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油到楼下时,我还在开会。送油的人把两桶五十斤菜籽油码在门口,拍门没人应,给物业打了电话。物业又打给我。我按了静音,回了一条消息:放门口。
开完会天已经暗了。电梯门一开,我就看见两桶油并排靠墙,白色塑料桶,肚子大,嘴小,像两个不说话的人。桶身上用红绳系着一圈旧布条,布条上沾着些干掉的油渍,颜色发乌。我蹲下去闻了闻,很冲,菜籽那种青腥味比超市里的浓得多。
进门之后我先洗了手,擦干,给姑姑转了过去。三千。添油钱也好,运费也好,算个回礼。我跟自己说,这种情分接得住就接,接不住就还。动作要快,迟了就变成亏欠。
我妈电话来得正好。她在刷手机,转完不到两分钟就打过来。
“你转了三千。”
“嗯,油到了。”
“你转多了。”她说,语气像在说天气,“镇上买这种油,一斤六块五。五十斤三百出头。你转三千,你当她是卖油的了。”
“我知道。”
“知道还转。”
我把手机换了只耳朵,喝了口水,水凉,没咽下去。
情分不能用秤称。
电话里安静了一下。我妈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又好像没话可说,把什么东西碰翻了,哐当一串。我等了十几秒,她说:“你跟你姑,还真是一个路数。”
我说:“那路数挺好啊,不欠着。”
她在那头笑了一声,很短,气音从鼻子里出来的那种。我闭上嘴没再往下接。手机屏幕暗下去,我站在鞋柜旁边,油桶还在门外,我没搬进来。过道感应灯灭了。我想了想,还是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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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第二天中午,我妈又打过来。这次她在做饭,抽油烟机嗡嗡响,锅铲碰铁锅声音断断续续。
“那油你打开看了没。”
“没。昨晚太晚了。”
“你姑这个人,油榨得好,就是爱把事做过头。一送就是五十斤。你一个人住,吃到明年。”
“你也知道是她做的。”
“我是她姐,我比你清楚。”她说,锅停了一下,“你小时候去她家,回来满身菜籽味。你忘了。”
我没忘。但那味早散了。
她在电话里开始数落姑姑。说我姑死要面子,不肯求人,自己地里一点菜籽,非要抢在头一茬榨。又说到我外婆留下的那几分地,她让给姑姑种了,姑姑拿不出租金,后来我爸妈也不提,姑姑逢人就念好。念了这么多年,念成债了。
“所以你就给我记着,别搭她太多。有些东西给着给着就变味了。”
“那你以后也别给我寄东西。”我说。
她没应声,好像去掀锅盖。一股什么糊味从电话那头飘过来,其实不是糊,是她煎蛋喜欢煎得焦。
“上回你外婆那条青布围裙,我找不着了。”她突然说,“你姑是不是包着油桶给你了。”
我走去门口看。油桶上裹着的旧布条,就是青底,起了毛边,有一处还补过,针脚密,我认得我妈的手艺。那布条是外婆围裙上剪下来的,剪得歪,像下剪子的人当时没犹豫。
“是。”
“给她还回去。”她说,“那是我留给自己的。”
我放下手机,把两桶油搬进屋里。腰闪了一下。油桶在瓷砖地上拖出很长一声响,像谁咬了下后槽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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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过了三周,表兄大军来了趟城里。他在城西卖墙面漆,开一辆灰扑扑的小面包车,停我楼下因为装货才顺道拐来。他带了一小袋干辣椒,说是我姑非让捎的。辣椒个头不大,暗红色,闻着辣味不烈,有股干草香。
我让他上来坐。他脱鞋时踮着一只脚,往屋里张望,看见油桶排在厨房柜子旁,随口说:“这桶油,你姑半夜推去村东头榨的。那边机器小,一榨一宿。我去接她,她蹲在井台边上,油瓶还热的。”
“你帮我带句话,钱不多,别放心上。”
大军没接话,低头喝茶。茶凉了,他一口喝完,像咽下去的不是水。
“她没提钱。她就说,这油不是卖的。”他说着,眼睛瞟向我妈,“二姨,话我不捎了。反正下个月我还要来,你自个儿跟她说。”
我妈坐在沙发角,没抬头,手里翻着一个旧针线盒。那盒子我见过,枣红色,卡扣坏了多少年,她也不扔。
“这油,你转点给你大姨。”我妈说。
“我大姨不要油的,她只收干货。”
“你姑就爱给人分。”我妈抬起眼,看着大军,“给她分了油,她自己锅里剩什么。”
大军笑了下,搓了搓后脖,站起来说走了。他走到门口,又回头:“我姑说,下回你回去,别空着手,她不稀罕东西,你人到了就成。”
门关上以后,我妈低声说了一句:钱能结清斤两,结不清半夜排队榨油的那个晚上。
我转头看她。她把针线盒一扣,起身进了厨房。没开灯。抽油烟机也没开,我听见她在洗一个碗,洗了很久,那个碗是干净,我从早上就搁在水池边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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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又过了两个月,入冬了。那天傍晚我去医院取体检报告,回来时天已经黑透,大军站在我单元楼下,手插在袖子里。他叫了我一声,我差点没反应过来。
“我姑让我来带句话。”
我上了台阶,没按电梯。我们站在大堂,灯坏了一盏,另一盏光打下来,他脸上轮廓很硬。
“油吃得好不好。”
“还没拆第二桶。”
“我姑说,那钱她没动。她这趟来城里打针,顺便把钱存给你妈了。她让我告诉你,不是冲你给的。她没把你当外人。”
我把包往肩上提了提。风从楼外卷进来,吹得门帘乱拍。
“就这些?”
“还有一句。”大军停了一下,像在挑字,“你姑说,有些东西给了就是给了。再拿钱量,就生分了。”
我站在大堂没说话。大军跺了跺脚,说外面冷,让我上楼。我说好,你慢走。
回家以后,我妈正在阳台上收衣服。她听见我进来,没抬头,把袜子一双一双卷起来,塞进抽屉。我换了鞋,去厨房倒水,路过油桶时鞋尖踢到桶身,沉闷一声响。
“你姑让大军来找你了?”她问。
“嗯。”
“说什么了。”
“说钱她没动。”
“我知道。”她把抽屉关上,声音很平,“你还当她缺那三千。”
我站到厨房门口。她低头把袜子又拿出来,重新一卷,塞回去。她的手指在抖,不明显,袖子遮掉了大半。
“你姑一辈子没占过人便宜。”我妈说,“你外婆病重那年,她一个人在医院外面守了七天,我骂她,她也不走。后来你外婆走了,她把你外婆柜子里的旧布一匹一匹分给我们,自己留了块围裙。你倒好,拿钱打发她。”
我后腰抵着门框,冰凉的。油桶在柜子旁矮下去,桶身上的旧布条已经散了一半。
你这三千,是在告诉她,她给的东西,你就没想接住。
我没争辩。转身去拧开油桶盖子,油面反出一点黄亮。我手指把桶底一抹,全是灰。灰底下,贴着半张洗过的旧标签,边角都磨圆了。我凑近看,上面三个字,不是印刷体,是用圆珠笔写的。
写的是“陈玉珍”。
我回头看她。她背对着我,把第三只袜子拿起来,又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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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一早,大军又来了。他没上楼,在楼下给我发消息,说昨天有样东西忘给。我套了件羽绒服下去,他递过来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双布鞋,灰面黑帮,鞋口收得紧,像老人穿的。
“我姑说不值钱,给你妈。她脚后跟老裂,这种鞋跟脚。”
我接过来。塑料袋上还带着他车里的漆味,很冲。
“还有。”他伸手在兜里掏,掏出一小团卫生纸,打开,里面是一把旧木勺。勺柄被磨得发亮,勺口缺了一小角,像被磕的。
“这个给你。她说你小时候去她家,非要用这个勺吃饭。别的碗不端。”
我把木勺攥在手里,勺柄贴着手心,比体温还凉。
“她说,油吃完了再来拿,别让二姨去村口小摊买,那个油底不干净。”
大军说完,拉开车门就上去了。车子发动,尾灯在灰白的天色里红了一阵,拐过路口就不见了。
上楼以后,我妈在厨房煮面。锅里的水开了,面条一根根立不住,软下去。她背着我,说了句:“那钱的事,你问她了吗。”
“没问。”
“别问了。”她说,“她存的那个本子,我昨天找着了。夹在你外婆的针线盒里。”
我低头看手里木勺,勺口缺的那一角,对着一束从窗外照进来的灰光。
“鞋是她做的纳鞋底,这活她现在还干。”我妈把面捞进碗里,没回头,“你外婆走那年,我跟她说,以后这个家,你别再往我身上搭。她不听。今年给你寄油,就是告诉我,她还搭得动。”
我走过去,把布鞋放在她手边。她低头看了一眼,没动。锅里的水还在滚,她把火关了,厨房一下子安静下来。
我回到房间里,把木勺放进书桌抽屉。抽屉太满,我抽开,里面一本旧台历滑出来,掉在地上。我捡的时候,看见封面是张剪报,边角发黄,折得太久,上面一行字还清楚——菜籽油香,人间味道。
我看了半天,把台历放回去。抽屉关上,声音轻得几乎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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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那个冬天剩下的日子,我隔三差五用那油炒菜。油倒进热锅,先是一小片油光,散开后冒细密的泡。味道泛上来,满屋子都是青涩的暖。
我妈没再提钱。大姨来过一次,看见厨房里油桶空了大半,说怎么吃得这么快。我妈说,油就是拿来吃的,留不得。她没看我。
腊月二十八,我回了趟浦南镇。姑姑在灶前炒菜,我来时她没停手,只说了句来了。锅铲翻身,油星子溅出来,落在她袖口。她手上那个位置也有一道新烫的印,旧痂还没掉。
我帮她把油桶搬到厨房后间。桶底写着“陈玉珍”三个字,已经被洗得淡了许多。她看见了,说:“这桶留着,下回还装。”
回城那天,她没出来。车拐出村口,我从后视镜看到路边有个老人,拎着一个塑料壶往村东走,走得很慢。我没看清是不是她。
我妈坐在我旁边,一路没说话。快到城时,她忽然说:“下个月,你姑六十了。”
我说:“我回去接她。”
她“嗯”了一声,脸转向车窗。天阴着,灰云压得很低。
晚上我把木勺从抽屉拿出来,洗净,擦干,挂进厨房挂篮里。勺口缺着的那一角,朝着冰箱,不仔细看,像挂了很多年。
今天炒青菜,我把油多放了些。
油瓶空了一半,摆在柜子最角落。每天进门,厨里还浮着一点青腥气。我妈说,这味道像你外婆那些年炒菜。我没接话。挂勺的木钩有点松,我拿手按住,轻轻旋了半圈。今天想吃鱼,我望了望冰箱,又顺手把炉上热着的一壶水挪远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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