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张庄村的张建军在镇上读初二。学校在镇子东头,两排平房,前面一个土操场,操场上立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篮球架,篮网早就烂没了,只剩铁圈在风里晃。
班主任叫王德明,四十来岁,教数学,也教体育。他有个习惯,随身带一把木头尺子,二尺来长,专门用来打人。不是打手心,是打屁股。在教室后面,谁犯了错,自己趴到讲台边,把裤子绷紧,王老师抡圆了胳膊,“啪”一声,隔着裤子都能看到红印子浮起来。
张建军挨打最多。
不是他调皮。他成绩在班里排前五,数学尤其好。但他嘴犟。王老师讲课讲错了他也敢举手:“王老师,那个公式你写反了。”王老师脸一沉:“你上来讲。”张建军就真上去了,在黑板上把公式改过来,底下同学都看着。
王老师没面子,尺子就下来了。
1998年秋天,张建军挨了三次打。第一次是因为上课看课外书,第二次是因为顶嘴,第三次他自己都记不清了,好像是因为做值日没擦黑板。每次挨打,张建军回家不敢说。但他爸知道。
张建军他爸叫张广福,在村里养羊。十来只山羊,每天早上赶出去,晚上赶回来。羊圈在院子西边,用玉米秸围的,下雨天一股骚味往屋里钻。张广福话少,跟儿子说话从来不超过三句。
张建军挨了打,屁股上带着红印子回家,走路一瘸一拐。张广福看见了,什么也不问。第二天早上,他从羊圈里牵出一只羊,绑在院子里的木桩上,用一把尖刀,一刀下去,放血,剥皮,开膛。一个多小时后,一块新鲜的羊腿肉用麻绳系着,挂在堂屋的房梁上。
张广福拎着那刀羊肉,去了学校。
张建军是后来才知道的。他爸去学校找王德明,什么话也不说,把羊肉往办公桌上一放,转身就走。王德明追出来喊:“张大哥,你这是干什么?”
张广福头也不回:“给娃交学费。”
交什么学费。张建军的学费早就交过了。
王德明把羊肉拎回宿舍,炖了一锅。第二天上课,他看了张建军一眼,什么也没说。
后来张建军又挨了一次打。这次是因为他在数学课上跟同桌说话。王德明从讲台上走下来,尺子敲在桌子上:“张建军,站起来。”张建军站起来。王德明说:“到后面去。”张建军走到教室后面,趴好。王德明抡了三下。
第二天,张广福又送了一刀羊肉。
一来二去,村里人都知道了。有人说张广福傻,儿子挨打还给老师送肉。张广福不解释,该送照送。
张建军问他爸:“爸,你为啥给王老师送肉?”
张广福蹲在羊圈门口抽烟,半天才说了一句:“他打你,是管你。”
“他打得太疼了。”
“疼就对了。”
张建军不懂。但他记住了。
初二那年冬天,张建军又挨打了。这次不是王德明打的。是隔壁班的赵老师,因为张建军在走廊里跑,撞了他一下。赵老师一巴掌扇在张建军后脑勺上,张建军摔在地上,嘴唇磕破了,血顺着下巴往下滴。
张建军回家的时候,嘴肿着,上面还有血痂。
张广福看见了。那天晚上他没说话,第二天早上也没宰羊。他拿了一根麻绳,两米来长,对折了一下,在手里掂了掂。
“走。”
张建军跟在后面,不知道要去哪。
张广福走到学校门口,没进去。他在门口站着,赵老师正好从里面出来。张广福走过去,什么话也没说,把绳子往赵老师脖子上一套,一拉。
赵老师脸一下就白了。
“你打我娃。”张广福说。声音不大。
赵老师说不出话,绳套勒着脖子,两只手抓着绳子。
“打可以。”张广福说,“你教他,打可以。你算什么东西?”
后来是门卫跑过来拉开了。赵老师坐在地上咳嗽,脸涨得通红。张广福把绳子收起来,转身走了。从头到尾,没跟张建军说一句话。
第二天,王德明来找张广福。两个人在院子里站着,王德明说:“张大哥,赵老师那边,我去说了。以后建军的事,我来管。”
张广福点点头。
“那肉……”王德明犹豫了一下,“以后别送了。”
张广福看了他一眼:“该送还送。”
1999年夏天,张建军考上了县一中。镇初中那年就考上三个,他是其中一个。
成绩出来那天,张广福在院子里磨刀。磨了很久,把一把尖刀磨得雪亮。然后他走进羊圈,牵出来一只羊——最大的一只,白色的母羊,养了两年多,快下崽了。
张建军站在旁边看着。
张广福一刀下去,羊倒在地上,四条腿蹬了几下,不动了。剥皮,开膛,清理内脏。张广福把整只羊用麻绳绑好,扛在肩上,去了学校。
王德明正在办公室收拾东西。看见张广福扛着一只羊进来,愣了一下。
“张大哥,你这是……”
张广福把羊放在地上:“考上了。”
王德明看着那只羊,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张广福拍了拍手上的灰:“三年了,你打了娃多少回,我心里有数。”
王德明低下头。
“打得好。”张广福说,“你不打,他考不上。”
王德明眼眶红了。张广福没看他,转身走了。
王德明追到门口:“张大哥,这羊……”
“给娃的。”张广福头也不回,“你留着吃。”
后来张建军去县里上学那天,王德明来送他。他给了张建军一个布包,里面是一本数学题集,手抄的,密密麻麻写了半本。
“你爸不容易。”王德明说。
张建军点点头。
“到了高中好好学。”
“嗯。”
“别跟你爸顶嘴。”
张建军笑了一下:“他不跟我说话。”
王德明也笑了,拍了拍张建军的肩膀。
张建军走出村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爸站在羊圈门口,手里拿着一根柳条,赶着几只羊往坡上走。羊“咩咩”地叫,声音传得很远。张广福没回头。
后来张建军考上了大学。后来他毕业了,在城里工作。后来他把他爸接到城里住。张广福住不惯,待了半个月就回去了。他说城里的羊肉不香。
王德明退休以后,每年过年,张建军都去看他。两个人坐在院子里喝茶,王德明说:“你爸那年送的那只羊,我吃了整整一个冬天。”
张建军说:“我爸那会儿就那样,话少。”
“我知道。”王德明喝了一口茶,“你爸那人不简单。”
张建军结婚那年,回村里办酒。张广福宰了三只羊,摆了二十桌。王德明来了,坐在上座。张广福端着酒杯过来,什么话也没说,跟王德明碰了一下,一口干了。
王德明也干了。
两个人谁也没提那些年的事。
去年张广福走了,八十三岁。走的那天早上,他还在羊圈里喂羊。中午吃饭的时候,靠在椅子上睡着了,就没再醒过来。
张建军收拾他爸遗物的时候,在床头柜最里面找到一个铁盒子。盒子锈迹斑斑,打开,里面是一沓子纸。张建军一张一张翻,是他从小到大的成绩单,还有几张奖状。最底下,是一张发黄的纸条,上面写着:1998年9月,建军挨打一次。1998年10月,建军挨打两次。1999年3月,建军挨打一次。
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最后一行写着:1999年7月,建军考上县一中。送王老师一只羊。
张建军拿着那张纸条,坐在他爸的床上,坐了很久。
窗外,羊圈里的羊在叫。声音穿过院子,一声一声。
参考文案:本文为剧情演绎,纯虚虚构,请勿对号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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