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塔尼亚胡已责成跨部门工作组和以色列司法部国际法部门负责人准备材料,拟就埃尔多安“针对土耳其库尔德人的行动”以及“土耳其政府资助哈马斯”两个问题,向国际刑事法院提起诉讼。消息人士透露,以色列并不打算正式起诉,准备材料是向埃尔多安施压并阻止其进一步采取行动的手段。
以方选择的时间点很有意思。土耳其司法部长居尔莱克8月21日宣布,土耳其正推动国际刑警组织对内塔尼亚胡等人发布红色通缉令,伊斯坦布尔第11重罪法院已经对内塔尼亚胡及其他涉案人员发布了逮捕令,指控包括“种族灭绝”、危害人类罪、酷刑等。以色列的起诉威胁,回应的是土耳其这一轮司法动作。
先看这件事在法律层面的可行性。以色列和土耳其都不是《国际刑事法院罗马规约》的缔约国。以色列不承认国际刑事法院的管辖权,土耳其同样没有签署。即便以色列通过第三国作为代理方向ICC提交诉讼材料,也不会自动赋予ICC对发生在土耳其境内、由土耳其公民实施的所谓犯罪的管辖权。从法律程序上讲,以色列这条路几乎走不通。
但以色列方面显然清楚这一点。消息人士说得很明白,准备材料的目的不是真的要把埃尔多安送上法庭,而是形成外交和司法压力。以色列在做的事情,跟土耳其此前做的事情,在性质上是一样的,双方都在用国际司法机构作为政治工具,对对方施加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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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色列和土耳其关系的恶化早就开始了,但新一轮巴以冲突彻底改变了双边关系的性质。土耳其曾经是以色列在中东地区的重要战略伙伴,也是全球第一个承认以色列的穆斯林人口占多数的国家。两国在安全领域关系密切,经贸联系始终未曾中断。1993年《奥斯陆协议》签订后,土以合作的政治和外交成本显著降低,两国关系不断拓展,形成事实上的战略伙伴。
转折点出现在2010年。以色列军队袭击了试图向加沙运送物资的土耳其救援船“蓝色马尔马拉”号,造成10名土耳其人丧生,两国关系跌至断交边缘,直到2016年在美国斡旋下才恢复正常。此后两国关系经历了多次起伏,2022年8月一度恢复大使级外交关系,但2023年10月新一轮巴以冲突爆发后再次恶化,土耳其召回驻以色列大使,2024年11月宣布断绝关系。
跟以往几轮摩擦不同,这一轮的对抗范围明显扩大了。双方的竞争已经从加沙扩大到叙利亚和东地中海、红海区域;土耳其对以色列的“惩罚”不再只局限于言辞谴责或召回大使,而是通过外交、司法、贸易、航运限制等手段对以全面施压,目标也从声援巴勒斯坦转向限制以色列影响力扩张。也就是说,土以矛盾已经从第三方因素引发的外交摩擦,升级为战略利益的直接碰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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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变化的核心驱动因素在叙利亚。阿萨德政府倒台后,朱拉尼领导的叙利亚新政府与土耳其关系密切。以色列在叙利亚的军事行动威胁土耳其利益,双方在叙利亚的博弈正在成为新的冲突前线。8月下旬以色列对叙利亚西北部的阿布杜胡尔空军基地发起空袭,直接触发了这一轮外交危机。以色列指责土耳其试图向叙利亚伊德利卜省的一个军用机场部署部队,土耳其和叙利亚都否认了这一指控,但以色列仍然对机场发动了轰炸。
在这个背景下,近日联大上演了一出激烈交锋。内塔尼亚胡花了大量篇幅逐条数落埃尔多安的“罪状”:称埃尔多安为暴君,指控他庇护哈马斯恐怖首领、屠杀数千名库尔德平民、否认亚美尼亚种族灭绝、监禁记者和反对派领导人、非法占领北塞浦路斯、几乎每天叫嚣要摧毁以色列。他还把土耳其称为“最新一个成为反犹谎言超级传播者的国家”。而埃尔多安前一天在同一个讲台上谴责以色列在加沙的行动,以色列代表团当场离席。两个人前后脚在联大发言,你说你的,我走我的,场面非常罕见。
土耳其方面的回应是总统府通讯主任杜兰的声明:内塔尼亚胡“利用联合国大会讲台对土耳其和埃尔多安进行毫无根据的指控”,这些话“无法掩盖他在加沙的大屠杀、人道主义灾难以及在国际法面前的诉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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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方面,内塔尼亚胡在联大的表现,不只是对外交锋,也是对内选举动员。以色列议会选举定于10月27日举行,内塔尼亚胡领导的利库德集团面临来自右翼阵营内部的竞争压力。随着选举临近,内塔尼亚胡政府对土耳其采取强硬姿态,既有地区矛盾的考量,也有争取国内支持的考虑。毕竟,在联大讲台上对一个穆斯林国家的领导人进行如此高强度的攻击,在以色列国内的政治效果是明确的。
埃尔多安的积极反以,同样有国内政治和地缘战略的双重驱动。他正面临严峻的经济困境,高通胀、里拉贬值、生活成本飙升让民众不满情绪持续累积,巴以问题成为他凝聚保守伊斯兰选民、转移经济不满的有效工具。在地缘层面,埃尔多安试图通过高调反以将自己打造为伊斯兰世界的代言人,在伊斯兰世界内部与沙特、伊朗争夺影响力。
埃尔多安手里还有一张牌:拥核问题。今年2月,土耳其外长费丹在接受采访时表示,土耳其正在考虑加入地区核军备竞赛的更广泛战略影响,但他同时确认土耳其目前没有活跃的核武器计划,并且是《不扩散核武器条约》的签署国。埃尔多安本人此前也说过一句很直接的话:“我不接受以色列是该地区唯一拥有核武器的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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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表态的背景是美以伊冲突后的中东核格局变化。伊朗的核能力在冲突中被削弱,但以色列的核武库仍然不受任何国际核查机制的约束,因为它不是《不扩散核武器条约》的缔约国。土耳其作为北约成员国,境内部署有美国的核弹头,但没有运输或使用的权限。土耳其提出“拥核”的讨论,是在利用以色列的核模糊政策来撬动地区安全格局的重新讨论。这不是真的要造核弹,而是在为土耳其争取一个更有利的谈判位置。
整体来看,土以之间的对抗反映的是一个正在形成的新结构。美国的中东政策在收缩,伊朗的力量被削弱但没有被消灭,沙特在寻求多元化的安全安排,土耳其在叙利亚和东地中海持续扩大影响力,以色列则在加沙和约旦河西岸维持高强度军事存在。这些力量之间的互动,正在取代过去以美国为中心的单一安全框架。
内塔尼亚胡试图构建新的区域联盟来应对土耳其,他加强了与印度的合作来对冲巴基斯坦的影响力,同时拉拢希腊和塞浦路斯来对付土耳其。埃尔多安则通过麦加防御协议将土耳其、沙特和巴基斯坦的安全利益捆绑在一起。这两个联盟体系之间的对撞,正在成为中东安全格局的一个新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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