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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养老院干了9年,各睡各的老人半夜总有人偷偷换房间,护工装没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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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养老院干了9年,今天才敢说,各睡各的老人半夜总有人偷偷换房间,护工装没看见,那屋老头,枕头底下压着2张照片,到天亮谁也没敢问


我值夜班。

九点四十,查完最后一轮房。走廊的灯调到最暗那一档。脚底下的塑胶地板反着一点点光,像刚拖过,其实没拖。老楼,拖不干净了。墙角那块起皮,从我来的第一年就起,九年了,没人补。

我坐在护士站那把椅子上。

椅子的一条腿是短的,垫了本旧台账。坐着不动还行,一动就晃。

十点零七分,我听见了。

四号床那边,门开了。很轻。是那种用手掌把门板顶住、慢慢推开的声音。老李头穿着拖鞋,脚后跟不敢落地,一点点蹭出来。手里抱着枕头,还夹着个塑料袋,里面叮当响。

我没抬头。

他站了大概五秒,往走廊两头看了看。我低着头翻本子。他就走了。往东边,三号房。

三号房的门他推得更慢。

我把笔帽摁上,又拔开。本子上什么都没写。

十点一刻,四号房又响了一声。这回是老太太。八十六,姓周,阿尔茨海默,中期。她记不住自己住哪屋,但记得那个门牌号。她站在门口,转了两圈,然后往西边走了。

西边是六号房。

六号房那个老头的儿子上个月来闹过,说老人睡觉打呼,影响他爸。

我当时站在旁边,没说话。

十点二十,我起身。走廊里没人。我走到六号房门口,站了一会儿。里面有翻身的动静。我往后退了两步,回护士站。

这是我们这行的规矩。

换房间这事,不用问。问了,老人不好意思。家属知道了,要投诉。院里知道了,要扣分。扣分就是扣钱。扣钱就是一家老小的口粮。

所以我装没看见。

装了九年。

今天不知道怎么了。可能是下雨。可能是白天我妈打了个电话。也可能就是那把椅子,今天晃得特别厉害。

我想说说这事。

我在养老院干了九年。公办民营的,床位一百二十张,满的。排队排到后年。护工加上我一共十一个。夜班两个人,一个我,一个王姐。王姐五十了,干得比我久,她看东西比我看得开。

她说,小李,这行就是这样。老人有老人的想法,你有你的班要上。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知道你还皱眉。

我说我没皱眉。

她说你脸拉得跟抹布似的。

我没接话。

其实我在想一个数。我们院一个月收费,能自理的,四千八。半自理,六千二。全护理,八千五。加上餐费、护理费、尿裤、药,一个月一万出头。这是最低档的。城里退休金高一点的,够。农村来的,靠儿女。

我管的那一溜,二十间房,三十七个老人。有七个是农村来的。五个是儿女凑钱。两个是卖了老家房子。

卖房子的那个,姓赵。七十九,老头。以前是木匠。手还在,就是抖。他刚来那阵子,天天坐在窗边,拿砂纸磨一块木头。磨了三个月。磨出一把梳子。给他老伴的。

他老伴先走的。走后第三年,他儿子把他送来的。

赵师傅话少。但有天晚上,他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小李,我这辈子给人打了多少柜子,多少门,多少床。最后我就剩这一间屋,一张床。一米二宽。连个柜子都放不下。

我没接。我递给他一杯水。

他把水放桌上,没喝。坐了一会儿,说,不是抱怨。就是算算。

算算。这两个字我记到现在。

今天我就想算算。

算一笔账。

先说第一个。

老陈,六十八,退休教师。退休金六千三。老伴走了三年。一个女儿,在深圳。他半自理,能走,能自己吃饭,但洗澡要人帮。住我们院,一个月六千八。他女儿每月补五百。剩下的他自己掏。

他跟我说过,他每个月剩不下钱。药费自费那部分,一个月四百多。尿裤两包,一百六。理一次发十五。他不抽烟不喝酒,唯一的开销是买报纸。两块钱一份。他每天买。

但他女儿每次回来,他都塞给她两千。

他说,不能让孩子觉得我是负担。

我说,你女儿不缺这两千。

他说,不是缺不缺。是让她知道,我还能给。

他说这话的时候,坐在床边。手在膝盖上搓。搓了两下,笑了一下。那个笑,我形容不出来。不是高兴。也不是难过。就是一个人把一件事想明白了,然后认了。

他给女儿的钱,三年下来,六万多。他女儿不知道。或者知道,不说。

我问他,你图什么。

他说,不图什么。图个心里不欠。

他枕头底下压着一张照片。他老伴的。年轻时候的。黑白照,边上磨毛了。

有天早上我帮他换床单,照片掉出来。他赶紧捡起来,拍了拍。说,这个是老物件了。

我说,是啊。

他说,你别看现在这屋小,我睡得着。

他没说为什么睡得着。

我也没问。

第二个。

王姐,护工,五十岁,河北人。她管东边六间房,我管西边八间。她一个月四千二,包吃,住地下室。一个月休两天。她男人在老家,腰不好,干不了重活。儿子在石家庄读大专,一年学费加生活费,两万八。

她每个月给家里打三千五。

她自己留七百。买点牙膏肥皂,偶尔买件衣服。上次买衣服是去年十一月。一件棉袄,八十九块。她说,便宜,穿着暖和。

王姐有次跟我说,她最怕半夜听见有人按铃。按铃就是有事。有事就得起来。起来了可能就睡不着了。睡不着第二天就没劲。没劲就容易出错。出错就扣钱。

她说,我这岁数,扣不起了。

我说,你歇歇。

她说,歇了谁给钱。

她这句话说得很平。不是抱怨。就是陈述。

她给一个老头换尿裤的时候,那老头骂她。骂得很难听。她没吭声。换完,把被子掖好。出来的时候,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手撑着墙。

我看见了。我没过去。

她站了大概一分钟。然后去洗手。洗手的时候水开得很大。哗哗的。盖住了别的声音。

她出来的时候,脸上是干的。

她说,下一个。

这就是王姐。她不说累。她说了也没用。

她有一笔账我替她算过。她一个月四千二。一年五万零四百。她儿子三年大专。她得干三年。她男人腰不好,以后可能也得她养。她今年五十。干到六十,十年。十年挣四十万。够不够养老,不知道。

但她不这么算。她算的是,今天干完,明天的钱就有了。

她说,撑着吧。

就这三个字。

第三个。

小刘,二十四,去年来的。大专,学老年服务与管理。她是我们院最年轻的。来的时候,扎个马尾,说话细声细气。三个月后,马尾剪了。半年后,说话声音变了。

她管全护理区。最累的那一溜。八个老人,五个卧床。

她给老人翻身,一次要翻六个。一天翻六次。她腰不行了。买了个护腰带。一百二。自己买的。院里不给报。

她跟我说,姐,我算了一下。我一天弯腰的次数,比我这辈子前二十三年加起来都多。

我说,你后悔学这个吗。

她说,不后悔。就是算账的时候有点想哭。

她给我看她的工资条。基本工资三千二,绩效八百,全勤两百。扣除五险,到手三千八。房租一千二,合租,一间次卧。吃饭一个月八百。交通两百。给家里五百。剩一千一。她说,姐,我存不下钱。我干一年了,卡里就四千。

她说着说着笑了。她说,我这算不算白干。

我说,不算。

她说,那算什么。

我说不上来。

她给一个卧床的老太太擦身子。老太太突然抓住她的手。抓得很紧。说,闺女,你别走。小刘说,我不走。老太太说,你骗我。小刘说,我不骗你。

老太太松了手。过了一会儿又抓。抓了三次。

小刘后来跟我说,姐,我那天在厕所哭了。不是委屈。就是手被抓住那一下,我突然觉得,我好像还有点用。

她说完就走了。去给下一个老人翻身。

她有个小本子。上面记着每个老人的习惯。哪个怕凉,哪个爱听戏,哪个晚上要开灯。她记得比家属还清楚。

有次一个家属来,看见她在记。说,你还挺用心。

小刘说,应该的。

家属说,你们这行也不容易。

小刘说,还行。

家属走了。小刘把本子合上。跟我说,姐,他这句话,我听了不下二十遍了。

我说,那你什么感觉。

她说,没感觉。就是觉得,他说完这句,下次可能就不来了。

第四个。

六号房那个老头。姓孙,八十一,退休工人。退休金四千一。两个儿子。大儿子在本地,开出租。二儿子在天津。孙老头半自理,能走,但走得慢。他住六号房,靠窗。枕头底下压着两张照片。

一张是他老伴。一张是他年轻时候的。

他老伴走了五年。他一个人过了两年。然后摔了一跤。大儿子把他送来的。

大儿子一个月来一次。每次来带一兜水果。坐十五分钟。走的时候说,爸,有事打电话。

孙老头说,没事。

大儿子走了。孙老头就坐在窗边。看外面。外面是个停车场。没什么好看的。

但他看。

有次我问他,你看什么呢。

他说,看车。看谁来了,谁走了。

我说,你认得那些车吗。

他说,不认得。就是看看。

他枕头底下那两张照片,我是无意间看见的。有天他发烧,我帮他找药。掀开枕头。两张照片。一张黑白,一张彩色。彩色的那个是他和老伴在公园拍的。背景是花。他老伴戴着帽子。笑。

我没问。把枕头放回去了。

后来他退烧了。跟我说,小李,我跟你说个事。

我说,你说。

他说,我晚上有时候睡不着。就起来走走。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知道。

我说,我知道。

他看了我一眼。然后笑了。那个笑跟老陈的笑不一样。老陈的笑是认了。他的笑是,你懂。

他说,那屋的老周,打呼。我睡不着。我就去别的屋坐坐。

我说,坐着行。

他说,你别跟别人说。

我说,不说。

他说,我不是嫌他。我是……我是……

他说了两遍我是,没说出来。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知道就好。

他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了摸那两张照片。摸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拿出来。说,人老了,就这点事。

我没问是哪点事。

他也没再说。

第五个。

我。

我今年三十四。在这干了九年。二十五来的。学的护理。本来想去医院。医院没要我。养老院要了。

我一个月到手五千六。夜班补贴一天三十。一个月上十五个夜班。四百五。加起来六千出头。

我老公在物流公司开车。一个月七千。我们有个孩子,六岁,上幼儿园。一个月一千八。房租两千。吃饭两千。交通五百。孩子衣服玩具书本,三百。剩多少,我不算了。

我妈在老家。我爸走了。我妈一个人。我每个月给她打八百。她不要。我硬打。

她说,你自己留着。

我说,我有。

她说,你有什么。你那点钱我还不知道。

我说,够。

她说,够什么够。

然后她就挂了。

挂了之后,我坐在沙发上。孩子睡了。我老公还没回来。屋里就我一个人。我打开手机,看余额。看了一会儿。关了。又打开。又关了。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看。看了也没用。

我在养老院这九年,见过多少老人,我数不清了。有的走了。有的还在。有的来了又走。有的走了又来。

我见过一个老太太,住了一个月,走了。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闺女,谢谢你。我说不用谢。她说,我儿子都不来看我,你天天来。

我说,这是我的工作。

她说,工作也是人做的。

她走了以后,我收拾她的床。枕头底下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

我站了一会儿。然后去下一个房间。

我有时候想,我干这行,到底图什么。

钱,不多。活,不轻。名声,不好听。亲戚问起来,我说在养老院。他们就说,哦,伺候老人的。

那个“哦”字,拖得很长。

我妈有次跟人说,我闺女在医院工作。

我纠正她,我说是养老院。

她说,差不多。

我没再纠正。

差不多。

差多少,我心里清楚。

今天我想说说那些换房间的老人。

这事在我们院,不是秘密。

老人自己知道。护工知道。院里也知道。

但没人说。

为什么。

因为说了没用。

换房间,是因为睡不着。睡不着,是因为打呼、磨牙、说梦话、半夜起来上厕所、开灯、关灯、咳嗽、喘。

一个屋两个人。一个要开窗,一个怕风。一个要关灯,一个怕黑。一个九点睡,一个十二点还不困。

你说怎么办。

调房间。调了这屋,那屋不满意。调了那屋,这屋又闹。

而且床位是满的。没有空房间。

所以他们自己换。

半夜起来,抱着枕头,去别的屋。别的屋有空床。空床是怎么回事呢。有的是老人走了,还没安排新人。有的是老人请假回家了。有的是长期住院。

反正有空床。

他们就去了。

去了就睡了。

第二天早上,再回去。

护工看见了,装没看见。

为什么不报告。

因为报告了,院里就要处理。处理就要问。问就要得罪人。得罪了老人,老人不高兴。得罪了家属,家属要投诉。投诉了,扣钱。

扣谁的。扣护工的。

王姐说过一句话。她说,小李,你记住,咱们这行,最重要的不是干得好,是别出事。

我说,那老人半夜换房间算不算事。

她说,不算。只要没摔着。

我说,那要是摔了呢。

她说,那就算事了。算你的事。

所以我们都装没看见。

装没看见,是一种本事。

你得学会什么时候低头。什么时候转身。什么时候看手机。什么时候上厕所。

我练了九年。

练得挺好的。

但今天我不想装了。

不是因为我勇敢。是因为我累了。

累得连装都不想装了。

我说说孙老头那两张照片。

他压了五年。

他老伴的。他自己的。

他为什么压这两张。

我不知道。我没问。

但我猜。

我猜,一张是有人陪。一张是他自己。

他老伴走了。没人陪了。他就看着照片。看着照片里那个人。看着照片里那个自己。那个时候还有人陪。那个时候还年轻。

现在呢。

现在他住六号房。跟一个打呼的老周。老周八十三。耳朵背。说话声音大。两个人一天说不了三句话。

孙老头早上起来,坐在窗边。看停车场。老周坐在床上。听收音机。收音机开得很大。孙老头不说。老周也不问。

他们就这么过。

一天。两天。三年。

孙老头有时候去三号房。三号房住的是个老太太。七十八。姓林。以前是会计。爱干净。屋里收拾得整整齐齐。

孙老头去她那,不说话。就坐着。

林老太太也不说话。就坐着。

坐一会儿。孙老头就回去了。

王姐说,这两个人,年轻时候可能认识。

我说,不知道。

王姐说,我看像。

我说,像什么。

她说,像那种,说不上来。

我说,那就别说了。

王姐说,也是。

林老太太的枕头底下也有东西。我见过一次。是一块手帕。叠得方方正正。上面绣了一朵花。不知道谁绣的。

她不说。

我也不问。

这行干久了,你就知道,有些事不能问。

问了,就是撕开。

撕开了,就缝不上了。

但今天我想撕开。

不是因为我想知道。是因为我觉得,这些事不该就这么压着。

压着压着,人就没了。

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我说说那笔账。

我算过一笔账。

孙老头,一个月四千一。住我们院,六千二。差两千一。两个儿子,大儿子出一千,二儿子出一千一。

大儿子开出租。一个月挣多少,我不知道。但他每次来,都穿那件灰夹克。袖口磨白了。他坐十五分钟。说三句话。走的时候,把水果放桌上。

水果是超市最便宜的那种。一兜十几块。

孙老头不吃。放那儿。放到烂。然后我扔。

二儿子在天津。一个月打一次电话。五分钟。问,爸,还好吗。孙老头说,好。二儿子说,那我挂了。孙老头说,挂吧。

一年来一次。过年。待两天。走的时候给孙老头五百。

孙老头不要。二儿子硬塞。塞在枕头底下。孙老头发现了,拿出来,放在桌上。放了两天。又放回枕头底下。

他跟我说,小李,这钱我不能花。

我说,为什么。

他说,花了就没了。

我说,钱不就是花的吗。

他说,这钱不是钱。

我没懂。

他也没解释。

后来我想了想。他说的可能是,这钱是二儿子的愧疚。花了,愧疚就没了。不花,愧疚还在。

他在替二儿子存着愧疚。

存了三年。一千五。

枕头底下。

跟那两张照片放在一起。

这就是孙老头的账。

一个月四千一。住六千二的院。差两千一。两个儿子补。大儿子出人,二儿子出钱。他自己出一张照片。

谁也没赚。

谁也没亏。

就是撑着。

再说老陈。

老陈一个月六千三。住六千八。差五百。女儿补。

女儿在深圳。一个月挣多少,我不知道。但她每次回来,都给老陈买东西。衣服。鞋子。营养品。老陈不吃。放着。

老陈说,她买她的。我放我的。

我说,你为什么不吃。

他说,吃了就没了。

我说,没了再买。

他说,不是那个意思。

我说,那是什么意思。

他说,她买,是她的心意。我放,是我的心意。

我说,你的心意是什么。

他说,是让她知道,我收到了。

我后来想,老陈这话,比孙老头那话还难懂。

收到了,但不吃。不吃,但收到了。

这就是他们这代人的表达方式。

不直接。不拥抱。不说我想你。不说我爱你。

就是买。就是放。就是压枕头底下。

就是半夜抱着枕头换房间。

就是坐在窗边看停车场。

就是摸那两张照片。

摸一会儿。放回去。睡觉。

第二天早上,当什么都没发生。

我们院有个老人,姓吴。八十九。全护理。卧床。不能说话。插着胃管。儿子在国外。一年回来一次。每次回来待三天。走的时候哭。老人看着他哭。没有表情。

他哭完就走了。

老人闭上眼睛。

我给他擦身子。擦到胸口。看见一个纹身。很旧了。模糊了。是一行字。我看不清。

我没问。

后来他儿子回来。我问他儿子。你爸胸口纹的什么。

他儿子愣了一下。说,我不知道。

我说,你没看过吗。

他说,没注意。

我说,那你回去看看。

他说,下次吧。

下次是第二年。

第二年他回来。我问他。他说,看了。是一句话。

我说,什么话。

他说,我妈的名字。

我说,你妈呢。

他说,走了。我十岁那年。

我说,那你爸一个人把你带大的。

他说,嗯。

然后他哭了。蹲在走廊里。头埋在膝盖上。哭了很久。

我没劝。

哭完了。他站起来。去洗手间洗了把脸。然后进去看他爸。坐了一个小时。走了。

走的时候跟我说,李姐,谢谢你。

我说,不用谢。

他说,你比我做得多。

我说,我做的是工作。

他说,工作也是人做的。

这句话,那个走了的老太太说过。现在他也这么说。

我记到现在。

现在说第三层。

我为什么要说这些。

因为我觉得,有些东西不对。

不是养老院不对。不是老人不对。不是儿女不对。

是那个东西不对。

那个东西是什么,我说不出来。

但我能感觉到。

我感觉到,老人半夜换房间,不是因为打呼。是因为孤独。

打呼只是一个理由。一个能说出口的理由。

说不出口的理由是,一个人睡不着。想找个人。想找个地方。想找一点什么。

哪怕那个地方是别人的房间。哪怕那个人不说话。哪怕只是躺在那儿。听另一个人的呼吸。知道旁边有人。

就行。

但这事不能说。

说了就是矫情。说了就是事多。说了就是给儿女添麻烦。

所以他们就抱着枕头,半夜起来。走去另一个房间。

第二天早上再回去。

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这不是换房间。

这是逃。

逃到哪里去。不知道。逃一会儿是一会儿。

我见过一个老太太。姓郑。八十四。住了四年。她每天晚上都要起来三次。不是上厕所。就是起来。在走廊里走。走到头。再走回来。再走。

我问她,你找什么。

她说,不找什么。

我说,那你走什么。

她说,走走。

我说,你睡不着吗。

她说,睡得着。就是不想睡。

我说,为什么。

她说,睡了就醒了。醒了就天亮了。天亮了就又是一天。

我说,一天怎么了。

她说,一天没什么。就是一天。

她说这话的时候,站在走廊尽头。窗户外面是黑的。她看着外面。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去。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拖鞋在地上蹭。蹭出一点声音。很轻。

她走回房间。关门。门咔哒一声。

然后安静了。

我站了一会儿。回护士站。坐下。那把椅子晃了一下。

我想,她说得对。

一天没什么。就是一天。

但一天一天加起来,就是一辈子。

她的一辈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过的。

现在呢。现在还是在过。

只是换了个地方。

换成了养老院。

换成了走廊。

换成了半夜。

我说说那个圈子。

我们院有个小圈子。老人自己组的。打牌的。下棋的。聊天的。晒太阳的。

能自理的,才能进这个圈子。

半自理的,只能在边上看着。

全护理的,连看都看不见。

卧床的,不在圈子里。

他们不在任何圈子里。

他们只有一张床。一个天花板。一个护工。

我去全护理区的时候,看见那些老人。躺着。眼睛睁着。看天花板。不说话。也说不了话。

我给他们翻身。擦身子。换尿裤。喂饭。他们看着我。有的笑。有的不笑。有的没表情。

我有时候想,他们在想什么。

我不知道。

我问过一个还能说话的。他说,想不起来。什么都想不起来。

我说,那你想什么。

他说,不想。就躺着。

就躺着。

三个字。

这就是他们的日子。

躺着。

等天亮。等天黑。等饭。等翻身。等擦身子。等儿女来。等不来。

等。

等到最后。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我说说那个圈子怎么转。

能自理的老人,有圈子。圈子里有位置。位置分三种。

一种是说话有人听的。老陈算。他以前是教师。有文化。说话有条理。别人愿意听。

一种是给东西的。有个老太太,姓刘。八十二。儿子开饭店。每个月送一次菜。她分给圈子里的人吃。所以她有位置。

一种是帮人的。有个老头,姓马。八十五。会修东西。收音机、电风扇、轮椅。他都能修。他也有位置。

这三种,是圈子里的人。

圈子外的人,是那些没有东西给、没有说话有人听、没有手艺的。

他们坐在边上。看着。

看着圈子里的人说话。笑。分东西吃。

他们不说话。

他们等着有人跟他们说话。

但很少有人。

因为圈子已经满了。

你进去,就要有人出来。

谁出来。

谁都不愿意出来。

所以新人很难进去。

老人也一样。

我见过一个老太太。来了半年。一直坐在边上。没进圈子。她跟我说,小李,我想跟她们说话。但她们不理我。

我说,你主动点。

她说,我主动了。她们说,你坐那儿吧。

我说,那你坐那儿。

她说,坐了。坐了一个月。没人跟我说话。

我说,那你跟我说。

她说,跟你说没用。你是护工。你是拿钱的。我要的是不拿钱的人。

我说,那你等。

她说,等什么。

我说,等有人来。

她说,谁。

我说,不知道。

她后来走了。住了七个月。走了。走的时候跟我说,小李,我在这儿七个月。没交到一个朋友。

我说,对不起。

她说,不怪你。

然后她走了。

她的床空了三天。然后来了新的人。

新的人坐在边上。看着圈子里的人。等着有人跟她说话。

等着。

我说说钱。

我们院一个月收多少,我前面说了。但我没说的是,这些钱,花在哪。

床位费,三千。护理费,两千五。餐费,八百。加起来六千三。这是半自理的。

其中,护工工资占多少。我算过。我们十一个护工。一个月的工资总额,不到五万。平均一个人四千五。加上我和王姐这种老员工,多一点。加上新来的,少一点。

院里的收入,一百二十个床位。平均一个床位六千。一个月七十几万。一年八百多万。

花在哪。

房租。水电。维修。耗材。药。管理。利润。

我不知道利润是多少。但我知道,我们的护腰带是自己买的。我们的夜班补贴是三十。我们过年没有年终奖。我们中秋发一盒月饼。月饼是院长朋友厂里产的。包装挺好。里面的馅,我不说。

我说这个,不是想说什么。我就是算算。

算算而已。

跟我没关系。

跟老人也没关系。

跟谁有关系,我不知道。

我说说小刘的本子。

小刘那个本子,后来被家属看见了。家属拍了照。发到群里。群里有人说,这护工真用心。有人说,这是应该的。有人说,一个月三千八,干这么多,不值。

小刘看见那些话。没说话。

她把本子收起来。放在柜子里。后来我见她还在记。只是不拿出来了。

我问她,你还记呢。

她说,记。不记我记不住。

我说,那你别让人看见。

她说,为什么。

我说,看见了,就是应该的。看不见,就是你自己愿意的。

她说,那有什么区别。

我说,有。应该的,做不好要扣钱。愿意的,做不好只扣自己。

她想了一会儿。说,姐,你这话,我记下了。

她记下了。

但她还是记。

每天晚上,坐在护士站。拿那个本子。写。写哪个老人今天吃了多少。拉了没有。笑了没有。说了什么。想了什么。

她写得慢。字小。一页一页。

我有时候看着她。想,她才二十四。

二十四的时候,我在干什么。

我在医院实习。被病人骂。被护士长骂。被医生骂。然后回宿舍哭。哭完了,第二天继续。

那时候我觉得,我以后会好的。

现在呢。

现在我三十四。在养老院。上夜班。坐一把晃的椅子。看老人换房间。装没看见。

我好了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还在干。

我为什么还在干。

我也说不清。

可能是习惯了。可能是没别的选择。可能是,我觉得这些老人,需要我。

但这话我不能说。说了就是矫情。

所以我就不说。

我只是干。

一天一天。

一天一天。

一天一天。

我说说那天下雨。

那天雨下得不大。但一直下。从下午下到晚上。走廊里潮。墙皮那块起皮,更大了。

十点十分。四号房的门开了。老李头抱着枕头出来。往东走。

十点十五。周老太太出来。往西走。

十点二十。我站起来。走到走廊中间。站了一会儿。

六号房的门开了一条缝。孙老头探出头。看见我。愣了一下。

我说,孙叔,还没睡。

他说,睡不着。

我说,那屋老周又打呼了。

他说,嗯。

我说,你去哪。

他说,不去哪。走走。

我说,走走行。

他说,你别跟别人说。

我说,不说。

他站了一会儿。说,小李。

我说,嗯。

他说,你在这干多少年了。

我说,九年。

他说,九年。不短了。

我说,是不短。

他说,你图什么。

我说,不知道。

他说,你应该知道。

我说,我真不知道。

他说,那你想想。

我说,想了。没想出来。

他说,那你就接着干。

我说,为什么。

他说,因为你干得好。

我说,你怎么知道。

他说,我看得出来。

他说完,关上门。回了屋。

我站在走廊里。雨还在下。墙皮那块起皮,我看着它。看了一会儿。

然后我回护士站。坐下。椅子晃了一下。

我拿起笔。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

写了什么,我不说。

反正写了。

写完,我合上本子。看着走廊。

走廊很暗。灯是那一档最暗的。脚底下的塑胶地板反着一点点光。

我坐了一会儿。

然后站起来。去查房。

一间一间。

开门。看一眼。关门。

三十七个人。三十七次。

查完,我回护士站。坐下。

椅子晃了一下。

我等着天亮。

天亮了,我就下班了。

下班了,我就回家。

回家,我孩子就醒了。

醒了,就叫我妈妈。

我说,哎。

然后我就去做饭。

做完饭,送他上学。

送完,我回来睡觉。

睡醒了,天又黑了。

黑了,我又该上班了。

一天。

一天。

一天。

我说说那两张照片。

孙老头那两张照片。一张黑白,一张彩色。

黑白那张,是他老伴年轻时候的。彩色的那张,是他和老伴在公园拍的。

我后来问过他。我说,孙叔,你那两张照片,是谁给你拍的。

他说,彩色的那张,是路人拍的。

我说,黑白的呢。

他说,照相馆。

我说,什么时候。

他说,五几年。

我说,那时候你多大。

他说,十八。

我说,你老伴呢。

他说,十七。

我说,你们那时候就认识。

他说,认识。一个村的。

我说,那怎么后来才结婚。

他说,她家成分不好。等了好几年。

我说,等了几年。

他说,六年。

我说,六年。

他说,六年。不算长。

他说这话的时候,坐在窗边。手摸着照片。摸了一会儿。

我说,孙叔,你这照片,怎么放枕头底下。

他说,放着踏实。

我说,怎么踏实。

他说,睡觉的时候,手一伸,就能摸到。

我说,摸到了怎么样。

他说,摸到了,就知道还在。

我说,什么还在。

他说,都在。

我没再问。

他也没再说。

他把照片放回枕头底下。拍了拍枕头。躺下。闭上眼睛。

我站了一会儿。走了。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躺着。手放在枕头边上。

像在摸什么。

又像在等什么。

我说说老陈的那句话。

老陈说过一句话。他说,小李,我不怕死。我怕的是,死之前,把该说的话忘了说。

我说,你有什么该说的话。

他说,有。

我说,那你说了吗。

他说,没说。

我说,为什么。

他说,说不出口。

我说,跟谁说。

他说,跟我闺女。

我说,那你跟她说。

他说,说了她就知道了。

我说,知道什么。

他说,知道我这些年,不容易。

我说,她可能知道。

他说,她知道是知道。我说是另一回事。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说。

他说,说了就是给她添负担。

我说,那你不说,她不知道,就不是负担了。

他说,不知道就不算负担。

我后来想,老陈这话,也对。

不知道就不算负担。

知道了,就是负担。

所以他不说。

所以他把话压着。压在枕头底下。跟那张照片一起。

照片是他老伴的。话是他想跟女儿说的。

两样东西。一样压着。

压了三年。

我说说那笔账的另一种算法。

我前面算的是钱。现在算别的。

算时间。

老陈,六十八。如果活到八十五。还有十七年。十七年,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六千两百零五天。一天二十四小时。十四万八千九百二十小时。

他在这院里的时间,如果一直住下去,就是这十七年。

十七年。每天吃饭。睡觉。看报纸。等女儿电话。给女儿钱。压照片。

十七年。

孙老头,八十一。如果活到九十。还有九年。三千两百八十五天。七万八千八百四十小时。

他在这院里。每天看停车场。听老周打呼。半夜换房间。摸照片。

九年。

林老太太,七十八。如果活到九十。还有十二年。四千三百八十天。

每天收拾屋子。坐着。等孙老头来。不说话。

十二年。

王姐,五十。如果干到六十。还有十年。十年,三千六百五十天。每天翻身。擦身子。换尿裤。被骂。洗手。撑着。

十年。

小刘,二十四。如果干到三十四。还有十年。十年。每天记本子。哭。擦干。继续。

十年。

我,三十四。如果干到四十四。还有十年。十年。每天夜班。查房。装没看见。坐下。椅子晃。

十年。

十年。十年。十年。

这些时间,加起来,是多少。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这些时间,都在这里。

在这个楼里。在这些房间里。在这些床上。

在夜里。

在走廊的灯下面。

在那把晃的椅子上。

在那些压着的东西下面。

我说说那个没回的消息。

上个月,我妈给我发了一条消息。她说,你爸的坟,该修了。

我没回。

我看了。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下。去上班。

上班的时候,我查房。查完房。坐下。拿出手机。打开那条消息。看了。又放下。

第二天。还是没回。

第三天。我妈打电话。我接了。她说,你看到消息了吗。我说,看到了。她说,那你怎么不回。我说,忙。她说,忙什么。我说,上班。她说,上班也有空回个消息。我说,我忘了。

她说,你爸的坟。

我说,我知道了。

她说,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过段时间。

她说,过段时间是多长时间。

我说,我不知道。

她挂了。

我坐在那儿。看着手机。屏幕上是我妈的头像。一张她年轻时候的照片。跟孙老头那张黑白照片,差不多同一个年代。

我看了一会儿。关掉。

然后去查房。

一间一间。

开门。看一眼。关门。

三十七个人。

三十七次。

查完,我回护士站。坐下。

椅子晃了一下。

我拿出手机。打开我妈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

打了什么,我不说。

反正打了。

打完,我又删了。

删了。又打。

打了。又删。

最后我发了一个字。

嗯。

就一个字。

发完,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看着走廊。

走廊很暗。

我等着天亮。

天亮了,我就下班了。

下班了,我就回家。

回家,我孩子就醒了。

醒了,就叫我妈妈。

我说,哎。

然后我就去做饭。

做完饭,送他上学。

送完,我回来睡觉。

睡醒了,天又黑了。

黑了,我又该上班了。

一天。

一天。

一天。

今天我在护士站。椅子还是晃。走廊还是暗。墙皮还是起皮。

十点十分。四号房的门开了。老李头抱着枕头出来。

十点十五。周老太太出来。

十点二十。孙老头出来。

我站起来。走到走廊中间。

孙老头看见我。愣了一下。

我说,孙叔,还没睡。

他说,睡不着。

我说,去坐坐。

他说,嗯。

我说,你去吧。

他说,你不拦我。

我说,不拦。

他说,你不问。

我说,不问。

他说,那你站这儿干什么。

我说,站站。

他说,站站好。

他走了。往三号房。走得很慢。拖鞋在地上蹭。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他。他走到三号房门口。推门。门很轻。他进去了。

门关上。

我站了一会儿。

回护士站。坐下。

椅子晃了一下。

我拿起笔。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

写了什么,我不说。

反正写了。

写完,我合上本子。

看着走廊。

走廊很暗。

我坐了一会儿。

然后站起来。去查房。

一间一间。

开门。看一眼。关门。

三十七个人。

三十七次。

查完,我回护士站。坐下。

椅子晃了一下。

我等着天亮。

天亮了,我就下班了。

下班了,我就回家。

回家,我孩子就醒了。

醒了,就叫我妈妈。

我说,哎。

然后我就去做饭。

做完饭,送他上学。

送完,我回来睡觉。

睡醒了,天又黑了。

黑了,我又该上班了。

一天。

一天。

一天。

写到这里,我停了很久。

笔在纸上。没动。

窗外的雨还在下。

不大。就是一直下。

走廊里很安静。

偶尔有翻身的动静。

偶尔有咳嗽。

偶尔有拖鞋蹭地的声音。

我知道那是谁。

我不抬头。

我低头看着本子。

本子上有一行字。

是我刚才写的。

我不说是什么。

反正写了。

写完,我把笔帽摁上。

又拔开。

又摁上。

然后我站起来。

去查房。

一间一间。

开门。看一眼。关门。

三十七个人。

三十七次。

查完,我回护士站。坐下。

椅子晃了一下。

我看着走廊。

走廊尽头是窗户。窗户外面是黑的。

但天快亮了。

天亮了,我就下班了。

下班了,我就回家。

回家,我孩子就醒了。

醒了,就叫我妈妈。

我说,哎。

然后我就去做饭。

做完饭,送他上学。

送完,我回来睡觉。

睡醒了,天又黑了。

黑了,我又该上班了。

一天。

一天。

一天。

我坐在这儿。椅子晃。

我等着天亮。

天亮了。

走廊那头,窗户上的黑,淡了一点。

我站起来。走到窗户边。往外看。

外面是停车场。孙老头每天看的那个停车场。

现在停着几辆车。有一辆是灰色的。落了一层灰。

我看了一会儿。

回护士站。拿起本子。翻开。

看着那行字。

然后我把本子合上。

放回抽屉。

锁上。

站起来。

去查房。

最后一轮。

一间一间。

开门。看一眼。关门。

三十七个人。

三十七次。

查完,我回护士站。坐下。

椅子晃了一下。

我看着走廊。

走廊尽头,天亮了。

我该下班了。

我站起来。收拾东西。

手机响了。是我妈。

我看着屏幕。看了几秒。

接了。

她说,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过两天。

她说,过两天是哪天。

我说,不知道。

她说,你爸的坟。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知道你不回来。

我说,我回。

她说,什么时候。

我说,过两天。

她说,你别骗我。

我说,我不骗你。

她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过了几秒。她说,你吃饭了吗。

我说,吃了。

她说,吃的什么。

我说,包子。

她说,什么馅的。

我说,猪肉的。

她说,贵不贵。

我说,不贵。

她说,那还行。

我说,嗯。

她说,那你忙吧。

我说,好。

她挂了。

我把手机放兜里。

站起来。

走出护士站。

走廊里,老李头正往回走。抱着枕头。看见我。停了一下。

我说,李叔,早。

他说,早。

我说,昨晚睡得好吗。

他说,好。

我说,那就行。

他说,你呢。

我说,我也好。

他走了。回四号房。

我看着他。他走进去。关门。门咔哒一声。

我站了一会儿。

然后走出去。

外面天亮了。

雨停了。

地上是湿的。

我走到公交站。等车。

车来了。我上去。坐下。

窗户外面,养老院的楼越来越远。

我拿出手机。打开我妈的对话框。

打了几个字。

打了什么,我不说。

反正打了。

打完,我看着那几个字。

看了很久。

然后我摁了发送。

发完,我把手机扣在腿上。

看着窗外。

窗外的树往后跑。

一辆一辆车。

一个一个站。

我坐着。

车往前开。

我什么都没想。

就是坐着。

车到站了。

我下车。

走回家。

到家。开门。

孩子醒了。在屋里喊,妈妈。

我说,哎。

然后我进去。

他坐在床上。揉眼睛。

我说,醒了。

他说,嗯。

我说,吃什么。

他说,包子。

我说,什么馅的。

他说,猪肉的。

我说,好。

我去厨房。

蒸包子。

等着。

等着的时候,我站在窗边。往外看。

外面是一个小区。有树。有车。有人遛狗。

我看着。

看了一会儿。

包子好了。

我拿出来。放在盘子里。

端到桌上。

孩子过来。坐下。吃。

我坐在对面。看着他。

他吃了一口。说,好吃。

我说,好吃就多吃点。

他说,嗯。

他吃。

我看着。

窗外的光照进来。照在桌子上。照在包子上。照在孩子脸上。

我坐着。

什么都没说。

就是坐着。

坐了一会儿。

然后我站起来。

去洗碗。

水开得很大。

哗哗的。

我洗着。

洗着。

洗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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