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搬来第3天就让我和老伴分床,说孩子睡中间不方便,那晚他抱枕头站门口,我到现在没开门他蹲楼道抽一夜烟第2天清早才走了没敲门
我今年58,姓周,叫周桂芬,县城棉纺厂退下来的。老伴叫李长河,大我两岁,今年整60,机修厂退的。我们俩住在城东老棉纺家属院,六楼,没电梯,两室一厅,68个平方,住了快30年。儿子李磊在省城跑外卖,儿媳妇在超市收银,孙子今年6岁半,刚上一年级。
婆婆原先一直在乡下跟小叔子过。公公走得早,2008年冬天没的,肺癌,从查出来到走一共47天。那之后婆婆就住在老家那三间瓦房里,自己种点菜,养十来只鸡,日子过得紧巴但也自在。小叔子李长海在镇上开个小五金店,离老家骑摩托20分钟,隔三差五回去看看。我们这边一年回去两三趟,清明、中秋、过年,每次给婆婆留个三千五千的。
去年秋天,小叔子突然打电话来,说妈年纪大了,一个人住不行,前阵子夜里起来上厕所摔了一跤,在地上躺了半宿才自己爬起来。他说他那边房子小,就两间,孩子也大了,实在腾不开。电话里他话说得客气,意思我听得明白——该轮到大儿子家了。
李长河接的电话,嗯嗯啊啊了半天,最后说“那让妈来吧”。挂了电话他跟我说这话的时候,正蹲在阳台上修一个旧电饭锅,头都没抬。
我说:“来就来吧,那间小屋收拾收拾。”
那间小屋是朝北的,9个平方,原先堆杂物,一张单人床还是儿子上高中时候睡的。我把里头的东西腾出来,墙重新刷了遍白灰,换了副新窗帘,蓝底白花的,39块钱从批发市场扯的布,自己踩缝纫机做的。床单被罩都是新洗的,太阳底下晒了两天,闻着有股太阳味儿。
婆婆是去年10月17号来的,我记得清楚,那天降温,刮北风。李长河借了楼下老张的面包车去镇上接的,来回80公里。婆婆带了两蛇皮袋东西,一袋是换洗衣裳,一袋是干货——干豆角、干萝卜丝、还有一小袋自己晒的柿饼。她进门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个布包,蓝布,四角都磨白了,里头是她的存折和身份证,她说“这个我自己拿着”。
头两天挺好。我做饭她帮着择菜,我拖地她在旁边递抹布,晚上一起看会儿电视,8点半她就回小屋睡了。李长河话不多,但看得出高兴,吃饭时候老给他妈夹菜,还说“妈你多吃点,这鱼桂芬烧得好”。
第3天晚上,吃完饭,我在厨房洗碗,婆婆走进来,站在我旁边,手在围裙上蹭了蹭。
她说:“桂芬啊,跟你商量个事。”
我说:“妈你说。”
她说:“你看孩子也大了,磊磊他们过年回来,那屋不够住。要不……你跟长河分开睡?让孩子睡中间,方便。”
我手里的碗停了一下。我说:“磊磊他们过年才回来,现在说这个……”
她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们岁数也不小了,长河打呼噜厉害,你睡不好。再说孩子睡中间,你们俩也……不方便。”
她说完就出去了。
我站在水池边,水龙头还开着,碗里的洗洁精泡沫慢慢往下消。那天晚上李长河在客厅看电视,我在卧室叠衣服。9点多他进来,看我脸色不对,问咋了。我说你妈让我跟你分床。
他愣了一下,说:“她老糊涂了,你别理她。”
我说:“那你跟她说去。”
他没去。
那晚我们俩还是睡一张床,但我背对着他,一宿没睡踏实。后半夜听见婆婆那屋门响,然后是拖鞋蹭地的声音,在客厅走了两圈,又回去了。李长河翻了个身,手搭在我腰上,我把他推开了。
第4天晚上,吃完饭,婆婆又提了。这回当着李长河的面,说得更明白:“长河,你打呼噜你自己不知道,桂芬跟着你遭罪。你们分屋睡,孩子来了跟我睡小屋,你睡沙发或者跟桂芬挤挤都行,我就是提个醒。”
李长河看看他妈,又看看我,说:“妈,这事回头再说。”
婆婆把筷子往桌上一放,说:“回头回头,你都60了还回头。我跟你爸当年也是分床睡的,不也过了大半辈子。”
我那天没说话,收拾了碗筷就进厨房了。水声开得很大。
第5天,10月21号,我记得那天是周六。李长河上午去楼下老王家下棋,中午没回来吃饭。下午3点多回来,进门就往卧室走,开始翻柜子。我跟进去,看他从柜顶拽下来一床旧棉被,又找了个枕头。
我说:“你干啥?”
他说:“妈说得对,我打呼噜影响你。我去小屋睡。”
我说:“小屋那床1米2的,你睡得下?”
他说:“睡沙发也行。”
我站在卧室门口,看他抱着那床被子往外走。他走到客厅中间停了一下,回头看我。那眼神我记得清楚,像是有话说,又咽回去了。
婆婆从她屋里出来,站在走廊那头,说:“长河,你把那枕头给我,这个太高了,我换一个。”
李长河把枕头递过去,抱着被子进了小屋。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躺在那张1米5的双人床上,翻来覆去。10点多听见小屋门响,然后是李长河的脚步声,走到卧室门口停住了。
我听见他站了一会儿。门没敲。又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往门口去了,然后是防盗门轻轻开、轻轻关的声音。
我坐起来,光着脚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楼道灯亮着,李长河穿着那件灰夹克,抱着枕头——他到底还是把枕头从婆婆那拿回来了——蹲在楼梯口,脑袋埋在膝盖里。
我手放在门把上,站了有五六分钟。最后没开。
后来听见他下楼的声音,一楼一楼地走。我到阳台上往下看,楼下花坛边上,他蹲在那儿抽烟。红点一明一暗的,风把烟灰吹得乱飞。那晚温度只有4度,他穿的还是拖鞋。
我回到床上躺着,听见楼上谁家电视在放连续剧,听见楼下野猫叫春,听见远处火车站的汽笛声。手机放在枕头边上,我看了好几回,没给他打电话。
凌晨4点多,我迷迷糊糊听见楼下有动静,起来一看,他还在那儿,不过换了个姿势,靠着花坛坐在地上,枕头垫在腰后头。烟头在脚边围了小半圈。
早上6点,天刚蒙蒙亮,我听见防盗门轻轻响了一下。然后是客厅里的脚步声,很轻。我闭着眼装睡。他在卧室门口站了一会儿,我感觉到他看我。然后脚步声往小屋去了。小屋门关上了。
我起来的时候7点半。婆婆已经在厨房熬粥了,看见我说:“长河在小屋睡着呢,别叫他。”
我说:“他啥时候回来的?”
婆婆说:“不知道,我起来他就在了。”
我走到小屋门口,门关着。我站了一会儿,手抬起来,又放下了。没敲。
那天早上他没出来吃饭。中午也没出来。下午2点多,他开门出来上了个厕所,眼睛红着,头发乱着,看见我在客厅,张了张嘴,没说话,又回小屋了。
晚饭时候婆婆叫他,他出来了。饭桌上谁也没提昨晚的事。婆婆给他盛了碗粥,说:“喝点热的。”他低头喝粥,喝得很慢。我给他夹了块腐乳,他看了我一眼,把腐乳吃了。
那天晚上,他还是睡小屋。我躺在大床上,盯着天花板,一宿没合眼。
接下来的日子就是熬。李长河白天正常出门,去公园下棋,去菜市场买菜,回来吃饭,看电视,但话少了一大半。以前他爱跟我说楼下老王家孙子怎么怎么,现在不说了。吃饭时候就听婆婆一个人说,说老家谁谁谁死了,说小叔子店里生意不好,说菜价涨了。我跟李长河就嗯嗯啊啊地应着。
分床这事,婆婆后来又提过几回。有一回当着我面跟李长河说:“你看,分开了不是挺好?桂芬脸色都比以前好了。”李长河没接话,端着碗去了阳台。
我脸色好?我瘦了6斤。以前115,现在109。棉纺厂那帮老姐妹见了我都说“桂芬你咋瘦了”,我说“减肥呢”。
儿子李磊是11月中旬回来的,送孙子回来住几天。那天晚上看见他爸睡小屋,问我咋回事。我说你奶奶让分的。李磊进了小屋,跟他爸说了半天话,出来脸色不好看。他跟我说:“妈,我爸腰不好,那屋床太软。”
我说:“那你跟你奶奶说去。”
李磊真去了。婆婆在厨房择菜,李磊进去,我听见他说:“奶奶,我爸腰不好,睡小屋不行。”婆婆说:“腰不好是年轻时候落下的,跟睡哪没关系。再说他打呼噜那么响,你妈睡不好。”李磊说:“那你咋不让我爷跟你分床?”婆婆把菜往盆里一扔,说:“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那天晚上李磊没走,睡客厅沙发。半夜我起来倒水,看见他坐在沙发上玩手机,看见我说:“妈,你跟我爸到底咋了?”我说没咋。他说:“你不说我也知道。我爸那人嘴笨,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说:“我知道。可你奶奶这话说的,好像我嫌弃你爸似的。”
李磊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说:“要不……我跟我媳妇说说,把奶奶接我们那去?”
我说:“你省城那房子才多大,你媳妇能愿意?”
他没吭声。
孙子在家住了5天,那5天李长河从早到晚带着他,去公园看鸽子,去超市买零食,晚上给他讲故事。孙子要跟爷爷睡,婆婆不让,说“你爷爷打呼噜”。孙子说“我不怕”。婆婆说“你怕不怕是你的事,你妈不让”。孙子哭了。李长河抱着孙子在客厅转了好几圈,最后说“爷爷给你讲故事,讲完了你去跟奶奶睡”。
那5天,李长河睡的还是小屋。
孙子走了以后,家里又静下来了。我跟李长河一天说不了10句话。早上他出去买早饭,给我带一份豆浆油条,放在桌上,也不叫我,自己吃完就出门。中午我做饭,做好了叫他,他过来吃,吃完说“我出去了”,碗一推就走了。晚上看电视,他坐沙发这头,我坐那头,中间隔着一个靠垫。
有一回,我洗衣服,从他夹克口袋里摸出一包烟,剩3根。他戒烟8年了。我没问他。
腊月里,婆婆感冒了一场,发烧38度5,躺了两天。那两天李长河忙前忙后,端水喂药,夜里就搬把椅子坐在婆婆床边守着。第二夜我起来上厕所,看见他坐在椅子上打盹,身上就搭了件薄棉袄。我回屋拿了条毯子,给他盖上。他醒了,看了看我,说“你去睡吧”。
我说:“你也去睡。”
他说:“妈夜里要喝水。”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那我去给你倒杯热的。”
我倒了两杯热水,一杯给他,一杯放在婆婆床头。婆婆睡着,没醒。李长河接过水,喝了一口,说:“桂芬……”
我说:“嗯。”
他张了张嘴,又说:“没事,你去睡吧。”
那是分床以后他第一次叫我名字。
过年李磊一家回来了。三十晚上,婆婆说“让磊磊他们睡大屋,长河你还睡小屋,桂芬跟我睡”。李磊媳妇当时脸就拉下来了,说“奶奶,我跟李磊睡沙发都行,让我妈睡大屋”。婆婆说“沙发那么窄怎么睡”。李磊说“那让我爸睡大屋,我跟我妈睡小屋”。婆婆说“那像什么话”。
最后李长河说:“都别争了,我睡小屋,磊磊你们睡大屋,桂芬你跟妈睡。”说完就去抱被子了。
那天晚上我跟婆婆睡一床。她躺下就睡了,打呼噜比李长河还响。我睁着眼,听着隔壁大屋李磊两口子小声说话,听不清说什么。半夜听见小屋门响,然后是李长河的脚步声,走到大屋门口停了一下,又走到厨房,倒了杯水,回小屋了。
大年初二,李磊走的时候,在门口跟我说:“妈,要不你们搬我那去吧,我租个大点的房子。”
我说:“你爸不走。”
他说:“那你呢?”
我说:“我也不走。这是我家。”
李磊叹了口气,带着媳妇孩子走了。
开春以后,日子还是那样。李长河在小屋睡了快半年,那张1米2的床他睡不惯,腰疼得厉害,贴了好几盒膏药。我有时候半夜起来,看见小屋门缝底下透着手机光,知道他又没睡着。
有一回我忍不住了,敲门进去,说:“你回大屋睡吧。”
他躺在床上看手机,没抬头,说:“不了,我打呼噜。”
我说:“我不怕打呼噜。”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说:“妈说得对,分着睡挺好。”
我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门把手。那门把手是铁的,凉得扎手。我想说“你妈说啥你都听,我说啥你都不听”,话到嘴边咽回去了。
3月里,楼下老王来串门,坐客厅喝茶,跟李长河说:“老李,你咋瘦了?”李长河说“减肥呢”。老王说“你这岁数减什么肥,是不是嫂子不给你饭吃”。李长河笑了笑,没说话。老王走的时候,在门口小声问我:“嫂子,你们俩是不是闹别扭了?老李天天在公园坐着发呆,棋也不下了。”
我说:“没有的事,他就是腰疼。”
老王走了以后,我站在阳台上往下看,李长河在楼下花坛边上坐着,就是分床第一夜他蹲的那个地方。他坐在那儿抽烟,一根接一根。我数了,抽了4根。
上个月,小叔子打电话来,说想把婆婆接回去住一阵。李长河接的电话,开的是免提。小叔子说:“哥,妈在你那住大半年了,我这边店里不忙了,让她回来住住。”婆婆在旁边听见了,说:“我不回去,我就在这。”小叔子说:“妈,你也不能老在大哥那,人家也有自己的日子。”婆婆说:“我在这挺好,桂芬照顾得周到。”
挂了电话,李长河看了我一眼。我说:“妈想住就住着。”
婆婆说:“还是桂芬懂事。”
那天晚上,我躺在大床上,听见小屋门开了。李长河的脚步声走到卧室门口,停住了。我屏住呼吸,盯着门。门没敲。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往门口去了。防盗门轻轻开、轻轻关。
我起来,光脚走到阳台往下看。4月的夜里还是凉,他穿着那件灰夹克,站在花坛边上,没蹲着,就那么站着,脑袋仰着看天。天上啥也没有,黑乎乎的。
我回屋,拿起手机,翻到他的号码。拇指在屏幕上停着。那个号码我背得出来,198……后面8位,结婚32年,他换过4次号,每次都是我记着。
我没拨。
早上6点多,防盗门响了。我闭着眼。他进来看了一眼,去小屋了。
今天早上,我去菜市场买菜,碰见棉纺厂的老刘媳妇。她拉着我说:“桂芬,你家老李是不是身体不好?前天我看他在公园长椅上躺着,叫他都叫不醒。”
我说:“他腰疼。”
她说:“腰疼不去医院看看?我家老刘腰疼吃那个同仁堂的药,管用。”
我说:“回头我带他去。”
中午我做了红烧肉,李长河爱吃这个。他吃了两碗饭,吃完放下筷子说“我出去了”。我说:“你等会儿。”
他站住了。
我说:“明天去医院看看腰。”
他说:“不去,老毛病。”
我说:“去看看吧,我陪你去。”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分床那天晚上一模一样,像是有话说,又咽回去了。
他说:“再说吧。”
门关上了。
婆婆从屋里出来,说:“桂芬,下午包饺子吧,长河爱吃茴香的。”
我说:“妈,你儿子腰疼你知道吗?”
婆婆说:“知道,年轻时候落下的。”
我说:“那他天天睡那个小床,腰能好吗?”
婆婆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身回屋了。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案板上那块五花肉,肥的瘦的分得清清楚楚。我想起刚结婚那会儿,住筒子楼,10平方,一张1米5的床,李长河天天打呼噜,我拿脚踹他,他翻个身接着打。那时候嫌他吵,现在听不见他打呼噜了,倒睡不着了。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11点多,听见小屋门响。脚步声走到卧室门口,停住了。
我坐起来,盯着门。
门没敲。
脚步声往门口去了。防盗门轻轻开、轻轻关。
我下床,走到门口,手放在把手上。铁的,凉的。我站了有1分钟。
然后我回屋,躺下。窗外有风,吹得楼下那棵老槐树沙沙响。
我知道他在楼下。
我也知道只要我开窗喊一声,他就上来。
可我没喊。
他也知道我没睡。
可他不敲。
我们俩就这么耗着。从去年10月21号,到今天,整整183天。
他睡小屋,我睡大屋。一张1米2,一张1米5。中间隔着个客厅,客厅里摆着婆婆那张老式沙发,沙发背上搭着他那件灰夹克,口袋里还有半包烟。
婆婆今天包了茴香饺子,剩了一大盘,放冰箱里了。她说明天热热吃。
明天,李长河会不会还去楼下站着?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明天早上我还会买两份豆浆油条。他一份,我一份。
他吃不吃,是他的事。
我买不买,是我的事。
至于那扇门……
你们说,我到底该不该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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