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上编制才弄明白，读研不一定是最对的路

两个孩子都进了体制，尘埃落定那天晚上，我跟我家老头子坐在客厅，谁都没说话。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他忽然冒了一句，早知道这样，当初何必让他们多读那三年。

我没接话。不是不同意，是这话没法接。三年前要是有人跟我这么说，我能跟他吵起来。现在我自己也这么想了，只是说出口的时候，心里有点发堵。

我家老大是姑娘，本科念的是一个普通一本，学的中文。毕业那年家里人围一圈开会，主题就一个，要不要考研。她舅说现在本科生一抓一大把，不考研没出路。她班主任也打电话来，说这孩子底子好，不考可惜了。她自己呢，其实想先去找个工作试试，被我们劝住了。我们那会儿的想法特别朴素，学历高一点，总归选择多一点，路宽一点。

这是当爹妈的通病。我们那个年代，多念一年书，确实能多一条路。可时代不一样了，我们没反应过来。

姑娘考上了，念的是专硕，两年，加上备考那一年，前前后后三年。这三年她舅舅逢年过节都夸，说家里出了个研究生，脸上都有光。光是真的有，可光不能当饭吃。

她研究生毕业那年，正好赶上岗位收紧。她想去的地方，门槛从本科提到了研究生，看着像是给研究生让了路。实际呢，报名的人里研究生占了一大半，大家又挤回同一条起跑线。她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记到现在。她说，以前本科能报的岗，现在研究生扎堆，以前本科生干的活，现在研究生抢着干，我这三年的意义在哪。

我当时还安慰她，说眼光放长远。现在想想，这话我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所谓长远，就是熬年限，评职称能早一点，工资能多几百块。几百块，摊到三年时间成本和学费生活费里，这笔账怎么算都是亏的。

这不是我们一家的情况。她同届的同学，我多少知道几个，毕业那阵基本都在两件事里选，要么考公考编，要么进企业。进企业的那些，做的工作跟本科生做的没什么两样，起薪也差不了太多。有个学新闻的姑娘，进了一家单位做编辑，干了小半年跟我说，带她的师傅是本科生，比她早来三年，她现在的活儿就是师傅三年前干的活。

那考研的意义，被谁拿走了。

我后来琢磨出一点门道。学历这个东西，在人多岗位少的时候，就变成了一张入场券，而不是通行证。入场券的意思是，没它你进不来，有了它，你也未必能进得来，因为拿着票的人太多了。我们家两个孩子，都是拿票排队排进去的，可排队的这三年，本来可以干别的事。

老二是儿子，情况跟姐姐又不一样。他本科毕业的时候，他姐已经在读研了，家里尝到了那种“有面子”的甜头，他考研几乎是顺理成章的事，没人问他愿不愿意。

他念的是工科，毕业出来其实有企业要他，薪资在我们这种小地方不算低。可他不去，非要考编。为什么，因为他姐考上了，因为家里天天念叨稳定，因为他自己实习那几个月在私企被加班加怕了。他说得很直白，我读研就是为了考编的时候简历好看一点。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他导师带他做课题，做的方向挺前沿，发的东西也不错，按理说是有学术潜力的人。可这一切的终点，是一张报名表。他导师后来知道了，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那也挺好，稳定。

我听儿子转述的时候，心里咯噔一下。那位老师的声音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他带出来的学生，一个接一个往体制里走，他教的那些本事，在他学生的职业里，用处趋近于零。

现在两个孩子都稳定了。按我们当年的设想，这该是全家最舒心的日子。也确实舒心，逢年过节亲戚问起来，俩孩子都有正式工作，老头子腰杆都直一些。可夜深人静，我这心里总有一块是虚的。

虚在哪呢。老大姑娘前两天回家吃饭，聊起单位的事，她说科里新来的一个小年轻，本科毕业就考进来了，比她小三岁，现在跟她坐对桌，干的活一模一样。姑娘说到这的时候笑了笑，说妈，我要是不读研，我现在都工作三年了，说不定已经是老人的资历了。

我夹菜的手停在半空。这话她以前也说过类似的，但这次说得更平静，平静得让人难受。她不是后悔读研本身，她是后悔那三年时间没换来任何不可替代的东西。

我的看法是，读研这个东西，对有些人是最优解，对另一些人是昂贵的仪式感。区别在哪，在你要什么。你要走专业路线，要做研究，要进的行业门槛就在研究生那一层，那这三年是投资。你要的只是一份稳定的工作，那这三年就是绕路，还绕的是花钱花时间的路。

这话我说给我妹妹听过，她家孩子今年本科毕业，正纠结。我妹妹反驳我，说没有研究生学历，连报名的资格都没有，好多岗位现在就要研究生。

她说的对了一半。确实有些岗位要研究生，可那些岗位在整个招录里占的比例很小，大部分岗位本科就能报。而且这两年风向也在变，一些地方开始明确说，招人重能力不重学历，部分岗位甚至专门留给本科生。为什么，因为留不住研究生，研究生进来发现干的活本科也能干，转身就走了，单位反而觉得本科生更踏实。

我儿子单位就是这样。领导私下说过，更喜欢要本科生，年轻，心态稳，不会觉得自己委屈。研究生进来，头两年总是有一股劲儿拧着，觉得大材小用，等这股劲儿顺过来了，两三年也过去了。

这就形成了一个很拧巴的局面。家长逼着孩子读研，是为了一个更好的起点；孩子读了研，起点没变高，心态反而变低了；用人单位呢，其实也没多要研究生。三方都在使劲，劲使的方向是拧着的，最后谁都没得到想要的东西。

那问题出在哪。我个人的判断是，出在我们把学历当成了保险。我们这代人经历过下岗，经历过没编制就没底气的年代，所以我们心里有个等式，高学历加编制等于永远饿不死。这个等式在我们那个年代大概率成立。可现在，学历在贬值，编制也在变，两头都在动，我们却还拿着旧地图找新路。

姑娘有个初中同学，当年成绩不如她，没考上高中，读了中专然后升大专，学的是幼师。人家毕业早，工作早，考编也早，等姑娘研究生毕业开始考编的时候，人家已经工作好几年，编制到手，孩子都上幼儿园了。俩人现在偶尔聚会，那个同学开玩笑说，我这条路，你们当年是看不上的。

不是这条路的胜利。是人家早就想清楚自己要什么，一步没绕。我们家两个孩子，是被人潮推着走的，别人考研我也考，别人考编我也考，每一步单拎出来都不算错，加在一起就多了三年，还有三年里消失的那些可能性。

我知道有人会说，读研的经历本身就有价值，眼界、思维、人脉，这些不能用工资衡量。这话我以前也信。可我见过两个孩子读研的真实状态，老大赶论文赶到掉头发，老二研二就开始刷行测题，图书馆里一半人在准备考公。所谓眼界和思维，在“毕业就得有着落”的压力底下，被挤压得所剩无几。至于人脉，同学毕业四散，各自考各自的编，联系慢慢就淡了，人脉这东西，得在同一个场子里才叫人脉。

我不敢把话说死。也许十年以后，评职称的时候，也许某一次内部选拔，那纸文凭会突然起一次作用，让一切显得没白费。这种可能性存在。可为了让一个不确定的、遥远的可能性买单三年，这笔账，放在我们这种普通家庭身上，怎么看怎么沉。

我们家不穷，但也谈不上多宽裕。姑娘读研那两年，一年学费加生活费，差不多是她爸大半年的退休金。她爸没说过一个不字，可我知道他戒了烟又复吸又戒掉那阵子的反复。钱花了能再挣，最让我心疼的是时间。女孩子三年，从二十出头到二十好几，在她那个小城市，这三年意味着什么，当妈的心里都有数。

前阵子看新闻，说考研报名人数连续往下走。我一点都不意外。年轻人比我们想得明白，或者说，是他们被现实教育得比我们快。当读研换不回对等的回报，用脚投票是最诚实的。

我妹妹听完我这一通分析，沉默了半天，问她儿子，你自己想考吗。孩子说，我想先试试找工作。我妹妹看向我，眼神里还是不放心。我拍拍她，说让他试，试错了也就一年，比绕三年强。

话是这么说，我自己心里也没底。万一他找工作碰壁，回头还是得考研考编，绕一圈回到原点，到时候会不会怪我今天这番话。这种可能性也有。做父母的难就难在这，你拿自己孩子的教训去劝别人家的孩子，可你自己家的事，你也说不准哪步是对的。

昨天晚上吃饭，姑娘提起她科里那个本科小姑娘，说她考证特别积极，一年考了两个证，问我们考那些证有用吗。我说我不懂这个。她说她也不知道，就是忽然觉得，好像不管读多少书，考多少试，最后大家都在同一个办公室里，对着同一堆材料。

她说完就去洗碗了。水声哗哗的。

老头子在那头喊，问我明年她弟弟单位有没有涨工资的说法。

我说不知道，先吃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