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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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昨天夜里十一点四十七分,我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刘玉芬”。我发小陈建国的老婆。
我那时候刚洗完脚,正拿毛巾擦,老婆在旁边叠衣服,嘴里念叨明天降温,让我把秋裤找出来。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得嗡嗡响,我看了一眼,心里还嘀咕,这个点打电话,是不是又两口子吵架了。
接起来,那边全是哭声。
“老周……老周你快来……建国不行了……”
我毛巾掉在地上,脚都没擦干就往裤子里蹬。
“咋了?慢慢说。”
“他搁下碗说出去溜达,刚走到门口,就……就恶心,胸闷,一头栽那儿了……我打120了,你快来……”
我老婆在后面喊:“穿外套!”
我抓起外套就往外跑。我家跟陈建国家隔三栋楼,同一个小区,当初买房就是图着近,两家孩子从小一块长大。我跑到他家单元门口,救护车的灯已经闪着了,蓝红蓝红地转,照得楼下那棵老槐树一会儿蓝一会儿红。
楼道里站了好几个人,穿着睡衣,探头探脑。我拨开人往里挤,上到三楼,门大开着,两个穿急救服的人正蹲在地上。
陈建国躺在地上,脸朝上,眼睛半睁着。嘴角有东西,白沫,混着晚饭吃的东西。他老婆刘玉芬跪在旁边,手抓着他胳膊,一声一声喊:“建国!建国你醒醒!你看看我!”
一个急救的直起身,冲另一个摇了摇头。
“家属,人已经没了。我们尽力了。”
刘玉芬那一声哭,整栋楼都能听见。
我站在门口,脚底下跟钉了钉子似的,挪不动。下午四点我还看见陈建国在楼下跟人下棋,穿着那件灰不溜秋的薄棉袄,赢了一盘,笑得跟个小孩似的。他说晚上吃饺子,韭菜鸡蛋的,问我吃不吃,我说我家也包,白菜猪肉。他说你那白菜馅没我这香。
这才几个钟头。
急救的人开始收拾东西,问刘玉芬要不要去医院再确认一下。刘玉芬整个人瘫在地上,嘴里翻来覆去就是一句:“他说出去溜达溜达……他说就溜达一圈……”
我蹲下去,扶她胳膊。
“嫂子,先起来。得给孩子打电话。”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肿得跟桃似的,脸上的肉都在抖。
“老周,他不能死啊……他才五十四……他身体好好的,上个月体检啥毛病没有……”
我不知道说啥。我嗓子眼堵得难受。
后来我才知道,陈建国倒下之前,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刘玉芬说,他吃完饺子,喝了半碗饺子汤,说今天这馅咸了,又说咸点好,出汗多。然后站起来,说出去走走,消消食。走到门口,弯腰提鞋,提了一只,另一只还没提上,就扶着鞋柜说难受。
“我恶心,胸口闷。”这是他最后一句话。
刘玉芬从厨房跑出来,就看见他顺着鞋柜往下出溜,像一袋子面似的,软塌塌地倒在地上。她扑过去喊,没反应。掐人中,没反应。她手抖得拨不了号,是隔壁邻居听见动静跑过来打的120。
从倒下到救护车来,前后不到二十分钟。救护车到的时候,人已经没气了。
医生说,大概率是心梗。夜里吃完饭,血液都往胃里跑,心脏供血本来就不如平时,再加上一活动,血管里的斑块一脱落,堵死了。
刘玉芬不信。
“他啥感觉没有啊!他从来没说过心口疼!他连感冒都少有!上个月体检,心电图做了,抽血抽了,大夫说好着呢!”
她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手里攥着陈建国的医保卡,翻来覆去地看。卡上贴着陈建国的照片,还是十年前照的,头发比现在黑,脸比现在圆。
我坐在她旁边,不知道说啥。走廊里消毒水味儿呛鼻子,白炽灯管嗡嗡响。急救室的门关着,其实人早就不在里边了,推到太平间去了。但刘玉芬不走,她说再坐一会儿,兴许是弄错了。
我给我老婆发了条微信:建国没了。
她秒回:啥?
我又打了一遍:人没了,心梗。
她没再回,过了十分钟,她穿着拖鞋跑来了,头发都没梳,脸上还贴着面膜,跑到跟前才撕下来,攥在手心里。
“玉芬……”我老婆蹲下去,抱住刘玉芬。两个女人搂在一块哭。
我走到走廊尽头,给陈建国的儿子打电话。陈建国的儿子叫陈硕,在南方一个城市上班,做电商运营,去年刚结婚,媳妇怀着孕,五个月了。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
“喂,周叔?”声音迷迷糊糊的,那边应该已经睡了。
“硕硕,你听叔说,你别急。”
“咋了?”
“你爸……你爸不太好。你赶紧买票回来。”
那边沉默了几秒。
“周叔,我爸咋了?”
“人没了。心梗。你赶紧回来。”
电话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手机掉地上了。然后是他媳妇的声音,在远处问咋了咋了。再然后陈硕的声音回来了,带着哭腔,又像是在喊:“周叔你说啥?你说清楚!我爸咋了?”
“没了。夜里的事。你赶紧回来,别开车,坐高铁。到了给叔打电话。”
我挂了电话,手也在抖。
陈建国跟我同岁,我俩一个村出来的,光屁股一起长大,一块上的小学,一块逃的课,一块挨的打。后来一块进城打工,他在建材市场给人搬货,我在另一家店送货。再后来他攒了钱,自己开了个小建材店,我进了厂子当工人。两家买房买在一个小区,他家三楼,我家六楼,没电梯,这么多年也爬过来了。
他那个建材店,开了十一年。头几年挣钱,后来不行了,街上装修公司越来越多,人家直接跟厂家拿货,他这种二道贩子越来越难。去年他跟我说,想把店盘出去,干点别的。我说你五十多了,还能干啥。他说也是,再熬几年,等陈硕那边稳了,他就跟刘玉芬回老家,种点菜,养两只鸡。
他还有个闺女,叫陈晨,比陈硕小两岁,嫁到隔壁市去了,孩子刚上幼儿园。陈建国最疼这个闺女,每次陈晨回来,他都提前去菜市场买活鱼,说闺女爱喝鱼汤。上个月陈晨回来,他还给我打电话,让我过去吃饭。我去了,他炖的鱼,汤是白的,上面飘着葱花。他自己舍不得喝,光给闺女和外孙女盛。
那顿饭吃完,他送我下楼,在楼道里跟我说:“老周,我最近老觉得累,是不是岁数到了。”
我说你少抽点烟,别一天两包。
他说戒不了,就这点爱好了。
我说你少喝点酒。
他说酒也喝得少了,现在晚上就喝一小杯,多了睡不着。
我说你去医院查查。
他说查了,上个月刚查的,啥事没有。大夫说注意休息,别熬夜。他说我哪天不熬夜?店里盘货,算账,有时候弄到十一二点。但睡一觉就缓过来了。
我拍拍他肩膀,说别硬撑。
他说撑啥撑,我这身体,再干十年没问题。
他那句话,我现在想起来,耳朵里嗡嗡的。
凌晨三点多,陈硕到了。他从高铁站打车直接来的医院,进门的时候,外套扣子都扣错了,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他媳妇跟在后面,挺着肚子,脸上全是泪。
刘玉芬看见儿子,终于从椅子上站起来了,扑过去抱着他。
“硕硕,你爸没了……”
陈硕没哭出声,就是肩膀一耸一耸的,手死死攥着他妈的胳膊。他媳妇在旁边捂着嘴,眼泪往下掉。
后来殡仪馆的车来了。刘玉芬不让拉走,说要再等等,说陈晨还没到。陈晨在隔壁市,半夜没车,她老公开车送她来,高速上跑了两个多小时,到医院的时候天都蒙蒙亮了。
陈晨一进走廊,看见她妈和她哥站在那儿,腿一软,跪地上了。
“我爸呢?我爸呢?”
没人能回答她。
天亮以后,我跟着去了殡仪馆。陈建国的遗体放在一个冷柜里,拉开的时候,脸上盖着白布。刘玉芬不敢看,陈硕也不敢看。最后是我掀开布看了一眼。
他脸色发灰,嘴唇发紫,眼睛闭着,眉头还微微皱着,像睡着了一样,又像还在难受。嘴角有一点点没擦干净的白沫印子。
我把他眼睛给他抹了一下,让他闭严实了。
陈硕站在我后面,喊了一声“爸”,然后哇的一声哭出来了。他这么大个人,三十岁了,哭得跟个小孩似的,蹲在地上,头埋在膝盖里。
陈晨没敢进来,在走廊里靠着墙哭。
从殡仪馆出来,太阳已经老高了。冬天的太阳,白惨惨的,照在身上不暖和。
小区里已经传开了。我回到楼下的时候,几个邻居正站在单元门口议论。看见我,都围过来。
“老周,建国真没了?”
“没了。”
“哎呀……昨天下午还看他下棋呢……”
“可不。那人说没就没。”
“啥病啊?”
“心梗。”
“他身体不是挺好吗?”
“谁说不是呢。”
我上楼回家,老婆给我热了碗粥。我喝了两口,喝不下去。她坐在旁边,叹了口气。
“刘玉芬咋样了?”
“让陈硕他们陪着呢。今天得去派出所开死亡证明,还得去社区报备,殡仪馆那边要排期。”
“你说这事闹的……建国那人多好。”
“是啊。”
我没再说话,躺在沙发上,脑子里全是陈建国的事。
我想起我俩十五岁那年,偷了村里果园的苹果,被看园的老头追了二里地。陈建国跑得快,我跑得慢,他跑出去老远又折回来,拽着我跑。后来老头没追上,我俩蹲在河沟里喘气,他从兜里掏出两个苹果,一个给我,一个自己啃。他说:“老周,以后我有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
我想起我俩二十岁那年,第一次进城,在火车站被人骗了,说介绍工作,交了五十块钱押金,结果那人跑了。我俩兜里一共还剩八块四,买了四个馒头,一包榨菜,坐在火车站广场上吃。陈建国说:“老周,咱以后得混出个人样来。”
我想起他结婚那天,穿的是一件新买的夹克,蓝色的,有点大,但他高兴得不行。他拉着我的手说:“老周,我成家了。”后来我结婚,他给我随了二百块钱,那时候二百块钱是大礼,他刚开建材店,手里也没多少钱。
我想起他闺女出生那天,他在医院走廊里给我打电话,声音都在抖:“老周,我有闺女了!闺女!”后来他儿子出生,他又打电话,说:“老周,儿女双全了,这辈子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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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去年冬天,他在楼下铲雪,我路过,他说:“老周,来,搭把手。”我跟他一块铲,铲完了,他拍拍手上的雪,说:“咱这小区,就咱俩是老伙计了。”我说是啊,其他都是后来搬来的,不认识。他说:“等咱老了,就坐楼下晒太阳,下棋,吹牛。”我说行。
他失信了。
下午,我去陈建国家里帮忙。刘玉芬坐在沙发上,手里抱着陈建国那件灰棉袄,脸贴在上面。陈硕在打电话,联系殡仪馆的事,问火化要排到哪天。陈晨在厨房烧水,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
客厅里摆着陈建国的遗像,临时从相册里翻出来的,还是前年过年照的,他穿着红毛衣,笑呵呵的。照片前面放了个小碟子,里面搁了几个饺子,是昨晚剩的。刘玉芬说,他最后一口吃的是饺子,就让他带着走吧。
我站在遗像前,点了三根烟,搁在碟子边上。他不会抽这种细烟,他抽的是那种十块钱一包的粗烟,劲儿大。但家里现在没有,我就用我的。
“建国,你抽一根。”我说。
烟灰慢慢往下落。
晚上,亲戚们陆续来了。陈建国的弟弟从老家赶过来,进门就跪在遗像前磕头,磕完了坐在地上哭。他妹妹从外地坐高铁来的,进门就抱着刘玉芬,两个人哭成一团。
亲戚们坐在客厅里,商量后事。陈硕说,他爸的店得处理掉,货得清,欠账得收,还得跟房东说退租。他妹妹说,她那边请了假,能待一个星期。刘玉芬一直不说话,就抱着那件棉袄坐着。
后来人散了,我留在最后。刘玉芬突然开口了。
“老周,你说他是不是累死的?”
我愣了一下。
“他这些年,一天都没歇过。过年都只歇三天,初二就开门。我说你歇歇,他说不行,店租一天是一天,不开门就是赔钱。”
“他那个店,去年就不行了。”刘玉芬声音哑着,“他跟我说,一年下来,刨去房租水电,剩不了几个钱。我说那就不干了,他说再干一年,把陈硕结婚欠的账还清。账还清了,他又说再干一年,给陈晨攒点嫁妆。嫁妆攒了,他又说再干一年,给孙子攒点奶粉钱。”
“他永远有下一件事。他永远觉得自个儿身体好,扛得住。”
刘玉芬抬起头,看着我,眼圈又红了。
“老周,他这辈子,就没享过一天福。”
我不知道说啥。我想起陈建国每次见我,都说“等以后”,等以后闲了,等以后有钱了,等以后孩子稳了。他等了半辈子,等来的是夜里一顿饺子,然后一头栽在鞋柜边上。
第二天,我去他店里帮忙清货。店在建材市场最里面,一间半门脸,卷帘门拉开,里面堆着瓷砖、地板、油漆桶、五金件。墙上挂着他跟客户的合影,还有一块白板,上面写着“欠款:刘老板3200,张工4500,赵姐1800”。
我照着白板上的电话一个一个打。
第一个,刘老板。我说陈建国没了,你看你那钱啥时候能给。那边沉默了半天,说:“啥时候没的?”我说昨天夜里。那边又沉默了半天,说:“我明天转给你,转给谁?”我说转给他儿子。他说行,节哀。
第二个,张工。我说陈建国没了。那边啊了一声,说:“昨天还给我打电话要账呢。”我说人没了。他说:“那钱我明天送过去,送到店里还是家里?”我说送到家里吧。他说行,嫂子在家吧?我说在。
第三个,赵姐。电话打了两遍才接。我说陈建国没了。那边说:“啥?”我说人没了,心梗。那边突然哭了,说:“我还欠他一千八呢,前天他还说不用急,说知道我家装修手头紧。”我说你方便就还,不方便就算了。她说:“不行,我得还,我明天就送过去。”
挂了电话,我坐在店里的破椅子上,看着满墙的货。这批货,陈建国进的时候,一块瓷砖赚三块钱,一桶油漆赚五块钱。他一趟一趟跑工地,一单一单谈,一分一分攒。现在这些货,得打折清出去。陈硕说,能卖多少卖多少,卖不掉就拉回老家。
我在店里坐了一个多小时,把货点了一遍,记在本子上。锁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卷帘门拉下来,上面贴着“清仓甩卖”四个字,是陈建国自己用红纸写的,贴了半年了,边角都卷起来了。
第三天,火化。
殡仪馆的厅不大,摆了二十来个花圈。陈建国的亲戚、朋友、邻居,来了四十多人。陈硕站在前面,念悼词,念到一半念不下去了,他媳妇在旁边扶着他。陈晨从头哭到尾,她老公搂着她肩膀。
刘玉芬没哭。她坐在第一排,眼睛直直地看着棺材。棺材是陈硕选的,最便宜的那种,三千八。陈建国活着的时候说过,死了别花那冤枉钱,烧了拉倒。但陈硕说,不能太寒碜。
火化前,刘玉芬走到棺材边上,把手里的东西放进去。我看见了,是一双新袜子。她说陈建国那双袜子破了脚后跟,她还没来得及补。
“你到那边,穿双新的。”她说。
然后棺材推进去了。刘玉芬站在那儿,看着那道门关上,肩膀才开始抖。
火化完,骨灰盒出来。陈硕抱着,陈晨跟在后面,刘玉芬走在最后。出门的时候,天上飘了点小雪,细细的,落在人肩膀上,一会儿就化了。
回小区的时候,楼下那棵老槐树上挂了白花。是邻居们自己弄的,不知道谁找了白纸,剪了花,用线穿起来,绕在树干上。陈建国平时下棋坐的那把旧椅子还在,椅子上放着一包烟,是他抽的那种,十块钱一包。
陈硕把骨灰盒抱回家,放在客厅桌子上,前面摆上香炉、水果、饺子。刘玉芬坐在旁边,看着那盒子,说:“建国,你到家了。”
那天晚上,我在家喝了点酒。老婆没拦我,坐旁边陪着。我喝了半斤,有点上头,话多起来。
“他这辈子,就爱吃饺子。”我说,“韭菜鸡蛋的,白菜猪肉的,茴香的,他都爱吃。他包饺子快,一个人擀皮一个人包,他嫌我包得慢,每次都他一个人弄。他说你等着吃就行。”
“他那人,嘴硬心软。有一回陈硕考试考砸了,他拿着棍子要打,结果棍子举起来,又放下了,说算了,随我,不是读书的料。后来陈硕上了个大专,他高兴得请我喝酒,说大专也是大学。”
“他跟我借过一回钱,两万,进货款。我说不用还,他非要还,每个月还两千,还了十个月。最后一回还钱,他多给了五百,说是利息。我说你扯啥利息,他说那不行,亲兄弟明算账。”
“他这人,一辈子没坑过人,没骗过人。做生意,人家欠他的,他不好意思催。他欠人家的,砸锅卖铁也要还。”
我老婆说:“你别说了,睡吧。”
我说:“我睡不着。我一闭眼,就看见他站在门口提鞋。”
后来不知道咋睡着的。梦里陈建国坐在楼下那棵槐树底下,穿着灰棉袄,跟我下棋。他走了一步臭棋,我吃了他的车,他挠挠头,说:“不算不算,我重走。”我说落子无悔。他说:“老周你这个人,一辈子都这么较真。”我说你不较真?他说:“我较真,但我对你从来没较过真。”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块。
陈建国走了以后,刘玉芬把房子挂出去了。她说这房子太大,一个人住不了,而且爬楼爬不动了。她想换个小点的,一楼,带个小院子,能种点菜。陈硕说妈你别卖,你住着,我们过年回来。刘玉芬说不用,她回老家去,老家还有几间老房,收拾收拾能住。
店里的货,清了半个月,清了差不多。最后剩了几箱瓷砖,拉回老家了,刘玉芬说铺院子里。
那个建材市场,陈建国的店关了以后,隔壁的老板说,那块地方空了俩月才租出去。新来的是卖窗帘的,一男一女,年轻,说普通话。有时候路过,看见他们在店里忙活,男的在量尺寸,女的在踩缝纫机,我就想起陈建国。他那个店,也这么开起来的,头几年,他跟刘玉芬两个人,一个搬货,一个算账,中午吃盒饭,晚上盘货到半夜。
有一回我在小区门口碰见刘玉芬,她拎着菜,瘦了不少,但精神还行。她说她把陈建国的衣服都收拾了,好的捐了,破的扔了,就留了那件灰棉袄,搁在衣柜最底下。
“有时候想他了,就拿出来看看。”她说,“上面还有烟味。”
我说:“你保重身体。”
她说:“我知道。老周,你也保重。你这身体,也得注意。”
我说:“我没事。”
她说:“别学建国,啥事都等以后。有想吃的就吃,有想喝的喝。人这一辈子,说没就没。”
我点点头。
她走了以后,我站在小区门口,看着那棵老槐树。树上的白花早没了,叶子也落了,光秃秃的树枝伸向灰蒙蒙的天。陈建国下棋的那把旧椅子还在,椅子上落了一层灰。
我走过去,把椅子擦了擦,坐了一会儿。
我想起陈建国说过,等老了,就坐这儿晒太阳。他没等到老。他五十四,刚过半百。他这辈子,就像他那个店,开了十一年,搬货、算账、要账、欠账,一天一天,一年一年,没停过。最后,一顿饺子,一句“我恶心,胸闷”,然后倒在地上,再也没起来。
我从兜里摸出烟,点了一根,搁在椅子扶手上。
“建国,抽一根。”
烟慢慢烧,灰慢慢落。
风一吹,灰散了。
我把烟盒里剩下的烟,搁在椅子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回家的时候,老婆正在包饺子。白菜猪肉的,陈建国说不如他的韭菜鸡蛋香。
“洗手,过来帮忙。”她说。
我洗了手,坐到桌子边上,拿起饺子皮。
“今天多包点。”我说,“给刘玉芬送一盘。”
“行。”
我包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馅还露出来了。
“你包得真丑。”老婆说。
“陈建国也说我包得丑。”
“那你还包。”
“我包给他看看。”
老婆没再说话,低头擀皮。我包了一个又一个,有的好看,有的难看。包完了,下锅,煮出来,盛了两盘。一盘留在家里,一盘我端着,下楼,送到三楼。
刘玉芬开门,看见我手里的饺子,愣了一下。
“刚包的,趁热吃。”
她接过去,眼圈有点红。
“老周,谢谢。”
“别客气。”
我转身上楼,走到二楼拐角,听见她在门里说了一句:“建国,老周给咱送饺子了。”
我站住了,脚底下跟灌了铅似的。
然后我上楼,回家,坐在饭桌前,拿起筷子,吃了一个饺子。白菜猪肉的,不是韭菜鸡蛋。
我慢慢嚼,慢慢咽。
陈建国没了,日子还得过。他的店关了,他的房子要卖了,他的衣服捐了,他的骨灰盒放在客厅桌子上,前面摆着饺子和烟。他的闺女回隔壁市了,他的儿子回南方了,他老婆要回老家了。小区里少了一个下棋的老头,楼下那把旧椅子上搁着一盒烟,没人拿。
我吃完了饺子,喝了半碗汤,站起来收碗。
老婆说:“明天降温,把秋裤穿上。”
我说:“知道了。”
那天夜里,我又梦见了陈建国。他还是穿着灰棉袄,站在楼下,冲我招手。
“老周,下来下棋。”
“来了。”
我往楼下走,走了一半,醒了。窗外天还没亮,黑沉沉的。我翻了个身,老婆在旁边睡得正香。
我闭上眼睛,没再睡着。
脑子里全是陈建国最后那句话——我恶心,胸口闷。
就这六个字。说完,人就没了。
我五十四,他也五十四。我们从小一块长大,一块进城,一块买房,一块在这座城市里熬了三十多年。他没熬住,我先熬着。
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冬天了,天冷了,秋裤得穿了。
陈建国,你那边,记得穿袜子。你老婆给你放了双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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