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援藏4年回单位局长没欢迎,我沉默3月组织部来电:调任县委副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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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回来那天没人接

我拎着那个磨掉皮的行李箱走出机场出口,拉萨飞过来的航班晚点了四十分钟。高原晒出来的黑脸膛上全是疲惫,四年没见这座城市,空气里飘着一股熟悉的油烟味,我深吸了一口气,心里说不出是酸还是涩。

援藏四年,我把自己最好的年华留在了海拔四千五百米的错那县。那里冬天零下三十度,夏天还要穿棉袄。我带着县里搞牧区电网改造,跑遍了每一个不通电的帐篷。手上的冻疮好了又烂,烂了又好,最后变成了老茧。

走的时候,局长在食堂摆了一桌,拍着我的肩膀说,小周,你放心去,家里有我。回来那天,我提前三天给局里办公室打了电话,说周三下午三点落地。我妈还特意嘱咐我,让单位来个人接接,毕竟是代表组织回来的。

可我站在出口等了整整一个小时。

没人来。

我给办公室主任老刘打过去,响了七声才接。老刘那头声音嘈杂,像是在打麻将,他含含糊糊地说,哎哟周科长,我忘了,今天局里车都出去了,你自己打个车回来吧,回来直接去人事科报到就行。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不是没车,是没人想来接。

出租车司机是个话多的本地人,一路上问我从哪儿回来。我说西藏。他竖了个大拇指,说不容易啊兄弟,那地方苦。我苦笑了一下,没接话。

到单位门口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十分。门卫老张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迎上来,说周科长回来了?瘦了,黑了。我点点头,说老张还是这么精神。

老张帮我拎箱子,边走边说,你回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局里好歹派个车去接。我说是啊,我也以为会有人接。

人事科在二楼。我敲门进去,科长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姓赵,我走之前她还是副科。她抬头看见我,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然后站起来,说周哥回来了,路上辛苦。我说是挺辛苦的,四年了。

赵科长说你的关系已经转回来了,暂时先回原科室,具体安排等局长办公会研究。我问什么时候开。她说最近局长忙,可能要等一等。

我回到原来的科室。门开着,里面坐着三个年轻人,都是我走之后新招的。他们看见我,礼貌地站起来,叫了声周科长。我点点头,在靠窗那个空位上坐下来。桌上积了一层灰,电脑还是我四年前的那台,开机要五分钟。

我擦了擦桌子,打开电脑,心里很平静。

不是不失望,是失望到极致反而没感觉了。

晚上回家,我妈做了一桌子菜。她比我走的时候老了很多,头发白了一半。我爸坐在沙发上看新闻联播,看见我进门,只是点了点头,说回来了。我嗯了一声,去洗手。

吃饭的时候我妈一个劲往我碗里夹菜,说瘦了二十斤都不止。我说是瘦了点。我爸突然说了一句,单位怎么样。我说挺好的。我妈在桌子底下踢了我爸一脚,我爸就不说话了。

我知道他们什么都明白。

第二章 局里的水比雅鲁藏布江还深

第二天上班,我八点就到了。局里八点半上班,我提前来是想给大家留个好印象。结果到八点半,科室里就来了两个人,剩下的要么九点以后才晃悠进来,要么干脆说请假。

我那个科室现在叫项目管理科,科长姓孙,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我走之前他还是副科长,我走之后他顺位提了正科。看见我,他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说小周回来了,欢迎欢迎。我说孙科,以后多关照。他说哪里的话,你援藏回来,那是组织上挂过号的,前途无量。

这话听着客气,但我听得出来,他是在试探我。

试探我回来之后想干什么。

上午局里开全体大会,局长坐在主席台上,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讲完工作部署,最后说了一句,咱们局援藏归来的周向阳同志已经回来了,大家欢迎。底下稀稀拉拉鼓了几下掌。我站起来鞠了个躬,说谢谢组织,谢谢各位同事。

局长没多看我一眼。

散会后我路过局长办公室,想进去打个招呼。门半开着,我敲了两下。局长抬头看见我,说小周啊,回来了?我说回来了,局长,四年了,终于又回到您手下干活了。局长笑了笑,说好好干,局里不会亏待援藏干部的。

说完他就低头看文件了。

我站在门口,进退两难。最后说了句,那我先出去了。局长头都没抬,嗯了一声。

后来我才知道,我走的那四年,局里换了两次分管副局长。原来的副局长老马调去了政协,新来的副局长姓韩,四十出头,是县长秘书出身,手腕很硬。他分管我们科。

第一次见韩副局长是在走廊里。他夹着个包匆匆走过,孙科长在后面跟着。看见我,孙科长说,韩局,这是我们科援藏回来的周向阳。韩局停下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说哦,援藏的,不错。然后就走了。

连手都没握。

我站在走廊里,孙科长拍拍我肩膀,说别往心里去,韩局就这性格。我笑笑说没事。

但我心里清楚,这不是性格问题。

这是信号。

第三章 那个位置被人占了

我回来第三周,局里发了个内部通知。项目管理科副科长一职,由新来的年轻人小郑担任。小郑是谁?就是我回来那天坐在科室里打游戏的那个,九五年生人,工作刚满两年,据说他舅舅是市里某个局的副局长。

我看了通知,没说话。

孙科长来找我,说小周啊,这个副科长是局里统一安排的,跟你没关系。我知道。我说孙科,我明白,我不会多想的。孙科长松了口气,说你明白就好,援藏干部嘛,组织上肯定另有安排。

这话说了两遍了。

"组织上另有安排。"

可一个月过去了,什么安排都没有。我每天上班就是看看文件,整理整理档案,偶尔帮年轻人改改材料。他们客气地叫我周科长,但谁都知道,我这个科长是个虚的。正科职级还在,但没职务,没分工,没存在感。

我妈开始着急了。她偷偷托人打听,回来跟我说,听说你们局里今年有三个提拔名额,都被别人占了。我说是啊,我看见了。我妈说那你怎么不去找找局长。我说找了,没用。我妈说你去找组织部啊。我说妈,你不懂,这种事急不得。

其实我懂。

援藏干部回来,按政策应该优先使用。但政策是政策,人是人。我走的时候只是个正科,四年过去,局里正科扎堆,副处就那么几个坑。谁愿意把一个好不容易腾出来的位置让给一个消失了四年的"外人"?

我不是外人。

但我消失太久了,久到所有人都忘了我还在。

我爸倒是看得开,他说,回来就好,有口饭吃就行。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没说话。我爸一辈子在厂里干到退休,最大的遗憾就是没当上车间主任。我不想走他的路。

第二个月,局里搞民主测评。我得了全科室最低分。不是因为我工作不好,是因为孙科长暗示大家,说小周刚回来,对局里情况不熟悉,大家实事求是就行。

实事求是。

我看着测评表上那些"不合格"的选项,笑了一下。

第三个月,我彻底沉默了。

每天按时上下班,不争不抢,不卑不亢。有人问我援藏的事,我就说挺苦的,但也挺值得。没人问,我就安静坐着。孙科长看我的眼神从试探变成了同情,最后变成了无视。

我像一株长在墙角的草,没人浇水,没人施肥,但也没人踩我。

就这么活着。

第四章 组织部那个电话

沉默的第三个月,十一月十七号,周三,下午两点四十分。

我正在整理一堆旧档案,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陌生号码,区号是本地的。我接起来,喂了一声。

对方说,请问是周向阳同志吗?

我说我是。

对方说,我是市委组织部干部二科的,姓陈。周向阳同志,请你明天下午三点来一趟组织部,地址你知道吧?

我说知道。

对方说,带上你的身份证和援藏期间的考核材料。

我说好。

电话挂了。

我拿着手机愣了十几秒。科室里其他人都在各忙各的,没人注意到我。孙科长不在,他下午请假去接孩子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

组织部找我,这事不寻常。援藏干部回来,组织部门确实会跟踪管理,但一般是回来头一个月就谈话,我回来三个月了,组织部的电话才来,要么是忘了,要么是有别的事。

我更倾向于后者。

下班回家,我没跟我妈说。我爸在阳台修他的收音机,我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他修东西的时候特别专注,好像全世界就剩那块电路板。我突然觉得,我爸这辈子其实挺厉害的。修不好就拆了重来,从来不抱怨。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穿了那套最正式的深色西装,打了条暗红色领带。出门前我妈问我去哪,我说去组织部办点事。我妈眼睛亮了一下,但没多问。

组织部在市委大院后面那栋楼。我上三楼,干部二科。敲门进去,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接待我,让我先坐。等了大概十分钟,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干部从里间走出来,中等身材,短发,眼神很利落。她伸出手,说周向阳同志吧,我是陈科长。

我站起来握手,说陈科长好。

陈科长让我坐下,翻了翻手里的材料,说周向阳同志,你援藏四年,在错那县发改局任副局长,期间主持完成了牧区电网改造、边境小康村建设等七个项目,三次年度考核优秀,对吧?

我说对。

她放下材料,看着我说,你回来三个月了,局里一直没有给你安排实质性职务,你知道原因吗?

我沉默了几秒。

这个问题太直接了。

我说,可能是局里岗位编制紧张,领导还在统筹考虑。

陈科长笑了笑。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带着点意味深长的笑。她说,周向阳同志,你很谨慎。但我今天找你来,不是来听你打官腔的。

她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我低头看了一眼。

标题是《关于周向阳同志任职的考察预告》。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陈科长说,组织上经过综合研判,拟提名你调任某县县委副书记。目前进入考察程序,需要你配合提供相关材料,并安排一次个别谈话。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不是回局里提拔。

是跨系统、跨层级,直接提副处,去县里当副书记。

陈科长说,你有什么想法吗?

我想了很久,说,陈科长,我有个问题。为什么是我?

陈科长靠在椅背上,说,周向阳同志,援藏干部回来优先使用,这是政策。你在错那县的四年,实绩突出,组织部门一直有跟踪。至于为什么现在才找你,我只能告诉你,有些程序需要时间,有些情况需要核实。

她顿了一下,又说,另外,你回来这三个月的表现,组织上都看在眼里。

我愣了一下。

她说,不闹、不找、不躺平,该干嘛干嘛。这三个月,你写了两份调研报告,一份关于牧区电网后续运维的,一份关于边境地区产业发展的。你都发给谁了?

我说是发给省援藏工作队的联络员老胡,他让我写的,说要汇总材料。

陈科长点点头,说老胡把报告转给了省发改委,省发改委又转给了省委组织部。你那篇关于边境产业发展的报告,省里一位领导做了批示。

我彻底懵了。

陈科长说,周向阳同志,你以为你这三个月白过了?不是的。你写的每一份材料,做的每一件事,组织上都看得到。你没去找领导,但你的工作成果替你找了。

我坐在那里,手心里全是汗。

陈科长又说,当然,这次提名还需要走完考察程序。接下来会有考察组去你原单位谈话,你配合就好。

我站起来,说谢谢陈科长,谢谢组织。

她说,不用谢我,这是你应得的。回去该干嘛干嘛,不要声张。

我点点头,走出组织部大门的时候,腿有点软。

不是紧张。

是这三个月压在心里的那口气,终于松了。

第五章 局里炸了

考察组是周五来的。

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姓方,女的姓吕,都是市委组织部的。他们先找了局长,然后找了韩副局长、孙科长,再然后找了科室里的几个同事。

我是在第二天下午被叫到小会议室的。

方组长坐在对面,翻开笔记本,说周向阳同志,我们想了解一下你个人的想法。如果组织上安排你去县里工作,你有什么顾虑吗?

我说没有。

他说家里呢?

我说我单身,父母身体都好,没什么后顾之忧。

方组长点点头,又问了几个问题,关于援藏期间的工作细节,关于回来这三个月的感受。我如实回答。说到回来头几天没人接机的时候,我顿了一下,但没多说。方组长也没追问。

考察结束后一周,局里就传开了。

我妈在菜市场听人说的,回来跟我说,听说你要当县长了?我说不是县长,是县委副书记。我妈说副书记也行,副处了,比在局里强。我说是比在局里强。

我爸那天破天荒喝了二两酒,说,行,没白去那四年。

局里对我的态度,一夜之间变了。

孙科长开始主动找我聊工作,说周哥,你那个档案整理的方法能不能教教小郑。韩副局长在电梯里碰到我,笑着说向阳啊,最近忙不忙,有空来我办公室坐坐。局长看见我,也点头笑了,说小周啊,组织部那边还顺利吧。

我一律微笑应对。

不卑不亢。

但我心里清楚,这些人不是对我好了,是对我"有用"了。

这世上最现实的东西,就是人情。

第十二月初,市委公示了干部任前公示。我的名字在第五个,拟任某县县委副书记。公示期五天。

那五天,我手机响个不停。

有多年不联系的同学打来,说向阳你行啊,回来就提了。有局里的同事打来,说周科,恭喜啊。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人,说是某某介绍的,想加个微信。

我一律礼貌回应,但没加任何人微信。

公示期结束,没有任何异议。

十二月十五号,任命文件正式下发。

我拿着文件去局里办手续。局长亲自把我送到电梯口,说小周,到了县里好好干,局里永远是你的娘家。我说是,谢谢局长。

孙科长在科室门口站着,说周哥,以后常回来。我点点头。

走出局里大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六层小楼。

三年前的冬天,我在这里告别。四年后,我又在这里告别。

不同的是,上次我是一个人走,这次我还是一个人走。

但我心里不孤独。

第六章 去县里报到

我去的县叫青林县,距离市区一百二十公里,开车一个半小时。是个山区县,经济一般,但生态好,森林覆盖率百分之七十二。

报到那天是十二月二十号,县里安排了车来接。县委办主任姓宋,三十多岁,很干练,一路上跟我介绍县里的情况。青林县二十一万人口,十一个乡镇,三个街道。县委书记姓梁,五十二岁,从市里下来的,干了两届。县长姓罗,本地成长起来的干部,五十三岁。

宋主任说,周书记,梁书记和罗县长都交代了,您来了之后先熟悉情况,不急着分工。

我说好。

县委大院比市局气派多了,红砖楼,院子里有棵大银杏,叶子黄了一半。宋主任带我去了三楼东头的办公室,门上挂着"县委副书记"的牌子。办公室不大,但朝阳,窗台上摆了一盆绿萝。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的电话和文件夹,突然有点恍惚。

四个月前,我还在拉萨机场等行李。三个月前,我坐在局里那个靠窗的位子上擦灰。现在,我坐在县委副书记的办公室里。

命运这东西,有时候比小说还离谱。

梁书记是下午来我办公室的。他个子不高,头发有点稀疏,但眼睛很亮,握手很有力。他说向阳同志,欢迎你来青林。我早就听说你援藏的事,不容易。我说梁书记过奖了,我还有很多要学的。梁书记说你先熟悉一个月,过年之后给你分工。

罗县长第二天见的我。在食堂吃早饭的时候碰上了,他端着碗豆浆走过来,说新来的周书记吧?我站起来,说罗县长好。罗县长说别叫县长,叫老罗就行。坐下聊了几句,他问了我援藏的情况,我说了说。他点点头,说高原上干过的人,到我们这山里来,应该适应得快。

青林县确实是山。我去了一趟最远的乡镇,叫石门镇,开车要走两个半小时的山路。盘山公路弯弯绕绕,一边是悬崖,一边是峭壁。镇党委书记姓范,四十出头,黑瘦黑瘦的,带我看了镇上的易地搬迁安置点。

安置点建在半山腰,三十多栋小楼整整齐齐。但问题不少。水管三天两头坏,冬天供暖跟不上,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留下的全是老人和孩子。

范书记说,周书记,您是上面下来的,能不能帮我们想想办法。

我看着那些在寒风里晒着太阳的老人,心里一酸。

我说,范书记,你先把问题清单理出来,我带回县里研究。

回到县里,我写了份报告,把石门镇的问题一条一条列清楚。梁书记看了,批示让分管副县长牵头解决。

那是我在青林县办的第一件实事。

第七章 暗流

但县里不是净土。

过完年,分工下来了。我分管农业农村、乡村振兴、林业水利,联系一个乡镇。同时兼任县委党校校长。

分工文件下发那天,我在办公室看了三遍。

没有组织人事,没有纪检,没有财政。

都是实打实的苦活累活。

我笑了笑,没说什么。

这很正常。新来的副书记,不可能一上来就给你核心权力。梁书记要观察我,我理解。

但有些事不是理解就能过去的。

三月份,县里开常委会。讨论一个乡镇党委书记的调整。梁书记提名了一个人,罗县长提了另一个。两个人当着所有常委的面争了几句,最后梁书记拍了板。

散会后我走在后面,听见有人小声说,新来的周书记倒是安分,开会一句话都不说。

我听见了,没回头。

安分不是没想法。是时机没到。

四月份,省里来了个检查组,查乡村振兴资金使用情况。查出来青林县有两个项目资金拨付不规范,其中一个涉及石门镇的饮水工程。检查组要追责,县里压力很大。

梁书记把我叫去,说向阳,石门镇是你联系的,这个事你牵头整改。

我说好。

我带着审计和财政的人去了石门镇,蹲了三天。把账目一笔一笔对,把问题一条一条理。最后发现,资金拨付不规范是真,但钱没有进个人口袋,是镇里为了赶工期,走了应急程序,手续没补全。

我写了整改报告,建议对镇里相关人员进行批评教育,不追究纪律责任。同时完善了项目资金管理办法。

报告递上去,梁书记签了同意。

检查组第二次来的时候,对整改情况表示认可。

这件事之后,梁书记看我的眼神变了。

五月份的一次常委会上,讨论干部人事议题。梁书记突然说,向阳同志,你对干部工作有什么看法?

所有常委都看向我。

我沉吟了一下,说,梁书记,干部工作我刚来不久,还在学习。但有一句话我想说,选人用人,实绩是硬道理。

梁书记点点头,没再追问。

但我知道,他在试探我。

试探我是不是想插手人事。

我当然想。但我更知道,什么时候该出手,什么时候该收着。

第八章 转机

六月份,市里换届考察组来了。

这次不光考察县里主要领导,还要对班子成员进行民主测评和个别谈话。

考察组组长是市委组织部的一个副部长,姓严。严部长在个别谈话环节单独找了我。

他说,周向阳同志,你在青林县这半年,感觉怎么样?

我说学到了很多,基层比机关复杂,也比机关实在。

严部长说,听说你牵头整改了乡村振兴资金的问题,处理得很稳妥。

我说这是本职工作。

严部长又问,你对青林县班子有什么看法?

这个问题很敏感。

我说,梁书记经验丰富,驾驭全局能力强。罗县长熟悉县情,抓落实有办法。班子整体是团结的,有战斗力的。

严部长笑了笑,说你很会说话。

我也笑了笑,说严部长,我说的是实话。

严部长说,你这半年没分管过人事,有没有想法?

我沉默了两秒,说,组织上怎么安排,我就怎么干。

严部长点点头,说好。

考察结束后,市里发了通报。青林县班子总体评价良好,但指出了一个问题:班子分工不够均衡,部分同志作用发挥不充分。

这话说的就是我。

七月份,梁书记找我谈话。说向阳,下半年给你加点担子。组织人事这块,你协助我抓一下。

我说是。

走出梁书记办公室的时候,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这一步,终于迈出来了。

第九章 旧怨

但有些账,不是你不想算就不存在的。

八月份,市局换了局长。

原来的局长到龄退休,新来的局长姓崔,五十岁,从邻市调过来的。崔局长上任第一件事,就是清理局里的人事档案。

清理过程中,翻出了我回来那三个月的事。

具体怎么翻出来的,我不知道。但后来我听市里一个朋友说,崔局长在班子会上提到了一件事:周向阳援藏回来,局里三个月没给安排职务,民主测评还搞了小动作。这事如果传出去,对局里的形象不好。

据说那次会后,韩副局长被谈话了。

孙科长也调去了下属事业单位。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石门镇看秋收。手机响了,是市局一个老同事打来的,说周书记,你还记得回来那天没人接你吗?现在接了。崔局长说,周向阳同志是咱们局的骄傲,局里要好好宣传他的事迹。

我说,别宣传了,我就在县里好好干。

放下电话,我看着满山的稻田,金黄一片。

风一吹,稻浪翻滚。

我想起在错那县的时候,牧民们说,风往哪吹,草就往哪倒。但根,永远扎在土里。

我没恨过谁。

但我也没忘过。

第十章 成长

年底,青林县乡村振兴考核,全市第三。比上一年前进了五个名次。

我分管的几个口子,林业上了省里的先进,水利争取到了一笔专项债,农业农村的集体经济消薄任务提前完成。

梁书记在年终总结会上点名表扬了我。

罗县长也主动找我商量工作,不再像刚来时那样客气疏离。

我在县里站稳了脚跟。

但我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过年回家,我妈又做了一桌子菜。我爸喝了三两酒,脸红扑扑的,说向阳,你爷爷要是活着,该多高兴。

我爷爷是老支书,在村里干了一辈子。他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向阳啊,当干部,心里得装着老百姓,别的都是虚的。

那时候我十八岁,刚考上大学。

现在三十二岁了。

我终于有点明白他说的意思了。

十一章 风浪

第二年春天,青林县出了一件事。

一个村支书在扶贫项目中虚报冒领,被群众举报了。纪委立案调查,发现这个村支书跟县里一个副局长关系很近,逢年过节都去走动。

事情不大,但影响很坏。

市纪委来人督办,要求县里举一反三,开展专项治理。

梁书记把我叫去,说向阳,这个事你牵头,搞一次全县村干部作风大排查。

我说好。

我带着纪委和组织部的人,用两个月时间,把全县一百二十三个村走了一遍。查出了问题十一个,处理村干部七人,调整不胜任的村支书三人。

排查过程中,我发现了一个规律:凡是集体经济搞得好的村,村干部作风就没问题。凡是穷村,就容易出幺蛾子。

我写了份调研报告,提出"以发展促治理"的思路。梁书记很认可,在全县推广。

这件事让我在市里也挂了号。

市委组织部陈科长又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向阳,你那个报告省里转发了。我说谢谢陈科长。她说,好好干,组织上一直关注你。

十二章 选择

第三年,换届。

青林县班子要调整。梁书记到了任职年限,要退二线。罗县长接任县委书记。那我呢?

市里来考察的时候,我填了意向表。

意向岗位有两个:一个是留青林县任县长,一个是去另一个县任县委书记。

我选了后者。

不是因为青林不好。是因为我想去一个更需要我的地方。

那个县叫望江县,比青林更穷,更偏远,矛盾更多。但正因为这样,才更有干头。

公示的时候,我妈哭了。

她说望江那地方听说很苦。我说妈,我去过西藏,望江算什么。我妈说你都三十五了,该想想个人问题了。我说知道了。

我爸在旁边说,去吧,男儿志在四方。

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突然鼻子一酸。

十二章 望江

望江县,十万大山深处。

我到任那天,下着小雨。盘山公路上雾很大,车开得很慢。县委办主任小周一路上跟我介绍情况,语速很快,像是要把所有问题一口气说完。

望江县十五万人口,十个乡镇,贫困发生率虽然摘帽了,但基础很脆弱。产业单一,就靠一个茶叶和一个竹木加工。年轻人留不住,干部士气不高。上一任县委书记干了一届就走了,留下一堆半拉子工程。

我听了没说话。

到县里安顿下来,第一件事是走访。

我用了两个月,把十个乡镇全走了一遍。最远的乡镇要走四个小时山路。有的村连手机信号都没有。

我去了县里最穷的村,叫大垭村。村支书姓杨,五十多岁,在任十二年。村里的情况他烂熟于心,但就是没办法。没有产业,没有资金,年轻人全出去了,剩下三百多口人,一半以上是老人。

杨支书带我看了村里唯一一条通村公路。水泥路,三米宽,会车都困难。他说周书记,这条路是五年前修的,当时说要拓宽,钱一直没到位。

我站在路边,看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大山。

我说杨支书,你在这干了十二年,图什么?

杨支书愣了一下,说,图啥?图个心安吧。我是土生土长的大垭人,我不干,谁干?

我点点头。

那天晚上回到县里,我失眠了。

我想起我爷爷的话。

心里装着老百姓,别的都是虚的。

十三章 破局

我在望江干的第一件事,是修路。

不是大垭村那条路,是全县的路。望江的交通是最大短板,十个乡镇,有六个乡镇的通乡公路不达标。我带着交通局的人跑了省里三趟,市里五趟,终于争取到了一条二级公路的立项。

第二件事是产业。

望江的茶叶品质好,但没有品牌,没有渠道,茶农卖不上价。我联系了省里的一个农业龙头企业,谈了两个月,引进了茶叶深加工项目。同时注册了"望江云雾"的地理标志商标。

第三件事是干部。

望江的干部士气不高,根子在用人导向上。我到任半年,调整了八个乡镇的党委书记和乡镇长。原则只有一个:能者上,庸者下,不搞论资排辈。

这八个人里,有五个是三十五岁以下的年轻干部。

有人告状,说我用人不公。市里来查了一次,结论是经得起检验。

十四章 风来

第四年,省里换届。

我三十九岁。

望江县的变化是看得见的。公路通了,茶厂建了,集体经济收入翻了两番。最穷的大垭村,去年集体经济收入突破了五十万。杨支书在村民大会上哭了,说干了十几年,终于看见盼头了。

年底,市里推荐我参加全省优秀县委书记评选。

公示的时候,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错那县的老同事打来的。他说周局,你还记得咱们一起在错那干的时候吗?我说记得。他说,当年你带着我们跑电网,手冻得握不住笔。现在你都县委书记了。我说别叫周局,叫向阳就行。

他说,向阳,我明年也回来了。到时候你可得管饭。

我笑着说,管,管饱。

十五章 归处

今年春天,我回了一次市局。

不是去办事,是去参加一个老同事的退休欢送会。老刘,就是当年接我电话说忘了去接机的那个办公室主任,他也退休了。

欢送会上,大家轮流发言。轮到我的时候,我说,老刘,当年我回来那天你没去接我,我不怪你。但今天你退休,我专门来送你。

老刘红着眼圈说,向阳啊,当年是我不对。

我说,没有不对。你接不接,我都回来了。回来了,就没打算走。

散场后,我在局里转了一圈。

新局长崔局长看见我,热情地迎上来,说周书记,什么风把您吹来了。我说来送个老同事。崔局长说,周书记,您是咱们局的骄傲。我说崔局长,我就是个普通人,赶上了好时候,遇到了好组织。

走出大门的时候,门卫老张还在。他认出了我,笑着说,周书记,又回来啦?

我说老张,以后常回来看你。

老张说,好嘞。

十六章 尾声

我今年四十岁。

在望江县干了四年,调回了市里。任市委常委、秘书长。

我妈终于不催我找对象了。因为我带回去了一个姑娘。她是省农科院的,当年来望江做茶叶课题,我们认识的。她叫林禾,比我小五岁,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我爸退休后学会了用智能手机,天天在家族群里发养生文章。我妈加入了社区舞蹈队,每天跳广场舞跳得不亦乐乎。

我爸常说,向阳,你这一路,不容易。

我说,爸,哪有什么不容易。就是一步一个脚印,踩实了,别飘。

他点点头,说你爷爷要是活着,该多高兴。

我说,我知道。

有时候半夜醒来,我会想起那四个月。

想起回来那天没人接的机场出口,想起局里那个积了灰的工位,想起组织部陈科长推过来的那份文件。

那些日子不是白过的。

它们像高原上的风,吹糙了我的脸,却也吹硬了我的骨头。

我常跟县里的年轻干部说一句话:别怕被冷落,冷落的时候,正是你扎根的时候。根扎得深了,风就吹不倒了。

我三十二岁那年,拎着一个磨掉皮的行李箱,站在机场出口等了一个小时。没人来接。

我四十岁这年,站在市委大楼的窗前,看着这座城市的万家灯火。

我知道,所有的等待都值得。

所有的沉默,都是积蓄。

所有的根,都会开花。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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