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发油那天下午,我把几个员工叫到仓库。他们一看我搬油,全愣住了。约瑟夫问我,老板,这是要涨工资了?我说,不是,中秋节,送你们的。他们互相看看,没人动。我又说一遍,拿着吧,过节。约瑟夫盯着那桶油,忽然蹲下了。他捧着油桶,脸埋下去,肩膀开始抖。我走过去一看,他在哭。他说,老板,我在这干了三年,没人给我发过东西。我说,一桶油而已。他说,不是油的事。是有人记得我们。
第1章 月饼
我叫林秀,今年三十六岁,在赞比亚卢萨卡开了一家小超市。说是超市,其实就是个百来平米的铺面,卖些日用品、粮油、零食,门口摆两张桌子,卖点散装的糖果和烟。铺面是租的,房东是个印度人,每个月收租的时候准时得像闹钟,一天都不宽限。
我在非洲五年了。来的时候三十一岁,一个人,拎着两个行李箱,口袋里揣着在老家打工攒的八万块钱。那会儿我在国内一家电子厂做流水线工人,干了七年,从普工干到线长,一个月挣四千五。攒是攒了点,可总觉得日子像一条望不到头的传送带,你站在上面,它带着你往前走,但你不知道自己要去哪。
后来我一个表姐在赞比亚做生意,说那边机会多,让我过去帮忙。我想了三天,辞了工作,买了机票。我爸妈在电话里骂我疯了,我妈哭了一个礼拜,我爸说你就当没这个女儿。我还是走了。到卢萨卡的第一年,我给我妈打电话,她不接。第二年,她接了,没说话,就听着我哭。第三年,她说,那边冷不冷,多穿点。第四年,她给我寄了一箱东西,里面有腊肉、干辣椒、火锅底料,还有一盒月饼。她说,中秋别忘了吃。
今年中秋前,我妈又寄了一箱。这次里面除了月饼,还有两袋红枣、一包枸杞、一瓶老干妈。她打电话跟我说:“秀啊,你那边热,红枣泡水喝,补气血。”我说知道了。她说:“月饼够不够分?”我说够。其实不够。
那盒月饼是铁皮盒子,稻香村的,双黄莲蓉。我打开数了数,八个。我自己留了两个,剩下六个拿到店里。约瑟夫、玛丽、大卫、艾萨克,还有新来的小工奇桑加,一人一个。剩下一个我掰成四瓣,放在收银台上,谁来了都能尝一口。
约瑟夫接过月饼的时候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咬了一口,皱着眉说:“老板,太甜了。”我笑:“这是团圆的味道。”他没听懂,又咬了一口,说:“甜是甜,好吃。”旁边玛丽小口小口地吃,吃得仔细,连掉在柜台上的渣都用手指头蘸着吃了。
可月饼就一盒,不够分。店里除了他们几个,还有两个兼职工,周末来帮忙的。我算了算,再买也来不及了,这边买不到正经月饼,唐人街有几家卖的,又贵又不好吃。我想了想,店里正好到了一批食用油。五升装的金龙鱼,国内运过来的,成本价十八美金一桶,我平常卖二十五。我看着那堆油,咬了咬牙。
第2章 五升
发油那天是中秋前三天。下午三点多,店里没什么客人,我把几个员工叫到仓库。仓库在铺面后面,铁皮搭的,不大,堆着米面粮油和成箱的方便面。地上有些潮,墙角放着两个塑料桶接漏水,卢萨卡十月份还没到雨季,但前两天下了场阵雨,铁皮顶漏了。
我把五桶油搬出来,一字排开。约瑟夫第一个进来,他看见地上那排油,愣了一下,站在门口没动。后面玛丽和大卫挤进来,看见油,也站住了。奇桑加最小,十九岁,探着头从人缝里往里看,嘴巴张着。
“老板,这是……”约瑟夫开口,声音有点哑。
“中秋节,送你们的。”我说,“一人一桶。”
他们互相看看,没人动。
我又说了一遍:“拿着吧,过节。”
约瑟夫盯着那桶油。他今年三十四岁,长得壮实,肩膀宽,但腰不好,搬货搬的。他在这干了三年,是店里资格最老的员工,平常话不多,但手脚麻利,什么事交给他都放心。他盯着那桶油看了好久,忽然蹲下了。
他蹲在地上,两只手捧着油桶,脸埋下去,肩膀开始抖。
我吓了一跳,以为他哪儿不舒服。我走过去,弯下腰看他。他的脸埋在油桶上面,眼泪顺着桶壁往下淌,亮晶晶的。他没出声,就那么蹲着,肩膀一抽一抽的。
“约瑟夫,咋了?”我蹲下来问他。
他抬起头,满脸是泪。“老板……”他说,声音抖得厉害,“我在这干了三年,没人给我发过东西。”
我说:“一桶油而已。”
他摇头,拿袖子擦了一把脸,又擦了一把。“不是油的事。”他说,“是有人记得我们。”
旁边几个也红了眼。玛丽站在后面,拿手背抹眼睛,嘴角往下撇着。大卫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嘴唇抿着。奇桑加最小,他看着我,又看看约瑟夫,眼眶湿湿的,但没哭。
玛丽小声说:“老板,这油够我家吃一个月。”她问我,“能现在就拿回去吗?”
我说:“下班再拿吧,现在拿回去你上班不方便。”
她说:“我等不了。我想让我孩子看看。”
她这句话说得轻,但我听着心里堵得慌。玛丽今年二十八岁,有三个孩子,最大的七岁,最小的两岁。她老公在铜矿上干活,一个月回来一趟。她一个人带孩子,一个月挣一百二十美金,房租五十,剩下的要管吃管喝管上学。她平常舍不得买油,炒菜用那种便宜的散装油,一桶能用好几个月。
我说:“那你拿吧,别耽误下午上班就行。”
她抱着油桶走了。她没骑车,没坐车,抱着油桶走回去的。她家在卡布韦路那边,离店里有二十分钟脚程。她抱着那桶油,走了一路。后来我听邻居说,那天下午有人看见玛丽抱着油桶走在路上,脸上带着笑,走得飞快,油桶在怀里颠啊颠的。
第3章 擦
那天下午,仓库里安安静静,没人说话。
他们抱着油桶,像抱着什么宝贝。约瑟夫蹲在地上,拿自己的围裙下摆擦油桶上的灰。他擦得很认真,一圈一圈地擦,连瓶盖的螺纹都擦到了。他擦完,站起来,把油桶放在自己的编织袋里,拉上拉链。然后他看着我,笑了一下,那个笑有点不好意思,像个孩子。
大卫是第二个拿的。他今年二十六岁,干活卖力,但毛手毛脚,摔过好几次货。他拿了油,抱着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问我:“老板,能不能给我个塑料袋?”我说你要塑料袋干啥。他说:“我怕弄脏了。”我拿了个黑色塑料袋给他,他把油桶套进去,又抱着走了。
艾萨克拿油的时候跟我说:“老板,我能不能用这桶油换点别的?”我愣了一下,问他换什么。他说:“我家人多,油不够吃。我想换成玉米粉,能多撑几天。”我想了想,说行,你去前面挑一袋玉米粉,算我送你的。他笑了一下,露出白白的牙齿,说谢谢老板。
奇桑加最后一个拿。他是今年五月才来的,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会,摆货摆不齐,算账算不明白。有次一个客人买了两瓶水、一袋面包、一包烟,他算了半天,把烟钱算成了面包钱。约瑟夫在旁边看着,叹了口气,拿过计算器重新按了一遍。奇桑加站在旁边,脸红红的,低着头。后来他慢慢学,现在好了很多。他抱着那桶油,站在仓库门口,看着我,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我说你拿着吧,过节。他点点头,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说:“老板,这油我拿回去给我妈,她肯定高兴。”我说好。他咧着嘴笑了,抱着油跑了。
第4章 玉米团子
晚上关门后,约瑟夫没走。
我把收银台的钱点完,关了灯,走到门口准备锁门。约瑟夫站在店门口的路灯下面,手里攥着个塑料袋。路灯是黄色的,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投在卷帘门上。
我问他:“你咋还不回家?”
他走过来,把那个塑料袋递给我。塑料袋是白色的,提手处打了结,里面包着东西,热乎乎的。
“我老婆做的。”他说,“你一定要收。”
我打开一看,是几个玉米团子,用叶子包着,拳头大小,还冒着热气。叶子是绿色的,宽宽的,有点像国内的粽叶。我拿了一个,烫手。
“你留着给孩子吃。”我说。
他摇头。“我老婆说了,人家对我们好,我们得回。”
我说:“一桶油而已,不用这样。”
他说:“不是油的事。”他又说了那四个字。
他站在路灯下面,灯光照着他的脸,黑黝黝的,额头上有汗。他穿的是店里的工装,蓝色的短袖,洗得发白了,领口松松垮垮的。他看着我,眼睛很亮。
“我老婆叫琳达。”他说,“她让我跟你说,谢谢。她还说,你要是哪天有空,去我们家吃饭。她给你做西玛,配鸡肉。”
我说行。他把塑料袋往我手里一塞,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说:“老板,明天见。”我说明天见。他走了。
我站在店门口,手里拎着那袋玉米团子。夜风从街那头吹过来,带着一股烧炭的味道。有人在路边烤玉米,炭火的红光一闪一闪的。远处有狗叫,还有人在放音乐,节奏咚咚的,隔着几条街传过来,闷闷的。
我拿了一个玉米团子,咬了一口。粗粮,没味,嚼着有点干。可我一口一口吃完了。吃完手上黏黏的,我进店里洗了手,把那袋玉米团子放进冰箱。洗了碗,关了灯,拉下卷帘门。
回家的路上,月亮很圆。赞比亚的月亮跟国内一样,又大又亮,挂在天上,把路照得清清楚楚。我走在土路上,脚下踩着碎石和沙子,咯吱咯吱响。路过一个小摊,卖煮玉米的,一个黑人大姐坐在摊子后面,看见我,喊了一声:“Chinese lady, corn!”我摆摆手,继续走。
回到家,我给我妈打了电话。国内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我妈接的,声音脆亮:“秀啊,中秋快乐!”
“妈,中秋快乐。”
“你那边热闹吗?”
“热闹。”
“想家了吧?”
“想。”
“别光想着赚钱,该吃吃该喝喝,别亏着自己。”
“知道了,妈。”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半块月饼。是我留给自己的,没舍得吃完。我拿起来咬了一小口,还是那个味,甜,莲蓉的甜,蛋黄的咸。外面月亮照进窗户,地板上亮了一块,方方正正的。
可我心里没那么空了。
第5章 门口
第二天上班,我发现店门口多了一堆东西。
早上七点半我到店里,卷帘门一拉开,门口地上摆着东西。一小堆木薯,用藤条捆着,五六根。一袋花生,装在红色的塑料袋里,半袋。还有几个鸡蛋,放在一个纸盒子里,盒子是装鞋的,上面画着一只运动鞋,商标已经模糊了。旁边还有两把青菜,叶子上带着水珠,像是刚从地里拔的。
我站在门口,愣住了。这些是谁放的?
我把东西搬进店里,约瑟夫刚好来上班。他看见我搬东西,走过来帮忙。他看了看那些东西,没说话。
“谁放的?”我问。
他摇头。“不知道。”
玛丽来了,看见地上的东西,笑了一下。她说:“老板,你对我们好,我们都知道。”
“这是谁送的?”
她没回答,放下包,开始整理货架。大卫来了,看了看那些东西,没吭声,去后面搬货了。奇桑加来了,蹲在门口看了看那几个鸡蛋,说:“老板,这鸡蛋是土鸡蛋,好吃。”
我把那些东西收拾了一下。木薯放在门口纸箱里,花生装进玻璃罐摆在收银台上,鸡蛋放冰箱,青菜中午煮了面,几个人分着吃了。谁都没承认是谁送的,但每个人都笑呵呵的。
后来我慢慢拼出来了。木薯是约瑟夫老婆琳达托邻居带来的,花生是大卫家种的,鸡蛋是玛丽攒的——她家养了六只鸡,每天能捡三四个蛋,她自己舍不得吃,攒了三天。青菜是奇桑加从他妈的菜园里拔的,带着泥,带着水。
一桶油,换来这些东西。它们不值钱,在国内,这些东西加起来花不了五十块钱。可在这儿,这是他们能拿出的最好的。
第6章 像我妈
后来每个月,我都找理由给员工发点东西。不一定是油,有时候是面粉,有时候是糖,有时候是肥皂和洗衣粉。钱不多,每回多花个几十美金,但月底算账的时候,我发现店里的销售额反而涨了。员工更卖力了,摆货摆得整整齐齐,客人来了主动招呼,算账也不出错了。
约瑟夫说:“老板,你像我妈。”
我说:“我有那么老?”
他笑:“不是老,是心好。我妈也这样,自己舍不得吃,给我们留着。”
我说:“那你妈肯定是个好妈妈。”
他说:“是。她在铜带省,一年见一回。”
他顿了顿,又说:“我给我妈寄了十美金,让她买点好的。我跟她说,我们老板发的油,家里炒菜可香了。”
我转过身去摆货架,没让他看见我的脸。
第7章 中秋
中秋节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店里,吃着我妈寄来的月饼。
店里已经关门了,卷帘门拉下来了,灯还亮着。我坐在收银台后面的椅子上,面前摆着半块月饼,一杯热水。外面月亮很圆,从卷帘门的缝隙里挤进来一道光,照在地砖上。
约瑟夫下班的时候没走。他站在店门口,敲了敲门。我拉开卷帘门,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老板,给你。”
我打开一看,是几个玉米团子,跟上次一样,用叶子包着,还热。
“我老婆做的。”他说,“她说中秋快乐。”
我说:“你上次不是给过了吗?”
他说:“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过节。”
我接过来,拿了一个,咬了一口。还是那个味,粗粮,没味,嚼着干。可我一口一口吃完了。
“好吃吗?”他问。
“好吃。”
他笑了,笑得眼睛眯成缝。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我。是一个木雕的小人,黑色的木头,巴掌大小,刻的是一个女人,穿着裙子,头上顶着东西。雕得不精细,线条粗糙,但能看出来是个女人在走路。
“我自己刻的。”他说,“卖不了钱,就是个玩意儿。”
我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你还会这个?”
“小时候学的。我爸是木匠。”
我把木雕放在收银台上,说:“谢谢。”
他摆摆手,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说:“老板,明年中秋,我给你做玉米团子。”
我说:“行。”
第8章 西玛
过了几天,约瑟夫请我去他家吃饭。
他家在卡布韦路旁边的一条土巷子里,房子是租的,两间铁皮屋,一间住人,一间做饭。院子不大,用铁丝网围着,门口种了一棵木瓜树,树干细细的,顶上挂着几个青木瓜。
他老婆琳达站在门口迎我,穿着花裙子,头上裹着花布。她笑起来露一口白牙,伸手跟我握了握,说了句当地话。约瑟夫翻译:“她说欢迎。”
我带了点东西,一袋面包,一盒饼干,两瓶可乐。琳达接过去,放在厨房的架子上,转身端了一盆水出来,让我洗手。
饭摆在院子里的塑料桌上。一盆西玛,白白的,用玉米粉熬的,粘稠得像面团。一盆鸡肉,煮的,汤是黄的,飘着油花。还有一碟煮青菜,一把勺子。
约瑟夫给我盛了一碗西玛,撕了一块鸡肉放在上面。琳达说了一句什么,约瑟夫翻译:“她说让你用手吃。”
我洗了手,撕了一块西玛,捏了捏,蘸了点鸡汤,放进嘴里。没什么味道,就是玉米面的味。可嚼着嚼着,有股淡淡的甜。
约瑟夫和琳达看着我,等我评价。我说:“好吃。”琳达笑了,又给我添了一块鸡肉。
吃饭的时候,他们的三个孩子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大的七岁,小的两岁,光着脚,在土里踩来踩去。约瑟夫喊了一声,大的跑过来,站在桌边,看着我。我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递给他。他接过去,跑了。
琳达端了一碗水给我,说了一句什么。约瑟夫翻译:“她说,谢谢你对我们家约瑟夫好。”
我说:“约瑟夫帮了我很多。”
约瑟夫说:“老板,你帮了我们更多。”
那天下午,我坐在他们院子里,看着木瓜树,看着那三个孩子追着鸡跑,看着琳达在厨房里忙活。太阳慢慢往西斜,光从铁皮屋顶上滑下去,院子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里。
走的时候,琳达塞给我一袋东西,里面是花生和干辣椒。约瑟夫送我到巷子口,站在路边看着我走。我走了一段,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在那儿站着。
第9章 家
我现在还在赞比亚。店越开越大,从一间铺面扩到了两间,货架多了,东西也多了。员工从五个变成了八个。约瑟夫还是店长,玛丽管收银,大卫管仓库,奇桑加跑外勤。艾萨克去年去上了夜校,学会计,说以后想当会计。
每年中秋,我都发东西。有时候发油,有时候发面粉,有时候发红包。他们收到东西的时候,还是会笑,会说谢谢。约瑟夫还是会蹲在地上擦油桶,玛丽还是会抱着东西说“我想让我孩子看看”。这些事,年年都一样,可我年年看,年年心里热。
我妈还是每年给我寄东西。月饼、红枣、枸杞、火锅底料。有一回她寄了一包花椒,说你自己做饭用。我打开闻了闻,麻得我打了个喷嚏。我没舍得吃,放在厨房柜子里,每次打开柜门闻一下,就想起国内厨房的味道。
前几天,约瑟夫问我:“老板,你什么时候回中国?”
我想了想,说:“不知道。”
他说:“你要是回去,我就不干了。”
我说:“为啥?”
他说:“你走了,没人记得发东西了。”
我说:“会发的,换个人也会发的。”
他说:“不一样。”
我问他哪儿不一样。他没回答,低头摆货架。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妈以前给人家干活,干了好几年,过年人家给她一袋玉米粉。我妈高兴得不得了,说人家记得她。”
他顿了顿,又说:“后来那家搬走了,没人给她发东西了。我妈在家哭了三天。”
“不是哭玉米粉。”他说,“是哭没人记得。”
我看着他,看着他低着头摆货架,蓝色的工装后背洇出一片汗。他的腰不好,站久了会疼,但他从来不跟我说,是我看他一到下午就扶着货架,才叫他歇会儿。他不肯,说没事。
我拿起一桶油,放到货架上,跟那些罐头和方便面摆在一起。油桶上的标签印着中文,我认得出,是“金龙鱼”三个字。我站在货架前看了一会儿,把标签摆正了。
第10章 月亮
今天晚上,我在院子里坐着。
租的房子有个小院子,不大,种了几棵花,还有一棵芒果树,芒果刚结了小果,青青的,指头那么大。我坐在塑料椅上,面前放着一杯茶,茶是国内的绿茶,我妈寄来的。
天已经黑了,月亮从芒果树后面升起来。今天是十五,月亮很圆,很亮。跟国内一样,跟五年前一样,跟我小时候在老家院子里看见的一样。
我掏出手机,给我妈发了条消息:“妈,月亮很圆。”
她回得很快:“看到了就好。”
我又发:“妈,我在这边挺好的。”
她回:“知道。你过得好就行。”
我把手机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有点凉了,但还香。院子里有虫叫,吱吱吱的,从草丛里传出来。远处有人在放音乐,节奏慢悠悠的,像是教堂的歌。
约瑟夫发来一条消息,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那桶油,摆在他家的架子上,旁边放着一袋玉米粉、几根木薯。配文是:“老板,油还没舍得吃。等过年。”
我回他:“过年吃。”
他回了一个笑脸。
我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想起来赞比亚第一年,一个人过年,在出租屋里煮泡面,窗外有人在放烟花,声音砰砰的,我以为是枪声,吓得躲在床底下。想起来第二年,店里刚开张,一天挣不到十美金,晚上关门后在店里算账,算着算着就哭了。想起来第三年,第一次给员工发东西,发的是每人一双拖鞋,他们高兴得跳起来。想起来第四年,约瑟夫在仓库里蹲着哭。想起来今年中秋,他们站在门口,手里抱着油桶,像抱着宝贝。
五年了。五年里,我学会了几句当地话,学会用手吃西玛,学会了在停电的时候不慌张,学会了在雨季来临前把货架底下的箱子垫高。五年里,我被人骗过,被人偷过,被人堵在门口要过保护费。五年里,我也被人叫过“老板”,被人喊过“中国阿姨”,被人请到家里吃过西玛。
五年里,我慢慢发现,这个地方,这个院子,这间店,这些人,已经成了我的家。
月亮移到芒果树顶上了,又白又亮。我端起茶杯,把最后一口茶喝完。茶凉了,但不苦。我站起来,把椅子收进屋,关了院子的灯。屋里亮着灯,台灯是黄的,照在桌子上,桌上放着一个木雕的小人,黑色的木头,刻的是一个女人在走路。
创作声明:本故事为虚构创作,基于真实生活素材改编,人物均为化名,情节有艺术加工。旨在展现跨国文化交融中人与人之间最朴素的情感连接,传递真诚相待、知足感恩、他乡亦故乡的正向价值观。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作者:小杨在东北
感谢您读到这里。一桶油,几个玉米团子,把两个大洲的人连在了一起。有时候,最值钱的不是东西本身,是那份“有人记得”的心意。您在国外过过节吗?有没有被陌生人的善意打动过?欢迎在评论区聊聊。如果这个故事让您心里暖了一下,点个“在看”和“赞”,转发给更多人。愿每个在异乡打拼的人都能遇到温暖,愿每份善意都能被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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