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爷,你尚在守孝期,不能娶平妻。”
姜姒声音平静,目光落在案上白烛跳动的火苗上。
姬晏一怔,解披风的手停在半空。
“守什么孝?”
姜姒轻轻说。
“儿子走了,今天是头七。”
姬晏脸色骤变,猛地回头看向内堂,那里停着一口小小的棺木,白幡在夜风里摇晃。
姜姒没有看他,只抬手拨了拨灯芯。
“你连这个都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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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堂里寒气浸骨,长明灯将白布映得发青。姜姒跪坐在蒲团上,一身素衣,发间只别了根木簪。她面前摆着姬昭平日玩的布老虎,虎耳朵上还沾着干涸的药渍。
姬晏大步跨进门槛,披风带翻了一盏纸灯笼,火苗窜了一下又熄灭。
“这到底怎么回事?昭儿怎么会……”他喉咙发紧,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我三月前离家时,他还追着我要骑大马。”
姜姒缓缓抬起头,眼底没有泪,只有一片死灰。
“你离家后第七天,昭儿开始发热。我请了三次太医,吃了五副药,烧退了又起,反反复复。我写了信给你,一封、两封、三封,一共二十七封。”
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叠泛黄的信笺,整整齐齐码在灵前。
“每一封都写得清楚:昭儿病重,速归。”
姬晏盯着那叠信,指尖发颤。
“我没收到,一封也没有。”
姜姒唇角牵了一下,弧度极淡。
“你自然收不到。那些信还没出府门,就被你的好表妹芈瑶拦下了。”
她朝门外看了一眼。
“她还跟我说,边关战事吃紧,侯爷正在阵前杀敌,若这时候拿家事去烦你,便是祸乱军心的重罪。我一个深宅妇人,担不起这罪名。”
姬晏猛地转身,正撞见芈瑶扶着门框站在外头,脸色煞白。
“表妹,可有此事?”
芈瑶咬着下唇,扑通一声跪在青石板上。
“表哥,我、我是怕你分心。昭儿只是小病,太医说吃几副药就好,我没想到会……”她眼泪说来就来,颗颗滚落,“我若知道会这样,拼死也会把信送出去。”
姜姒没有看她,只是伸手把布老虎的耳朵摆正。
“小病?风寒入肺,高热不退,咳起来整宿整宿喘不上气。他到后来连水都咽不下去,只抓着我的手喊爹爹。”
她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个字几乎散在风里。
“那时候你在哪里?”
姬晏像被人当胸锤了一拳,踉跄后退两步,撞在供桌上,牌位轻轻晃了晃。
“我……”他说不出完整的话。
他在边关,确实收到了几封家书,但都是芈瑶代笔报平安,说府中一切安好,昭儿长高了不少,等他回去教他骑马。他信了,甚至还在回信里夸她贤惠。
芈瑶跪着往前爬了两步,伸手去拽姜姒的衣角。
“嫂嫂,你打我吧,骂我吧,都是我不好。可我真的不是存心要害昭儿,我只是怕表哥分心,才……”
姜姒抽回衣角,声音不高,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你怕他分心,所以拦信。你怕他分心,所以昭儿病重时你不许我请太医。你怕他分心,所以连昭儿咽气你都要瞒着,说等侯爷回来再办丧事,免得惊动边关。”
她终于看向芈瑶,眼神冷得像刀。
“可你怕他分心,为什么今日他刚到家,你就急着要他去前厅摆酒,还说自己有孕,要当平妻?”
芈瑶浑身一抖,下意识捂住小腹。
姬晏太阳穴突突直跳,他觉得自己像个被蒙住眼睛推上悬崖的人,脚下全是虚的。
“姒儿,这些事……我真的不知情。”
“所以我才说,你连今天是他头七都忘了。”
姜姒站起身,腿有些麻,身子晃了一下,姚黄赶紧上前扶住她。
“侯爷,你问我怎么回事,我现在告诉你。你的好表妹,拦了二十七封家书,阻了五次太医,最后用一碗加了料的药送走了昭儿。这些我都有证据,验尸的仵作明日就到。”
芈瑶尖声叫起来。
“我没有!你胡说!那药是太医开的,药渣还在厨房放着,我怎么可能下毒!”
姜姒从袖中又取出一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几片黑褐色的药渣。
“这是昭儿最后一副药里的东西。甘草、桔梗、麦冬,本是对症的方子,可多了一味东西——乌头。”
她将纸包放到姬晏面前。
“乌头有毒,少量可入药,过量则毙命。巧的是,府里库房上个月刚好少了几钱乌头,账册上有记录,领用人是芈瑶的贴身丫鬟姚黄同名的那个——叫姚红的。”
芈瑶脸白如纸,嘴唇哆嗦着。
“那是、那是用来给马治病的……我腿上的老寒腿犯了,大夫说可以少量外敷……”
“外敷乌头需要配药,你直接拿去熬了?”
姜姒声音陡然尖锐,像一根针扎破所有伪装。
“姚红已经招了,说你让她把乌头磨成粉,分三次掺进昭儿的药里。她怕出人命,只放了两次,第三次没敢放。可前两次的量已经足够让一个三岁的孩子心肺衰竭。”
灵堂里安静得只剩蜡烛哔剥声。
姬晏双眼赤红,额上青筋暴起,他一把揪住芈瑶的衣领,几乎将她提起来。
“你干的好事!”
芈瑶被他掐得喘不上气,眼泪糊了满脸。
“表哥……我没有……我真的没有……是她买通姚红诬陷我……”
姜姒打断她,声音倦极。
“我若没有铁证,不会在昭儿灵前说这些。侯爷若不信,明日大理寺的人会上门,咱们公堂上见。”
她转身走到灵前,拿起那叠信,一张一张丢进火盆里。
“这二十七封信,我原本想留着给你看,让你知道昭儿是怎么一天一天没了的。可我现在不想了。”
火舌舔上来,信纸卷曲、发黑、化为灰烬。
“你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到,这些信,烧了也罢。”
姬晏松开芈瑶,踉跄着走到火盆前,想要伸手去捞,却被火舌烫了一下。
“姒儿,你……”
“别叫我姒儿。”
姜姒声音冷而平,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我今日不是来跟你哭诉的。我要和离。”
这两个字像惊雷炸在姬晏耳边,他整个人僵在原地。
“和离。”姜姒重复,每个字都清晰,“昭儿没了,我与你之间,再没什么可留恋的。”
“不可能!”姬晏猛地摇头,声音嘶哑,“你是我的妻,昭儿是我的儿子,我定会给你们一个交代。我会杀了芈瑶,会为昭儿报仇,你别走。”
姜姒看着他,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却是失望到极致的平静。
“你到现在还不明白,我要的不是报仇。我要的是,我的丈夫在儿子病重时能回来看看他,哪怕一眼。可你没有。”
她越过他,走向门外。
“明天,会有圣旨到。”
姬晏追上去,一把拉住她的手腕。
“你做了什么?你进宫了?”
姜姒没有回头,只慢慢掰开他的手指。
“侯爷,你好自为之。”
姚黄上前,扶着姜姒往偏院走去。身后传来芈瑶的哭声和姬晏的怒吼,像一场荒诞的闹剧。
姜姒在月色下站了一会儿,夜风灌进单薄的衣裳里,冷得她微微发抖。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虎口处有一道淡淡的烫痕,是昭儿最后一次发烧时,她熬药不小心碰翻药罐留下的。
“小姐,回屋吧,别着了凉。”姚黄低声劝。
“姚黄,你说昭儿会怪我吗?怪我没护住他。”
“不会的。小少爷最亲您了,他走的时候,一直说让娘亲别哭,他去天上给娘亲摘星星。”
姜姒闭上眼,眼泪终于落下来。
“是啊,他说要给我摘星星。可星星太远了,他一个人怎么够得着。”
她没有回屋,而是去了昭儿的房间。小被子还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放着一只木马,是姬晏去年亲手雕的。她拿起那只木马,轻轻摩挲着马背上一道刻痕。
“昭儿,娘亲明天就带你离开这里。”
夜风吹动窗纸,发出呜呜的声音,像小孩的呜咽。
【02】
翌日,天刚蒙蒙亮,侯府外便来了一队禁军。领头的内侍展开明黄卷轴,尖细的嗓音穿透晨雾。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承安侯姬晏,治家不严,纵容表妹芈氏毒害嫡子,致使幼童夭亡,其罪难赦。着即夺去侯爵,降为庶民,永不叙用。其妻姜氏,温良贤淑,哀痛亡子,准其和离,归宁奉亲,一应嫁妆及亡子灵位并归姜氏。芈氏及其同谋,着交大理寺严审。钦此。”
姬晏跪在台阶下,听完圣旨,整个人像被抽去了脊梁,双膝重重砸在砖面上。
“不可能……这不可能……”
他抬头看向传旨内侍。
“我要见皇上,我……”
内侍冷淡地卷起圣旨,递到他手里。
“姬公子,接旨吧。”
姬晏没有接,他转头看向姜姒。她站在灵堂门口,素衣胜雪,面色平静,仿佛这圣旨与她无关。
“是你求来的?”他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姜姒没有否认。
“我若不求,你会放我走吗?”
姬晏眼眶通红,撑着地想要站起来,却踉跄了一下,手按在碎裂的砖缝里,渗出血来。
“姒儿,你就这么恨我?恨到要请旨和离,还要夺走我的一切?”
姜姒缓缓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平视他的眼睛。
“姬晏,我不恨你。我只是不爱了。”
她站起身,从内侍手中接过圣旨,递给姚黄。
“去把昭儿的灵位请出来,我们走。”
姚黄应了一声,转身进灵堂,捧出一个小巧的乌木牌位,上面刻着“亡儿姬昭之灵位”。姜姒接过,抱在怀里,一步一步往大门走去。
芈瑶被两个禁军架着拖出来,头发散乱,哭得撕心裂肺。
“表哥,表哥救我!我不要去大理寺,我会死的!”
姬晏像没听见一样,目光死死追着姜姒的背影。
“姒儿!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只要你!”
姜姒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你从来不知道我要什么。”
她跨出侯府门槛,上了停在门外的一辆青篷马车。马车缓缓驶动,穿过长街,渐渐消失在晨雾里。
姬晏追出去几步,被禁军拦住。他跪在街心,看着那辆车越走越远,直到再也看不见。
他瘫坐在地,整个人像空了壳。
身后,侯府的大门缓缓关上,门上那方御赐的“承安侯府”匾额被摘下来,摔在地上,裂成两半。
姜姒的马车出了城,一路向西,到了城郊十里外一处庄子上。这庄子是她陪嫁的产业,三进院落,后头带着二十亩田地和一片小山林。她以前每年夏天都会带昭儿来住几日,庄子里的老仆都认得她。
姚黄扶她下车,老管家尹叔迎上来,眼睛通红。
“小姐,小少爷的屋子我已经收拾好了,就在您隔壁。”
姜姒点点头,抱着灵位进了门。她将昭儿的牌位供在正屋香案上,点了三炷香,又摆上他爱吃的桂花糕。
“昭儿,咱们到家了。以后娘亲每天都能陪着你,再也没人能把咱们分开了。”
她说完这句话,忽然觉得胸口一空,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连根拔起。她扶着桌沿慢慢坐下,眼泪无声地砸在青砖地上。
姚黄跪在她脚边,握住她的手。
“小姐,您哭出来吧,哭出来会好受些。”
姜姒摇摇头。
“我不哭。昭儿不喜欢看我哭。”
她抹了把脸,站起身,开始安排庄子上的事。她让尹叔把田地重新规划,准备开春种些药材,又让姚黄去把城里几家铺子的账目调出来。
“我要重开父亲的药堂。姜家医术不能断在我手里。”
姚黄一愣。
“小姐,您真的想好了?”
“我有什么好想的。昭儿没了,侯府我也不会再回去。从今往后,这世上就只剩我一个人,我得替自己活,也得替昭儿活。”
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姚黄。
“你把这封信送到太医院荀太医手上,就说我明日去拜访他。”
姚黄接过信,匆匆去了。
姜姒站在院子里,看着西边天空最后一抹晚霞沉下去。夜风吹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忽然觉得这风里有些自由的味道。
同一时刻,侯府已经被贴了封条。姬晏站在空荡荡的正厅里,看着满目狼藉。灵堂还没撤,白布被风吹得乱飞,那盏长明灯不知什么时候灭了,只剩半截残烛。
他慢慢走到供桌前,拿起那只布老虎,上面还沾着姜姒的眼泪。他把布老虎贴在胸口,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昭儿……爹对不起你……”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荀太医。他背着药箱,站在门口,神色复杂。
“姬公子,老夫来给昭儿验尸。虽然圣旨已下,但姜姑娘说,该走的程序还是要走,不能让芈氏翻案。”
姬晏回头看他,眼中血丝密布。
“荀太医,你告诉我,昭儿到底是怎么死的?”
荀太医叹了口气,放下药箱。
“乌头中毒。芈瑶让姚红分三次下药,前两次的量已经损伤了心脉,第三次若是下了,昭儿会当场暴毙。但姚红胆小,第三次把药倒了,所以昭儿多撑了几天。可那几天,姜姑娘眼睁睁看着他一点一点衰竭,却无能为力。”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她写了那么多信,全被芈瑶拦了。她去找老夫人做主,老夫人却说她善妒,容不下芈瑶,还罚她跪了祠堂。她抱着昭儿跪在祠堂里,昭儿就是那个时候开始吐血。”
姬晏浑身发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我娘……也知道?”
“老夫人知不知道芈瑶下毒,老夫不敢说。但拦信、阻医、罚跪这些事,她件件都清楚。”
姬晏转身就往内院冲,被荀太医一把拉住。
“姬公子,你现在去问这些还有用吗?姜姑娘已经走了,昭儿也回不来了。你不如想想,怎么把真正的凶手送进大牢。”
姬晏停下脚步,胸口剧烈起伏。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血丝退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冷意。
“芈瑶招了没有?”
“大理寺正在审。她的丫鬟姚红倒是都招了,说芈瑶指使她下毒,目的是除掉嫡子,好让芈瑶生的孩子将来继承侯府。芈瑶知道自己年纪大了,再拖下去不好生育,所以急着要嫁进来。她拦信、阻医,都是为了让你和府里人以为昭儿只是小病,等昭儿一死,她再怀孕,你就更不会追究。”
荀太医顿了一下。
“但这些话,姚红在侯府也说过,姜姑娘也跟你说过。你当时信了吗?”
姬晏没有说话。他当时听到“乌头”两个字时,第一反应是姜姒会不会弄错了。直到芈瑶自己露出马脚,他才信了三分。而姜姒就是看准了他的犹豫,才彻底心死。
“是我蠢。”他低低说,“我信了芈瑶说姒儿善妒的那些话,信了她说昭儿只是小病。我总以为来日方长,总以为还有时间。”
荀太医拍了拍他的肩。
“现在说这些都没用了。芈瑶背后可能还有人,姚红供出风家。风丞相的嫡子风琤与你有旧怨,芈瑶是他安插在侯府的棋子。这些事,大理寺已经在查了。”
姬晏猛地抬头。
“风琤?他为什么要害昭儿?”
“因为你是太子的人。风丞相扶持的是三皇子,太子把你当左膀右臂。风琤动不了你,就从你后宅下手。昭儿一死,你断子绝孙,又背上治家不严的罪名,失去圣心,太子就少了一条臂膀。”
姬晏一拳砸在供桌上,牌位被震得弹起来,又落下去。
“好一个风琤。我若不报此仇,誓不为人。”
他转身大步往外走,荀太医在后面喊:“你去哪儿?”
“大理寺。我要亲自审芈瑶,把她知道的每一个字都挖出来。”
【03】
大理寺的牢房里阴暗潮湿,芈瑶缩在角落的稻草堆里,听见脚步声,猛地抬起头。看清来人,她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扑到栅栏前。
“表哥!表哥你救救我!我知道错了,我什么都告诉你,你别让他们用刑!”
姬晏站在栅栏外,逆着光,面容冷硬如铁。
“你告诉我,风琤是怎么找到你的?你从一开始就是故意接近我,还是后来才被收买?”
芈瑶哆嗦着,眼泪把脸上的灰冲成一道一道。
“是……是风琤主动找我的。三年前,我寄居侯府,一直想嫁给你,可你眼里只有姜姒。风琤派人传话,说只要我帮他除掉昭儿,他就帮我当上侯夫人。他给了我乌头,还教我怎么拦截家书,怎么在老夫人面前挑拨。”
她抱住栅栏,手指关节泛白。
“可我没想害死昭儿!我只想让他病一场,让你回来看看我。乌头也是风琤说只放一点不会死人。我没想到真的会……”
“够了。”
姬晏打断她,声音低沉得可怕。
“你不想害死他,但他已经死了。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把他往死路上推。现在说这些,半分不值。”
芈瑶瘫坐在地,嚎啕大哭。
“我知道我该死,可风琤才是主谋!你去找他,你杀了他,我什么都不要,只求你别恨我……”
姬晏没有再看她,转身离开。牢门在身后哐当关上,芈瑶的哭声渐渐远去。
他站在大理寺外,天已经黑透。街面上行人稀少,风卷着枯叶打转。他忽然觉得很冷,不是身体,而是心里。他想起姜姒离开时那个背影,单薄、笔直,没有回头。
“姒儿,我会还你一个公道。”
他低声说完,大步朝太子府走去。
城西庄子里,姜姒正在灯下翻看药材账目。姚黄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荀太医的回信。
“小姐,荀太医说,昭儿的验尸格目已经呈报大理寺,芈瑶也招了,供出风琤。但风家势大,大理寺不敢轻易动他,要等陛下的意思。”
姜姒头也不抬,继续拨着算盘。
“我知道。风家根深蒂固,不是一张验尸格目能扳倒的。所以我才让你告诉荀太医,不要急着呈报陛下,先放一放。”
姚黄不解。
“为什么?越早呈报,风琤越难脱身。”
“风琤是风丞相的独子,风丞相在朝中经营几十年,门生故吏遍布。若只是毒害一个侯府幼子,风琤最多被流放,风丞相随便使个手段就能捞他出来。我要的,是让风家连根拔起。”
她拨下最后一颗算珠,合上账本。
“我父亲当年在太医院,就是因为发现了风家私制禁药的证据,才被构陷下狱,最后死在牢里。风家做过的恶,远不止这一桩。”
姚黄眼睛一亮。
“小姐,您是要……”
“我明日去拜访荀太医,请他牵线,我要进宫见太后。太后与风家素有嫌隙,当年我父亲给太后治过头风,她老人家欠姜家一份情。有些事,该让她知道了。”
姜姒站起身,推开窗户。月光洒进来,落在她素净的脸上,像镀了一层银。
“昭儿的仇要报,姜家的仇也要报。风家欠我的,我会一样一样讨回来。”
同一夜,姬晏在太子府与太子密谈至深夜。太子听完他的陈述,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
“风琤的事,本宫早有所闻。只是没有实证,动他不得。如今芈瑶和姚红的供词只能证明风琤指使下毒,但风琤完全可以推给下人,说芈瑶诬告。要扳倒风家,还得另寻突破口。”
姬晏沉声道:“臣知道。所以臣想请太子殿下调几个人给我,我要查风家私制禁药的事。”
太子眉梢一挑。
“私制禁药?这可是灭族的死罪。你有线索?”
“姜姒的父亲当年就是因此获罪。风家以为把案子做成了铁案,但姜院使临死前留了一本手札,记录了风家制假药、贩卖禁药的账目去向。这本手札,现在应该在姜姒手上。”
太子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倒是比本宫还清楚。可你与姜姒已经和离,她还会把东西给你吗?”
姬晏沉默片刻,站起身。
“她给不给我不重要,重要的是风家必须倒。殿下若信我,就给我三个月时间。若查不出证据,我提头来见。”
太子正色,点了点头。
“好,本宫就给你三个月。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姬晏从太子府出来,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他没有回城里的宅子,而是去了城西庄子外。他站在门前的土路上,远远望着那扇紧闭的木门,没有上前。
他知道姜姒不想见他。但他还是来了,站了半个时辰,直到姚黄出来倒水,看见他,脸色一冷。
“姬公子,我家小姐说了,从今往后,你与姜家再无瓜葛。请回吧。”
姬晏没有动,声音沙哑。
“我不进去,就站在这里看看。等天亮了,我就走。”
姚黄哼了一声,转身进去,把门关得更紧。
姬晏抬头看着东边渐渐亮起来的天色,想起昭儿还在的时候,每次他从边关回来,姜姒都会带着昭儿在门口等他。昭儿远远看见他,就挣开娘亲的手,迈着小短腿扑过来,嘴里喊着“爹爹抱”。
可这样的日子,再也不会有了。
他在门外站到太阳升起,直到影子短了一截,才转身离开。
三天后,姜姒换上出门的衣裳,带着姚黄去了荀太医府上。荀太医已经在书房等她,桌上摆着一只旧木匣。
“姜姑娘,老夫翻遍了当年姜院使留下的东西,只找到这本手札。其余的证据,应该都在这匣子里了。”
姜姒打开木匣,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纸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一些药材的名字、数量、日期,还有几封信件的抄件。她拿起最上面一页,看了几行,手指微微收紧。
“风家够狠。假药冒充贡品,禁药卖给敌国,每一条都是死罪。我父亲当年发现了这些,本想通过太医院呈报陛下,却被风丞相先下手为强,诬告他偷盗御药。父亲被下狱,家产抄没,母亲病亡。我那时年纪小,被姜家旧仆救走,藏了三年,才以孤女身份嫁给姬晏。”
荀太医叹了口气。
“你嫁给姬晏,是不是也有避风头的考虑?”
“我那时身份敏感,孤身一人,若不嫁人,早晚被风家找到。姬晏是太子的人,风家一时不敢动我。可我没想连累他,也没想连累昭儿。”
她合上木匣,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荀太医,请你帮我递个话给太后。就说姜家孤女,手中有风家通敌卖国的铁证,想求见太后一面。”
荀太医点头。
“好,老夫明日就进宫。你在家等消息。”
两天后,宫中来人,宣姜姒进宫。她抱着木匣,跟在内侍身后,穿过长长的宫道,来到太后寝宫。
太后靠在软榻上,正由宫女揉着太阳穴。见姜姒进来,她微微抬眼,目光在木匣上停了一瞬。
“你就是姜院使的女儿?叫什么名字?”
“民女姜姒,参见太后。”
太后摆摆手。
“起来吧。荀太医说你有要事求见,还带着你父亲的遗物。拿上来看看。”
姜姒将木匣呈上。太后打开,翻了几页,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这些……都是真的?”
“民女以性命担保,字字属实。风家不仅私制禁药,还与北狄商人交易,将治伤圣药换成假药卖给军中。边关将士因此枉死者,不下百人。”
太后重重拍在软榻扶手上。
“好一个风家!哀家早就觉得风丞相不对劲,可苦无证据。如今这账目、书信,可谓铁证如山。你为何不早拿出来?”
姜姒跪下,声音平静。
“民女以前势单力薄,不敢轻举妄动。如今幼子遭风琤毒手,民女已无所惧。只求太后为姜家、为枉死的将士、为民女的儿子做主。”
太后看着她,半晌,叹了一声。
“可怜的孩子。你起来吧。哀家这就去见皇帝。风家,该彻底清算了。”
第二天,一道旨意从宫中传出:风丞相私通敌国、制售假药、构陷忠良,罪证确凿,着即革职抄家,满门下狱。风琤指使下毒、谋害侯府幼子,斩立决。
消息传到城西庄子时,姜姒正蹲在田边查看药苗。姚黄跑着来报信,气喘吁吁。
“小姐,风家倒了!风丞相在牢里畏罪自尽了,风琤被判了斩刑!太后还下旨,恢复了您父亲的名誉,追封太医院院使,赐银安葬。您也受封安和乡君,食邑三百户!”
姜姒慢慢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她抬头看向远处,天蓝得像水洗过一样。
“昭儿,你听见了吗?害你的人,娘亲帮你报仇了。”
她说完这句,眼中没有泪,反而露出一个极淡极淡的笑。
“姚黄,今晚多做几个菜。我要给昭儿上香,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04】
风家倒台后,京中人人拍手称快。姜姒在庄子里设了几桌素宴,请了附近的乡邻和庄子上的佃户。她穿着新制的乡君常服,头上仍是那根木簪,素净得像朵白梅。
席间,尹叔忽然来报,说门外有人求见,自称是太子府的属官。
姜姒放下碗筷,走到前厅。来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文士,拱手行礼。
“乡君,太子殿下命我来传话。风家余党尚未肃清,近日常有不明人士在庄子附近出没,殿下派了一队暗卫在暗中保护乡君,请乡君不必惊慌。”
姜姒微微蹙眉。
“请替我谢过太子殿下。只是我不习惯有人跟着,可否请他们离远些?”
文士笑了笑。
“殿下说了,乡君若要拒绝,就让下官转告一句话:这是太子欠昭儿小公子的。请乡君成全。”
姜姒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好。那就劳烦殿下了。”
文士走后,姜姒回到席上,心里却有些不安。她总觉得这平静之下还藏着什么。风家虽然倒了,但风琤临死前说过一句话:“我不过是最明面上的棋子,真正要你儿子命的人,你永远想不到。”
她当时只当是垂死挣扎的疯话。可如今想起来,风琤为什么要对她说这句话,而不是对姬晏说?
夜里,姜姒坐在灯下,翻开父亲留下的手札。那一页页发黄的纸记录着风家的罪证,但也夹杂着一些零散的批注。她翻到最后一页,发现有几行小字被墨迹晕染了一半,像是后来才写的。
“三皇子母妃与风家往来密。风家事败,必牵连……”
字迹到“连”字断了,后面是一团涂黑的墨迹。
姜姒心头一跳。三皇子?如果风家背后还有三皇子,那当年父亲获罪,恐怕也不全是风丞相的手笔。而昭儿的死,或许与储位之争有关。
她正想着,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姚黄已经睡了,姜姒吹灭蜡烛,摸到枕下的短刀。那是她早年在市井为防身买的,一直带着。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个黑影闪身进来。姜姒在黑暗中屏住呼吸,等那人走近床边,猛地翻身而起,短刀直刺。
那人反应极快,侧身避开,同时伸手扣住她的手腕。
“别怕,是我。”
声音低哑熟悉,是姬晏。
姜姒挣开手,退后一步,用刀尖指着他。
“你来做什么?”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只听见他轻轻笑了一声。
“我来给你送消息。三皇子的人今晚可能会来庄子上灭口,太子的人已经在外面布了网。你待在屋里别动。”
姜姒冷笑。
“你倒是消息灵通。可这是我的庄子,我凭什么听你的?”
姬晏沉默片刻,忽然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昭儿去世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他站在我床边,说爹爹,我要去天上了,你告诉娘亲别哭。我醒来时,边关大捷,我还在想,等回去一定要好好陪你们。”
他声音低下去。
“我后来才知道,那个梦是真的。昭儿就是那天晚上走的。”
姜姒握刀的手微微发抖。她别过脸,没有接话。
“你现在说这些,是觉得我会心软吗?”
“不,我不敢奢求你心软。我只是想告诉你,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不是丢了侯爵,不是没了官职,是那天你让我抱抱昭儿,我嫌累,说等回来再抱。可我再也没机会了。”
窗外忽然传来几声夜枭的叫声。姬晏神色一凛,压低声音。
“来了。你到里屋去,把门反锁。不管听到什么,都别出来。”
姜姒没动。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你能来,我也能。”
“姒儿,别任性。这次不一样,他们是来杀你的。”
姜姒看着他模糊的轮廓,忽然笑了一声。
“我什么时候怕过死?昭儿一个人在下面,我早就不想活了。可我不能死,我还没替他看到凶手伏法。”
她转身走到窗边,将短刀插回刀鞘。
“三皇子的人,是不是也参与了害死昭儿?”
姬晏一顿。
“你猜到了?”
“风琤临死前说,真正要我儿子命的人,我永远想不到。如果只是风家,他没必要说这种话。我父亲的手札上也有线索。风家背后站的是三皇子,对不对?”
姬晏没有否认,只是叹了口气。
“你先躲起来。今晚过后,我把所有事都告诉你。”
正说着,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兵器碰撞声。有人高喊:“有刺客!保护乡君!”
姬晏冲过去挡在姜姒身前。
“跟紧我。”
姜姒没有推拒,因为她知道,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她跟着姬晏退到里屋,姬晏反手关上门,插上门栓。
“这间屋子有暗道吗?”
姜姒摇头。
“只有正门。”
“那就守在门后。太子的人就在外面,应该很快能解决。”
两人贴着墙站定,呼吸可闻。外面刀剑声越来越近,有人在砸门。姬晏握紧腰间软剑,将姜姒护在身后。
“如果等下有人冲进来,你往床后躲。那里有面墙,我让人加固过。”
姜姒一愣。
“你什么时候让人加固的?”
“和离之后,我就暗中派人把庄子四周的院墙加固了,还在几处角落设了机关。你不知道,是因为你从不出门。”
姜姒一时说不出话。她确实很少出门,每天不是在屋里看账,就是去田边走走。庄子上的变化,她竟没注意。
门被撞得砰砰响,木屑飞溅。姬晏不再说话,全身肌肉绷紧,像一头蓄势待发的豹子。
终于,门被撞开,三个蒙面黑衣人冲了进来。姬晏迎上去,软剑如银蛇出洞,几下便刺倒两人。第三人见势不妙,转身要逃,被赶来的太子暗卫截住。
姬晏收起剑,回头看向姜姒。
“没事了。”
姜姒从床后走出来,脸色有些白,但眼神镇定。
“这些人是三皇子派来的?”
姬晏点头。
“三皇子知道风家事败,怕你手上还有别的证据指向他,所以想灭口。太子的人已经拿到了活口,明日上朝就会发难。”
姜姒走到门口,看着院中横陈的尸体,皱了皱眉。
“把这里收拾干净。别让佃户们看见。”
她转身看向姬晏,语气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你现在可以告诉我全部了。三皇子为什么要杀昭儿?我父亲当年获罪,是不是也跟他有关?”
姬晏走进屋,在桌前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冷茶。他喝了一口,慢慢开口。
“你父亲当年发现风家私制禁药,本打算通过太医院呈报。可太医院里有三皇子的眼线,把消息卖给了风丞相。风丞相为了灭口,也为了给三皇子清除障碍,就构陷你父亲。昭儿的事也是如此。我是太子的人,三皇子要断太子臂膀,不能直接动我,就从后宅下手。芈瑶只是棋子,风琤也不过是执行者。真正的幕后主使,是三皇子。”
他顿了顿,眼神沉痛。
“这些事,我也是最近才查清楚。如果早知道,我绝不会让昭儿……”
姜姒打断他。
“你知不知道又有什么区别?三皇子要害你,你防得了一次,防不了十次。昭儿不死,也会有其他招数。”
她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所以我不怪你了。”
“你说什么?”
姜姒转过身,脸上看不出喜怒。
“我说,我不怪你了。昭儿的死,你固然有错,但罪魁是三皇子和风家。你被蒙在鼓里,也是受害者。我恨过你,怨过你,可这几天我想明白了,恨你怨你,昭儿也回不来。与其互相折磨,不如各自向前。”
姬晏站起来,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姜姒走到香案前,给昭儿上了三炷香。
“你走吧。太子的人会保护我,三皇子的事,你去做你该做的。我也有我的事要忙。”
姬晏看着她,半晌,低低应了一声。
“好。我会把三皇子拉下来,给昭儿一个交代。”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
“姒儿,如果……如果有一天,我把所有事都了结了,我还能来看昭儿吗?”
姜姒没有回头。
“你是他父亲,自然可以。只是来看他的时候,别让我看见。”
姬晏苦笑一声,大步走入夜色中。
【05】
三皇子的谋逆案在朝堂上掀起轩然大波。太子联合几位重臣,将三皇子结党营私、通敌叛国、构陷忠良的罪行一条条摆出来,证据确凿,连三皇子的母妃都供认不讳。
皇帝震怒,将三皇子废为庶人,赐死。风家余党尽数清算,朝中为之一清。
姜姒在庄子上接到消息时,正在晒制药材。姚黄在旁边叽叽喳喳说着宫里的传闻,说三皇子被赐死前还喊冤,说太子陷害他。皇帝气得把茶杯都摔了。
姜姒听完,手上动作没停,只淡淡应了一声。
“知道了。”
姚黄有些失望。
“小姐,您不高兴吗?仇人都死了。”
姜姒抬起头,看了看天。
“高兴。只是高兴过了,日子还得过。昭儿的仇报了,可我还有一庄子的人要养,药堂要开。仇是终点,也是起点。”
她低下头继续翻晒药材,阳光照在她手背上,暖融融的。
三个月后,姜姒在城里重新挂起了“姜氏药堂”的招牌。开业那天,荀太医来了,太子府的属官也送了贺礼。姜姒站在柜台后,亲自给前来看病的百姓诊脉。她一身青色布衣,头上仍是木簪,却比从前多了几分神采。
姬晏没有来。他托人送了一个花篮,篮子里没有花,全是新鲜的草药,满满一篮,带着泥土香。
姜姒看了一眼,让人把草药收进库房。
姚黄撇嘴。
“送什么不好,送草药。谁家开业送这个。”
姜姒笑了笑。
“他倒有心。这些药材品相不错,能用。”
日子平静地过下去。姜姒把医馆经营得有声有色,还收了几个小徒弟,都是附近穷苦人家的孩子。她白天看诊,晚上整理父亲留下的医案,偶尔也会去昭儿坟前坐坐,说说话。
昭儿葬在庄子后面的小山坡上,墓碑前种了一棵小柏树。姜姒每次去,都会带一块桂花糕放在碑前。
这天傍晚,她去时,远远看见一个人影站在墓前。走近了,才发现是姬晏。
他瘦了很多,穿着一身灰色布衣,头发用一根草绳束着,像个普通的庄稼汉。他正弯腰拔着碑边的杂草,动作很轻,怕弄坏了什么。
姜姒站在几步外,没有出声。
姬晏似有所觉,回头看她,笑了笑。
“我来看昭儿。今天是他生辰,我记得。”
姜姒走过去,将手里的桂花糕放在碑前。
“难为你还记得。”
姬晏没有接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木马,放在碑前。那木马刻得精致,马蹄上还刻了一个小小的“昭”字。
“我上月去了趟边关,把那边的事都了了。这把木马,是我用边关带回来的木头刻的。昭儿以前总问我要一匹真正的马,我没给。现在给他这个,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喜欢。”
姜姒看着那只木马,眼眶有些发热。
“他会喜欢的。”
两人在墓前站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草地上,像两个沉默的守护者。
最后,姬晏轻声开口。
“我明天要走了。太子给我在西南找了个差事,管一处军屯。我想去,离京城远点,也离从前那些事远点。”
姜姒点点头。
“也好。”
姬晏犹豫了一下,从怀里取出一只荷包,递到她面前。
“这里面是昭儿出生时,我给他打的长命锁。后来他戴不下了,就收在我这里。我想,还是交给你保管吧。”
姜姒接过荷包,手指摩挲着上面粗糙的绣纹。
“我会替他收好。”
姬晏退后一步,郑重地朝她行了一礼。
“姒儿,这一礼,是我欠你的。当年求娶你时,我说过护你一生。我没做到。以后,你自己保重。”
姜姒没有还礼,只是静静看着他。
“你也保重。”
姬晏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停下。
“如果昭儿还在,今年该六岁了。”
他说完这句,大步离去,再没有回头。
姜姒站在墓前,握着那只荷包,眼泪终于落下来。可她的唇角却带着一丝释然的笑。
“昭儿,你爹爹走了。他去很远很远的地方,给你种一片草原。等来世,你再骑着他的脖子,去看遍山河。”
她蹲下身,把长命锁从荷包里取出来,轻轻挂在碑前的小柏树上。锁在风里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响声,像小孩的笑。
【06】
五年后,西南边境。
姬晏蹲在田垄边,抓起一把泥土,在掌心捻了捻。他身后的军屯已经初具规模,几十户流民在这里安家,种上了耐旱的黍子。他比五年前黑了、瘦了,眼角有了细细的纹路。
有个半大的小子从远处跑来,手里举着一封信。
“姬头,京城来的信!说是宫里送来的!”
姬晏站起身,在衣摆上擦了擦手,接过信。信封上盖着御印,他拆开,一目十行地看完,愣在原地。
信是太子——不,如今已是新帝——写来的。信中说,安和乡君姜姒献上新编的药典,利国利民,又兴办慈幼院,收养孤苦,功德无量,特晋封为安和县主,食邑千户。新帝还说,西南军屯成效显著,姬晏虽为庶民,却治屯有功,特许其返京,赐还清白身,任屯田司郎中。
姬晏把信折好,揣进怀里。他抬头望向北方,天边云层翻涌,像极了许多年前,他离京那天的天色。
他没有立刻回京,而是又等了半年,等把军屯的事交接清楚,才启程。
回到京城那天,正是深秋。城门依旧,只是路上行人换了一拨又一拨。他先去吏部报到,领了官服印信,然后回了趟从前的侯府。那里早已换了主人,门楣上的新匾写着“赵府”。他只看了一眼,便转身离开。
他去了城西庄子。
庄子比从前大了许多,外围又加盖了几间青砖瓦房,门前的土路铺上了石板。门上挂着一块木牌,写着“安和慈幼院”。
他站在门口,听见里面传来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还有一个熟悉的嗓音,温柔而耐心。
“这个字念‘善’,善良的善。做人要心存善念,但也要懂得保护自己。”
是姜姒。
姬晏没有进去。他就站在门口,听了一堂课。孩子们读得并不整齐,却充满生气。他想起昭儿小时候,也是这样跟着姜姒认字,奶声奶气地喊“娘亲,这个字念什么”。
他站了很久,直到日头偏西,才抬起手,想敲门,又放下。
就在这时,门从里面打开了。姜姒站在门内,肩上落着一片梧桐叶。她看见他,先是一愣,随即笑了。
“你回来了。”
姬晏点头,喉咙有些发紧。
“嗯,回来了。听说你晋了县主,我来讨杯茶喝。”
姜姒侧身让了让。
“进来吧。院里有茶,也有药。看你现在这样,倒是不像需要吃药。”
姬晏跟着她进去,院子里几个孩子正蹲在地上玩石子,见有生人来,都好奇地抬头看。其中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跑过来,抱住姜姒的腿。
“姨姨,这个叔叔是谁呀?”
姜姒摸了摸小男孩的头。
“他是姨姨的……一位故人。你们叫他姬叔叔就好。”
小男孩仰头看着姬晏,忽然咧嘴笑了。
“姬叔叔好!你长得真高,能抱我骑大马吗?”
姬晏身子一僵,眼眶发热。他蹲下来,平视小男孩的眼睛。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阿念。姨姨说,思念的念。”
姬晏看向姜姒,姜姒别过脸去,没有看他。
他轻轻把阿念抱起来,放在自己肩上。
“骑大马,够高吗?”
阿念咯咯笑起来,小手揪着他的头发。
“够了够了!比院子里最高的树还高!”
孩子们都围过来,叽叽喳喳要排队骑大马。姬晏就一个一个抱起来,举高,再轻轻放下。院子里充满了欢声笑语。
姜姒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眼中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她转过身,去屋里倒茶。
等她端着茶出来时,姬晏已经被孩子们缠着在地上玩起了老鹰捉小鸡。他当老鹰,故意扑来扑去,逗得孩子们尖叫连连。
姜姒把茶放在石桌上,喊了一声。
“都别闹了,去洗手准备吃晚饭。姚黄姨姨蒸了包子。”
孩子们一哄而散。姬晏从地上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走到石桌旁坐下。
“这些孩子,都是你收养的?”
“有些是战乱孤儿,有些是家里养不起送来的。我给他们一口饭吃,教他们认字、学医。等大了,他们愿意留下就留下,不愿意就自己去谋生。”
她递了杯茶给他。
“阿念是去年在城门口捡的。他父母都死在流寇手里,他一个人躲在破庙里,发着高烧。我把他抱回来时,他迷迷糊糊喊我娘。”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我看着他,总想起昭儿。”
姬晏握着茶杯,杯壁烫得他掌心发疼。
“他长得像昭儿吗?”
“眉眼有几分像。尤其是笑起来,嘴角有个小梨涡。”
姬晏沉默地喝着茶,不再说话。
晚饭后,孩子们都睡了。姜姒和姬晏坐在院子里,一人一把竹椅,中间摆着一壶清茶。夜风很凉,天上星子很亮。
“这几年,你在西南还好吗?”姜姒先开口。
“还好。种田、修渠、练兵,日子过得简单。夜深人静的时候,也常想起从前。想起你和昭儿。”
他望着天上的星,忽然说。
“我走的时候,昭儿说要给我摘星星。后来我到了西南,每晚都能看见满天的星星,就觉得,他可能真的在天上,看着我们。”
姜姒没有说话,只是也抬头看星。
“阿念也说过一样的话。他说娘亲,等我有钱了,给你摘颗星星。我当时就哭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姬晏转头看她。
“姒儿,你恨我吗?”
姜姒轻轻摇头。
“早就不恨了。你我都为昭儿报了仇,也都过上了各自该过的日子。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姬晏垂下眼,手指摩挲着杯沿。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当初没有去边关,或者早点回来,你会不会……”
“没有如果。”
姜姒打断他,语气平静而坚定。
“姬晏,这世上没有如果。发生过的事,就是发生了。昭儿死了,我们和离了,这些都是真的。我花了五年时间才明白,人得往前走,不能总回头。”
她转头看他,眼里有星光。
“你也该放下了。昭儿不会希望我们一辈子活在悔恨里。”
姬晏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我明白。这次回来,我会在京城住下,当个不大不小的官。以后每年昭儿生辰,我来看看他,也看看这些孩子。你不反对吧?”
姜姒微微一笑。
“你是昭儿的父亲,也是这些孩子的姬叔叔。来就是了。”
夜风渐凉,姜姒起身进屋,拿出一条薄毯,轻轻盖在阿念身上。阿念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喊了声“娘”。
姬晏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化了。他走过去,在阿念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好孩子,姬叔叔以后常来陪你玩。”
他直起身,朝姜姒拱了拱手。
“夜深了,我该走了。明天还要去衙门当值。”
姜姒送他到门口。
“有空就来。孩子们喜欢你。”
姬晏笑了笑,转身走进夜色里。走了几步,他回头,朝她挥了挥手。
“姒儿,保重。”
姜姒站在灯下,也挥了挥手。
“保重。”
门轻轻关上。院子里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照得满地树影婆娑。
姜姒靠在门后,闭了闭眼。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笑,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也像是终于抓住了什么。
她走到昭儿的牌位前,点了三炷香。
“昭儿,你爹爹回来了。他以后会常来看你,还有阿念,还有很多很多孩子。娘亲也会好好的。你在天上,也要好好的。”
香火明灭,青烟袅袅升起,绕过牌位,飘向夜空。
【总结】
姜姒在丧子之痛中看清丈夫姬晏的失职与后宅阴谋,以冷静布局复仇,请旨和离并借太后之力扳倒风家。姬晏追悔莫及,最终为子报仇、远走西南。多年后重逢,两人各自成长,放下过往,姜姒兴办慈幼院,姬晏默默守护。故事以复仇为骨、情感为肉,书写一场从绝望到新生的古代女性逆袭,恩怨终得释然。
【全书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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