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苏念,你干什么去?”
周明远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带着年夜饭蒸腾的热气,还有他爸妈刚进门换鞋的窸窣声。
我没回头,弯腰把女儿朵朵的棉袄拉链“唰”地拉到头,三岁的小人儿被我一把抱进怀里,沉甸甸的,像抱着我全部的命。
玄关鞋柜上,那袋我排了四十分钟队才买到的稻香村点心,被婆婆随手搁在了一边,换上了她从老家带来的塑料兜——里面是冻得硬邦邦的粘豆包,滴滴答答淌着化开的冰水,洇湿了我刚擦过的地板。
“我妈说想朵朵了,大过年的,我寻思……”
“你寻思什么?”
我打断他,声音很平,平得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客厅里,公公正坐在我昨天刚换的浅灰色沙发上,鞋没脱,脚边是两团黄泥印子。婆婆已经打开了电视,春晚前奏的锣鼓声灌满了整个屋子。
朵朵搂紧我的脖子,小脸埋在我肩窝里,奶声奶气地喊了声:“妈妈,冷。”
我低头,看见她棉裤脚踝处露出一截——早上我给她穿的加绒袜子不见了,换成了婆婆从老家带来的手织毛线袜,扎得她一直蹭腿。
周明远往前一步,压低声音:“苏念,别闹。爸妈大老远来的,你这样多不好看。”
“不好看?”
我笑了一下。转头看向他,看向这个我嫁了五年、远嫁一千两百公里跟过来的男人。
他的眼神在躲。和五年前那个在火车站举着“苏念,跟我回家”牌子的少年,判若两人。
我抱紧朵朵,转身,推开门。
门外的冷风灌进来,吹得玄关那串我亲手编的中国结晃了晃。楼道里,邻居家的饺子香正浓。
“苏念!”
周明远追出来,拖鞋在门槛上绊了一下。
我没停,一步,两步,三步。
身后传来婆婆的声音,不咸不淡的:“这孩子,大过年的闹什么脾气,我们大老远来,连口热水都没喝上……”
朵朵在我怀里小声问:“妈妈,我们去哪呀?”
我亲了亲她的头发,眼泪砸在她棉袄领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去一个,”我顿了顿,“有妈妈在的地方。”
楼道声控灯灭了。黑暗里,我听见自己五年远嫁、三年全职带娃、无数个深夜独自哄娃的委屈,在这一刻,随着这扇门,被我重重地关在了身后。
而门里面,周明远,你最好想清楚——这一次,我不会再自己走回来。
第1章 年夜饭
腊月二十九那天,我五点就起了。
朵朵夜里踢了三次被子,我迷迷糊糊给她盖了两回,第三回实在困得睁不开眼,是周明远翻了个身,把被子胡乱往她身上一搭,又睡了过去。我撑着坐起来,把被角掖严实,看了眼手机——五点零三分。
冰箱里冻着两斤半的前腿肉,我上周跑了三个菜市场才挑到肥瘦相间最合适的。周明远爱吃红烧肉,朵朵爱吃肉末蒸蛋,这两样是年夜饭的固定项目,每年都是我掌勺。
公婆要来吗?
这个问题我在心里转了三天,始终没问出口。
去年除夕,周明远说“爸妈说今年不来了,路上折腾”,我松了好大一口气。前年除夕,公婆来了,婆婆站在厨房门口看我炒菜,从油热了该放葱还是放姜,到红烧肉收汁该大火还是小火,每一句话都像一根细针,扎在我这个“城里媳妇”的自尊上。那顿年夜饭,我忙了四个小时,上桌时菜已经凉了,婆婆说了句“这肉有点柴”,周明远接话说“是有点”,从头到尾,没人问我累不累。
今年我提前一个月就开始想菜单。
“周明远,”前天晚上朵朵睡了,我坐在床边叠衣服,装作不经意地问,“你爸妈那边,春运票不好买吧?”
他眼睛盯着手机,嗯了一声:“是不好买,我看了,高铁票基本没了。”
“那……”
“他们说不来了。”他翻了个身,语气淡淡的,“你别多想。”
我“嗯”了一声,继续叠衣服,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腊月二十九一早,我把肉从冷冻室挪到冷藏室解冻,又列了张单子:三十上午去菜市场买活鱼、鲜虾、青菜;中午把红烧肉炖上;下午和面、剁馅、包饺子;晚上六点准时开饭。
朵朵的加绒袜子我特意多买了两双,大红色,带小兔子图案的,摆在衣柜最显眼的位置。婆婆上次来是国庆节,走的时候说“孩子穿得太素净了”,这次我准备让朵朵穿得喜庆点,省得她又念叨。
腊月二十九晚上十一点,我还在厨房擦灶台。周明远从卧室探出头:“早点睡吧,明天还忙呢。”
“你先睡,我把这个擦完。”
他缩回头,卧室门关上了。客厅里只剩下抽油烟机嗡嗡的余音,和我手里抹布摩擦不锈钢的沙沙声。
腊月三十,早上六点。
我起床时周明远还在睡,手机亮着搁在枕边,屏幕上是他和他妈的微信对话框。我没想看的,但最后一条消息就那么跳进眼里:
“妈,明天来吧,她那边我来说。”
发送时间是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我站在床边,手里的睡衣攥成一团。窗外天还没亮,远处有零星的鞭炮声,是心急的孩子在提前庆祝。
“周明远。”
他翻了个身,迷迷瞪瞪睁开眼:“嗯?”
“你妈那条微信,什么意思?”
他愣了一下,随即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枕头上,坐起来搓了把脸:“我正想跟你说呢。我妈昨天打电话,说想朵朵了,大过年的,我想着……”
“想着瞒着我,先斩后奏?”
“不是瞒着你,”他站起来,伸手想拉我胳膊,“我这不是还没来得及说嘛,他们下午才到。”
“下午到?”
“高铁,三点二十。”
我看着他,看了足足十秒。这个男人,我嫁了五年,太了解他了。他眼睛里那点闪躲,那点心虚,明明白白写着四个字:先斩后奏。
他知道我会不高兴,所以他选择不说,等到人到了,生米煮成熟饭,我还能怎么样?大过年的,还能把人赶出去?
“周明远,”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你妈来我不反对,但你至少得跟我说一声。这个家,我是你老婆,不是你的租客。”
“你说什么呢,”他皱起眉,语气里带上了不耐烦,“我爸妈来儿子家过年,天经地义。你至于吗?”
“至于。”
我盯着他,一字一句:“你妈每次来,哪次不是挑三拣四?朵朵穿什么她要说,我做什么菜她要说,连我拖地先拖客厅还是先拖卧室她都要管。你管过吗?你每次就一句话——‘她是我妈,你让着点’。”
他沉默了。
卧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客厅时钟的嘀嗒声。朵朵在隔壁房间醒了,奶声奶气地叫妈妈。
我转身往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你妈几点到?我去买菜。”
他明显松了口气:“三点二十,我去接就行,你在家做饭。”
我没回头,走进朵朵房间。小人儿坐在床上,头发睡得乱七八糟,伸着两只胳膊要我抱。
“妈妈,今天过年吗?”
“嗯。”
“爷爷奶奶来吗?”
我愣了一下:“谁跟你说的?”
“爸爸昨天说的,”朵朵搂着我脖子,“他说爷爷奶奶要来看朵朵,朵朵要乖。”
原来连朵朵都知道了。
只瞒着我一个人。
第2章 一千两百公里
我是远嫁。
一千两百公里,高铁四个半小时,火车十三个小时,开车十四五个小时。当年我妈站在火车站月台上抹眼泪,说“念念,太远了”,我说“妈,现在交通方便,想回来随时回来”。
那时候我以为,距离不是问题。
周明远是我大学同学。大二那年冬天,我发高烧,他翘课在医院陪了三天,我醒来时他趴在我床边睡着了,手还攥着我的输液管,怕我乱动。我看着他头发上沾的医院消毒水味道,心里想,就是他了。
毕业那年,我爸妈让我回老家考编。周明远说:“跟我回去吧,我家那边发展也不错,咱们一起努力。”我犹豫了一个月,最后还是拖着行李箱,跟他上了火车。
我妈送我到车站,拉着我的手:“念念,你去了那边,受了委屈跟妈说。”
“妈,他能对我不好吗?”
我妈没说话,只是把我的围巾紧了紧。
到了周明远家那座北方小城,我才知道他爸妈并不欢迎我。
第一次上门,我提着两盒茶叶、一箱水果,站在他家门口。婆婆开门,上下打量我一眼,说:“进来吧。”客厅里,公公坐在沙发上没动,眼睛没离开电视。周明远说“爸,妈,这是苏念”,公公嗯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婆婆问了我家里情况、父母工作,然后说了句:“南方的姑娘,嫁这么远,你爸妈也舍得?”
我攥着筷子,笑了笑:“现在交通方便。”
婚后第一年,周明远说“咱们先住家里,攒攒钱买房”。我没意见。可住进去才知道,婆婆每天早上六点准时敲我们卧室门,叫我们起床吃早饭。我说“妈,周末想多睡会儿”,婆婆说“年轻人不能这么懒”。周明远在被窝里翻了个身,含糊说了句“妈,知道了”,然后继续睡。
后来买房,首付差八万。我跟我妈开口,我妈二话没说打了十万过来。婆婆知道后,说“既然是两家一起买,房本上得写两个人的名字”。周明远说“本来就写的我俩”。
装修的时候,我想把厨房做成开放式的,婆婆非要装推拉门,说“油烟大”。周明远说“听我妈的吧,她有经验”。我忍了。
朵朵出生那年,婆婆来照顾月子。说是照顾,其实每天就是煮一锅小米粥,炒两个青菜。我说想喝鲫鱼汤,婆婆说“我们这边月子都喝小米粥,下奶”。我妈寄了两千块钱让我请月嫂,婆婆知道了,脸拉得老长,说“嫌我照顾得不好?”
周明远说:“妈,苏念不是那个意思。”
婆婆把碗往桌上一搁:“我伺候月子还伺候出错了?”
那天晚上我躲在被子里哭,周明远从背后抱住我,说“我妈就是刀子嘴豆腐心,你别往心里去”。
我信了。
信了五年。
五年里,我从一个能自己换灯泡、修马桶的独立女性,变成了一个连买件衣服都要看婆婆脸色的“贤惠媳妇”。周明远永远只有一句话:她是我妈,你让着点。
我让了五年。
让到朵朵三岁了,让到我妈每次打电话问我“过得好不好”,我都说“挺好的”。
让到今天,他瞒着我把他爸妈接来过年,连声招呼都不打。
上午十点,我去菜市场。
活鱼摊前挤满了人,我排了二十分钟队,买了一条两斤三两的鲈鱼。虾是冰鲜的,挑了最大个的,一斤半。青菜买了三样,蒜蓉西兰花、清炒荷兰豆、凉拌木耳。
回家路上,手机响了。我妈打来的。
“念念,过年吃什么呀?”
“红烧肉,鱼,虾,饺子,”我顿了顿,“他爸妈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来了就来了,”我妈声音还是温温的,“过年嘛,人多热闹。你别太累着自己。”
“嗯。”
“朵朵呢?”
“在家呢,周明远看着。”
“念念,”我妈突然叫了我一声,语气重了点,“你声音不对。”
“没有,刚买菜回来,有点喘。”
“你记住,”我妈说,“不管什么时候,妈这儿都是你家。”
我站在小区门口,左手拎着鱼,右手拎着菜,鼻子一酸。旁边路过的人看了我一眼,我别过头,把眼泪逼回去。
“知道了妈,我先做饭了。”
挂了电话,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北方的冬天干冷干冷的,风刮在脸上像小刀。楼上我家那扇窗户亮着灯,周明远应该在陪朵朵玩。
那是我的家。
可为什么,我站在楼下,觉得那么陌生。
第3章 那袋粘豆包
下午两点,我开始炖红烧肉。
焯水、炒糖色、下肉块、加酱油、倒热水,一套流程我闭着眼都能做。厨房里弥漫着肉香,朵朵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厨房门口,仰着头问:“妈妈,什么时候能吃饭呀?”
“还得一会儿呢,等爷爷奶奶来了一起吃。”
“爷爷奶奶给朵朵带好吃的了吗?”
我想了想婆婆每次来带的那些东西——粘豆包、酸菜、冻豆腐,没一样是朵朵爱吃的。上次婆婆带了一兜子山楂,说“给孩子开胃”,朵朵咬了一口酸得直哭,婆婆说“这孩子嘴刁”。
“应该带了吧。”我说。
三点十分,周明远出门接人。出门前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说了句“我去了”。
我没应声。
四点,门锁响了。
我在厨房炒西兰花,听见玄关一阵热闹。婆婆的声音先传进来:“朵朵!奶奶来啦!”然后是朵朵怯怯地叫了声“奶奶”。公公的脚步声沉沉的,鞋底在地板上蹭出闷响。
“苏念,”周明远叫我,“爸妈来了。”
我关了火,擦了擦手,走出去。
婆婆正站在玄关打量房子。她穿了件暗红色羽绒服,手里拎着三个大塑料兜。我喊了声“妈”,又朝公公点了点头。公公嗯了一声,径直走到沙发前坐下,鞋没脱。
婆婆把塑料兜往鞋柜上一搁,腾出手来脱外套。我看见那袋我排了四十分钟队买的稻香村点心,被她随手推到一边,塑料兜里的粘豆包滴滴答答淌着水,在鞋柜上洇开一滩。
“妈,那个是点心,别沾了水。”我说。
婆婆看了一眼:“哦,我带了粘豆包,你们这边买不着正宗的。”
朵朵跑过来,仰着头看奶奶。婆婆蹲下来,捏了捏朵朵的脸:“哎呦,又瘦了,你妈是不是没给你好好吃饭?”
朵朵往我身后躲。
“她吃得挺好的,”我把朵朵抱起来,“妈,你们先坐,饭马上好。”
转身回厨房时,我看了眼沙发——公公把鞋脱了,袜子底上一层灰,踩在我昨天刚换的浅灰色沙发垫上,两个黄泥印子清清楚楚。他正拿着遥控器换台,停在戏曲频道,音量调到了三十。
我深吸一口气,进了厨房。
五分钟后,周明远跟进来,压低声音:“你脸色不太好看。”
“没有。”
“我妈就那样,你别计较。”
我手上一顿,菜刀剁在砧板上,发出“咚”的一声。
“周明远,你妈带的那袋粘豆包,水淌了一鞋柜。”
“我擦擦就行了。”
“那是我排了四十分钟队买的点心。”
“不就是盒点心嘛,回头我再给你买。”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累。特别累。
“你出去吧,我要炒菜了。”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了。客厅里传来婆婆的声音:“明远,你们这房子,客厅朝向不行,下午没太阳。”周明远说:“当时买的时候没考虑那么多。”婆婆说:“要不说你们年轻人不会过日子。”
我把西兰花倒进锅里,“刺啦”一声,油烟腾起。
晚上六点,八道菜上桌。红烧肉、清蒸鲈鱼、白灼虾、蒜蓉西兰花、清炒荷兰豆、凉拌木耳、肉末蒸蛋,还有一个排骨玉米汤。朵朵的儿童餐椅放在我旁边,我给她系好围兜,夹了块蒸蛋放她碗里。
“苏念,给我倒杯酒。”公公第一次开口。
我去拿酒。婆婆在后面说:“明远他爸就爱喝两口,你们这有白酒吗?”
“有。”
我拿了瓶五粮液,周明远过年单位发的,一直没拆。公公看了眼牌子,嗯了一声,脸色缓和了些。
倒完酒,我刚坐下,婆婆尝了口红烧肉,说:“这肉炖得有点过了,太烂了。”
我筷子停了一下。
周明远看了我一眼,打圆场:“挺好吃的,妈你多吃点。”
“我说实话嘛,”婆婆把肉拨到一边,“肉太烂就没嚼头了。苏念,下回少炖十分钟。”
“好。”我应了一声。
朵朵用勺子舀蒸蛋,洒了一点在桌上。婆婆看见了:“朵朵,吃饭要干净,你看你洒的。”
朵朵嘴一瘪。
“妈,她还小。”我说。
“三岁了还小啊?明远三岁就会自己拿筷子了。”
我放下筷子,把朵朵碗边的蒸蛋擦干净。周明远在桌子底下碰了碰我的腿,我没理他。
公公喝完第二杯酒,开始说老家的事。谁家儿子离婚了,谁家姑娘三十了还没嫁出去,谁家又生了个孙子。说到最后,看了朵朵一眼:“你们也该考虑要个二胎了。”
“爸,”周明远放下筷子,“这个不急。”
“怎么不急?朵朵都三岁了,趁你妈还能帮你们带,赶紧再要一个,最好是个小子。”
婆婆接话:“是啊,一个闺女太单了。苏念,你年纪也不小了,再拖下去不好恢复。”
我攥着筷子,指节发白。
“爸妈,”我说,“二胎的事,我们有自己的计划。”
“什么计划不计划的,”婆婆把碗往桌上一搁,“我跟你说,明远是独子,周家不能断了香火。”
客厅里安静了。
朵朵仰着头看我:“妈妈,什么是香火?”
“没什么,”我摸了摸她的头,“吃饭。”
周明远低着头扒饭,始终没抬头。
我看着他的发旋,忽然想起一件事。我生朵朵那天,难产,疼了十二个小时。婆婆在产房外面等,后来周明远告诉我,他妈说的第一句话是:“下次得生个儿子。”
当时我躺在病床上,侧切的伤口火辣辣地疼,朵朵趴在我胸口,那么小,那么软。我对自己说,没关系,周明远对我好就行了。
可现在,他在哪儿呢?
第4章 衣柜里的秘密
晚饭后,我去洗碗。婆婆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瓜子壳嗑了一地。公公在阳台上抽烟,烟灰弹在我晾的腊梅花上。周明远陪朵朵在卧室玩积木。
水龙头开着,哗哗的水声盖住了客厅的电视声。我机械地刷着碗,一个,两个,三个。盘子上的油渍怎么都冲不干净,热水烫得手背发红。
“苏念。”
周明远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厨房门口。
“朵朵找你。”
我擦干手,走进卧室。朵朵坐在地板上,积木散了一地,小脸绷着。周明远跟进来,把门带上了。
“怎么了?”
“朵朵说奶奶拧她脸。”
我蹲下来,朵朵扑进我怀里,小声说:“奶奶说朵朵太瘦了,捏捏就胖了。”
我撩开她刘海,左脸颊上确实有点红。
“妈可能没轻没重的,”周明远在旁边说,“她也是喜欢朵朵。”
我抱起朵朵,从衣柜里拿她的睡衣。手伸进衣柜深处时,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是一本相册。
我抽出来。封面是暗红色的,边角磨得发白。打开第一页,是我和周明远的结婚照。往下翻,是朵朵出生那天的照片,我躺在病床上,头发湿漉漉贴在额头上,怀里抱着刚出生的朵朵。周明远站在旁边,笑得很傻。
再往下翻,照片越来越少。
朵朵满月,周明远在加班,缺席。朵朵百天,周明远出差,缺席。朵朵一岁,周明远说“拍什么照啊,浪费钱”。
最后一页夹着张纸条,是周明远的字——我认得,大学时他给我写情书就是这个笔迹。
“老婆,委屈你了。再忍忍,等爸妈回去了就好了。”
日期是两年前,公婆第一次来过年那天。
我捏着那张纸条,回头看了周明远一眼。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苏念,那都什么时候的事了……”
“两年前,”我声音很平,“你让我忍。今天,你还让我忍。”
“我不是那个意思——”
“周明远,你告诉我,”我看着他,“我嫁你五年,你妈说我、挑我、管我,你说‘忍忍’。你爸催二胎,你说‘不急’但从来没说过‘不要’。今天你瞒着我接他们来,又说‘忍忍’。我问你,我要忍到什么时候?”
朵朵在我怀里,懵懂地抬头:“妈妈,你怎么哭了?”
我低头,才发现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了。
“周明远,我不是没有脾气。我只是觉得,夫妻之间,总有一个人要多包容。可我包容了五年,你呢?”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客厅里,婆婆的声音传进来:“明远,电视怎么调不了台了——”
周明远看了我一眼,转身要出去。
“周明远。”
他停住。
“你今天要是出去,就别再回来了。”
他愣在门口,一只手搭在门把手上。客厅里婆婆又喊了一声,带着不耐烦。
三秒。
我数了三秒。
门把手“咔嗒”一声,他出去了。
我抱着朵朵,坐在床边。窗外有人放烟花,一簇一簇炸开在天上,红的绿的黄的。朵朵趴在我肩头看,咯咯笑:“妈妈,好漂亮。”
“嗯,漂亮。”
衣柜门还开着,那本相册摊在床上,那张纸条被我的手汗洇湿了一角。
我拿起手机,翻到我妈的微信对话框。
“妈,我想回家。”
发完三个字,眼泪又下来了。这一次我没擦,任它流。
朵朵用小手抹我的脸:“妈妈不哭,朵朵乖。”
“好,朵朵乖。”我亲了亲她,“妈妈带你走。”
第5章 玄关那一步
晚上八点,周明远推门进来。
他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橙子,脸上堆着笑:“苏念,妈说想吃橙子,我切了点,你也吃点。”
我没接。
他站在床边,讪讪地把橙子放在床头柜上。朵朵已经睡着了,小手攥着我的衣角。我轻轻把她的手放进被子里。
“苏念,咱们好好说。”
“好,”我看着他,“你说。”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爸妈大老远来的,你就不能……”
“不能。”
“苏念——”
“周明远,我问你一句话,你实话实说。”
他看着我。
“你接你爸妈来,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他眼神躲了一下:“我怕你不同意。”
“所以你就瞒着我,先斩后奏。”
“我也是没办法,我妈非要来——”
“你妈非要来,你就可以不尊重我?”
他沉默了。
我站起来,从衣柜里拿朵朵的棉袄、围巾、帽子。又从床头柜里拿了两片尿不湿、湿巾、保温杯。一股脑塞进朵朵的小书包里。
“你干什么?”
“走。”
“苏念!”他急了,挡在门口,“大过年的,你抱着孩子去哪?”
“去哪都行,就是不在你妈眼皮底下待着。”
“你别太过分了——”
“我过分?”
我看着他,笑了一下:“周明远,你摸着良心说,这五年,我苏念哪里对不起你?你妈住院,是我跑前跑后伺候;你爸生日,是我提前一个月挑礼物;你家里亲戚来,哪次不是我做饭招待?朵朵从出生到现在,你带过几天?我全职在家,没花你一分钱请保姆,你妈还说我‘吃闲饭’——这话你听到了,你放过一个屁吗?”
他脸涨得通红:“我妈那就是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周明远,你妈随口一说,我记了三年。”
我弯腰抱起朵朵。小人儿被弄醒了,迷迷糊糊搂住我脖子,又睡过去。
“让开。”
“苏念,你别逼我——”
“我逼你?”我看着他,“周明远,是你逼我。你逼我忍了五年,今天我不忍了。”
我往前走了一步。他堵着门,没动。
“让开。”
客厅里,婆婆的声音响起来:“明远,你们在屋里吵什么呢?”
周明远回头看了一眼,又转过来看我,压低声音:“苏念,求你了,别闹。明天,明天我就跟他们说,让他们回去,行不行?”
“不行。”
“那你到底要怎样?”
“我要你记住,”我盯着他的眼睛,“这个家,不是你一个人的。我苏念,不是你雇的保姆。”
我侧身,从他旁边挤过去。他伸手拽我胳膊,朵朵醒了,看见爸爸拽妈妈,嘴一瘪,哭了。
“妈妈——”
“朵朵不怕。”
我抱紧她,走到玄关。鞋柜上,那袋粘豆包还在往下淌水。我弯腰换鞋,朵朵趴在我肩上抽泣。
婆婆从沙发上站起来:“这是干什么?大过年的——”
周明远追出来:“苏念!”
我没回头。推开门,冷风灌进来,吹得玄关那串中国结晃了晃。楼道里,邻居家的饺子香正浓。
“苏念!”周明远追出来,拖鞋在门槛上绊了一下。
我没停。一步,两步,三步。
身后传来婆婆的声音,不咸不淡的:“这孩子,大过年的闹什么脾气,我们大老远来,连口热水都没喝上……”
公公咳了一声,没说话。
朵朵在我怀里小声问:“妈妈,我们去哪呀?”
我亲了亲她的头发,眼泪砸在她棉袄领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去一个,”我顿了顿,“有妈妈在的地方。”
楼道声控灯灭了。黑暗里,我听见楼上谁家的电视在放春晚,歌声笑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刺耳。
周明远站在门口,声控灯又亮了。他看着我,我看着他。
五年前,他在火车站举着“苏念,跟我回家”的牌子,笑得一脸灿烂。五年后,他站在自己家门口,连一步都没追出来。
我转身,下楼。
一楼,二楼,三楼。每一级台阶都像踩在我这五年的心上,咯吱作响。朵朵的眼泪蹭在我脖子上,凉凉的。
四楼转角,手机响了。周明远打来的。
我按掉。
他又打。
我关了机。
推开单元门,冷风扑面而来,吹得我打了个激灵。小区里有人在放烟花,一簇一簇炸开在天上,照亮了地上的雪。
朵朵仰起头:“妈妈,烟花!”
“嗯。”
“爸爸呢?”
我没说话。
小区门口,我拦了辆出租车。司机看了眼我怀里的孩子,问:“去哪?”
去哪?
我翻了翻手机通讯录。我妈的号码,我姐的号码,大学室友的号码。
最后一个都没拨。
“师傅,去火车站。”
车开了。窗外的城市灯火一盏一盏往后退。朵朵趴在我怀里又睡着了,呼吸均匀。我摸着她软软的头发,想起我妈说的那句话——
“念念,不管什么时候,妈这儿都是你家。”
我闭上眼。
一千两百公里。高铁四个半小时。
妈,我回来了。
第6章 候车厅
火车站人很多。
大年三十晚上,候车厅里坐满了赶着回家的人。有的扛着编织袋,有的抱着孩子,有的蹲在墙角吃泡面。我抱着朵朵,找了个靠墙的角落坐下。
朵朵醒了,揉着眼睛问:“妈妈,这是哪?”
“火车站。我们坐车去姥姥家。”
“姥姥家?”她眼睛亮了,“姥姥家有糖葫芦吗?”
“有。”
“有兔子吗?”
“有。”
朵朵开心了,从我怀里滑下来,蹲在地上看自己的小鞋子。旁边一个中年女人递过来一个橘子:“给娃吃。”
我愣了一下,接过来:“谢谢。”
女人看了眼我怀里的朵朵,又看了看我,什么都没问。她大概是看出来了——大年三十一个女人抱着孩子坐火车,故事不用问,都写在脸上。
我把橘子剥开,一瓣一瓣喂给朵朵。她吃得满脸汁水,咯咯笑。我用湿巾给她擦脸,她仰着头配合,像只乖巧的小猫。
手机开了机,叮叮当当进来十几条微信。
周明远:“苏念,你在哪?”“你别吓我。”“朵朵呢?”“你接电话好不好?”“我错了,你回来,咱们好好说。”
婆婆发了一条语音,我点开,她声音不冷不热:“苏念啊,大过年的,你抱着孩子往外跑,像什么话?邻居听见了多不好。赶紧回来吧,妈不跟你计较。”
我听完,关了屏幕。
她不计较我?
“妈,”朵朵拽我袖子,“我饿了。”
我去便利店买了桶泡面和一根火腿肠。泡面泡好,朵朵坐在我腿上吃,小手抓着叉子,吃得呼噜呼噜的。旁边那个中年女人又递过来一包饼干,我摆手,她硬塞过来:“孩子吃,别客气。”
我看着她,忽然眼眶一热。
“谢谢姐。”
“客气啥,”女人笑了笑,“我闺女跟你差不多大,远嫁,去年离婚了,一个人带孩子回来的。”
她顿了顿:“啥都没要,就要了孩子。”
我低头看朵朵。她举着叉子往我嘴里塞:“妈妈吃。”
我张嘴吃了。泡面很咸,但我吃出了甜味。
晚上十点,我买了最近一趟高铁票。凌晨一点二十发车,早上六点到。我抱着朵朵坐在候车厅的塑料椅上,等着。
朵朵困了,趴在我怀里睡。我脱了外套裹住她,自己穿着毛衣,冷风从候车厅的门缝里钻进来,吹得我后背发凉。
手机又响了。周明远。
我接了。
“苏念!你在哪!”他声音很急,旁边有人在说话,是他妈。
“火车站。”
“你疯了吗?大半夜的,你抱着朵朵去火车站——”
“周明远,”我打断他,“你记住今天。记住你妈是怎么对我的,记住你是怎么站在旁边看着的。”
“苏念,我——”
“你不用来接。我已经买好票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后,他声音哑了:“苏念,你真要走?”
“周明远,我给你一个机会,”我说,“你自己想清楚,这个家,你到底要什么。”
我挂了电话。
凌晨一点二十,检票口开了。我抱着朵朵,背着包,随着人流进站。高铁车厢里空荡荡的,窗外一片漆黑。
朵朵在座位上睡熟了。我给她盖好毯子,靠着椅背,看着车窗上自己的倒影。
三十五岁的女人,眼角有了细纹,头发随便扎着,毛衣袖口起了球。可我看着自己,忽然觉得轻松。
五年了。
我忍了五年,让了五年,今天,我不想忍了。
高铁启动,缓缓驶出站台。窗外,这座我生活了五年的城市一点点往后退,灯火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再见了。
不,是暂时再见。
周明远,你最好想清楚。我苏念,不是没有地方去。我回去,是因为我在乎这个家。但如果你不在乎,我也有地方回。
一千两百公里外,我妈在等我。
第7章 我妈的厨房
早上六点,高铁到站。
我抱着朵朵出站时,天还没亮。站口风大,我把朵朵裹得只露两只眼睛,她缩在我怀里,小声说:“妈妈,冷。”
“马上就到了。”
我打了辆车,报了娘家地址。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姑娘,大年初一回来啊?”
“嗯。”
他没再问。
车拐进那条熟悉的小巷时,我鼻子一酸。巷口的早餐铺子还亮着灯,蒸笼冒着白气,是卖包子的张婶。再往前五十米,第三个门,红漆大门上贴着我爸每年都换的春联。
我推开大门时,我妈正在院子里扫雪。
她穿着那件穿了十年的棉袄,戴着毛线帽子,扫帚在地上沙沙响。听见门响,抬头,看见我,扫帚停在半空。
“念念?”
“妈。”
我妈扔了扫帚,三步并作两步过来,一把接过朵朵,另一只手攥住我的胳膊,攥得紧紧的。
“回来就好,”她说,声音有点抖,“回来就好。”
朵朵迷迷糊糊叫了声“姥姥”,我妈眼眶一下就红了。她抱着朵朵往屋里走,嘴上念叨着:“瘦了,都瘦了。”
厨房里,我爸在包饺子。看见我,手上的面都没擦,站起来:“念念?”
“爸。”
他看了看我身后,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句:“饿了吧?饺子马上好。”
我妈把朵朵放沙发上,转身进了厨房。我跟进去,看见灶台上摆着一溜碗——红烧肉、清蒸鱼、炸丸子、蛋饺,全是我爱吃的。
“妈,你们年夜饭没吃?”
“吃了,”我妈背对着我,“这些都是剩的。”
可碗里的菜整整齐齐,一筷子没动过。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我妈佝偻的背影。她去年查出来腰椎间盘突出,医生让少弯腰,可她还在灶台前忙活。我爸在旁边擀饺子皮,笨手笨脚的,擀出来的皮有圆有方。
“爸,你擀的什么呀。”
“你妈嫌我擀得慢,”我爸嘿嘿笑,“我说能包就行。”
我妈回头瞪他一眼:“别在这添乱,出去陪念念说话。”
“得嘞。”
我爸擦了擦手,拉着我坐到沙发上。朵朵已经醒了,在沙发上蹦来蹦去,跟我爸玩“骑大马”。我爸趴在地上,朵朵骑在他背上,咯咯笑。
我妈端着碗出来,看见这一幕,笑骂:“你个老东西,腰不要了?”
“朵朵轻,没事。”
我妈把碗搁在我面前,又去厨房端了碗汤。坐在我旁边,看着我吃。
“好吃吗?”
“嗯。”
“慢点吃,锅里还有。”
我埋头吃饺子。我妈包的饺子,皮薄馅大,一口咬下去,韭菜鸡蛋的香味在嘴里散开。吃着吃着,眼泪就掉进了碗里。
我妈什么都没问。只是伸手,像小时候那样,一下一下拍着我的背。
“妈,”我含着饺子,声音含含糊糊,“他瞒着我,把他爸妈接来了。”
“嗯。”
“他妈又说我。”
“嗯。”
“我抱着朵朵就出来了。”
“嗯。”
“妈,我没地方去了。”
我妈手上一顿,把我搂过来。我趴在她肩膀上,哭得像个孩子。朵朵在旁边看见了,跑过来拽我袖子:“妈妈不哭,朵朵乖,朵朵听话。”
我把朵朵也搂过来,娘仨抱在一起。我妈的棉袄上有油烟味,有洗衣粉味,还有小时候熟悉的那种安心味道。
“傻孩子,”我妈说,“这就是你家。想住多久住多久。”
中午,我姐来了。
她推开门,看见我坐在沙发上吃橘子,愣了一下,然后把手里的年货往地上一搁,过来就揪我耳朵。
“苏念你行啊,大年初一跑回来,也不跟我说一声。”
“姐——”
“别叫姐,”她嘴上凶,眼睛却红了,“瘦成这样,周明远那王八蛋是不是没给你饭吃?”
朵朵在旁边喊:“大姨!”
我姐弯腰把朵朵抱起来,亲了一口:“还是朵朵乖。”转头又瞪我,“说吧,怎么回事。”
我简单说了。我姐听完,把朵朵放下,掏出手机:“我给他打电话。”
“姐,别——”
“别什么别,”她拨了号,“我骂他一顿再说。”
电话通了,我姐劈头盖脸一顿骂,声音大得整个院子都能听见。我爸在厨房跟我妈小声说:“这丫头,脾气还是这么大。”我妈说:“像你。”
我姐骂完,挂了电话,坐我旁边:“他说这两天就来接你。”
“我不回去。”
“那就不回。住着。我养你。”
“姐——”
“别废话,”她瞪我,“你是我妹。谁欺负你,我第一个不答应。”
下午,朵朵在院子里跟我爸堆雪人。我妈在厨房炸丸子,我姐在旁边打下手,嘴里念叨着“盐少放点,念念口轻”。我坐在堂屋里,看着这一切,恍恍惚惚觉得像回到了没出嫁的时候。
可手机响了。
周明远的微信,一条接一条。
“苏念,我在路上。”
“票不好买,我买了站票,站了六个小时。”
“下午到。”
“你等我。”
我盯着屏幕,心跳得厉害。
我姐探头过来看了一眼,嗤了一声:“让他来。来了我跟他聊。”
我妈从厨房出来,看了我一眼,说:“念念,你自己的事,自己拿主意。妈不劝你。”
我捏着手机,看着院子里朵朵追着我爸跑,笑声脆生生的。
周明远,你要来,那就来吧。
这次,我不会再一个人躲着哭了。
第8章 堂屋
下午三点,周明远到了。
他站在院门口,提着两个塑料袋,里面是水果和点心。头发乱糟糟的,眼底一圈乌青,衣服皱巴巴的,一看就是连夜赶路。
朵朵正在院子里堆雪人,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跑过去:“爸爸!”
周明远蹲下来,抱住朵朵,脸埋在她棉袄里,半天没抬头。
我站在堂屋门口,看着他。他瘦了,胡子也没刮,看着比走的时候老了五岁。
我妈从厨房出来,看见他,脸色淡淡的:“来了?进来坐吧。”
“妈。”周明远站起来,声音哑着。
“别叫我妈,”我妈说,“我担不起。”
周明远脸涨红,站在院子里没动。我爸从屋里出来,看了看他,叹了口气:“进屋说吧,外面冷。”
堂屋里,周明远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那袋水果,半天没开口。我姐站在门口,抱着胳膊,一副“你敢说错一个字试试”的表情。
我坐在他对面,手里捧着茶杯。
“苏念,”他终于开口,“对不起。”
我没说话。
“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瞒着你接我爸妈来。我不该在妈说你的时候不吭声。我不该……不该让你一个人抱着朵朵走。”
他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
“周明远,”我说,“你错的不止这些。”
他抬头看我。
“你错在,这五年,你从来没把我当成你老婆,你把我当成你和你爸妈之间的缓冲带。你妈说我,你说‘忍忍’;你爸催二胎,你说‘不急’但从来不敢直接说‘不要’;你家里亲戚来,你让我做饭招待,连句‘辛苦了’都没有。周明远,我是你老婆,不是你雇的保姆,更不是你爸妈的出气筒。”
他眼眶红了:“我知道,我都知道。我昨天一晚上没睡,我想了很多。我……”
“你想了什么?”
“我想,如果朵朵长大了,嫁了人,她老公这样对她,我怎么办?”
他抬起头,眼泪下来了:“苏念,我会心疼死的。”
堂屋里安静了。
我姐哼了一声,转身进了厨房。我妈在院子里陪朵朵堆雪人,笑声一阵一阵传进来。
“苏念,”周明远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蹲下来,“你跟我回去,我保证,以后不会了。”
“你怎么保证?”
“我……我跟我妈说了,以后她再说你,我第一个不答应。”
“你妈怎么说?”
他顿了一下:“她……她说我娶了媳妇忘了娘。”
我笑了一下。
“周明远,你妈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做不做得到。”
“我做得到。”
“你上次也这么说。”
他沉默了。
我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朵朵和我爸堆的雪人已经成型了,歪歪扭扭的,鼻子是一根胡萝卜,眼睛是两颗黑豆。朵朵拍着手笑:“妈妈,你看!”
“看见了。”
周明远跟出来,站在我身后。
“苏念,你跟我回去,咱们好好过日子。我爸妈那边,我来处理。”
“怎么处理?”
“他们……我让他们回老家。”
“然后呢?”
“然后……”他看着我,“咱们一家三口,好好过。”
我看着雪人,看着朵朵冻得红扑扑的小脸,看着我妈在厨房门口忙碌的身影,看着我爸蹲在地上给雪人安胳膊。
“周明远,我可以跟你回去。”
他眼睛亮了。
“但有三个条件。”
“你说。”
“第一,从今以后,你爸妈来,必须提前跟我说,我同意才能来。第二,你妈再说我,你当面说清楚,我不忍。第三,二胎的事,我说了算。我不想要,谁催都没用。”
他犹豫了一下,点头:“好。”
“你别急着答应,”我看着他,“周明远,你要是做不到,咱们就离婚。朵朵归我,房子归你。我自己能养活她。”
他脸色白了白,半晌,重重点头:“我做得到。”
晚上,周明远在堂屋里睡沙发。我姐把他撵到客厅,说“我妹的房间你别想进”。他老老实实抱着被子躺下了。
我躺在小时候睡的那张床上,朵朵在旁边睡得四仰八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墙上的奖状上——我小学的三好学生,初中的作文竞赛,高中的优秀班干部。
那些年,我什么都能做好。
怎么嫁了人,就变成了“忍忍”?
手机亮了。周明远的微信:“睡不着。对不起。”
我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你小时候的奖状真多。”
我还是没回。
过了几分钟,又一条:“苏念,我明天就给我妈打电话。”
我看着天花板,想起我妈白天说的那句话——“你自己的事,自己拿主意。妈不劝你。”
妈,我想好了。
我跟他回去。
不是原谅他,是给这个家最后一次机会。也是给朵朵一个完整的家。
但如果他做不到——
我苏念,一个人也能把朵朵养好。
第9章 电话
第二天早上,周明远当着我面给他妈打了电话。
他开了免提,我坐在旁边,手里捧着热茶。
“妈。”
“哎,明远,你到哪了?苏念回来了没?我跟你说,你可得好好说说她,大过年的抱着孩子跑——”
“妈,”周明远打断她,“你听我说。”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苏念为什么走,你不知道吗?”
“我……我不就说了她两句嘛,至于吗——”
“至于。”
婆婆不说话了。
“妈,苏念是我老婆。她嫁到咱们家五年,伺候你住院,给你过生日,朵朵从出生到现在都是她一个人带。你呢?你每次来,不是嫌这就是嫌那,你考虑过她的感受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久。
“明远,你这是在怪我?”
“妈,我不是怪你。我是告诉你,以后你再这样对苏念,我就不带她回去了。”
“你——”
“还有,二胎的事,你别再提了。要不要孩子,苏念说了算。”
婆婆的声音拔高了:“周明远!你娶了媳妇忘了娘是不是!”
“妈,我没忘。但苏念是我要过一辈子的人。”
电话挂了。
周明远放下手机,看着我。他的手在抖,眼圈红着。
“苏念,我说了。”
我没说话。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冰凉,全是汗。
“周明远,这是第一次,”我说,“也是最后一次。你记住了。”
他重重点头。
我姐从厨房探出头,喊了声:“吃饭了!”
朵朵跑过来,一手拉着我,一手拉着周明远,往厨房跑:“爸爸吃饭,妈妈吃饭,姥姥做了好多好吃的!”
我妈坐在桌边,看了周明远一眼,没说什么,盛了碗汤搁在他面前。
我爸给他倒了杯酒:“喝点,暖和。”
周明远捧着碗,低着头,眼泪掉进汤里。
我姐翻了个白眼,夹了块红烧肉放我碗里:“多吃点,瘦成这样。”
“姐——”
“闭嘴,吃饭。”
朵朵坐在儿童椅上,举着勺子:“爸爸不哭,朵朵给你肉肉吃。”
她把自己碗里的肉丸子舀起来,颤巍巍地递到周明远嘴边。周明远张嘴吃了,摸了摸她的头。
我妈看着这一幕,叹了口气。然后给我夹了筷子菜,说了句:“回去好好过。过不好,再回来。”
“知道了妈。”
第10章 回去
大年初三,我们回了家。
周明远抱着朵朵走在前面,我拎着包跟在后面。上楼梯时,他回头看了我一眼,伸手接过我的包。
“我来。”
到了家门口,他掏钥匙开门。玄关那串中国结还在,晃了晃。鞋柜上,粘豆包的印子还在,已经干成了一片黄渍。客厅里空荡荡的,公婆走了。
“我让他们昨天走的,”周明远说,“我给他们买了票,送上车了。”
我没说话,走进厨房。灶台擦过了,碗筷都归了位。冰箱里剩的菜用保鲜膜包着,整整齐齐码在冷藏室。
卧室里,床铺叠得板板正正。衣柜门关着,那本相册不见了。我打开衣柜,发现它被放回了最深处,上面压着周明远的一件旧外套。
朵朵跑进来,爬上床,在床单上打了个滚:“妈妈,我们回家啦!”
“嗯,回家了。”
周明远站在卧室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热水。
“苏念,这个家,以后你说了算。”
我接过水,喝了一口。温的,不烫,正好。
窗外的鞭炮声零零星星响着,这个年还没过完。我坐在床边,朵朵趴在我腿上,周明远站在门口。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电视没开,没有人嗑瓜子嗑一地,没有人抽烟弹烟灰,没有人说“肉太烂了”。
安静得,像个家了。
晚上,朵朵睡了。周明远坐在客厅里,把那袋粘豆包的印子用砂纸一点点磨掉。我走过去,坐在旁边看他。
他磨得很认真,低着头,额前有根白发。
“苏念。”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没真的不要我。”
我没说话。伸手,把他额前那根白发拔了。
他疼得嘶了一声,笑了。
窗外有人放烟花,一簇一簇炸开在天上。红色的,绿色的,黄色的,照亮了客厅。那串中国结在光影里晃了晃,又稳住了。
我靠在他肩膀上,看着烟花。
周明远,这次我回来了。但你记住——这个家,是两个人的。你守得住,我就留。你守不住,我随时能走。
我苏念,从来不是没有地方去的人。
第11章 红烧肉
正月十五那天,婆婆打来电话。
周明远接的,开了免提。婆婆声音有点别扭:“明远,你们……回来过十五不?”
“不回,苏念要上班了。”
“哦,”婆婆顿了一下,“那……那你们好好过。”
“嗯。”
沉默了几秒,婆婆忽然说了句:“苏念在吗?”
周明远看了我一眼。我点了点头。
“在。”
“苏念啊,”婆婆声音有点不自然,“那个……上回那红烧肉,你咋做的?朵朵说好吃,我寻思我也试试。”
我愣了一下。
“妈,我回头把方子发您。”
“行,”婆婆应了一声,又补了句,“那个粘豆包,你们要是不爱吃,下回我不带了。”
“妈,粘豆包挺好吃的。是那个水,淌了一鞋柜。”
电话那头安静了。周明远攥着手机,看了我一眼,我朝他点了点头。
“妈,”周明远开口,“下回您来,提前说一声,我们好准备。”
“知道了知道了,”婆婆嘟囔,“你媳妇金贵,我知道了。”
电话挂了。
周明远放下手机,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苏念。”
“嗯。”
“我妈她……”
“我知道,”我说,“慢慢来。”
正月十七,我重新上班了。朵朵送去了小区门口的幼儿园,周明远每天早上送,晚上我接。他下班回来会带菜,有时候是一把青菜,有时候是半斤肉。
“你买菜干什么?”
“你不是说下班晚来不及吗,我先买好,你回来直接做。”
我看着他手里的菜,没说话。接过菜,进了厨房。
他跟进来说:“我帮你洗。”
“你会吗?”
“不会可以学。”
他站在水槽前,笨手笨脚地洗青菜,水溅了一身。我看了他一眼,把围裙递过去。
“系上。”
他嘿嘿笑,系上围裙继续洗。朵朵跑过来,仰着头看爸爸洗菜,说:“爸爸真笨。”
“对,爸爸笨,”周明远低头亲了她一口,“以后爸爸多学学。”
我站在灶台前,热锅,倒油,下葱姜。红烧肉的香味慢慢漫出来。
朵朵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厨房门口,跟以前一样。只不过这次,她旁边多了个周明远,坐在另一个小板凳上,手里拿着一根葱,不知道该怎么切。
“苏念,这葱切多长?”
“随便。”
“那我切段?”
“随你。”
他切了段,扔进锅里。油花溅起来,他往后一跳,朵朵哈哈大笑。
我忍住笑,把他拨到一边:“我来,你看着。”
他站在旁边,认认真真地看。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红烧肉在酱汁里翻滚,颜色红亮亮的。
“苏念,”他突然说,“我以前怎么没觉得做饭这么有意思?”
“因为你以前不做。”
他沉默了一下,说:“以后我天天做。”
“别,”我瞥他一眼,“你做的能吃吗?”
“可以学嘛。”
朵朵拍手:“爸爸学!爸爸学!”
我盛了一勺汤汁,吹了吹,喂到朵朵嘴里。她咂咂嘴:“好吃!”
周明远凑过来:“我也尝尝。”
我白他一眼:“自己盛。”
他嘿嘿笑着去拿碗。厨房里热气腾腾的,窗户上蒙了一层水雾,外面的灯火模模糊糊的。
我忽然觉得,这个年,好像才真正过完了。
第12章 相册
三月初的一个周末,周明远带朵朵去公园了。我一个人在家收拾衣柜。
那本暗红色相册,我重新拿出来翻了翻。结婚照、朵朵出生的照片、满月、百天。后面大片大片的空白。
我翻到最后,那张纸条还在。周明远两年前写的,“老婆,委屈你了。再忍忍,等爸妈回去了就好了。”
我看了很久。
然后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一行字:
“不忍了。从今天起,我不忍了。”
写完,我把相册合上,搁在床头柜上。
手机响了,周明远发来照片。朵朵在公园里追鸽子,笑得满脸灿烂。下面一行字:“她说想你了,问妈妈怎么没来。”
我回了条:“跟她说,妈妈在家给她做红烧肉。”
“好。我们马上回。”
我放下手机,进了厨房。冰箱里有周明远昨天买的五花肉,肥瘦正好。我拿出来,解冻,切块,焯水。
锅热了,糖色炒得红亮亮的。肉块下锅,滋啦一声,香气腾起。加酱油、倒热水,小火慢炖。
四十分钟后,门锁响了。朵朵跑进来,鞋都没换就往厨房冲:“妈妈!好香!”
“洗手去。”
周明远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袋橙子。
“朵朵,先洗手。”他把朵朵抱去洗手间,回来站在厨房门口,深吸一口气:“真香。”
我盛了一勺汤,吹了吹,递到他嘴边。他尝了,咂咂嘴:“比我妈做的好吃。”
“你妈听了得生气。”
“她生气也没用,实话嘛。”
我笑了一下。他凑过来,在我脸上亲了一口。
“干什么。”
“没干什么,”他嘿嘿笑,“就想亲。”
朵朵跑回来,看见这一幕,捂着眼睛喊:“羞羞!”
周明远一把把她捞起来,举过头顶。朵朵尖叫着笑,周明远也笑。
我站在灶台前,看着他们,忽然想起一件事。五年了,这是第一次,我觉得这个厨房是我的。这个家,也是我的。
红烧肉出锅时,周明远拿了相机来拍。我奇怪:“你拍这个干什么?”
“发给我妈,”他低头翻照片,“让她看看,什么叫真正的红烧肉。”
“你别惹她生气。”
“她上次还说想来学呢,”周明远把相机搁下,“我说行啊,提前说,苏念同意就行。”
我看着他,没说话。端了碗饭坐下,朵朵爬上椅子,周明远盛了汤。
窗外,三月的风还带着凉意,但阳光已经很暖了。照在餐桌上,照在那碗红烧肉上,油亮亮的。
朵朵吃了口肉,竖起大拇指:“妈妈做的,天下第一!”
周明远跟着点头:“天下第一。”
我低头吃饭,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第13章 婆婆来了
三月底,婆婆来了。
提前一周打的电话。周明远接的,问了我,我点了头。
“妈,苏念说可以。您别带太多东西,粘豆包想吃的话,少带点。”
婆婆在电话那头说:“知道了知道了,不带了。上次那水淌的……”
她来那天是周六。我提前把次卧收拾出来,换了干净床单,放了新毛巾。冰箱里备了菜,特意买了婆婆爱吃的带鱼。
周明远接站回来,婆婆进门时手里只提了一个小包。她在玄关换鞋,看见鞋柜上那串中国结,愣了一下。
“这个还挂着呢。”
“嗯,一直挂着。”
婆婆没说什么,把包递给周明远。朵朵从房间跑出来,叫了声“奶奶”。婆婆蹲下来,摸了摸她的脸,没捏。
“朵朵长高了。”
“嗯,幼儿园体检,长了三厘米。”
婆婆站起来,看了眼客厅。沙发套是新换的,浅灰色,她上次踩的泥印子早没了。电视没开,茶几上摆着一盘洗好的水果。
“苏念,”婆婆叫我,“那个红烧肉,你教教我。”
我看着她,笑了:“行,妈。您先歇会儿,中午我做,您看着。”
中午,厨房里两个人。我切肉,婆婆在旁边看。她不像以前那样指手画脚,就安安静静地看着,偶尔问一句“这个糖色怎么炒的”。
我一步一步教,她认认真真看。炒糖色时,她凑过来,盯着锅里的泡泡:“我以前老炒糊,原来是火大了。”
“嗯,火得小点。”
她点点头,掏出手机:“我记一下。”
朵朵跑进来,踮着脚看锅。婆婆弯下腰,把她抱起来:“朵朵看,奶奶学做红烧肉。”
朵朵拍手:“奶奶学会了做给朵朵吃!”
“好,奶奶学会了给你做。”
我看了婆婆一眼,她没看我,专心看着锅。但我看见她嘴角弯了弯。
那顿饭,婆婆吃了两碗。周明远给他妈夹了块肉,婆婆说:“嗯,比我自己做的好吃。”
“这是苏念教的。”
“我知道,”婆婆看了我一眼,“你媳妇手艺好。”
我低头扒饭,没说话。桌子底下,周明远碰了碰我的腿。我踢了回去。
晚上,婆婆跟朵朵睡次卧。我经过门口时听见她在给朵朵讲故事,讲的是她小时候在老家的事,田里的青蛙、树上的知了、冬天的冰溜子。朵朵听得入迷,奶奶奶奶叫个不停。
周明远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我妈变了。”
“嗯。”
“苏念。”
“嗯。”
“谢谢你。”
“你谢过了。”
“再谢一次。”
我转头看他,他站在灯光下,头发有点长了,眼角有细纹,和五年前那个在火车站举着牌子的小伙子不太一样了。
但他还在。
“周明远。”
“嗯?”
“明天早上,你去买早点。妈爱吃豆腐脑,买咸的。”
他笑了:“好。”
第14章 方子
婆婆走的那天,拉着我的手。
“苏念,上回的事,是妈不对。”
我看着她。她脸上的皱纹比以前多了,头发也白了不少。
“妈,过去了。”
“嗯,过去了,”她拍了拍我的手,“以后我再来,提前说。你不让来,我就不来。”
“妈,您来我欢迎。就是……”
“我知道,我知道,”她摆摆手,“少说话,多做事。明远跟我说了八百遍了。”
周明远在旁边嘿嘿笑。婆婆瞪了他一眼:“笑什么笑,娶了媳妇忘了娘。”
“妈,我没忘。这不正给您买票呢嘛。”
婆婆哼了一声,转头又跟我说:“那个红烧肉的方子,我记手机里了。回去试试,做不好我视频问你。”
“行,妈。”
她上车前,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朵朵,跟奶奶再见。”
“奶奶再见!”
高铁开走了。周明远搂着我的肩,朵朵骑在他脖子上。
“回家吧。”他说。
“嗯。”
往回走的路上,我手机响了。婆婆发了条微信,一张照片——她在高铁上拍的,窗外的田野,绿油油的。下面一行字:“苏念,我到家给你发信息。红烧肉方子别忘了。”
我回了个“好”。
周明远凑过来看,笑了:“我妈现在跟你比跟我亲。”
“因为你不会做红烧肉。”
“我可以学。”
“你学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笨。”
朵朵在他脖子上喊:“爸爸笨!”
周明远假装生气,颠了颠她。朵朵尖叫着笑,路边的桃花开了,粉白粉白的,落了她一身。
我走在他们后面,看着这一幕。阳光很好,风很暖。
那本相册,我后来添了新照片。朵朵在幼儿园的演出,周明远在厨房笨手笨脚地切菜,我妈在院子里晒太阳,我姐揪着朵朵的耳朵笑。
最后一页,我贴了张全家福。正月十五拍的,周明远抱着朵朵,我靠在他肩膀上。后面是我们家那面墙,墙上挂着那串中国结,红彤彤的。
相册的封底内侧,我写了一行小字:
“家不是一个人撑的。是两个人,一起扛。”
第15章 过年
又是一年除夕。
今年不一样。
腊月二十九,周明远问我:“苏念,今年怎么过?”
“你爸妈那边……”
“我打过电话了,”他说,“他们说今年不来了,让我们自己过。”
我看了他一眼:“你打的?”
“嗯。我问他们想不想来,我妈说‘不去了,你们自己过吧,省得我又说错话’。”
我笑了一下。
“那咱们自己过。”
大年三十,我五点半起床。周明远也跟着起了,揉着眼睛进厨房:“我帮你。”
“你会什么?”
“你教我。”
我教他切菜、备料、炖肉。他学得慢,但认真,手上被刀划了个小口子,贴了创可贴继续切。朵朵搬了小板凳坐在厨房门口,跟以前一样。
“妈妈,今天过年吗?”
“嗯。”
“爷爷奶奶来吗?”
“不来。”
“那谁给朵朵压岁钱呀?”
周明远从兜里掏出个红包,在她眼前晃了晃:“爸爸给。”
“还有妈妈的!”朵朵伸手够我。
我从围裙兜里也掏出一个:“给你。晚上再拆。”
朵朵一手攥一个红包,跑去客厅看电视了。
中午,做了六个菜。红烧肉、清蒸鱼、白灼虾、蒜蓉西兰花、蛋饺、排骨汤。周明远端菜上桌,摆得整整齐齐。
“苏念,你歇会儿,我来。”
我解了围裙,坐在沙发上。朵朵爬上来,靠在我怀里。周明远倒了杯热水递给我,又给朵朵倒了杯温牛奶。
“妈妈,爸爸现在会做饭了。”
“嗯。”
“爸爸说以后天天给朵朵做饭。”
我看了周明远一眼,他端着碗从厨房出来,假装没听见。
窗外鞭炮声此起彼伏,烟花一簇一簇炸开。电视里放着春晚,热闹得很。
周明远坐下来,举起杯子:“苏念,朵朵,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朵朵举着牛奶杯,够不着,周明远把她抱到腿上。一家三口碰了杯,杯子叮当响。
“妈妈,”朵朵喝了口牛奶,“我们明年还这样过年吗?”
“你想吗?”
“想!”
我看着她的小脸,看着周明远。他头发上沾了根葱叶,自己不知道,正低头给朵朵夹菜。
我伸手,把那根葱叶拿掉。
“怎么了?”
“没什么,”我说,“头上沾东西了。”
他哦了一声,继续吃饭。
窗外烟花炸开,红的绿的黄的,把客厅照得亮堂堂的。那串中国结挂在玄关,晃了晃,又稳住了。
我端起碗,夹了块红烧肉。肥瘦正好,入口即化。
周明远凑过来:“好吃吗?”
“还行。”
“比我做的好吃?”
“你做的?”
“我早上帮你炖的。”
我看了他一眼,又夹了一块。
“嗯,还行。”
他笑了,满脸得意。
朵朵喊:“爸爸,我要吃肉肉!”
周明远给她夹了块小的,吹了吹,喂到她嘴里。朵朵嚼了嚼,竖大拇指:“爸爸做的,天下第一!”
周明远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我看着他们,低头扒了口饭。饭是甜的。
手机响了。我妈发来的视频通话。我接起来,屏幕里我妈、我爸、我姐挤在一起,后面是一桌菜。
“念念!过年好!”
“妈,过年好!”
朵朵扑过来:“姥姥!姥爷!大姨!”
两边互相拜年,闹哄哄的。我姐问:“周明远呢?让他出来。”
周明远凑到镜头前:“姐。”
“表现怎么样?”
“挺好的,”周明远嘿嘿笑,“刚被苏念表扬了。”
“出息。”
挂了电话,客厅里又安静下来。电视里的相声到了抖包袱的地方,观众哈哈笑。朵朵跟着傻乐,周明远给她擦嘴。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幕。
五年前,我远嫁到这里,举目无亲。三年全职带娃,忍了婆婆的挑剔,忍了丈夫的沉默。去年除夕,我抱着朵朵转身就走,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回来。
可现在,我坐在这个家里,看着丈夫笨手笨脚地给女儿剥虾,看着窗外烟花一簇一簇炸开,忽然觉得,那一步,我走对了。
不是所有的忍让都值得。但所有的坚持,都会有回响。
周明远剥完虾,递到我嘴边:“尝尝,我剥的。”
我张嘴吃了。
“怎么样?”
“还行。”
他又得意了。
朵朵在旁边喊:“妈妈,我也要!”
“你爸给你剥呢。”
周明远手忙脚乱地又拿起一只虾,一边剥一边嘟囔:“这活儿比上班累多了。”
“那你别干。”
“不行,”他头也不抬,“我得干。”
我看着他低头剥虾的样子,头发被暖气烘得有点翘,后脑勺有个发旋,跟朵朵的一模一样。
窗外,烟花又炸开了一簇。金色的,照亮了整个客厅。
那串中国结,红彤彤的,在光影里轻轻晃了晃。
家还在。
日子,还长。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为原创情感故事,人物情节均为虚构,旨在探讨婚姻中的沟通与尊重、代际关系的边界与理解。故事传递的是:善良需要底线,包容需要原则,而一个家的温度,需要两个人共同守护。作者:郑钱说事】
【互动引导】
如果是你,大年三十抱着孩子转身就走,你觉得自己做得对吗?你有没有经历过“忍了五年”的婚姻瞬间?欢迎在评论区说说你的故事。点个“在看”,愿每个远嫁的姑娘,都有随时回家的底气,也有把日子过好的勇气。新年快乐,万事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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