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本翻倍、骰子仍是中国产：美国版《大富翁》的制造困局

去年，乔纳森·席尔瓦(Jonathan Silva)和他在WS Game Company的团队给自己设下了一个挑战：打造一款100%美国制造的定制版《大富翁》(Monopoly)游戏。

在美国总统特朗普(Trump)对来自中国的进口商品加征高额关税后，该公司便着手打造自家的首款美国制造游戏。该公司原本的目标是赶在《独立宣言》(Declaration of Independence)发表250周年纪念日之前，于今年2月准备就绪。

“这简直让人头痛欲裂。我希望以后再也不用经历这样的事情，”一度考虑过取消整个项目的席尔瓦说道。“不管从哪个角度看，这对公司而言都无利可图。”

席尔瓦和团队发现，在美国本土制造游戏的选择极为有限，且成本高得令人难以接受。相比之下，同样一款游戏若在中国制造，不仅质量更优、成本更低，上市速度也会更快。尽管如此，该公司还是咬牙坚持了下来，虽然最终成品距离100%美国制造还差那么一点点。

席尔瓦的公司生产经典游戏的高端版本，涵盖从《国际象棋》、《国际跳棋》、到《人生游戏》(The Game of Life)等众多产品。过去25年里，该公司的游戏产品全部在中国制造。他的父亲是该公司的联合创始人，每次去亚洲一待就是几个星期。该公司与中国工厂建立了深厚关系，曾为Restoration Hardware、Pottery Barn等品牌以及大众市场零售商生产过游戏。

席尔瓦现为这家家族企业的共同所有者兼首席执行官。在特朗普的关税政策扰乱了中国的生产后，他确定了研发这款后来被称为《美国版大富翁》(Monopoly Americana Edition)的游戏构想。

WS Games的共同所有者凯里·阿迪斯和乔纳森·席尔瓦是姐弟二人。图片来源：The Washington Post/Getty Images

首批2,500套《美国版大富翁》游戏已于今年6月上架销售，虽然赶上了美国建国250周年纪念日的节点，但上市时间比预期晚了四个月。该版本的棋盘地产均以美国地标命名。由于在制作用于放置游戏部件的托盘时遇到困难，这笔5,000套订单的后半部分被迫推迟到8月才交付。

特朗普政府的关税政策促使许多企业重新审视自己的制造版图。而WS Game的经历恰恰凸显出，在与中国伙伴合作数十年后，想要将生产线迅速迁回美国本土绝非易事。WS Game新业务拓展总监亚当·霍克曼(Adam Hocherman)表示，该公司最初估算，算上运输费用，在美国制造一款游戏的成本要比中国要高出20%左右。但实际上，成本高出了大约100%。

霍克曼指出，劳动力和材料成本上涨只是众多挑战之一。其他关键差异在于：与美国不同，中国有大量专门生产精密切割、涂装及印刷木制部件和其他精细组件的工厂，且这些工厂在地理位置上高度聚集。

“中国制造的产品在太多小细节上都比我们这边做得更好，”乔纳森的姐姐、该公司共同所有者兼首席运营官凯里·阿迪斯(Kerry Addis)坦言，“尽管美国版本价格贵得多，但很难说两者的品质在同一水平。”

WS Game每年售出约100万套高端游戏。该公司总部位于马萨诸塞州滨海曼彻斯特，共有25名员工。

乔纳森和凯里的父亲达纳·席尔瓦(Dana Silva)与联合创始人迈克尔·多伊尔(Michael Doyle)于2000年创办了WS Game，为玩具巨头孩之宝(Hasbro)设计和开发游戏。孩之宝自身拥有或对外授权了数百款游戏的版权。WS Game最早获得孩之宝授权的产品是内置了《拼字游戏》(Scrabble)或《大富翁》棋盘的咖啡桌、边桌和高脚桌。

20年来，达纳·席尔瓦每年都有80到100天在亚洲度过。如今身为公司总裁，他平均每年仍要去亚洲出差30到40天。

2009年，孩之宝邀请席尔瓦和多伊尔为家具零售商Restoration Hardware设计了一系列经典游戏。首批推出的三款产品分别是《大富翁》、《拼字游戏》和《妙探寻凶》(Clue)的高端版本。它们后来成为WS Game旗下复古书架系列游戏的雏形，该系列的包装盒采用了形似书本的设计。

为了赋予产品独特的外观，他们设计了不会塌陷的圆弧形书脊。他们决定舍弃塑料，改用木材来制作房屋和酒店棋子，并将其装在可重复封口的包装袋中。此外，他们还要求中国工厂在包装中加入隐藏式磁吸闭合设计。

“磁吸是设计中至关重要的一环，”乔纳森·席尔瓦说。他恰好在该系列发布时加入了公司。“我们想要确保顾客拿到手的盒子不会动不动就弹开。”他表示，整个开发过程大约耗时一年。

去年特朗普将中国进口商品关税大幅上调至145%时，乔纳森·席尔瓦暂停了在中国的生产。同年8月，趁着关税措施暂停、税率短暂回落至30%的窗口期，他紧急补充了500万美元的库存。当时许多客户已经取消或削减了订单，该公司当年的销售额最终下降35%。

席尔瓦也开始在越南、台湾、印度尼西亚、加拿大和巴西等地寻找新的制造合作伙伴。同时，他将开发一款美国制造豪华版游戏的重任交给了霍克曼。

为适应美国的生产实际，这款美国版游戏做了多项调整，采用了纸质封面和平直书脊，而中国制造的版本则外复布面，配有弧形书脊。美国版也取消了磁吸闭合设计。在中国，磁铁是由人工手工安装；若要在美国复制这一工序，成本实在过高。

房屋和酒店棋子也由木制改为塑料材质。原本可重复使用的收纳袋则被标准的一次性密封塑料袋所取代。

至于骰子？它们依然来自中国。这家游戏公司在美国竟然找不到任何一家能生产5,000对骰子的厂家。

在中国，WS Game只需告诉工厂自己想要什么，然后让对方把想法变成现实。但在美国，整个流程完全反了过来。“我们得先摸清工厂的生产能力，然后再倒推去修改设计，”席尔瓦说。

在美国，没有哪家厂商能像中国工厂那样，从头到尾完成整套工序。中国的工厂往往技术更精湛，通常实现了垂直整合。为此，WS Game团队研究了各种不同的游戏形式，四处寻找能供应单一组件的制造商，最终敲定了一套混合方案：以一家主要制造商为核心，再辅以几家小型供应商。

很多时候，他们的取舍归根结底都是出于成本考量。比如，卡牌盒方案被放弃了，因为在美国生产一个大约要5美元，而在中国只需几美分。

负责该项目的霍克曼最初设想打造一款装在木盒里的豪华游戏产品，类似于公司多年来在中国生产的版本。但这种设计成本太高，据估算，单是盒子的成本就至少要65美元。而WS Game通常会将游戏的零售价定为生产成本的四到六倍，以确保供应链上的各方都能分到利润。

于是，该公司转而开发一款适合摆在咖啡桌上的游戏，以复古书架系列为原型，但尺寸更大。然而，美国的制盒商既做不出WS Game想要的弧形书脊，也做不出符合该公司质量标准且外观精美的包装盒。虽有一家书式包装制造商表达了合作意向，但收费太高。

最终，WS Game在游戏制造商Cartamundi Group那里找到了合作伙伴。这是唯一一家对该项目感兴趣且在美国本土设有工厂的传统游戏制造商。针对Cartamundi无法生产的部件，双方又共同引入了外部供应商。

Cartamundi总部位于比利时，但在马萨诸塞州东朗梅多运营着一座占地相当于20个足球场大小的工厂，这曾是孩之宝的产业。据孩之宝透露，该工厂的运营历史可追溯至20世纪60年代。孩之宝曾从Milton Bradley手中收购了该厂，后于2015年将其卖给了Cartamundi。

Cartamundi为美国版《大富翁》制作的最终装配线。JULIE BIDWELL FOR WSJ

东朗梅多工厂目前为20多家客户生产游戏，每笔订单规模多在5,000至20,000套之间。该厂雇有约375名全职和兼职员工，其中数十人已在该厂工作超过40年。与去年相比，该厂人数增加了约100人。这里生产《人生游戏》、《糖果乐园》(Candy Land)以及包括标准版《大富翁》在内的其他孩之宝畅销游戏。厂房里有一台服役了30年的老式印刷机，也有过去两年新添置的设备，以满足不断增长的集换式卡牌游戏业务需求。

在疫情期间，东朗梅多工厂每周能产出超过100万套游戏，但随着疫后美国社会重新开放，订单量有所下降。三年前，为了吸引规模较小的游戏公司，Cartamundi将最低起订量从20,000套降至5,000套。

Cartamundi北美业务发展副总裁Hung Le表示，这款美国版《大富翁》不仅订单量小，还是一个带有特殊要求的定制项目。“归根结底是可行性和预算的问题，”他说。“并非我们做不到，而是我们无法在满足其他标准的价位上将其生产出来。”

工人们在美国版《大富翁》最终装配线上工作。Julie Bidwell for WSJ

WS Game最终放弃了木制房屋和酒店棋子，改用绿色和红色的注塑成型地产棋子。Cartamundi常年为标准版《大富翁》生产这种配件，产量高达数百万件。

将所有这些部件妥善装进书本式的包装盒里，又是另一道难关。“我们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才摸索出门道，对现有设备进行了改装和重新调配，”Le说。

而外部供应商生产的一个塑料游戏托盘，更是险些毁掉整个项目。该托盘由一家名为Pioneer Packaging的公司制造，塑料表面经过一种名为“植绒”的特殊工艺处理，触感犹如丝绒般顺滑；托盘内设有七个用于放置纸钞的卡槽，以及收纳卡牌和其他配件的隔层。

WS Game表示，在美国制作这些托盘的模具成本几乎是中国的10倍。生产延误更是让局面雪上加霜。

在Pioneer制作样品阶段，用于放置游戏配件的凹槽要么无法成型，要么太薄、深度不够。好不容易进入量产，托盘又无法从模具中脱模；即便勉强脱模，也会出现开裂，甚至在运输途中或使用测试中断裂。

席尔瓦一度动了终止项目的念头，并打算承担Cartamundi已发生成本。“我当时双手一摊，不想干了，”他说，“我真是受够了。”团队曾考虑从亚洲进口托盘，但最终还是决心把这款游戏的美国制造进行到底。

美国制造的托盘和中国制造的托盘放在一起。

Pioneer共同所有者兼销售代表阿迪森·卡莫西(Addison Camossi)回忆，她至少五次带着样品前往WS Game和Cartamundi，只为证明这家有着80年历史的家族企业有决心把这个托盘做好。

Pioneer的常规客户多为食品、医疗和工业用品公司，主要用聚苯乙烯或聚氯乙烯等材料制作一次性托盘。这家位于马萨诸塞州奇科皮的公司虽然专精于定制订单，但此前从未涉足过游戏托盘，更没做过需要经久耐用的收纳盒。

“这是我们第一次做那些不会用一次就扔进垃圾桶的产品，”卡莫西说。

Pioneer购买了额外的模具，并尝试改变温度和固化时间，以期更好地找出症结并解决问题。该公司甚至返聘了一位退休老员工担任顾问，改用特殊泡沫来帮助托盘脱模，并将托盘平铺在木板上，而不是直接摞在一起，以防止开裂。员工的加班时间不断累积。卡莫西说，每一个托盘出厂前，Pioneer都会进行严格的人工检查。

然而，第二批托盘的生产还是延期了，因为Pioneer在前期摸索如何完善工艺的过程中消耗了大量原材料。由于植绒工艺和特殊的颜色要求，该公司不得不等了一个多月，才拿到补给的原料。

“这笔单子做下来，顶多算收支相抵、甚至可能是亏损的，但也是一次学习经验，”Pioneer首席执行官琳恩·基泽克(Lynn Kieszek)说。

WS Game在中国制造的复古书架版本游戏通常售价为45美元。该公司最初给美国版本设定的目标价是50美元，但实际却相去甚远。这款新游戏足足折腾了近14个月才得以上市——而在中国打造一款游戏大约只需9个月；最终的零售价也飙升到了80美元。

“虽然我们没亏本销售，但这点利润根本无法覆盖日常的间接成本，更别提前期投入的开发资源了，”席尔瓦说。

WS Game首批2,500套游戏全部卖光，8月份完工的第二批2,300套游戏中，约有10%已被预订。由于生产过程中出现问题，最终产量比原定的5,000套少了200套。乔纳森·席尔瓦表示，第二批游戏的销量“确实受到延期交货的打击。我们错过了7月4日（美国独立日）这个关键节点。”

“能在原Milton Bradley的工厂里生产游戏，多少有点怀旧意味，”阿迪斯说。她小时候曾在美国马萨诸塞州塞勒姆的Parker Brothers工厂里，亲眼看着《大富翁》用的纸钞从印刷机里吐出来；后来在WS Game的前身Winning Solutions实习期间，她也曾参观过东朗梅多工厂。

不过，那已经是几十年前的光景了。“我们如今遭遇的种种挫折，都指向了一个现实：美国制造业已不再做这类产品了，甚至可能压根就没真正做过，”阿迪斯感慨道。“想在短短一年内把这条产业链重新拼凑起来，实在是太难了。”

（注：本文转发自华尔街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