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
那个号码存在手机里七年了，一次都没拨出去过。今天早上等红灯的时候，他又摸了出来，看了一眼，塞回兜里。绿灯亮了，货车重新上路。
号码的主人姓孙，做建材生意，开一辆黑色奔驰，比自己大两岁，离过婚。这号是他老婆朋友圈里的人，更是他自己家里每周必来的客人，一礼拜两回，有时三回。来了就坐在客厅喝茶，跟老婆聊进货聊行情，客客气气。而他呢，坐在旁边看电视，偶尔搭一句话，人家应一声，算是给足了面子。
要说这关系，怎么看怎么别扭。可这份别扭，他忍了整整七年。
七年前，老婆跟孙老板合伙开了家建材店，卖瓷砖卫浴。她管账，他跑业务，每个月流水几十万，利润对半分。老婆拿回来的一半，还房贷、交学费、买菜买肉，日子肉眼可见地宽裕起来。房贷提前还清，孩子补习班想报就报，逢年过节孝敬公婆的东西，比他这个亲儿子买得还周到。他一个月挣六千，开货车，挣的只够自己抽烟加油。
头两年他也闹过。吵，翻脸，问她半夜谁发消息，问她脖子上谁送的项链。老婆一句“给店里每个员工都送了”，噎得他哑口无言。真是有苦难言——你怀疑吧，证据摆不上台面；你发作吧，家底是人家挣回来的。俗话说得好，吃人嘴短，拿人手短。他吃的是老婆挣来的饭，底气先矮了三分。
后来他想通了，权当老婆是出去上班，孙老板是她的老板。这么一转念，日子似乎就能过下去了。可有些东西骗得了嘴，骗不了心。三个人同桌吃饭，老婆坐中间，孙老板的手搭上她椅背，见他出来就缩回去。半夜她躲在阳台压着嗓子打电话：“明天别来了，他好像不高兴。”你说，这叫生意吗？生意用得着避着他吗？
前天晚上，他终于看到了实锤。老婆洗澡，手机在茶几上亮了，备注“孙”的微信跳出来：这个月的账算好了，多出来的照老规矩打卡上。底下还跟着一行小字——你跟他啥时候说
就这五个字，扎得他一夜没合眼。
账，是生意；多出来的部分，是另一本账。那“啥时候说”，分明是在催摊牌。人家处了七年，不光有情，还有盘算，在等着一个名分，或者说，在等着他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人贵有自知之明，他心里明镜似的：那家店三间门面、五六个员工，老婆的车、包、美容卡，孩子的前程，全搭在别人撑起来的架构上。他要是掀桌子，拿什么收场？
这就应了那句老话：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日子好过惯了，谁还回得去那间挤着还房贷的旧屋？
今天晚上，孙哥又要来吃饭。老婆说了，让他早点回家。可以想见，还是那个格局——她坐中间，两人一边一个，他低头扒饭，饭后他洗碗。床还是一张床，中间隔一条缝，她翻身碰着他，又缩回去。
多少婚姻走到这一步，早不是感情在维持，是一笔算得清清楚楚的账在维持。他守着的不是老婆，是一份买不起的生活。这话听着扎心，可反过来想，他真的一点没付出吗？七年的沉默，七年的装聋作哑，那也是一种代价，只没人给他开工资。
留给他的路，其实就两条。一条是继续熬，赌那男的没耐性，赌老婆舍不得这个家；另一条是趁早把话挑明，哪怕日子重新过穷，至少睡个囫囵觉。最怕的是两头都下不了决心，一年拖成十年，等到对方替你做决定。
手机里那个号码还在。拨，还是不拨？
他还没想好。可后视镜里，那辆黑色奔驰已经跟上来过一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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