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爷姓金,住胡同里一辈子了,街坊都叫他金爷。他那条锦鲤养在院子的荷花缸里,缸是光绪年间的老缸,鱼是二十六年前从官园市场花八十块钱买的。那会儿鱼才手指头长,红白相间,尾巴有点歪,卖鱼的说是次品,便宜处理。金爷看着可怜,就拎回家了。
一养就是二十六年。鱼从手指长到小臂长,红白的花色越来越分明,尾巴也不歪了,在水里游起来像一团流动的绸子。金爷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去缸边看鱼,喂食,换水,冬天搬进屋里,春天再搬出来。老伴走的那年,他在缸边坐了一整夜,鱼就浮在水面陪着他,嘴一张一合的,像在说话。
上个月金爷摔了一跤,腿脚不利索了,闺女从国外回来照顾他。看见那条鱼,说爸你这鱼养了这么多年,说不定值点钱,我帮你找个拍卖行看看。金爷说值什么钱,就一条鱼。闺女不听,拍了照片发给她一个做艺术品拍卖的朋友。
过了几天,那朋友带着一个老头来了。老头姓周,说是搞观赏鱼研究的,退休前在水产研究所干了一辈子。周专家进了院子,先没看鱼,先看那口缸。围着缸转了三圈,蹲下来看缸底的款,又摸了摸缸壁的釉,站起来的时候手有点抖。
然后他看鱼。看了很久,一句话没说。金爷在旁边站着,心里犯嘀咕,问怎么了。周专家没理他,从包里掏出一个放大镜,贴着缸壁看鱼的鳞片,看鱼的鳍,看鱼的眼睛。看了大概有十分钟,直起腰来,退了一步,腿一软,差点坐地上。闺女赶紧扶住他。
周专家扶着缸沿站稳了,声音有点发颤,问金爷:“老爷子,这鱼您哪来的?”
金爷说官园市场啊,八十块钱买的,九几年的事。
周专家摇头,说您再看看这鱼。金爷凑过去看,看了半天没看出什么名堂。周专家指着鱼的背鳍说,您看这儿,有几片鳞,颜色跟别的不一样。金爷眯着眼看了半天,说有吗?周专家说您仔细看,第三排第五片。
金爷看了半天,还真有。那片鳞颜色深一点,偏暗红,形状也跟旁边的鳞不太一样,方方正正的,像个小印章。
周专家说,这不是普通的锦鲤。这是“御三家”里的“大正三色”,而且不是市面上那些杂交货,是正经的古典品系。这种鱼在日本都少见,国内更是绝迹了。他说他这辈子只在文献里见过记载,实物头一回见。那片暗红的方鳞,是古典大正三色的标志,叫“赤纹印”,一百条里出不了一条。
金爷说那能值多少钱。
周专家没接话,问金爷这二十六年怎么养的。金爷说就正常养啊,喂点馒头渣,夏天换换水,冬天搬屋里。周专家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老爷子,您这鱼要是拿去拍卖,起拍价不会低于这个数。他伸出一根手指头。
金爷说一万?
周专家摇头。
十万?
周专家还是摇头,说您再往上加。
金爷不说话了。闺女在旁边算了一下,说爸,一百万?
周专家说,保守估计。要是碰上对的人,翻倍都有可能。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那条鱼,像看一件出土的瓷器。
金爷站在缸边,看着那条鱼在水里慢悠悠地游。鱼的红白花色在午后的光线下格外亮,尾巴一甩,水面上荡开一圈细细的波纹。他想起二十六年前从官园拎着塑料袋回来那天,塑料袋里就装着这条鱼,小小的,尾巴歪着,在塑料袋底下一动不动,他以为活不了。
后来活了。活了二十六年。
他转头跟闺女说,不卖。
闺女急了,说爸一百万啊。金爷摆摆手,说一百万也是条鱼。我养了二十六年,它陪了我二十六年。你妈走的那天,它浮在水面上看着我,一晚上没沉下去。你说这东西能用钱算?
周专家在旁边听了,点了点头。他说老爷子,您说得对。这鱼要是进了拍卖场,就是件东西。搁您这儿,是条命。您养了它二十六年,它认您。换了地方,它活不了。
闺女不说话了。那天晚上金爷照常给鱼喂食,馒头渣搓碎了撒在水面上。鱼浮上来,嘴一张一合,慢悠悠地吃。金爷蹲在缸边,拿手指头点了点水面,鱼的尾巴扫过他的指尖,凉凉的,滑滑的。
过了几天,周专家又来了,带了一个人。那人穿得挺讲究,说是从上海专门飞过来的,想看看鱼。金爷让他们看了。那人看完之后跟金爷说,老爷子,我出一百五十万,您让给我。我家里有专门的鱼池,恒温的,有专人伺候。
金爷没说话,拿瓢从缸里舀了瓢水,浇在旁边的石榴树根上。然后他说,这鱼在我这儿,吃的是馒头渣,住的是光绪年的老缸,冬天搬屋里,夏天搬出来。您那儿恒温恒湿,它去了,过不惯。
那人还要说什么,周专家拉了他一把,摇了摇头。两个人走了。
胡同里的街坊后来都知道了金爷有条值一百多万的鱼。有人专门跑来看,趴在缸沿上瞅半天,说这不就一条锦鲤吗,跟菜市场卖的有啥区别。金爷笑笑,说没啥区别,就是活得久点。
每天下午太阳好的时候,金爷还是搬个小马扎坐在缸边,看鱼在水里游。石榴树的影子落在水面上,碎碎的,一晃一晃的。鱼游到影子底下,红白的花色暗了一下,又亮了。金爷眯着眼,点了一根烟,慢慢抽。
烟灰弹在缸外面,鱼甩了一下尾巴,水面上漾开一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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