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跟人之间,最怕的就是突然热乎起来。
一个十年不登门的人,忽然提着两瓶酒站在你家门口,笑得跟朵花似的。那笑容里藏着的东西,比明着跟你翻脸还让人脊背发凉。我站在客厅里,看着这个曾经管我爸叫“干爹”的男人,脑子里就蹦出那句话——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这话难听。可难听的话,往往最接近真相。
我叫陈默,三十二岁,在本地一家不大不小的公司做技术主管。收入够养家,没什么大出息,也没什么大风险。我老爹六十三了,退休前是国营机械厂的钳工,一辈子跟铁疙瘩打交道,手上全是硬茧。他这辈子最得意的事,不是拿过厂里的先进,而是二十多年前认了个干儿子。
那会儿我还小,七八岁。干儿子叫周海,比我大一轮,当时刚从技校出来,分到我爸车间当学徒。人机灵,嘴甜,见了我爸就喊师傅,喊了没两个月就改口叫干爹。我爸没儿子——我是女儿,他嘴上不说,心里是想要个儿子的。周海这一声“干爹”,算是喊到他心坎里去了。
我妈那时候还活着。她不喜欢周海,说这小伙子眼神太活泛,看着不像踏实人。我爸跟她吵,说年轻人机灵点有什么不好,你那是老眼光。我妈没再吭声,但周海每次来家里吃饭,我妈炒菜时放盐都比平时多。
后来周海在厂里干了三年,赶上南下打工潮,辞了职去深圳。走之前在我家吃了顿饭,跪在地上给我爸磕了个头,说干爹你放心,我混不出人样绝不回来见你。我爸把他扶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五千块钱,那是我们家半年的积蓄。
“拿着,出门在外,别亏着自己。”
周海眼泪当时就下来了。我站在旁边,觉得这人挺重情义的。
他走后头两年,还时不时打个电话回来。再后来,电话少了。再再后来,号码换了,人就彻底没了音讯。
我爸偶尔喝点酒会念叨一句:“也不知道周海那小子在那边咋样了。”我妈就冷笑:“早把你忘了,就你还惦记。”我爸不接话,闷头喝酒。
这一晃,二十年过去了。
周海再出现在我家门口那天,是上周六下午。我正窝在沙发上刷手机,听见敲门声,以为是我爸出去遛弯回来了。开门一看,一个穿polo衫、肚子微微发福的中年男人站在那儿,手里拎着两瓶五粮液,还有一盒包装精美的茶叶。
我愣了一下。他先开口了:“是默默吧?长这么大了,我是你周海哥啊。”
那声“默默”叫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二十年没见的人,一开口跟昨天刚串过门似的。
我把他让进屋。他环顾了一圈,说:“家里还是老样子,亲切。”然后把东西往茶几上一放,问我爸去哪了。我说出去遛弯了,一会儿回来。他就坐在沙发上,开始跟我聊天。
问我在哪上班,一个月挣多少,有没有对象。我敷衍着答。他倒是爽快,自己先交代了:在深圳开了家电子厂,做手机配件,生意还行,一年能挣个百八十万。这次回老家办点事,顺路来看看干爹。
“顺路”这两个字,听得我心里发笑。二十年不顺路,今天突然顺了。
我爸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根黄瓜三个西红柿。他看见周海,站在门口愣了好几秒。周海赶紧站起来,喊了声“干爹”,声音里带着点颤抖。我爸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慢慢走进来,把菜放在餐桌上。
“坐吧。”我爸说。
周海没坐,走到我爸跟前,突然就跪下了。跟二十年前一样。
“干爹,我对不起你,这么多年没回来看你,我不是人。”
我爸伸手去扶他,手在空中停了一下,还是扶了。我在旁边看着,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这场景太像电视剧了,可它就真真切切发生在我家客厅里。
晚饭是在家吃的。我爸让我去楼下买了半只烧鸭,又炒了两个菜。周海开了一瓶他带来的五粮液,给我爸倒满。两个人碰杯,我爸喝了一口,说:“这酒不便宜吧。”周海说:“给干爹喝,再贵也值。”
我坐在旁边扒饭,听他们聊过去的事。车间里的师傅,厂门口的面馆,哪年哪月谁出了什么洋相。周海记性极好,连我爸当年教他磨车刀的细节都说得清清楚楚。我爸听着听着,脸上的表情就松下来了。
酒过三巡,周海把杯子放下,叹了口气。
“干爹,其实这次回来,除了看你,还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我筷子停了一下。
“你说。”我爸夹了块鸭肉,没抬头。
周海说,他厂子最近接了个大单,要扩大生产线,资金周转有点紧。银行那边手续慢,他想着找熟人先凑一凑,三个月就还上。
“干爹,我知道你退休金不多,但家里这房子……”他顿了顿,“能不能先抵押一下,帮我应个急?利息我照给,比银行高。”
我爸把筷子放下了。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
我抬起头,看着周海。他脸上还是那副诚恳的表情,眼睛里带着期待,好像他提的只是借五百块钱买烟这种小事。
“周海,”我开口了,“你二十年不来看我爸,一来就谈抵押房子,你觉得合适吗?”
周海愣了一下,赶紧摆手:“默默你别误会,我真是遇到难处了,不是不想来看干爹,是厂里实在走不开……”
“走不开?”我笑了一声,“走不开到连个电话都没时间打?”
我爸摆摆手,示意我别说了。他看着周海,语气很平静:“海子,房子不能抵押。你婶子走的时候交代过,这房子得给默默留着。”
周海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很快又堆上笑:“干爹,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问问。你要是不方便,我再想别的办法。”
那顿饭后来吃得就有些冷场了。周海又坐了一会儿,接了个电话,说厂里有急事,要先走。我爸送他到门口,他握着我爸的手说:“干爹,过阵子我再来看你。”我爸点点头,没说话。
门关上之后,我爸坐回沙发上,盯着茶几上那两瓶酒看了很久。
“爸,你信他吗?”我问。
我爸没直接回答。他叹了口气,说:“二十年前他走的时候,我就当这个干儿子没了。今天他回来,我本来挺高兴。可他一开口借钱,我就知道,人还是那个人,心早不是那颗心了。”
我给我爸倒了杯茶。他接过去,喝了一口,说:“其实我早该想到的。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也没有无缘无故的突然登门。你妈当年说得对,这小伙子眼神太活泛。”
我妈走了六年了。她要是还在,看见今天这一幕,估计得把周海连人带酒轰出去。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在想这件事。
周海这个人,你说他坏吧,他也没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他不过是在需要的时候,想起了曾经认过的干爹。你说他不坏吧,他二十年不联系,一联系就是冲着房子来的。这种人最让人难受的地方在于,他把人情当成存折,需要的时候才取出来用。
我爸这辈子,认认真真帮过不少人。车间里谁家有个难处,他二话不说就掏钱。厂里分房,他让给更困难的同事。他总跟我说,人活一世,能帮人就帮一把,积德。
可周海这件事,让我爸开始怀疑自己了。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我爸突然冒出一句:“默默,你说爸是不是太傻了?”
我抬头看他。他低着头,用筷子搅着碗里的粥。
“不傻。”我说,“傻的是他。他把你当提款机,他不知道自己丢了什么。”
我爸没再说话。但我看见他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这件事过去快一周了。周海没再来过,也没打电话。那两瓶五粮液还放在柜子里,我爸没动。我问他怎么不喝,他说:“等过年吧,过年你哥他们回来一起喝。”
我哥在省城工作,一年回来两三次。我爸从来没在哥面前提过周海。
有时候我想,人跟人之间的关系,到底靠什么维系?血缘?感情?还是利益?周海跟我爸之间,没有血缘,感情曾经有,现在剩多少不好说。利益倒是明明白白摆在台面上。
这让我想起我大学时的一个室友。平时关系一般,毕业之后也没怎么联系。前年突然在微信上找我,寒暄了没几句,就说要结婚了,问我借两万块钱。我说手头紧,没借。她再没找过我。
你看,都是这样。突然热络起来的人,十有八九是带着目的来的。真正把你放在心上的人,反而不怎么联系。逢年过节发个消息,有事说事,没事就各过各的。那种关系不热闹,但踏实。
我爸跟周海这二十年,就是最好的例子。周海风光的时候,想不起这个干爹。现在遇到坎了,想起干爹家里还有套房子。这算盘打得,我在深圳都能听见响。
可话说回来,周海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刚去深圳那会儿,肯定也吃了不少苦。一个技校生,在那种地方打拼,能混出个厂子来,不容易。也许在他眼里,人与人之间就是互相利用的关系。他当年认我爸当干爹,图的是学手艺。现在回来认干爹,图的是房子。从头到尾,他都没变过。
变的是我爸。我爸以为认了个干儿子,就是多了个亲人。他不懂,有些人嘴里的“干爹”,跟叫“老板”没什么区别。
我坐在自己房间里写这些的时候,我爸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是戏曲频道,咿咿呀呀地唱着。他听不太懂,就是图个热闹。
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他看了我一眼,说:“还不睡?”
“陪你坐会儿。”
他没说话,继续看电视。过了好一会儿,他突然说:“默默,以后别学爸,别轻易对别人掏心掏肺。”
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手背上凸起的青筋,点了点头。
其实我想跟他说,掏心掏肺没错,错的是掏错了人。可这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我爸这辈子,改不了了。他就是这样的人,见不得别人难。周海这件事,伤了他,但改变不了他。
茶几上放着周海留下的那盒茶叶。包装很精美,上面写着“特级铁观音”。我爸不喝茶,他喝白开水。这茶叶放在那儿,像个讽刺。
我拿起茶叶看了看,生产日期是去年三月的。也就是说,这盒茶在周海家或者他车上,已经放了一年多。不是特意买的,是顺手拿的。
这个发现让我心里堵得慌。连礼物都是顺手拿的,这人得有多不把这事当回事。
可我又能说什么呢?该说的都说了。我爸心里也明白。这件事的结局就是没有结局。周海不会再来了,除非他下一次遇到更大的难处。我爸也不会再信他了,除非他真的老糊涂了。
但我总觉得,这件事还没完。它像根刺,扎在我爸心里,也扎在我心里。我不知道该怎么拔掉它。
也许根本拔不掉。有些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你只能带着它继续往前走,时不时被它硌一下。
我把茶叶放回茶几上,跟我爸说:“早点睡吧。”
他“嗯”了一声,眼睛还盯着电视。
我回房间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坐在沙发上的样子,比平时小了一圈。这个曾经在车间里抡大锤的人,现在被一个二十年不见的干儿子,轻轻松松地伤到了。
这世道,人心比铁硬。
我关上门,躺在床上。窗外的路灯把树影投在天花板上,晃来晃去。我想起周海跪在地上喊“干爹”的样子,又想起他提抵押房子时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两张脸叠在一起,变成一张我完全不认识的脸。
也许我从来就没认识过他。二十年前那个在我家吃饭、给我爸磕头的年轻人,和今天这个挺着肚子、拎着过期茶叶的中年男人,本来就不是同一个人。
只是我爸不愿意承认罢了。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有些问题,想不通就不想了。日子还得过,明天还得上班。我爸明早还会去公园遛弯,买两根黄瓜三个西红柿回来。
生活就是这样。被捅了一刀,你也不能躺下。得自己把伤口捂住,继续走。
至于周海,我祝他生意兴隆。但最好,再也别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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