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的电话
六月的江西,热得像一口蒸锅。林小雨坐在从南昌开往深圳的绿皮火车上,额头抵着油腻的车窗玻璃,看窗外一片片稻田急速后退。车厢里弥漫着泡面和汗水的味道,对面的大叔脱了鞋,脚丫子搁在座位边缘,她也没觉得多难闻。心都麻了,鼻子还管什么用。
估分468。她考完第二天就对了答案,语文作文跑没跑题她不知道,但数学最后两道大题空白,理综选择题错了六个,英语听力走神了好几道。468,这个数字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在她心口上。江西的分数线她查过了,去年理科二本线是489。差了二十多分,没戏。
她没跟家里说具体分数,只说“考得不好”。爸爸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了句“先回来再说”。她没回去。她在县城网吧待了一宿,第二天就买了去深圳的票。她表姐在龙华一家电子厂,说流水线缺人,包吃住,一个月四千五。她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火车开了十一个小时。她迷迷糊糊睡着,梦见自己坐在考场里,笔写不出字,急得满头大汗。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是深圳的高楼大厦。她摸了摸口袋,还剩两百三十块钱。手机里有一条爸爸的未接来电,她没回。
表姐在厂门口接她,瘦了一圈,黑眼圈很重,但还是笑着接过她的行李。“想好了?不后悔?”表姐问。林小雨点点头:“有什么后悔的,反正也考不上。”表姐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流水线的日子比她想象的还要难熬。每天十二个小时,坐在一张塑料凳上,面前是源源不断的电路板,她要把一个个芝麻大的电容贴上去,贴错一个,整块板子就废了。车间里没有空调,只有几台大风扇嗡嗡地转,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她第一天做了八个小时,手指头就磨出了水泡,腰像断了一样。
晚上躺在八人间的宿舍里,铁架床吱呀作响,室友的呼噜声此起彼伏。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些电路板。她突然想起高考前那个晚上,爸爸特意从工地上赶回来,给她煮了一碗荷包蛋。爸爸的手上全是茧子,握筷子都不太稳,但还是把碗端到她面前,说了句:“尽力就行,考不上爸也不怪你。”
她当时没觉得什么,现在想起来,鼻子一酸。但她忍住了。她告诉自己,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不能回头。她甚至开始计划,等发了第一个月工资,给爸爸买双新鞋。他那双解放鞋,鞋底都磨平了,下雨天进水,脚趾头泡得发白。
日子一天天过去。她渐渐适应了流水线的节奏,手指上的水泡变成了厚茧,腰也没那么疼了。她甚至学会了在机器的轰鸣声中打瞌睡,只要手不停,组长就不会发现。她开始觉得自己也许就是干这个的命。读书?那是有钱人家孩子的事。她认了。
直到第五天傍晚。
那天她刚下工,浑身汗湿,端着搪瓷碗在食堂排队打饭。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爸爸打来的。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小雨啊——”爸爸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走了很远的路。
“爸,我在这边挺好的,找到工作了,你别担心。”她抢先说,语气轻松,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你——”爸爸顿了顿,“你在哪?”
“深圳啊,表姐这边。厂里包吃住,一个月四千五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她能听到爸爸粗重的呼吸声,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喉咙口。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有些发颤:
“小雨,分数出来了。”
她心里一紧,筷子差点掉在地上。“我知道,我估了468,二本线都没到,没事的爸,我——”
“你听我说完。”爸爸打断了她,“你考了538。”
林小雨愣住了。食堂里嘈杂的人声、碗筷碰撞声、风扇转动声,一瞬间全都消失了。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
“什么?”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538分!你班主任打电话来的,说你上了一本线!你数学最后两道大题其实做对了一道,你记错了!理综选择题也只错了三个!你估分估低了!”爸爸的声音越来越激动,到最后几乎是喊出来的,“小雨,你上了一本线!”
林小雨站在原地,手里的搪瓷碗“咣当”一声掉在地上,饭菜洒了一地。旁边的工友纷纷侧目,但她什么都顾不上了。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止都止不住。她蹲在地上,抱着手机,哭得像个孩子。
“爸——我以为——我以为我考不上了——”她哽咽着,话都说不完整。
“傻孩子,”爸爸的声音也哽咽了,“你爸我虽然没文化,但也知道估分不准的。你班主任说你这分数能报个好学校,让咱们赶紧回去商量志愿。你——你在哪?爸来接你。”
“我在深圳,龙华,表姐这边——”她抹了一把眼泪,突然笑了,“爸,我明天就回去!”
挂了电话,她才想起来,她连自己到底考了多少分都还没完全消化。538。一本线。她从来没想过自己能上一本线。她一直觉得自己就是那种“差一点”的学生,差一点考上重点高中,差一点考进重点班,差一点——差一点就错过了一本。
表姐闻讯赶来,拉着她的手又哭又笑:“我就说你行!你从小就聪明,比我强多了!”流水线的工友们也围过来,七嘴八舌地恭喜她。组长破天荒地给她批了三天假,还塞给她两百块钱,说:“回去好好填志愿,别浪费了这分数。”
那天晚上,她躺在铁架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宿舍里依旧鼾声四起,但她第一次觉得这声音不讨厌了。她想起这五天的流水线生活,想起那些流水般逝去的电路板,想起手指上的厚茧。她突然意识到,如果不是爸爸这个电话,她可能真的就这样了。每天十二个小时,重复同一个动作,一个月四千五,一年五万四。五年后,她也许能升个组长,十年后,也许能当个主管。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她翻了个身,眼泪又流下来。这次不是难过,是后怕。
第二天一早,她坐上了回南昌的火车。爸爸说在车站等她,她远远就看见了那个瘦小的身影,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在人群中伸长了脖子张望。看见她出来,爸爸挥了挥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快步走过来,接过她的行李。
“走,回家。”爸爸说。
她跟在爸爸身后,看见他头发又白了不少,背也更驼了。她想起这五天里,爸爸打了多少个电话她都没接。她想起自己临走前连句“我走了”都没说。她想起爸爸煮的那碗荷包蛋。
“爸,”她突然开口,“对不起。”
爸爸回过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傻孩子,说什么对不起。走,你妈在家炖了鸡汤,等着你呢。”
她点点头,眼泪又来了。她赶紧低下头,快步跟上爸爸。阳光照在他们身上,热烘烘的,但她一点都不觉得难受了。她想起高考作文题,好像是关于“选择”的。她当时写得洋洋洒洒,什么“人生在于选择”,什么“选择决定命运”。但现在她才真正明白,有时候,选择不只是一道题,它是一个电话,一碗荷包蛋,一次回头。
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能上哪所大学,不知道四年后会去哪里。但她知道,她不会再轻易放弃了。因为有人一直在等她回头,一直相信她可以。
那个电话,改变了她的一生。
后来她才知道,爸爸其实早就打听到了分数。班主任打电话到家里,是爸爸接的。他当时手都在抖,问了三遍“真的吗?真的上了一本?”得到肯定答复后,他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直到天黑了才想起来要给女儿打电话。他打了很多次,她都没接。他急得差点报警,后来还是表姐接了电话,说她在车间里,手机没带。
爸爸说,那五天是他这辈子最难熬的五天。他每天都在想,女儿是不是在生他的气,是不是觉得他没本事,不能给她更好的条件。他甚至想过,如果她真的不想读书了,那就算了,只要她平安就好。
但命运就是这么奇怪。差一点,她就真的错过了。差一点,那通电话就改变不了什么了。
林小雨站在老家的院子里,看着那棵她从小爬到大的枣树,突然笑了。她掏出手机,给表姐发了条消息:“姐,我回来了。谢谢你。”
表姐秒回:“好好填志愿,别浪费了这分数。对了,你那个工位,我帮你辞了。”
她看着这条消息,心里涌上一股暖流。她把手机揣回口袋,走进屋里。桌上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爸爸坐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她。
“快喝,凉了就不好喝了。”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咸淡刚好,和她记忆中的味道一模一样。
窗外,夏天的风穿过枣树叶,沙沙作响。她突然觉得,这个夏天,好像也没那么热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