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春节,母亲第一次没有在十二点前把饭端上桌。我们兄妹几个坐在屋前晒太阳,孩子们围着叫外婆。母亲摸摸这个的脸,又去抚那个的手,笑得很满。
后来她突然说要去地里挑青菜,却为找一把小锹屋里屋外转了半天。我姐抬头看她从堂屋走到灶房,又折回窗台,嘴里念着:我要做什么嘞?
哦,挑青菜来。阳光打在她背上,她的影子小下去,小得像一枚褶皱的核桃。我姐低声说:“妈老了。”我没接话,只把银色外套往身上拢了拢。
那外套领子一圈毛,脏了不好洗,我自己清楚。我甚至想,等饭好了进去端一下就行。院里还是暖的,孩子喊饿,我拍拍他说再等等。厨房的动静比往年小得多,灶屋门半掩着,谁也没往坏处想。
过了十二点半,厨房里仍没有锅铲碰锅沿的响动。我推开灶屋门,看见母亲站在案板前,青菜洗好晾在篮子里,芋头切到一半,锅灶却是冷的。
她没听见我进去,拇指按在刀背上,像在等自己想明白下一步。我叫她。她恍然回头,脸上的肉皱了一下:“乖乖,饿了吧?饭就快好了。”
她先道歉。我忽然难受,把外套脱下来扔到堂屋椅背上,说:“妈,还是我来吧。”母亲没再拦,只在旁边小声提醒,盐罐在左手边,白糖靠墙,油壶别拿错。
我炒菜时,她几次想伸手拿水瓢,身子一晃,扶住了案板。我回头看她,她摆摆手说天热,有点晕。那锅芋头炖肉最后端上桌,味道不算差。
大家没说什么,只有大姐多看了我一眼。我坐在母亲身边,头一回觉得这顿团圆饭不是她做给我吃的,是我替她做给全家的。
饭后我把人让到院里喝茶,自己去收拾碗筷。母亲不让,说我衣服换了也不能沾灶台。我没理她,把碗泡进热水。屋里有一股尿臊味,来源在我外公那间房。
他卧床快半年,睡前要翻身,尿湿了要换。母亲不让我上手,说她一个人惯了。我跟着进去,看见床头堆着洗过的旧床单,边上摆一桶泡着的被褥。
她蹲下去拧,手背上裂着几道血口。我问她疼不疼,她说冬天冷,烫一烫就不疼。我看见五斗柜上放着几个空药盒和一张折了边的检查单,日期是去年秋天。
“妈,这检查你一直没做?”她把单子往抽屉里塞:“贫血,老毛病,吃点红枣就好。你外公离不开人,我走了谁给他翻身,谁给他洗?真查出什么病来,还要花钱,你姐孩子眼睛要治,你弟也没个工作。你们都不容易,我扛一天算一天。”
我蹲在她旁边,伸手替她把桶里的水倒掉。那时我明白,她不是不想查,是怕自己一倒下,这个家没人接。
回城那天,我第一次没有大包小包往后备箱装东西。母亲站在车边,手在围裙上搓了好几下,突然弯腰把手伸进后座,像是要放什么,又空着缩回去。
她贴着车窗反反复复地说:“乖乖,让你空着手啊,你看让你空着手啊。”我背过脸,怕眼泪掉下来。等她转身去推院子门,我叫住她,从包里拿出那张旧检查单和空药盒:“妈,这些我拿回去,先问问医生。不用你出城,我先问清楚再说。”
她愣了一下,没再藏,只低声说:“你拿走,别弄丢了。药也快吃完了,我问了村里诊所,没你问得明白。”我点点头,把那些旧纸放进副驾驶。
车开出去一段,后视镜里她还在门口站着,风把她的花白头发吹起来。我心想,这一回我不能只把“城里什么都有的”扔给她,就开车走掉。
回城当天晚上,我在兄妹群里发了语音。我已经问过省人民医院的朋友,像妈这种贫血加眩晕不能拖,人先过来做个检查,花不了多少时间。
大姐很快回:“下周三乐乐要查眼压,我不能离人。钱我可以出,人我出不了。”弟弟过了半小时才说话:“我最近刚回来,村口人见我就问怎么又一个人,我回去一趟都难。陪妈去医院这活,我一个大男人张不开嘴问医生。你是读过书的,联系医生、办手续比我和大姐都强,怎么不能多住几天?”
我火气上来,把妈在灶台边差点晕倒的事说出来:“你觉得她还能一个人洗外公吗?我离得远,回来要请假,可我不能明天就辞职。现在不是谁最会说话,是谁来接她放不下的活。”
弟弟沉默了一会儿,说先把检查约上,当天他回去替半天。大姐也说自己可以买护理垫。我听着都像客气话,心里并不踏实。果然,第一次约好的检查,妈最后还是没去。
约的是周三上午。我提前赶回去,在医院门口等到快十点。电话打过去,她说没来。我开车回家,院子里晾着一半的被单,水在盆里发黄。
外公在屋里喊:“谁来了?我渴。”母亲从灶房出来,手还湿着。我问她为什么不去。她抬头看我,眼睛干得没有泪:“你弟昨晚说有个活,没回来。你外公天亮尿了三次,我走了,让他泡在湿床上等一天?我不是不信你,我是走不开。你们一个个都忙,我能把老人从床上背去医院吗?”
我站在那里说不出话。以前我总怪她逞强,现在才明白,预约单和转账都顶不了床边那个人。弟弟傍晚才回来,看见我脸色不对,蹲在台阶上抽了半支烟,说:“姐,这回我来学。你给我再约一次,我提前回来住下,不走了。”
我没立刻说话,拉他进屋,教他怎么摸隔尿垫潮不潮,怎么把外公侧过身,怎么把脏被单卷起来不蹭到皮肤。他手忙脚乱,但没再推。我这才重新打电话约检查。
第二次回去已经是十来天后。弟弟把镇上的零工调成夜间装卸,白天回来补觉,夜里就住在家中;床边贴了张表,写着几点翻身、几点喂水。
大姐送来护理垫、一次性手套和几箱纸巾。母亲仍会抢着洗,弟弟不让她弯腰。有一回他扯床单,把外公的半杯水碰倒,母亲弯腰去捡,起身时突然扶住墙,脸白下去。
我一把扶住她,让她坐下。她喘了几口,终于把一串钥匙递给弟弟:“夜里隔两小时翻一次,翻身前先把尿垫抽出来。水要温的,不能太烫。”
然后她跟我上车。检查做了抽血、心电图,还问了半天饮食。医生说贫血指标偏低,加上长期睡不好、吃饭不及时,体位性低血压就容易晕倒;先用铁剂和叶酸,必须按时吃饭,一个月后复查,另外还要查消化和神经。
母亲坐在诊室里问:“要花很多钱吧?”我按住她的手:“先看结果,别的以后说。”她没再争辩,回去路上只问了一句:“你外公这个点该喝水了。”
但家里有人在,她不必自己赶着回去倒水。那一刻我确认,这次不是一次临时帮忙,是真的有人接住了她。
这一个月,我们家没有变得完美。弟弟夜里有两次晚归,母亲自己端了水盆,我打电话过去发了火。大姐隔天送菜,周末来替白班;我还是每周回来一趟,或者陪母亲视频复诊。
外公仍卧床,尿湿的次数不少,但换洗不再只压着母亲一个。复查那天,母亲的贫血指标上来一点,眩晕还偶尔犯,医生说继续吃药,别长时间低头,下一步检查也要按期做。
母亲现在每天把药盒拍给我看,电话里说:“吃了,午饭也吃了。你别老寄东西,家里有。”我说我不寄了。她停了一下,忽然说:“这次没给你装点青菜,你反而天天问我。”
我笑了一下:“你好好吃饭吃药,比一车青菜强。”她没再提空手的事,只说下回来把上次没挖完的芋头做给我吃。那一刻我想,她的爱没有停,只是从前塞满我的后备箱,如今改成告诉我,她今天也照顾好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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