站一天,你行吗。刘敏说行。店长说那先试三天。刘敏说好。
试了三天,店长说你留下吧。工资三千二,比超市少三百,但离家远,每天要坐公交,来回四块钱。刘敏算了一下,一个月下来多花一百二交通费,实际到手三千零八。但她没别的选择,就先干着了。
快餐店的活比超市累。高峰期要不停地打饭、打菜、打包、收银,手脚一刻不能停。刘敏第一天干下来,腿肿了一圈,晚上回家泡脚,周远航给她按了按。刘敏说不用按,没事。周远航说你别逞强。刘敏说我没逞强。
儿子那阵子成绩往下掉。以前在班里排前十,期中考试掉到二十名。班主任打电话来说最近上课老走神,作业也马虎。刘敏晚上问儿子怎么回事。儿子说没事。刘敏说没事你成绩怎么掉了。儿子不吭声。周远航过来说,你跟爸说,是不是有什么事。儿子憋了半天,说你们天天吵架,我烦。刘敏愣住了,说我们什么时候吵架了。儿子说你们不吵架,但你们不说话。你们每天晚上回来都不说话,各坐各的。刘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那天晚上刘敏躺在床上想了很久。她想起这几个月,她跟周远航确实不怎么说话了。以前吃饭的时候还会聊聊厂里的事,聊聊儿子的事,现在各吃各的,吃完一个看电视一个刷手机。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可能是从她降工资开始的,可能是从周远航厂里说要减人开始的,也可能是从超市要关门开始的。事情一件一件压下来,压得人喘不过气,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第二天晚上刘敏主动跟周远航说,儿子说我们不说话,他心里不舒服。周远航正看手机,抬起头说我没觉得不说话啊。刘敏说你没觉得是因为你习惯了。周远航放下手机,说那你想说什么。刘敏说我不知道说什么。周远航说那就不说。刘敏说不行,儿子不高兴。周远航想了想,说那以后吃饭的时候说说话。刘敏说说什么。周远航说随便,说说厂里的事,说说你店里的事。刘敏说好。
那天晚上吃饭,周远航真的开口了。他说今天车间里换了新刀具,切出来的铁屑颜色不对,他调了半个小时才调好。刘敏说铁屑还有颜色。周远航说有,正常的是银白色,不对的时候发蓝或者发黑。刘敏说那你怎么看出来的。周远航说看了十几年了,一眼就能看出来。刘敏说那你挺厉害的。周远航笑了一下,说这算什么厉害。儿子在旁边插嘴说爸你教我看呗。周远航说你看不懂。儿子说你不教怎么知道我看不懂。周远航说行,周末带你去厂里看看。儿子说真的?周远航说真的。儿子高兴得扒了一大口饭。
刘敏看着他们父子俩,心里松了一点。她想起以前周远航带赵小军的时候,也是这么高兴的。后来赵小军走了,周远航就不怎么笑了。现在儿子要去看机床,周远航又笑了。她想,也许人就是这样,得有个东西牵着,才不至于往下掉。
周末周远航真带儿子去了厂里。儿子在车间里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周远航给他指了几台机床,说这个是车床,这个是铣床,这个是磨床。儿子说哪个最厉害。周远航说都厉害,看干什么活。儿子说那你最会哪个。周远航说我最会调参数。儿子说参数是什么。周远航想了想,说就是你考试的时候填答案,填对了机器就听你的,填错了机器就跟你对着干。儿子说那你填对过吗。周远航说大部分时候对。儿子说那有没有填错的时候。周远航说有过,很少。儿子说填错了怎么办。周远航说改回来。儿子说那你现在改回来了吗。周远航愣了一下,说改回来了。
从厂里出来,儿子说爸你上班的地方挺有意思的。周远航说你觉得有意思?儿子说嗯,比学校有意思。周远航说那你好好学习,以后也可以干这个。儿子说我不想干这个。周远航说那你想干什么。儿子说我想开飞机。周远航说那你得先把数学学好。儿子说为什么。周远航说开飞机要算很多东西,风啊,高度啊,油量啊,算错了就掉下来了。儿子说那我还是开机床吧。周远航笑了,说开机床也不容易。儿子说那你教我。周远航说行,等你放暑假。
那天晚上回家,刘敏问儿子今天怎么样。儿子说爸的厂里可好玩了,有好多机器。刘敏说那你以后想干什么。儿子说开机床。刘敏看了周远航一眼,周远航耸了耸肩。刘敏说开机床也行,跟你爸一样。儿子说嗯,我爸厉害。周远航在旁边没说话,但嘴角翘了一下。
七月的时候厂里裁员的名单下来了。周远航不在上面。孙厂长找他谈话,说上面决定把粗加工区外包出去,厂里只留技术组和精加工。周远航说那粗加工那些人怎么办。孙厂长说买断工龄,或者调去别的厂。周远航沉默了一会儿,说知道了。
粗加工区有个老师傅姓钱,五十八了,在厂里干了二十多年,这次也在裁员名单上。钱师傅来找周远航,说老周,你说我怎么办。周远航说厂里给什么条件。钱师傅说买断,一年工龄补一个月,我算了一下,能拿二十多万。周远航说那也行。钱师傅说我不想走,我走了能干什么,五十八了,谁要我。周远航不知道怎么接。钱师傅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说算了,不跟你说这个了,你也帮不上忙。周远航说钱师傅,你拿着二十多万,回老家开个小店也行。钱师傅说开什么店,我只会搬铁块。说完走了。
周远航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钱师傅的背影。他想,自己在厂里干了十二年,要是哪天也被裁了,能干什么。他只会看图纸、调参数、听机床声音。这些手艺出去了不一定用得上。他忽然有点慌。以前他觉得自己手里有技术,不怕。现在他觉得技术这个东西,厂里需要的时候是技术,厂里不需要的时候什么都不是。
那天晚上他跟刘敏说了钱师傅的事。刘敏说那你会不会被裁。周远航说暂时不会,技术组就剩几个人了,活还得有人干。刘敏说那以后呢。周远航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刘敏说你别不当回事。周远航说我没不当回事,我是在想。刘敏说想什么。周远航说我在想,要是哪天我不在厂里干了,我还能干什么。刘敏说你有手艺,到哪儿都能干。周远航说手艺是厂里的手艺,出了这个门不一定好使。刘敏说那你想怎么办。周远航说不知道。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没人看。过了很久周远航说,刘敏,要不我开个加工店。刘敏说加工什么。周远航说小零件,外面有很多小厂需要外协加工,我以前有个同事就在外面干这个。刘敏说那得多少钱。周远航说租个门面,买两台二手设备,十万块能起步。刘敏说十万块,咱家哪有十万。周远航说攒了几年,手里有六万多,再借点。刘敏说借谁的。周远航说不知道。
那天晚上他们没再说话,各自睡了。但周远航心里那个念头没有灭。他开始留意厂房出租的信息,开始打听二手设备的价格,开始在手机里存一些外协加工的客户电话。他没跟刘敏说这些,自己先做着准备。
八月份的时候刘敏在快餐店干满了三个月。店长说她干得好,给她加了两百块钱,变成三千四。刘敏挺高兴,回家跟周远航说了。周远航说不错。刘敏说你在厂里怎么样。周远航说老样子。刘敏说你是不是在想开店的事。周远航看了她一眼,说你怎么知道。刘敏说你晚上睡觉翻来覆去,嘴里念叨机床。周远航说我没念叨。刘敏说你有,我还听见你说刀架什么的。周远航笑了一下,说可能吧。
刘敏说你想开就开吧。周远航说钱不够。刘敏说差多少。周远航说三四万。刘敏说我去找我弟借点。周远航说你弟也不宽裕。刘敏说我弟去年跑运输挣了些,借个两三万应该行。周远航说再说吧。
其实周远航心里有个人选。他有个老同事叫徐建,十年前从厂里出去,在昆山开了一个小加工店,听说做得不错。周远航一直跟他有联系,逢年过节发个微信。他想找徐建问问行情,取取经。但他又有点犹豫,怕人家觉得他是去抢饭碗的。犹豫了半个月,他还是打了那个电话。徐建接了,听他说完,说老周你来昆山看看,我带你转转。周远航说好。
那个周末周远航坐高铁去了昆山。徐建到车站接他,开车带他在几个工业区转了一圈。看了三家小加工店,有做五金件的,有做模具配件的,有做汽车小零件的。徐建说你那手艺,干这个绰绰有余。周远航说设备贵吗。徐建说二手的一台八千到一万五,看你买什么型号。周远航说买两台。徐建说租厂房的话,偏远一点的一年两三万。周远航算了算,加上流动资金,十万块确实能起步。
晚上徐建请他吃饭,两个人在路边小馆子要了几个菜。徐建说老周,你在厂里待了十几年,出来干能适应吗。周远航说不知道,试试。徐建说外面苦,接活要看人脸色,货款有时候拖半年。周远航说我知道。徐建说但比在厂里自由,挣多挣少都是自己的。周远航说嗯。徐建举起杯子说,你要是真开,我这边有些外协的活可以分给你。周远航说谢谢。徐建说谢什么,当年在厂里你教我看图纸,我还没谢你呢。
周远航愣了一下,说你还记着。徐建说记着,你教我的那点东西,出来之后都用上了。周远航没说话,把酒喝了。
回苏州的高铁上,周远航靠着窗户看外面的田野。徐建那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你教我的那点东西,出来之后都用上了。他想起赵小军,想起自己说过的不再教人。但徐建不是赵小军。他教过很多人,有些人坑了他,有些人记着他。不能因为一个人,把所有人都否定了。
他拿出手机,给刘敏发了条微信:我回来了,晚上跟你说个事。
刘敏回得快:什么事。
周远航:回家说。
到家的时候刘敏已经做好了饭。儿子在房间里写作业。周远航坐下来,吃了两口饭,说我想好了,开加工店。刘敏说钱呢。周远航说找徐建借了点,再找银行贷款,能凑够。刘敏说那你厂里怎么办。周远航说先请假,干起来了再辞职。刘敏说你想好了?周远航说想好了。刘敏说那你就干吧。
周远航看着刘敏,说你不拦我。刘敏说拦你干什么,你在厂里干得不开心。周远航说也没有不开心。刘敏说你晚上睡觉都念叨机床了,还不开心。周远航笑了,说行,那我干。
那天晚上周远航给孙厂长打了个电话,说想请两个月事假。孙厂长问什么事。周远航说家里有点事。孙厂长没多问,说行,你把手头的活交接一下。周远航说好。
第二天周远航去厂里交接工作。他把工艺文档打印了一份,放在办公桌上,又给组里两个年轻人讲了一遍注意事项。讲完了他说,以后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两个年轻人说好。周远航收拾了自己的东西,一个旧水杯,一件备用工装,一本翻烂了的笔记本。装进一个纸箱里,抱着走出办公室。
经过车间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机床还在响,铁屑还在飞,冷却液的味道还是那个味道。他在这个车间待了十二年,从毛头小子待成中年男人。现在要走了,心里有点空,但不后悔。
走出厂门的时候他碰见了钱师傅。钱师傅已经办完买断手续,正在车棚里收拾自己的东西。周远航走过去说钱师傅。钱师傅抬头说老周,你也走了?周远航说没有,我请了假。钱师傅说哦,我还以为你也走了。周远航说钱师傅,你以后有什么打算。钱师傅说回老家,我老婆在那边开了个小卖部,我去帮忙。周远航说那挺好。钱师傅说好什么,混日子呗。周远航说混日子也是日子。钱师傅笑了笑,说那倒也是。
周远航帮钱师傅把东西搬到三轮车上。钱师傅骑上车,回头说老周,你好好干。周远航说好。钱师傅蹬着三轮车走了,车斗里放着他的旧工装和一双劳保鞋。周远航站在厂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九月份周远航在吴中区租了一个小厂房,八十平米,月租两千二。徐建帮他看了两台二手设备,一台数控车床,一台普车,总共花了两万八。周远航又买了一些刀具、量具、原材料,加上流动资金,十万块花得精光。开业那天徐建来了,带了一块牌匾,上面写着“远航机械加工”。周远航说这名字土。徐建说土好,好记。刘敏和儿子也来了,儿子在厂房里跑来跑去,说爸这是你的厂?周远航说是啊。儿子说比厂里小多了。周远航说慢慢来。
头一个月没什么活。周远航印了一盒名片,在附近的工业区跑了一圈,发出去几十张。有些厂子说留个电话吧,有活联系你。有些厂子说我们已经有固定外协了,不用。周远航不气馁,每天早上去厂房开门,擦机器、对刀、试切,拿废料练手,保持手感。下午出去跑客户,有时候跑到天黑才回来,一条线索都没捞着。刘敏问今天怎么样,他说还行,明天再跑。
第二个月徐建给他介绍了一个小活,做一批不锈钢轴套,两百件,工期十天。周远航接了,连夜编程,第二天开工。他一个人干,从早干到晚,中午吃泡面。十天之后交货,检验员量了尺寸,全部合格。货款八千块,周远航拿到钱的时候手有点抖。这是他离开厂里之后挣的第一笔钱。虽然不多,但踏实。
那个客户后来又给了他几批活,都是小批量的精密件。周远航干得好,交期准,慢慢在附近有了点口碑。有人给他介绍新客户,活开始多起来。一个人干不过来,他招了一个操作工,姓李,三十来岁,以前在别的厂干过几年,基础还行。周远航教他装夹、对刀、测量,教得很细。小李学得认真,干活也踏实。周远航有时候看着他,会想起赵小军。但他没跟小李提过赵小军,也没跟任何人提过。
十一月份的时候周远航接了一个大点的活,一家自动化设备公司要做一批铝件,五百件,精度要求高,交期一个月。周远航算了算,自己的设备够用,但人手不够。他给徐建打电话,徐建说你把活分我一半,咱俩一起干。周远航说行。两个人分头干,月底交货,全部合格。那批活周远航挣了四万多,是他开厂以来最大的一笔收入。
那天晚上他请刘敏和儿子去吃了顿火锅。儿子吃得满嘴油,说爸你现在挣得比厂里多吗。周远航说还不一定,看活多少。儿子说那你以后会挣很多吗。周远航说不知道,慢慢来。刘敏在旁边涮肉,说你别问了,吃你的。儿子说不问了,吃肉。周远航看着他们俩,觉得日子有了点盼头。
十二月份的时候周远航回了一趟厂里,去办正式辞职手续。孙厂长见了他,说老周,听说你在外面干得不错。周远航说还行,混口饭吃。孙厂长说厂里现在技术组缺人,你要不要回来。周远航说不了。孙厂长说你想好了?周远航说想好了。孙厂长说那行,祝你顺利。周远航说谢谢厂长,这些年谢谢你。孙厂长说谢什么,你给厂里干了十几年,是厂里欠你的。
办完手续周远航在厂区走了一圈。车间里还是那个味道,机床还是那个声音。他走到技术组办公室门口,往里看了一眼。他以前的位子上坐着一个年轻人,正在对着电脑画图。周远航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出厂门的时候他碰见了赵小军。赵小军站在门口的路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像是来办事的。两个人都愣了一下。赵小军先开口,说师傅。周远航说你来办事。赵小军说嗯,办社保转移。周远航说哦。赵小军说师傅你还在厂里?周远航说没有,我来办辞职。赵小军说你去哪儿了。周远航说在外面开了个小加工店。赵小军说那挺好。周远航说嗯。赵小军说师傅,我……周远航说不用说了,都过去了。赵小军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周远航说你去办事吧,我先走了。赵小军说好。周远航从他旁边走过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说赵小军。赵小军说哎。周远航说以后别干那种事了。赵小军低下头,说我知道了。周远航转过身走了。
那天晚上周远航回家,刘敏问他辞职办好了?周远航说办好了。刘敏说赵小军见着了吗。周远航说见着了。刘敏说他说什么了。周远航说没说什么。刘敏说你还恨他吗。周远航想了想,说不恨了。刘敏说真不恨了?周远航说真的。恨一个人太累了,我不想累了。刘敏说那就不恨了。
周远航坐在沙发上,儿子靠在他旁边看动画片。电视里放着熊出没,光头强又在砍树。儿子笑得咯咯的。周远航摸了摸儿子的脑袋,儿子说爸你别摸我头,挡着我看电视了。周远航把手拿开,靠在沙发上。刘敏端着一杯热水走过来,放在茶几上,说喝水。周远航说好。
窗外的苏州,冬天来了。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周远航把毯子搭在腿上,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喝下去暖融融的。日子就这样,一点一点地过。不快不慢,刚刚好。
过完年之后,周远航的加工店慢慢上了轨道。正月里他没歇几天,初八就开了门,把厂房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机器擦得锃亮。小李初十回来的,带了一兜子老家做的腊肠,说周哥你尝尝。周远航接过来,说初十就开工,你不在家多待几天。小李说在家也是闲着,不如早点来干活。周远航说行,那明天开始,有个新客户的活要试切。
那批活是一家做气动元件的厂子给的,铝件,两百件,精度要求中等。周远航编程试切了三件,检验员量完说没问题,批量干吧。小李操作机床,周远航在旁边盯着,时不时提醒一句进给快了、冷却液开大点。小李干了一上午,两百件全部干完,尺寸稳定。周远航挺满意,说小李你进步不小。小李说跟周哥学的。周远航听了这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没说什么。
三月份的时候徐建那边接了一个大单,做一批不锈钢法兰,数量一千件,交期紧。徐建一个人干不过来,给周远航打电话说老周,分你五百件,二十天交货。周远航说行。他把活接下来,算了算工期,自己和小李两班倒,白天小李干,晚上他干,机床不停。那二十天周远航几乎住在厂房里,晚上干到凌晨两三点,困了就在办公室的行军床上眯一会儿。刘敏有时候下班过来给他送饭,看见他眼睛熬得通红,说你不要命了。周远航说这批活干完能挣两万多,顶你半年工资。刘敏说钱重要还是命重要。周远航说都重要。
五百件法兰干到第十八天全部完工,周远航自己检验了一遍,尺寸全部在公差范围内。徐建来拉货的时候拍了拍他肩膀,说老周你这手艺真没得说。周远航说少废话,货款什么时候结。徐建说客户那边结了我就给你。周远航说你别拖我。徐建说放心,最多一个月。
货款果然一个月后到账了。周远航拿到钱,先给小李发了工资和奖金,然后把剩下的存了一部分,拿了一部分出来还账。他找徐建借的三万,先还了一万,剩下两万说年底前还清。徐建说不急,你先周转。周远航说急,欠着钱心里不踏实。徐建说你这人,跟当年在厂里一个样。
四月份的时候刘敏那边出了点事。快餐店新来了一个店长助理,二十多岁的小姑娘,姓方,是总公司派下来历练的。小方年轻气盛,上来就要搞什么标准化管理,把原来的排班表全改了,刘敏的班从白班调成了两头班,上午十点到下午两点,下午五点到晚上九点。中间空三个小时,回家也不是,不回也不是。刘敏跟小方说能不能还排原来的班,小方说这是总公司的要求,所有人都一样。刘敏忍了半个月,每天中午在快餐店后面的员工休息室里坐着,趴桌子上眯一会儿。后来实在受不了,去找店长。店长说小方是上面的人,我也说不上话。刘敏说那我能不能申请调店。店长说附近几个店都满了,调不了。
那天晚上刘敏回家跟周远航说了。周远航说不行就别干了。刘敏说辞了干什么。周远航说你来我厂里帮忙。刘敏说我又不会开机床。周远航说不用你开机,你帮我管账、接电话、跟客户对接。刘敏说你会让我管账?周远航说我信不过别人,信得过你。刘敏看了他一眼,说真的?周远航说真的。刘敏想了想,说那我试试。
第二天刘敏就跟快餐店辞了职。店长挽留了一下,说你再考虑考虑。刘敏说考虑好了。小方在旁边站着,脸色不太好看。刘敏收拾了自己的东西,跟几个一起干活的姐妹打了招呼,走了。
刘敏到厂里之后,周远航给她腾了一张桌子,买了台二手电脑,装了一个简单的记账软件。刘敏以前在超市管过账,上手快,几天就把之前的订单和货款理清楚了。她做事细,每一笔进出都记得清清楚楚,哪个客户欠了多少、欠了多久,她列了一个表,催款的时候拿着表打电话,对方一听数目准确,也不好意思拖。周远航说你这比我强多了。刘敏说那是,你连自己有多少钱都不知道。周远航说我知道,就是懒得算。刘敏说以后我算。
五月份的时候周远航接了一个新客户的活,是刘敏以前的超市同事介绍的。那个同事的老公在一家做医疗设备的公司做采购,说他们有一批不锈钢零件要找外协,量不大,但精度要求高。周远航去那家公司跑了一趟,跟采购见了面,拿回了图纸和样品。回来之后他研究了两天,把工艺排好,报价发过去。对方看了报价,说比别家便宜一点,但要求先做样品检验。周远航说行,三天出样品。
样品做出来之后送到那家公司检验,全部合格。对方很满意,下了第一批量产订单。周远航算了算利润,这一批能挣一万多。虽然不多,但这家公司规模大,后面可能有持续的单子。他跟刘敏说,这个客户要维护好。刘敏说我知道,我每周给他们采购发个微信问候一下。周远航说你别老发,人家烦。刘敏说我有分寸。
六月份的时候儿子小学毕业了。毕业典礼那天周远航和刘敏都去了。儿子穿着白衬衫,站在台上领毕业证书,朝台下看了一眼,找到他们,咧嘴笑了一下。刘敏拿手机拍了好多张。周远航坐在旁边,看着儿子在台上那副得意样,心里挺高兴。儿子下台之后跑过来,说爸我毕业了。周远航说嗯,初中好好上。儿子说那当然。
暑假里儿子天天跟着周远航去厂房。周远航给他找了一些废料,让他拿锉刀锉着玩。儿子锉了两天,说手疼。周远航说手疼就对了,你以为开机床容易。儿子说我不开了,我要回家打游戏。周远航说那你回去。儿子走了之后,小李说周哥你怎么不让他多练练。周远航说他不喜欢就不练,强扭的瓜不甜。小李说那你当年怎么学出来的。周远航说当年不一样,当年没得选。
七月底的时候周远航接了一个急活,客户要一批铜件,三天交货。周远航算了算时间,白天干不完,晚上得加班。刘敏说我也留下来。周远航说你别留,你回家看儿子。刘敏说儿子去他同学家住了。周远航说那你回去歇着。刘敏说我在办公室帮你接电话也行。周远航看了她一眼,说行吧。
那天晚上两个人待在厂房里,机床嗡嗡响,铁屑飞溅。刘敏坐在办公室里整理单据,周远航在机床旁边盯着。到了半夜十二点,周远航停下来喝口水,走进办公室。刘敏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支笔。周远航站在她旁边看了一会儿,拿了一件外套给她披上。刘敏动了动,没醒。周远航回到机床旁边继续干,干到凌晨三点,活全部干完。他关了机床,洗了手,走进办公室坐在刘敏旁边的椅子上。刘敏醒了,说几点了。周远航说三点了,干完了。刘敏说回家吧。周远航说嗯。
两个人锁了门,走到外面。夏天的凌晨,天还是黑的,空气里有股潮湿的暖意。刘敏说骑车慢点。周远航说知道。两个人骑着电动车一前一后穿过空荡荡的马路,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到家的时候儿子还没回来,刘敏说给他打个电话。周远航说别打了,在同学家睡着呢。刘敏说那睡吧。两个人洗了澡,倒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
八月份的时候赵小军来了。那天周远航正在车间里干活,听见门口有人喊师傅。他抬起头,看见赵小军站在厂房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短袖,手里拎着两箱牛奶。周远航关了机床,走过去。赵小军说师傅,我来看看你。周远航说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赵小军说我去厂里问的,孙厂长告诉我的。周远航沉默了一下,说进来坐吧。
赵小军跟着周远航走进办公室,把牛奶放在地上。刘敏正在记账,抬头看见赵小军,脸色变了一下。周远航说刘敏,倒杯水。刘敏站起来,去饮水机那儿接了一杯水,放在赵小军面前。赵小军说谢谢师娘。刘敏没应声,坐回自己的位子上。周远航坐在赵小军对面,说你现在在哪儿干。赵小军说在昆山,一个电子厂,做品质。周远航说品质?赵小军说嗯,就是检验,跟以前干的完全不一样。周远航说那挺好。赵小军说师傅,我来是想跟你说件事。
周远航看着他,没说话。赵小军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他说师傅,这是两万块钱,我知道不够,但我现在只能拿出这么多。周远航说这是什么意思。赵小军说当年我害你降职,那几个月你少拿的工资,我算过,大概三万多。我先还你两万,剩下的我慢慢还。周远航看着那个信封,没动。赵小军说师傅,我知道钱弥补不了什么,但我就是想还你。周远航说赵小军,当年的事我已经不追究了。赵小军说我知道你不追究,但我自己追究。周远航沉默了一会儿,说钱你拿回去,我不需要。赵小军说师傅。周远航说你要是真想还,就把这钱存着,以后干点正事。赵小军低着头,半晌没说话。
刘敏在旁边开口了,说赵小军,你师傅说不追究了,你就别再来打扰他了。赵小军看了刘敏一眼,又看了看周远航。周远航说刘敏。刘敏不说话了。周远航站起来,把信封推回赵小军面前,说拿回去。赵小军拿起信封,攥在手里。周远航说你现在干品质,好好干,品质这行要求细心,你脑子够用。赵小军点了点头,站起来说师傅,那我走了。周远航说嗯。赵小军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走了。
赵小军走了之后,刘敏说你怎么不收那个钱。周远航说收了就变成我跟他算账了。刘敏说那你跟他算什么。周远航说我不跟他算,我跟自己算。刘敏没听懂,但没再问。
那天晚上周远航坐在厂房门口抽烟。夏天的风吹过来,带着隔壁厂子食堂的饭菜味。小李已经下班走了,车间里黑着灯。周远航一个人坐着,烟头一明一暗。他想,赵小军来还钱这件事,他没想到。当年赵小军坑他的时候,他觉得这个人坏透了。现在赵小军拿钱来还,他又觉得这个人还没坏到底。人这个东西,说不清楚。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九月份的时候徐建那边出了点事。他接了一个大单,垫了不少钱进去,结果客户那边资金链断了,货款拖了三个月没结。徐建急得嘴角起泡,给周远航打电话说老周,我这边周转不开,你那两万能不能先还我。周远航说行,我明天给你转过去。挂了电话他跟刘敏说了。刘敏说咱账上还有多少钱。周远航说不多,刚够周转。刘敏说那给他吧,人家当初帮过咱。周远航说嗯。
第二天周远航把钱转给徐建。徐建收到之后发了条微信:老周,谢了。周远航回:谢什么,当初你帮我的。徐建说等我缓过来请你喝酒。周远航说行。
十月份的时候周远航的厂房旁边空出了一间,房东问他要不要扩租。周远航算了算手里的活,确实有点挤了,就说行,把那间也租了。扩租之后他把设备重新摆了一下,又多买了一台二手数控车。小李说周哥咱是不是要招人了。周远航说看活多少,忙不过来就招。
十一月份的时候刘敏给厂里接了一个新客户,是她以前超市的同事的老公介绍的。那家客户做自动化配件,量不大但稳定。刘敏跟对方采购聊了几次,把报价和账期都谈好了。周远航说你挺会做生意的。刘敏说我干了六年收银,跟人打交道还是会的。周远航说那以后接活的事你多管。刘敏说行。
十二月份的时候周远航算了一笔账,开店一年零三个月,总收入比在厂里的时候多了将近一倍。虽然累,但心里踏实。他跟刘敏说,今年过年回家给你妈包个大红包。刘敏说包多少。周远航说五千。刘敏说太多了吧。周远航说不多,你妈帮咱带了那么多年孩子,应该的。刘敏说那行。
过年的时候周远航带着刘敏和儿子回了趟刘敏的娘家,在宿迁农村。刘敏她妈七十了,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周远航给她包了五千红包,老太太推了半天才收下。晚上吃饭的时候刘敏她妈说,远航啊,我听刘敏说你开厂了。周远航说小加工店,不算厂。老太太说不管大小,自己干就好。周远航说嗯。老太太又说,你以前在厂里受的那些委屈,刘敏都跟我说了。周远航看了刘敏一眼。老太太说你受了委屈不吭声,还接着干,这点我佩服你。周远航说也没什么,就是想明白了。老太太说想明白就好,人这一辈子,不能老记着仇。周远航说嗯。
从宿迁回来之后,周远航的厂里又忙起来了。正月里客户催活催得紧,周远航和小李加班干到月底。二月份的时候活少了些,周远航趁空把厂房后面的空地收拾了一下,搭了个棚子放原材料。刘敏说你闲着没事干是吧。周远航说闲着也是闲着。
三月份的时候周远航接到一个电话,是赵小军打来的。赵小军在电话那头说师傅,我升职了。周远航说什么职。赵小军说品质主管。周远航说不错。赵小军说师傅,谢谢你。周远航说谢我什么。赵小军说谢你当年教我的那些东西,我现在做品质,用的都是你教我的。周远航沉默了一下,说那是你自己学的。赵小军说师傅,我下个月结婚,你要是有空,来喝杯酒。周远航说在哪儿办。赵小军说昆山。周远航想了想,说看时间吧。
挂了电话刘敏问他谁啊。周远航说赵小军,他要结婚了。刘敏说你去吗。周远航说不知道。刘敏说你想去就去。周远航说再说吧。
赵小军结婚那天周远航还是去了。他一个人坐高铁去的昆山,在酒店门口随了五百块钱的礼。赵小军穿着西装站在门口迎宾,看见他来了,愣了一下,然后眼圈有点红。他说师傅你来了。周远航说嗯。赵小军把他引到一张桌子前坐下,说师傅你坐这儿,我去招呼一下。周远航说你去忙。赵小军走了几步,回头又看了他一眼。
酒席上赵小军带着新娘来敬酒,走到周远航面前的时候,赵小军说这是我师傅。新娘端着酒杯说师傅好。周远航站起来,端起自己的杯子,说祝你们幸福。赵小军说谢谢师傅。两个人碰了一下杯,周远航喝了,赵小军也喝了。赵小军走的时候,周远航看见他眼眶红红的,但没哭出来。
周远航坐了一会儿就走了。出了酒店,他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春天的昆山,路边开满了油菜花,黄灿灿的。他拿出手机给刘敏发了条微信:礼随了,酒喝了,我回了。刘敏回:好。
在回苏州的高铁上,周远航靠着窗户,看着外面的田野和村庄。他想,赵小军结婚这件事,他本来可以不来。但他来了。来了之后觉得也没什么。有些事,做过了就做过了,恨过了就恨过了,到头来还是要往前走。往前走一步,就宽一步。
四月份的时候周远航接了一个大活,是一家汽车配件厂要做一批卡钳支架,数量两千件。他算了算,自己的设备够用,但人手不够。他跟小李商量,想再招一个人。小李说行,我有个老乡在找活,以前在别的厂干过数控。周远航说那你让他来看看。
小李的老乡姓赵,叫赵磊,二十五六岁,个子不高,手大,一看就是干过活的。周远航让他试切了一件,看完之后说行,你明天来上班吧。赵磊说周哥,我有个事跟你说。周远航说什么事。赵磊说我以前在厂里出过一次错,把一批活干废了,老板把我开了。周远航说为什么废的。赵磊说我看错图纸了。周远航说那以后小心点。赵磊说嗯。周远航说行,过去的事别提了,好好干。
赵磊来了之后上手很快,跟小李两个人轮班干,两千件活半个月干完了。交货之后客户很满意,说后续还有订单。周远航算了算利润,比去年全年都多。他跟刘敏说,今年要是保持这个势头,年底能把账全还清。刘敏说那明年呢。周远航说明年再说。
五月份的时候周远航把厂房又扩了一间,添了一台新设备。刘敏说你是不是太冒进了。周远航说活够干,不添设备交不了货。刘敏说那你自己把握。周远航说嗯。
六月份儿子中考。考了三天,周远航每天接送。最后一门考完,儿子从考场出来,周远航站在门口等他。儿子看见他就跑过来,说爸考完了。周远航说怎么样。儿子说还行。周远航说那回家。儿子说爸我请你吃饭。周远航愣了一下,说你请我?儿子说我攒了零花钱。周远航笑了一下,说行,你请。
父子俩在考场附近找了一家小面馆,儿子要了两碗牛肉面,掏出一把零钱付了。周远航看着儿子数钱的样子,忽然觉得他长大了。面端上来,儿子埋头吃,吃得满头汗。周远航说考完了好好歇几天。儿子说嗯。周远航说高中好好上。儿子说知道。周远航说以后想干什么。儿子说不知道,再说吧。周远航说行,慢慢想。
七月的时候刘敏她妈生病了,住进了宿迁的医院。刘敏赶回去待了一周,回来之后说老太太没什么大问题,就是血压高,得长期吃药。周远航说那就接过来住一阵子。刘敏说她不习惯苏州。周远航说那怎么办。刘敏说我弟在宿迁,让他多照看着点。周远航说行,咱们多打点钱回去。
八月份的时候周远航把最后一笔欠账还清了。那天他给徐建转了最后一笔钱,徐建回了一条微信:老周,无债一身轻。周远航回:嗯。徐建说有空来昆山喝酒。周远航说行。
还完账那天周远航提前关了厂,带刘敏去金鸡湖边吃了顿饭。两个人在湖边坐了一会儿,刘敏说你把账都还完了?周远航说还完了。刘敏说那现在厂里挣的都是咱自己的了?周远航说是。刘敏说那你想没想过以后怎么办。周远航说再干几年,攒点钱,把儿子大学的学费备好。刘敏说然后呢。周远航说然后看他想干什么,能帮就帮。刘敏说那咱俩呢。周远航说咱俩就守着这个厂,干到干不动为止。刘敏说行。
湖边的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周远航靠在长椅上,看着远处的东方之门,楼顶的灯亮着,红红绿绿的。刘敏靠在他肩膀上,说周远航。周远航说嗯。刘敏说你现在开心吗。周远航想了想,说开心。刘敏说比在厂里开心?周远航说比在厂里自在。刘敏说那就好。
九月份儿子上了高中,住校。家里一下子空了不少。刘敏说儿子不在家,咱俩大眼瞪小眼。周远航说那你也去厂里帮忙。刘敏说我不一直在帮忙吗。周远航说那你就多帮点。刘敏笑了,说行。
十月份的时候周远航接了一个外地的活,客户在无锡,做精密齿轮。周远航跑了两趟无锡,把图纸和工艺都敲定了。回来之后跟小李和赵磊一起排产,干了二十天,交货合格。客户那边的采购说,周老板你这活干得漂亮,以后长期合作。周远航说好。
十一月份的时候周远航在厂里装了一台新设备,花了三万多。刘敏说你怎么老买设备。周远航说活多,不买干不过来。刘敏说那你也别把钱都花光了。周远航说留了,够用。刘敏说你自己有数就行。
十二月份的时候周远航接到一个电话,是孙厂长打来的。孙厂长说老周,厂里技术组现在缺人,想请你回去当顾问,不用坐班,每周来两天就行。周远航说不了。孙厂长说你再考虑考虑。周远航说厂长,谢谢你,但我这边活多,走不开。孙厂长说那行,你那边要是忙不过来,厂里有些外协的活可以给你。周远航说好。
挂了电话周远航坐在办公室里,刘敏问他谁啊。周远航说孙厂长,让我回去当顾问。刘敏说你怎么不去。周远航说这边活都干不完,去什么去。刘敏说那你怎么不接厂里的外协。周远航说他说说而已,不一定真给。刘敏说那你问问。周远航说再说吧。
那天晚上周远航在厂房里待到很晚。小李和赵磊都下班了,就剩他一个人。他坐在机床旁边的凳子上,看着那台自己用的老数控车。这台机器是开厂的时候买的二手的,已经跟了他快两年。他闭着眼听机器怠速的声音,平稳,均匀,没什么杂音。他想起在厂里的时候,也是这么听声音的。听了十二年,听到耳朵里长了一层膜。现在这台机器,声音跟以前那台不一样,但他也听惯了。
他想,这两年过得快。从厂里出来的时候心里没底,不知道能不能干成。现在知道了。能干成。虽然不算大富大贵,但日子踏实了。老婆在身边,儿子在长大,厂里活够干。恨的人不恨了,走的人走远了。剩下的,就是眼前这点东西。机床,图纸,活,家人。
周远航站起来,关了机床,锁了门。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亮着,照得厂房门口的柏油路发白。他骑上电动车,往家走。经过金鸡湖大道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远处的湖面。湖面上有游船的灯,一盏一盏的,像水上的星星。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从清江浦来苏州打工的那天。坐了一夜的大巴,早上到苏州的时候天刚亮,他站在车站门口,看着这个陌生的城市,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那时候他二十出头,什么都不会,只有一身力气。后来他进了厂,学了技术,成了家,有了儿子。再后来他被人坑了,从高处跌下来,又慢慢爬起来。现在他自己开了店,不用看人脸色,不用防着谁。日子像一条河,弯弯绕绕,最后还是流到了该去的地方。
周远航收回目光,拧了拧车把,电动车继续往前。风从耳边过,凉丝丝的。他想起刘敏今天说的话,你开心吗。他说开心。是真的开心。不是因为挣了多少钱,是因为心里有底了。那种底,是知道自己能站住,能扛住,能往前走。不管前面还有什么,他都不怕了。
到家的时候刘敏已经睡了。周远航轻手轻脚地洗了澡,躺在刘敏旁边。刘敏翻了个身,说回来了。周远航说嗯。刘敏说几点了。周远航说十一点。刘敏说睡吧。周远航说好。
他闭上眼睛,听着刘敏均匀的呼吸声。窗外有车流声,有风声,有远处谁家的狗叫。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就是苏州的夜。他在这夜里慢慢放松下来,沉进去。
明天还要早起,还有一批活要干。但那是明天的事了。今天该睡了。
周远航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刘敏的脚伸过来,碰到他的腿,缩了回去。他伸出手,把她的脚握住。刘敏没挣,就那么让他握着。
日子就是这样了。平平淡淡的,实实在在的。该恨的恨过了,该放下的放下了。剩下的,就是好好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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