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河边摸虾,撞见女子洗澡,她叉腰喊:不娶我,你别想好过
那天傍晚,我拎着一只旧水桶,蹲在河边摸虾。
入秋以后,河水退了不少,石缝里藏着的青虾肥得很。我把裤腿卷到膝盖,手伸进浑浊的水里,摸到一只就赶紧捏住,丢进桶里。
快摸满半桶时,河对岸忽然传来哗啦一声。
我抬头看去,整个人都僵住了。
柳青站在浅水里,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肩背上,身上披着一件薄薄的旧衬衣,正弯腰拧头发。河边的芦苇被风吹得一阵乱晃,她显然没想到这里会有人。
更没想到那个人会是我。
“你……你怎么在这儿?”
我赶紧转过身,盯着脚边的水桶,耳朵却烫得厉害。
柳青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我,忽然两手叉腰,声音比河风还响。
“许川,我今天把话放这儿了,不娶我,你别想好过!”
我手一抖,刚捏住的青虾掉回了水里。
柳青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居,今年三十一岁,在镇上的裁缝铺做活。她个子不高,脾气却直,小时候我爬树摔下来,是她跑回去喊人;后来我在外面干活受了伤,也是她拎着药站在我家门口,骂我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这些年,别人都以为我们早晚会走到一起。
只有我一直装糊涂。
我三十四岁,没结过婚,在修理铺里帮叔叔干活。家里的老屋不大,收入也不算稳定。柳青不是没被人介绍过,她见过几个,最后都被她拒绝了。
她不说原因,我也不敢问。
直到那年冬天,我在河边捞起她掉进水里的布鞋,她站在岸上笑着说:“许川,你要是再不娶我,我可就真嫁别人了。”
我当时只回了一句:“你别拿这种事开玩笑。”
从那以后,她再没提过。
可我知道,她并没有真的放下。
那天河边,她叉着腰瞪着我,脸被夕阳映得通红。过了几秒,她才意识到自己还穿着湿衣服,赶紧抓起旁边的浴巾裹住肩膀。
“你转过去干什么?”她问。
“我不转过去,难道还看着你?”
“你以为我愿意让你看?我在家洗澡洗到一半,水管坏了,房间里全是水,只好来河边冲一冲。谁知道你像做贼一样摸到这里。”
“我不是做贼。”
“你不是做贼,你是偷看?”
“我什么都没看见。”
“你最好什么都没看见。”
她嘴上凶,声音却越来越低。说完,她捡起岸边的衣服,背过身去换好,又把湿头发拢到胸前。
我始终没回头。
等她穿好衣服,走到我面前,才发现我桶里的虾已经跳出去一半。
她低头看了一眼,问:“你刚才听见我说什么了吗?”
“听见了。”
“听见了就给个答复。”
我握紧手里的小网,装作看河水:“你别闹。”
她一脚踢在我的水桶上,桶里的水晃了出来。
“我闹了多少年,你心里没数吗?”
我抬头看她。
柳青的眼神很亮,里面没有半点玩笑。
“我二十七岁那年,你说等你把铺子撑起来。二十九岁那年,你说你叔叔身体不好,不能离开。去年你又说,等存够钱,把老屋的屋顶修好。许川,你每次都有理由。”
“我不是不想……”
“那你是什么?”
她打断我,声音一下子哑了。
河面上的风停了一瞬,远处有人赶着鸭子经过,鸭叫声断断续续传来。
我低下头,没有回答。
其实我不是不想娶她。
我是怕自己给不了她想要的日子。
柳青从小就要强,手里有活,心里有数。她应该找一个能给她安稳的人,而不是跟着我住在漏雨的老屋里,每天算着修理铺能挣多少钱。
更何况,我父亲去世得早,母亲常年卧床。柳青如果嫁过来,免不了要跟着我一起操心。
我不愿意把她拖进来。
可这些话,我从来没说过。
我以为不说,就是替她考虑。现在才明白,沉默有时候不是体贴,是把选择权也一并拿走了。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拒绝。”柳青抿了抿嘴,“那我也把话说清楚。”
她往前走了一步,几乎挡住了我的视线。
“不娶我,你别想好过。”
我皱眉:“你想干什么?”
“我每天去你铺子门口坐着,逢人就说你看了我洗澡不负责。”
“你别胡说,我根本没看。”
“那我就说你撞见我洗澡,还装作什么都没看。反正你解释不清。”
“柳青!”
“还不止。”她扳着手指头数,“你相亲一次,我去搅一次;你家里介绍一个,我就去问人家,你是不是准备把我娶进门;你要是敢躲着我,我就天天在你门口喊你名字。”
我被她说得脸一阵红一阵白。
“这算什么?”
“逼你面对我。”
她说得理直气壮,眼眶却微微发红。
“我不是让你今天立刻办酒席,也不是逼你拿钱买房。我只问你一句,你到底有没有想过和我过日子?”
我仍然没有回答。
她等了很久,见我只是低头捡虾,终于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像是已经猜到了结果。
“行,我知道了。”
她转身就走。
我看着她踩过湿泥的鞋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可我还是没有追上去。
那天晚上,我把半桶虾倒进盆里,洗了三遍手,还是觉得掌心有她叉腰时留下的压迫感。
母亲坐在门口择菜,看我魂不守舍,问:“又和柳青吵架了?”
“没有。”
“她哭了?”
“没有。”
“那你这副样子做什么?”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她问我愿不愿意娶她。”
母亲的手停了。
“你怎么说?”
“我没说。”
母亲把菜叶放进篮子里,叹了口气:“你小时候就这样,闯了祸不说,想要什么也不说。你以为不说,别人就不会难过?”
我没吭声。
母亲看着我,语气缓了些:“柳青那孩子跟着你,不是因为你有多少本事。她看中的是你这个人。可你如果不愿意,就早点讲清楚,别一边享受她的好,一边让她猜。”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得我坐立不安。
第二天一早,我刚打开修理铺的门,柳青就坐在门口的矮凳上。
她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旁边还放着一壶茶,像是已经等了很久。
“你来干什么?”
“坐着。”
“这里是修理铺,不是你家。”
“我知道,所以我没进门。”
我看了看街上。卖早点的老板探头看了两眼,路过的人也开始放慢脚步。
我压低声音:“你昨天说的话,都是认真的?”
柳青摇着扇子:“你指哪句?”
“所有。”
“当然。”
“你真要天天来?”
“你什么时候给答复,我什么时候不来。”
我有些恼:“婚姻不是你拿来逼人的东西。”
她把蒲扇放下,直直地看着我:“我知道。所以我以前才一直等你自己开口。可你把我的等待当成了没脾气。”
我怔住。
“许川,我不怕跟你过苦日子。”她继续说,“我怕的是你从没把我当成可以一起商量的人。你替我决定我该不该嫁,替我决定我能不能吃苦,替我决定我以后要不要后悔。你觉得这是为我好,可我只觉得自己像个被你放在门外的人。”
街上的风吹动门帘,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我第一次发现,她真正生气的,不是我不娶她,而是我从来没认真回答过她。
可即便这样,我仍然没有马上答应。
“我母亲身体不好,家里条件也一般。”我说,“你嫁过来,不会像别人想的那么轻松。”
“我没说会轻松。”
“修理铺的收入也不固定。”
“我能挣钱。”
“我这个人不浪漫,也不会说好听的话。”
“你少说两句,我还能清静。”
我看着她:“你别只因为赌气。”
柳青的脸色慢慢沉下来。
“我从十七岁认识你,到现在三十一岁,等了十四年。你觉得我是在河边洗个澡,被你撞见之后,突然赌气要嫁给你?”
她说完,起身把蒲扇塞进我手里。
“我给你三天。三天后,你如果还是只会说条件和困难,我就当你不愿意。”
“三天太短了。”
“你已经想了十四年,还不够长吗?”
她说完,转身离开。
我站在修理铺门口,手里握着那把蒲扇,第一次感到害怕。
不是怕柳青真的嫁给别人,而是怕她终于决定不再等我。
这三天里,我没有去找她。
我把修理铺的账重新算了一遍,又去看了屋顶。瓦片坏了十几块,墙角也有返潮。以前我总觉得,等一切都准备好,再把柳青接进来。
可世上哪有完全准备好的日子。
第三天傍晚,我提着一袋刚买的瓦片,走到柳青家门口。
她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我,手上的夹子掉到了地上。
“你来干什么?”
“修屋顶。”
“你家屋顶坏了,找我干什么?”
“不是找你,是修我们的屋顶。”
她愣了一下,弯腰捡夹子的动作停在半空。
我把瓦片放到墙边,掌心全是汗。
“我想过了。我不能保证让你过上别人嘴里的好日子,也不能保证以后不吵架,更不能保证我母亲的身体马上好起来。”
柳青慢慢站直。
“但我能保证,往后的事情不再替你决定。你愿意嫁给我,我们就一起商量;你不愿意,我也不再缠着你。”
她看着我,半天没有说话。
“这算求婚?”她问。
“算。”
“连朵花都没有?”
“修理铺今天来了两个漏水的电饭锅,忙忘了。”
她抿着嘴,眼圈却红了。
我继续说:“还有一件事,我得当面告诉你。你嫁给我,不是来照顾我母亲,也不是来替我收拾这个家。她是我的母亲,照顾她是我的责任。你愿意帮忙,是情分,不愿意,也没人能逼你。”
柳青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别过脸,用手背擦了一下,仍旧嘴硬:“你现在说得好听,结婚以后要是变了呢?”
“那你就不必忍着。你可以骂我,可以把我赶去修理铺睡,也可以不娶我。”
“什么叫不娶我?”
“不是你说的吗?不娶你,我别想好过。”
她盯了我几秒,忽然抬脚踢了我一下。
“不娶我,你当然别想好过。”
这一脚不重,却让我彻底松了口气。
我问:“那你愿意吗?”
她没有立刻点头,而是走到我面前,重新叉起腰。
“愿意是愿意,但我有三个要求。”
我一听就紧张:“怎么又有要求?”
“第一,家里的事一起做,不能什么都丢给我。第二,你母亲的照顾你负责,我只帮忙,不是理所当然。第三,结婚以后,有话当面说,不能再装哑巴。”
“我答应。”
“你还没听完呢。”
“这三条我都答应。”
她看着我,像是没想到我会这么快。
我说:“因为这三条本来就是应该的。”
柳青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拿起院墙边的扫帚,递给我。
“那你先把院子扫了。”
“现在?”
“从今天开始学着一起过日子。”
我接过扫帚,低头扫起落叶。
她站在旁边晾衣服,时不时瞥我一眼。夕阳落在她的发梢上,像那天河水里的光。
半个月后,我们去登记。
没有大摆酒席,也没有请很多人。母亲把家里那张旧木桌擦了又擦,柳青带来两只新杯子,一只给我,一只给她。
杯子放在桌上时,我忽然想起河边那一幕。
我说:“你以后别去河里洗澡了,水凉,容易生病。”
她瞪我:“你管得着吗?”
“我现在是你丈夫,当然管得着。”
“你再管,我就去你修理铺门口叉腰喊。”
“喊什么?”
她端起杯子,笑得眼睛弯起来。
“喊你不娶我,别想好过。”
我也笑了。
那天我在河边摸虾,撞见她洗澡,她叉腰逼我给一个答复。她不是因为一时冲动才要嫁给我,也不是因为害怕没人要才站在我面前。
她只是终于不愿意继续等一个永远不肯开口的人。
而我也终于明白,真正的婚姻不是等自己变得足够好,才敢把另一个人请进生活。
是两个人都看见日子里的潮湿、破旧和不确定,仍然愿意站在一起,亲手把屋顶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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