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嫁时继父给我五千陪嫁,1年后取钱应急,看到余额时我眼泪直流
楔子
那张银行卡余额跳出来时,我的手在抖。十八万五。一年前出嫁那天,继父把卡塞进我手里,说攒了五千块给我做陪嫁。那时他掌心粗糙,指缝里还沾着泥土,我却嫌这份情意轻。如今急需用钱,机器上跳出的数字却像一记重锤,砸得我眼眶发烫。那个站在老槐树下目送我远走的瘦弱身影,到底还默默藏了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
第一章 出嫁那天继父递来一张卡
婚车停在院门口时,天刚蒙蒙亮。我穿着租来的白色婚纱,站在老屋堂屋里,对着墙上母亲的遗像磕了三个头。
“晓芸,赶紧的,别误了吉时。”邻居周婶在外头催。
我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从小住到大的屋子,转身往外走。刚到院门口,继父赵国强从后面追上来,他手里攥着一张银行卡,指缝里还沾着泥土,显然是刚从菜地里回来。
“闺女,拿着。”他把卡塞进我手里,“爹攒了几年,五千块,算是陪嫁。”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推回去:“爸,我不要。您一个人过日子,留着傍身。”
他粗糙的手掌紧紧按住我的手背,力气大得让我没法挣脱。那双常年干农活的手,骨节粗大,指肚上全是老茧,硌得我手心生疼。
“拿着。”他声音不大,但很坚定,“爹没本事,给不了你多少。这五千块,你放在身上,万一有个急用,好歹能应个急。”
我鼻子一酸,还想再说,丈夫李涛已经走到车边,冲这边喊了一声:“晓芸,上车吧。”
他走过来,看了我手里的银行卡一眼,笑着说:“爸,您太客气了。这钱我们收下,回头给您买点好吃的。”他说得客气,但我分明看见他目光扫过那张卡时,嘴角微微往下撇了一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那一刻我心里有些发堵。李涛是县城开广告公司的,虽说不大,但平日里接触的客户都是些老板,见惯了钱来钱往。在他看来,五千块大概确实不算什么。
我最终还是把卡收进了随身的小包里。继父站在院门口的老槐树下,目送着我上车。我打开车门时回头看了一眼,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夹克,背微微佝偻着,整个人瘦得像一根干枯的老树枝。
婚车启动,我透过车窗往后看。继父还站在原地,影子被清晨的阳光拉得老长,孤零零地立在老槐树底下。我转过头,眼泪差点掉下来。
李涛坐在副驾驶座上,低头刷着手机,随口说了句:“你爸也不容易,一个人把你拉扯大。”
他没多说,语气里带着点敷衍。
我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想起小时候的事。
母亲走那年,我才六岁。她得的是肺病,拖了大半年,花光了家里所有积蓄,最后还是没留住。母亲走后,村里人都劝赵国强再娶一个,说他还年轻,总不能一辈子守着个没血缘关系的丫头过日子。
可他没有。他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把我拉扯大。
那些年日子苦,他在镇上砖厂搬砖,一天挣二十块钱。冬天手冻得裂口子,他拿胶布缠一缠继续干。放学回来,我总看见他蹲在灶台前,笨手笨脚地给我煮面条。面条煮得稀烂,上面卧一个荷包蛋,他把蛋夹到我碗里,自己喝面汤。
我问他:“爸,您怎么不吃?”
他说:“爹不爱吃鸡蛋。”
后来我长大了才知道,他不是不爱吃,是舍不得吃。
初中毕业那年,我想去县城读高中,学费要两千多块。我犹豫了好久,跟他说我不想读了,想出去打工。他第一次对我发了火,拍着桌子说:“你不好好读书,对得起你妈吗?对得起我这些年的苦吗?”
那晚他喝了一斤白酒,红着眼眶说:“你妈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让我一定把你供出来。我答应过她的。”
第二天一早,他骑上那辆破自行车,去镇上挨家挨户借钱。跑了三天,凑齐了学费。回来时他裤腿全是泥,脸上却带着笑,从怀里掏出一沓皱巴巴的票子,递给我说:“拿着,够你交学费了。”
我接过钱,看见他手背上青筋暴起,指缝里全是泥土痕迹。那一刻我忍了很久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婚车开了一个多小时,到了县城。李涛租的房子在城东一个老旧小区里,两室一厅,家具简单,但收拾得还算干净。婆婆周秀芬站在门口迎接,见了我,上下打量一番,目光在我身上的婚纱上停了一下,淡淡说了句:“这婚纱租的吧?看着料子一般。”
我勉强笑了笑,没接话。
李涛帮我把行李搬进卧室,随手把那只小包放在床头柜上。我拉开包的拉链,看着里头的银行卡,心里五味杂陈。
五千块,放在如今这个年头,确实不算多。可我知道,那是继父这些年省吃俭用攒下来的全部家当。
他穿着破了洞的袜子,一双布鞋底子磨透了也舍不得换,可给我这五千块时,眼睛都没眨一下。
我深吸一口气,把卡放回包里,拉好拉链。窗外传来街道上嘈杂的人声,婚车上的红绸带还挂在车门上,被风吹得哗啦啦响。我望着窗外陌生的街景,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
那个站在老槐树下的瘦弱身影,此刻应该已经回到老屋里,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堂屋里,对着我母亲的遗像发呆了。
我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滑落下来。
第二章 婚后的日子甜中带涩
婚后第一个月,日子像裹了蜜似的甜。李涛每天早上出门前都会在我额头上亲一下,说“老婆我走了”,晚上回来时偶尔带一束路边的栀子花,插在玻璃瓶里,满屋子都是香。我那时在城东小学当代课老师,一个月工资两千出头,虽然不多,但自己花销不大,日子也过得去。
李涛的广告公司开在县城中心一条小巷子里,租了两间门面,雇了两个设计师。他每天早出晚归,回来时总是一脸疲惫,但从来不在我面前抱怨。有一次我半夜醒来,听见他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王总,那笔款子您再宽限几天,我这边资金下周就能回笼……”
我假装没听见,翻了个身,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
婆婆周秀芬住在城西的老房子里,隔三差五就过来一趟。她来的时候从不空手,但带来的东西总让我心里不是滋味。有一次她拎了一兜蔫巴巴的青菜,往厨房案板上一放,说:“菜市场收摊时捡的,便宜,两块钱一大把,够你们吃三天。”我笑着说谢谢妈,她瞥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睡衣上,嘴一撇:“你这衣裳也该换换了,穿出去让人笑话。”
我没吭声,转身去厨房洗菜。李涛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头也没抬,说了句:“妈,您少说两句。”
周秀芬哼了一声:“我说两句怎么了?我这是为你们好。你媳妇娘家就给了五千块陪嫁,连个像样的家电都没添,我这当婆婆的还不能念叨两句了?”
我握着水龙头的手紧了紧,冰凉的自来水冲在手背上,激得我打了个哆嗦。五千块,在她嘴里像一根刺,隔三差五就要扎我一下。
中秋节那天,我回了一趟老家。继父赵国强早早等在村口的老槐树下,远远看见我,笑得脸上的褶子都挤到了一起。他瘦了,颧骨高高凸起,身上的蓝布褂子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我问他最近身体怎么样,他摆摆手说好着呢,能吃能睡,还说他现在在镇上给一个工地看料,一晚上能挣五十块钱。
“爸,您别去了,那活太累,您腿脚又不好。”我拽着他的袖子,心里一阵发酸。
他嘿嘿一笑,从兜里掏出一把皱巴巴的钞票,塞到我手里:“拿着,中秋节我自己包的饺子,你尝尝,猪肉白菜馅的,你小时候最爱吃。”
我低头一看,那几张钞票加起来不过六十块钱,却被他用手帕包得整整齐齐。我鼻子一酸,把钱推回去:“爸,我有钱,您自己留着花。”
他硬塞进我兜里,板起脸说:“爹给你的你就拿着,别跟爹客气。”
那天晚上我住在老屋,继父把堂屋的灯修好了,又把我小时候睡的床铺重新铺了一遍,褥子底下垫了两层棉絮,软乎乎的。我躺在那张老床上,闻着被子上阳光晒过的味道,眼泪无声地流了一枕头。
第二天回县城时,继父送我到村口,一直站到班车开远。我透过车窗往后看,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灰扑扑的小点,隐没在晨雾里。
回到县城后,日子渐渐显露出另一副面孔。李涛的公司开始频繁出问题,客户拖欠尾款,供应商催着结账,他每天焦头烂额。有一次我帮他收拾办公桌,在抽屉里发现一张催款单,上面的数字让我心里一沉:八万块,已经逾期一个月。
我犹豫了很久,还是开口问他:“公司是不是遇到困难了?”
他愣了一下,随即扯出一个笑:“没事,就是周转一下,过段时间就好了。”
我没再追问,但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婆婆周秀芬来得更勤了,每次来都要念叨几句:“你也不想想办法,你娘家那点钱能顶什么用?你爸要是真疼你,就该多给点。”
我咬着嘴唇没说话。我知道继父给的那五千块,是他省吃俭用攒了大半辈子的全部家当。他连一双新鞋都舍不得买,却把所有的钱都给了我。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李涛在身旁睡得正沉,眉头却皱着,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么。我伸手轻轻抚平他的眉头,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苦涩。
婚后的日子,甜中带涩。甜的是两个人相依为命的温暖,涩的是被现实压得喘不过气的无奈。我望着窗外黑漆漆的夜空,想起继父站在老槐树下的身影,想起他塞进我兜里那六十块钱时粗糙的手,眼泪又一次不争气地滑下来。
我悄悄起身,打开床头柜的抽屉,摸出那张银行卡。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我盯着卡面上那串数字,在心里默默做了一个决定。
第三章 一张催款单
那天下午,我帮李涛收拾办公桌。他的广告公司租在县城一条老街上,两间门面,墙上贴着几张褪色的海报,电脑屏幕蒙了一层灰。我擦桌子时,一张纸从文件堆里滑出来,落在地上。
我弯腰捡起来,目光扫过上面的字,整个人僵住了。
“催款通知单”五个大字印在最上方,下面是一行行密密麻麻的明细:纸张印刷费两万三,广告物料费三万五,人工费两万一,合计八万整。最下面用红笔写着:已逾期一个月,请尽快结清,否则将采取法律措施。
我的手微微发抖,把那张纸重新折好,放回原处。李涛从外面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盒盒饭,见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我指了指抽屉:“那张催款单,我看见了。”
他脸上的笑容一顿,随即把盒饭放在桌上,叹了口气:“我还想瞒你一阵子,没想到让你看见了。”
“八万块,逾期一个月了。”我盯着他的眼睛,“你打算怎么办?”
李涛揉了揉太阳穴,声音有些疲惫:“上个月接了个大单,客户说好货到付款,结果货交了,人跑了。我找了几次,电话打不通,去他公司一看,门都锁了。供应商那边催得紧,我这几天正在想办法。”
“什么办法?”
“找朋友周转一下,实在不行,先借点高利贷顶上。”
“高利贷?”我心里一紧,“那东西不能碰,利息太高,会把人拖死的。”
李涛苦笑:“那你说怎么办?总不能让人家把公司告了吧。”
我沉默了一会儿,试探着说:“要不,跟爸妈商量一下?他们手里应该有点积蓄,先借来应急,等公司缓过来再还。”
李涛的脸一下子沉下来:“不行,绝对不行。我爸妈那边,我张不了这个嘴。我爸一辈子做小生意,攒点钱不容易,我不能让他们跟着操心。再说了,我一个大男人,连这点事都兜不住,回去找爹妈要钱,丢不起这个人。”
“我不是让你去要钱,是借,借了还。”我试图说服他。
“借也不行。”他语气坚决,抓起桌上的盒饭,掰开筷子往嘴里扒了两口饭,含含糊糊地说,“我自己想办法,你别管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又酸又涩。他瘦了,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眼窝深陷,衬衫领口磨得发白。他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半夜还在打电话,我知道他压力大,可我也知道他心里那道坎儿过不去。
那天晚上,我们第一次因为钱的事吵了起来。
起因是我多问了一句:“你那个朋友靠谱吗?借多少?”
他烦躁地一挥手:“你问那么多干嘛?我又不是不还。”
“我是你老婆,我问两句怎么了?”我声音也大了起来。
“你能不能别添乱?”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我够烦的了,你还在这儿叨叨叨。”
我愣愣地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见我要哭,语气软了几分,蹲下来拉住我的手:“对不起,我不是冲你发火。我就是……就是心里堵得慌。”
我抽回手,没说话,转身进了卧室。
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惨白的光。我闭上眼睛,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很多年前的画面。
那年我十三岁,考上镇上的初中,开学要交两百块学费。继父赵国强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也只凑出一百二。他搓着手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最后咬咬牙,骑上那辆破自行车出去了。
我站在门口等他,一直等到天黑。他回来的时候,车后座绑着一袋米,衣兜里揣着八十块钱。我问他是从哪儿借的,他嘿嘿一笑,说跟工友借的,过段时间还上就行。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他跑了十几里路,去了三个村子,敲了七八户人家的大门。有人给钱,有人给米,也有人连门都没开。他回来的时候嘴唇都干了,嗓子哑得说不出话,还是笑着把那八十块钱递到我手上,说:“闺女,好好念书,爹供你。”
那八十块钱,是他一张一张凑出来的。有十块的,有五块的,还有一块两块的钱,皱巴巴的,叠在一起,带着汗水和泥土的味道。
我翻了个身,眼泪顺着眼角滑进枕头里。继父当年为了我,能放下脸面去求那么多人,可李涛连跟自己的父母开口都不愿意。
他怕丢人,怕被看不起,怕在父母面前抬不起头。
可继父怕过什么呢?
那个瘦瘦小小的老男人,孤零零地住在老屋里,吃着最简单的饭菜,穿着最便宜的衣裳,打着一份又一份的零工,把所有的钱都攒下来,给了我。
他怕的,大概只有一件事——怕我过得不好。
我睁开眼睛,在黑暗中看着天花板,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第二天一早,我趁李涛还在睡,轻手轻脚地打开床头柜抽屉,摸出那张银行卡,攥在手心里,出了门。
第四章 我把嫁妆取出来应急
那几天家里的气氛一直很压抑。李涛每天早出晚归,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疲惫和烦躁,我问他事情进展得怎么样了,他就摆摆手说还在想办法。有天晚上他回来得特别晚,我听到他在客厅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明显很急:“王哥,你再宽限两天,我这边资金马上就到账……不是,我不是在拖,是真的周转不开……行行行,我明天一定想办法。”
电话挂断后,他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抽了很久的烟。我躺在床上,透过门缝看到客厅里一点红光明明灭灭,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一样难受。
我翻来覆去想了一整夜,脑海里反复浮现李涛那张愁眉不展的脸,还有继父当初递给我银行卡时那双粗糙的手。那张卡我一直放在床头柜里,用一块旧手帕包着,从来没动过。五千块,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但至少能解一下眼下的燃眉之急。
第二天早上,我趁着李涛还没出门,把他叫住了。
“我想跟你说个事。”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给他倒的一杯水。
李涛正在系领带,随口应了一声:“嗯,你说。”
“你那个供应商的钱,到底还差多少?”
李涛的手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不是跟你说了吗,我自己想办法。”
“我想过了,”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我把我爸给我的那张陪嫁卡取了,先帮你顶一阵。”
他转过身,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意外和复杂:“那是你爸给你的嫁妆,你舍得?”
“有什么舍不得的?”我笑了一下,故作轻松地说,“当初我爸把钱给我,就是让我傍身用的。现在家里遇到难处,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扛。钱没了以后还能再挣,家要是散了,就什么都没了。”
李涛沉默了好一会儿,垂下眼睛,声音有些哑:“那钱是你爸一点一点攒的,我知道。你爸为了你,连自己养老的钱都搭进去了,我要是把这钱用了,我心里过意不去。”
“你先用着,等公司缓过来了,咱们再还上。”我走过去,把手里的水杯递给他,“我爸要是知道这钱是帮咱们渡过难关的,他也不会说什么的。”
李涛接过水杯,没喝,只是握在手里,指节捏得发白。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眶有些发红:“晓芸,我对不起你。嫁给我这一年,让你跟着我受苦,我没能让你过上好日子,现在还要动你的嫁妆钱。”
“说什么呢,”我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夫妻之间,什么你的我的,都是一家人。”
他把水杯放在桌上,走过来一把抱住我,下巴抵在我的头顶,声音闷闷的:“你放心,我以后一定加倍对你好,把这笔钱连本带利还给你。”
我靠在他怀里,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当天下午,我送李涛出门上班后,回到卧室,从床头柜里拿出那张银行卡。银行卡被手帕包得严严实实,我打开手帕,看着那张崭新的卡,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我翻出手机,给继父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继父的声音有些喘,像是在干活:“喂,闺女,咋了?”
“爸,你在干啥呢?”
“哦,院子里那棵老槐树长歪了,我拿锯子修修枝,省得刮风下雨砸着房子。”他喘了口气,“你咋想起打电话了?是不是有啥事?”
“没事,就是想你了。”我顿了顿,还是没忍住,“爸,我……我想把那张卡上的钱取出来用一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继父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咋了?是不是家里出啥事了?”
“没有没有,”我赶紧解释,“就是李涛公司那边资金周转有点紧张,我先拿出来顶一阵,等手头宽裕了再还回去。”
继父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放缓了:“闺女,那钱是给你的,就是你的,你想怎么用就怎么用,不用跟爹说。爹当初给你,就是怕你在外面受委屈。你只管拿去用,不够了跟爹说,爹再想办法。”
“够了够了,”我的鼻子一酸,赶紧把话筒拿远了一点,怕他听出我在哭,“爸,你一个人在家,别太省了,该吃吃该喝喝,别舍不得花钱。”
“爹知道,爹知道。”继父的声音带着笑,“你放心吧,爹身体好着呢,你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别让爹担心就行。”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盯着那张银行卡看了很久。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卡面上反射出一小片光亮。我用手帕把它重新包好,装进包里,站起来出了门。
银行离我们家不远,步行十五分钟就到了。我走得很慢,一路上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着这笔钱能不能帮李涛渡过难关,一会儿又想着继父一个人在家,有没有好好吃饭。阳光晒在头顶,暖洋洋的,可我总觉得心里沉甸甸的。
到了银行,我推开门,走到取号机前按了一张号,然后坐在等候区的椅子上等着。大厅里人不多,只有几个老人在柜台前办理业务,工作人员说话的声音不大,夹杂着空调的嗡嗡声,让整个空间显得有些安静。
我手里攥着那张银行卡,手心微微出汗。我低头看了看卡面上的号码,心里默默算着,五千块,虽然不多,但至少能帮李涛先还一部分欠款,剩下的再慢慢想办法。
等了大概十分钟,叫号器响了,我站起来,走到柜台前坐下。
柜台里坐着一个年轻的女工作人员,化着淡妆,态度温和:“您好,请问您办理什么业务?”
“取钱。”我把银行卡递过去,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帮我查一下余额,然后取一万块出来。”
第五章 余额十八万五
工作人员接过银行卡,熟练地在机器上刷了一下,然后敲击键盘。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她的表情,心里盘算着取完钱之后要先去哪家供应商那边结账。
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敲了几下键盘,然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看了看屏幕。
“麻烦您稍等一下。”她站起身,拿着卡走进了后面的办公室。
我心里咯噔一下,第一反应是卡出了什么问题。难道是继父给错卡了?还是这张卡已经被冻结了?我紧张地攥着包带,手心全是汗。
过了大概两分钟,她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白衬衫的中年男人,看起来像是主管。中年男人走到我面前,礼貌地问:“您好,请问这张卡是您本人的吗?”
“是我的,是我父亲给我的。”我站起来,声音有些发紧,“怎么了?卡有问题吗?”
“不是不是,您别紧张。”中年男人摆摆手,态度很和善,“就是余额有点大,我们系统这边需要确认一下持卡人信息,麻烦您出示一下身份证。”
我愣了一下,余额有点大?我把身份证从包里翻出来递过去,中年男人接过去,在机器上刷了一下,对比了一下照片,然后点了点头,把身份证还给我。
“没问题,您请坐,让我们的同事继续帮您办理。”
他把卡递回给工作人员,转身走了。我重新坐下来,心跳得厉害,不知道他说的“余额有点大”到底是什么意思。
工作人员重新把卡插进机器,对我说:“您的卡内余额是十八万五千元整,请问您要取多少?”
我的大脑轰地一声,整个人僵在椅子上,以为自己听错了。
“多少?”我盯着她问。
“十八万五千元整。”她重复了一遍,还把屏幕转过来给我看,“您看,是这个数字吗?”
屏幕上的数字清清楚楚,一长串数字,我盯着看了好几秒,确认自己没有看错——185000.00。我眨了眨眼睛,又看了一遍,数字还是那个数字,没有变。
“这不可能,”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抖,“这卡里应该只有五千块,是我爸给我的陪嫁,怎么会变成十八万五?”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又看了看屏幕:“系统显示确实是一十八万五千元,没有错。您要不要再确认一下卡号?”
我把卡号背了一遍,她核对了一下,点了点头:“卡号没错,就是这张卡。”
“会不会是系统搞错了?”我急了,“能不能帮我查一下最近的交易记录?”
“可以。”她敲了几下键盘,打印机发出一阵声响,吐出几张纸。她把纸递给我,我接过来一看,上面清清楚楚地记录着这张卡近一年的流水。
最近的一笔存入记录,是在半年前,金额十万元,存入方式是跨行转账,转出行标注的是某某建筑公司。再往前翻,三个月前有一笔两万元的存款,存入方式是柜台现金存款。再往前,还有几笔几千块的存款,都是现金存入,时间间隔不固定,有的隔一个月,有的隔半个月,金额从几百到几千都有。
我仔细看了一下那些小额存款的日期,有几笔是在我结婚之后不到一个月存进去的,还有几笔是在我婚后第三个月存的,时间点都卡在我回家的那几天前后。
我算了一下,这些零散存款加在一起,大概有五万五千块。再加上那笔十万块的转账,总共十五万五千块,加上最初的五千块,刚好十八万五千。
我的手开始发抖,纸张在我手里哗哗作响。
我抬起头,看着柜台里的工作人员,嘴唇哆嗦着说:“帮我取一万块吧。”
“好的,请您稍等。”
她熟练地操作着,很快就把一叠钞票和一沓回执单递了出来。我接过钱,没数,直接塞进包里,然后拿起那张交易回执单。
回执单上打印着这次的取款记录,底下还显示着取款后的余额:十七万五千元。我看着那个数字,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怎么都止不住。
我赶紧偏过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可眼泪越擦越多,根本止不住。工作人员递过来一张纸巾,轻声问:“您没事吧?”
“没事,谢谢。”我接过纸巾,胡乱擦了擦脸,把回执单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钱包的夹层里。
我站起来,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身回到柜台前:“麻烦问一下,跨行转账那个十万块,能不能查到转出方的具体信息?”
工作人员查了一下,摇了摇头:“跨行转账只能看到转出行和部分账号信息,具体的姓名和联系方式,需要您拿着证件去转出行查询。”
我点了点头,道了谢,转身走出了银行。
站在银行门口,阳光刺得我眼睛发疼。我低头看着手里的银行卡,脑海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这十八万五千块,到底是谁存的?
继父一个月退休金也就两千多块,他自己省吃俭用,一年到头舍不得买一件新衣服,平时连肉都舍不得吃,怎么可能有这么多钱?
那笔十万块的转账,是哪个建筑公司转的?继父认识什么建筑公司的人吗?
还有那些散存的现金,每次都是几千块,时间点都卡在我回家的那几天前后。我突然想起,每次我回娘家,继父都会出门一趟,说是去镇上买东西,每次去都要大半天才回来。我问过他,他说是去赶集,顺便找老伙计聊天。
我拿着银行卡的手越攥越紧,指节发白。
我掏出手机,想给继父打电话,但手指按在拨号键上,又停住了。
电话接通了,我要怎么问?直接问他,爸,你哪来那么多钱?他要是想告诉我,一开始就会告诉我。他既然瞒着我,肯定有他的道理。
我站在银行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放回包里,大步朝车站走去。
我要回家,当面问清楚。
第六章 回家问个明白
从银行出来,我连自己怎么走到车站的都不记得了。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张回执单上的数字,还有那些存取款的日期。太阳晒得人发晕,我站在站牌底下,看着班车来的方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回家,当面问他。
班车一路颠簸,窗外的风景从楼房变成田地,又变成低矮的瓦房。我靠在车窗上,手里攥着那张银行卡,攥得手心全是汗。旁边有人说着家长里短,我一句都没听进去。我想起出嫁那天,继父把卡塞进我手里时粗糙的手掌,他笑着说:“闺女,爸没本事,就攒了五千块,你别嫌少。”我那时候还嫌他太客气,说以后会常回来看他。可结婚这一年,我回去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车到镇上,我下了车,又走了一段土路才到村口。远远看见自家那两间老瓦房,烟囱没冒烟,院门半开着。我步子越来越快,走到院门口,一眼就瞧见继父蹲在墙角,手里拿着一把旧椅子,正往榫头上抹胶水。那把椅子我认得,是我妈在的时候坐过的,椅腿松了好几年,他一直舍不得扔。
继父听见脚步,抬起头来。看见是我,他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笑容,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芸芸?你咋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我看着他,脚底下像生了根。他瘦了,比去年我出嫁那会儿瘦了一圈,脸也黑了不少,额头上还有一道没愈合的小口子。身上穿的那件蓝布褂子,袖口都磨得起了毛,还是我念大学时给他买的。他见我站着不动,放下手里的椅子,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木屑:“愣着干啥?进屋坐,爸给你倒水。”
他转身往屋里走,一瘸一拐的,左腿好像不太利索。我跟在后面,喉咙里堵着什么,说不出话。堂屋还是老样子,一张方桌,几条长凳,墙角堆着几袋粮食。桌上的搪瓷缸子磕掉了好几块漆,里面是半缸子凉茶。继父洗了洗杯子,给我倒了杯热水,放在我面前,又去里屋翻出半包酥饼,打开递过来:“你爱吃这个,上回赶集买的,你尝尝坏没坏。”
我看着那包酥饼,包装袋的边角都皱了,生产日期是三个月前的。他舍不得吃,一直留着等我回来。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啪嗒啪嗒砸在桌面上。
继父慌了:“咋了?是不是李涛欺负你了?你跟爸说。”
我摇摇头,从包里掏出那张回执单,抖着手放在他面前,声音带着哭腔:“爸,我今天去银行取钱,卡里……卡里有十八万五千块。你给我的时候明明只有五千块,这钱是哪儿来的?”
继父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低下头,看着那张回执单,看了很久,手指摩挲着纸边,半晌没吭声。
堂屋里静得出奇,只有外头树上的知了叫得人心烦。我吸了吸鼻子,追问道:“爸,那笔十万块的转账是一个建筑公司转的,还有好几笔现金存的,你哪来这么多钱?你是不是瞒着我干什么了?”
继父抬起手,搓了搓眼角,又放下,声音低沉:“你过得好,爸就安心。钱的事,你别管。”
“我怎么能不管?”我急了,“你一个月就那点退休金,你自己连肉都舍不得吃,这十八万五是你攒了一辈子的吧?你到底是咋弄来的?”
继父不说话了,伸手去拿桌上的香烟,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他站起来,走到门口,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耸动:“芸芸,爸没干啥见不得人的事。你就当……就当是爸给你多备的一点儿嫁妆。你婆家那边日子紧,爸心里清楚。”
“你清楚什么?”我站起身,走到他身后,“你连自己的腿都瘸了,你没去看过病吧?你额头上这个口子是怎么弄的?”
继父下意识伸手摸了一下额头,笑了笑:“干活的时候不小心蹭了一下,不碍事。”
“什么活?”我盯着他,“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在干什么?”
继父又沉默了。他弯腰捡起地上的那把旧椅子,翻过来,把榫头对准,用锤子轻轻敲了两下,才慢慢开口:“就是这椅子,你妈以前最喜欢坐在上面晒太阳。她说等到将来有了外孙,就让孩子坐这儿。你嫁出去这一年,我闲着也是闲着,就老想着,等你回来,家里啥都得是好好的。”
他的嗓子有点哑:“钱的事,你别问那么多。你只要记住,爸这辈子就你一个闺女,你过得好,比啥都强。”
我站在他身后,眼泪又涌了出来。他嘴上说“就你一个闺女”,可他不是我亲爸。我妈病重的时候,我亲生父亲早就断了联系,是他一个外人,守在病床前伺候了三个月,又把我从十二岁拉扯到出嫁。那些年他既要供我念书,又要还我妈看病欠下的债,连双新鞋都舍不得买。如今我结婚了,他却还在为我操心。
我看着那把旧椅子,椅背上有一道划痕,是我小时候不懂事拿铅笔刀刻的。继父没舍得扔,用砂纸磨平了,又刷了一层清漆。他修得很仔细,一下一下敲着,那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我蹲下来,伸手按住他的手腕:“爸,你告诉我,那十八万五到底是怎么来的,行不行?你不说,我这心里不安生。”
继父停下手里的活,抬起头看着我。他的眼睛有些红,但嘴角努力往上扬了扬:“芸芸,爸跟你说实话吧。那钱……不全是爸一个人攒的。有些是别人还我的,有些是我这几年零零散散存下的,还有一笔是你陈叔给的。”
“陈叔?”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个人。
继父点点头,又低下头去继续敲椅子:“这些事,等过两天慢慢跟你说。你今天先别急,留下来吃顿饭,爸给你烙饼。”
他这么说,我知道再问也问不出别的了。但至少他承认了那钱不是凭空来的。我擦了擦眼泪,看着他那双磨得看不出本色的旧布鞋,心里酸得厉害。
我进灶屋,烧火,和面,给他做了一顿面条。他蹲在院子里,把那把椅子修好,又用抹布仔仔细细擦了一遍,放在堂屋正中间。
那天下午我没走。晚上住下来,睡在我以前那间屋子里,被褥晒得蓬松,还有股肥皂的香味,是他提前晒好的。
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月光照进来,我摸出那张银行卡,想起白天继父说的话:“你过得好,爸就安心。”
可他自己呢?他这一年是怎么过的?那把修好的椅子,他是不是觉得,我总有一天还会回来坐在上面?
我攥着银行卡,心里暗暗下了决心:明天,我一定要把这件事弄个水落石出。而至于那个“陈叔”,还有继父说的“别人还我的”,这里面到底藏着什么样的过往,我得好好弄清楚。
第七章 邻居口中拼凑的秘密
那晚我翻来覆去,直到后半夜才迷糊睡过去。半梦半醒间,听见外头有风刮过窗棂,又听见谁家狗叫了两声。我口渴得厉害,起身摸黑走到灶屋,倒了半碗凉开水,咕咚灌下去。
月亮升起来了,院子里的老槐树影子歪歪斜斜落在地上。我端着碗站在门槛边透气,忽然看见隔壁院墙根下蹲着个人,手里捏着一把蒲扇,正慢悠悠地摇着。
“是芸芸吧?”那人先开了口,声音带着睡意未消的沙哑。
我定睛一看,是隔壁周婶。她披着一件旧褂子,看样子也是睡不踏实出来乘凉的。
“周婶,您还没睡呢?”我把碗搁在窗台上,走过去两步。
周婶叹了口气:“热得慌,出来凉快凉快。听你爸说你回来了?白天我见他买菜,还买了块五花肉,我说家里来客了吧,他就笑,说是闺女回来了。”
我心里一暖,又有些不是滋味。
“你爸啊,这一年可把你惦记坏了。”周婶扇了扇蒲扇,“你出嫁那天他还好好的,把你送上婚车,回头一个人站在村口望了半天。后来你回来得少,他嘴上不说,心里老挂着你。隔三差五就收拾你那间屋子,被子晒了又晒,说是你万一哪天回来,睡着舒坦。”
我鼻子发酸,低声说:“我回来得少了,是他总说让我别惦记,好好过日子。”
“他哪是不让你惦记,他是怕你惦记他,耽误了你。”周婶停顿了一下,像是犹豫该不该说,“芸芸,你爸这一年,日子过得不容易。你知道他去镇上工地干什么活不?”
我愣住:“他不是在镇上看大门吗?他自己说的,活儿轻省。”
周婶又叹了口气,蒲扇在膝盖上拍了拍:“看大门是大白天的事。晚上他经常去给人顶夜班,当看料人——就是工地上夜里看守钢筋水泥的,一宿一宿不睡觉。夏天蚊虫咬,冬天冷风刮,那种活儿给的钱多一点,可一般年轻人都扛不住。你爸都快六十的人了,腿脚又不好,我碰见过他两回清早从镇上回来,走路一瘸一拐的,问他咋回事,他说是蹲久了脚麻,揉揉就好了。你说说,这是蹲久了的事吗?”
我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半天没说出话。
周婶继续说:“上个月有一回下雨,我见他大半夜的还往镇上走,我说你腿疼就别去了,他摆摆手,说是人家点名要他去,不去不好。我说你缺这几个钱?他说不是缺钱,是想给闺女多留点,以后用得着。我听着心里那个难受,又不好多劝。”
月亮白惨惨地照着院子,我站在原地,手心里的碗冰凉。想起白天继父说“你过得好,爸就安心”,原来那些钱,是他一个又一个夜晚蹲在工地上熬出来的。
“周婶,你说他腿不好,是啥时候落下的?”我声音发颤。
“前年冬天吧,他在镇上帮人卸货,地上滑,摔了一跤,膝盖磕在水泥台子上。当时没舍得去医院,自己买了点膏药贴,后来就落下毛病,一变天就疼。他没跟你说?”
我摇了摇头,眼泪一下涌了上来。他从来没提过这些。每次打电话,他总是说家里一切都好,让我别牵挂,让我好好跟李涛过日子。
周婶见我要哭,忙站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芸芸你别哭,你爸这人就是犟,不愿意让家里人替他担心。你这次回来,好好陪他几天,劝他别再去干那个夜班了。他自己攒的钱也不少了,够花就行。”
我跟周婶道了谢,快步走回屋里。继父睡在东屋,门虚掩着,里头黑漆漆,隐约能听见他均匀的鼾声。我不敢进去,怕吵醒他,只站在门口默默站了一会儿。
借着月光,我轻轻拉开他床头柜的抽屉。抽屉里很整齐,放着一只手电筒、一包未拆的膏药,还有一个卷了边的旧本子。我拿起来,翻开封皮,整个人怔住了。
那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硬壳账本,蓝色封面磨得发白。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东倒西歪的,有些地方还用圆珠笔描了好几遍。我一眼就认出来,那是继父的字迹。
“三月初二,镇上工地夜班,两百。”
“三月初五,替老李顶班,三百。”
“三月初九,卸水泥,八十。”
“三月十二,夜班看料,两百五。”
一行一行,从去年我出嫁前两个月一直记到现在。时间有规律地排着,中间几乎没断过。有些天只记了三五十块,有些天是整宿的夜班费,最多的一笔写着:“腊月二十,工地年终结算,八百。”
五百、三百、两百、八十……这些数字像一根根细针,密密麻麻扎进我心里。我想起出嫁那天,他笑呵呵地把银行卡塞到我手里,说:“闺女,这是爸给你攒的五千块陪嫁,你拿着,傍身。”
五千块。他要熬多少个夜,蹲多少个冰凉的工地,卸多少车水泥,才能攒下五千块?
而我呢?我这一年在县城,跟着李涛吃早饭动不动就十几块,买一件大衣花了一千多,还嫌款式不够新。她只顾着自己过小日子,从来没有想过,继父在老家是怎么省吃俭用把钱攒下来的。
账本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芸芸的嫁妆,再添一点是一点。”
字迹有些模糊,像是被水浸过。我轻轻摸了摸那行字,发现纸张皱皱的,明显是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我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眼泪无声地淌下来。我害怕哭声吵醒他,死死咬着嘴唇,可肩膀还是不住地抖。窗外月光照进来,照在那本旧账本上,照着他的字,照着他一笔一画记下的那些夜晚。
那晚我一夜没睡。天快亮的时候,我听见东屋传来动静,急忙把账本放回原处,擦了擦眼睛,假装在灶屋生火。继父披着衣服走出来,见我在烧火,愣了一下:“这么早就起了?”
我低着头,往灶膛里添柴,尽量让声音平静:“嗯,睡不着。爸,今天你别去镇上上班了吧,我陪你赶个集。”
继父沉默了一会儿,笑了笑:“行,听你的。”
我没抬头,怕他看见我红肿的眼睛。灶膛里的火烧得很旺,映得我脸上发烫。我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今天无论如何,也要把那个“陈叔”的事问清楚——还有继父瞒着我干了一年夜班的苦差事,我不能再让他一个人扛着了。但我没有直接问出口,因为我知道,光靠问,他是不会说的。我要亲眼看见,亲耳听见,才能弄明白。
第八章 账本里夹着的旧照片
我听周婶说完那些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眼眶酸涩得厉害。回到屋里,继父的鼾声还在东屋响着,我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手里攥着那本旧账本,翻来覆去地看。
账本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上面除了那行“芸芸的嫁妆,再添一点是一点”之外,后面还夹着一张泛黄的照片。我小心翼翼地抽出来,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仔细看。
照片上,两个人并排站在一个建筑工地前,背景是搭了一半的脚手架,地上堆着水泥和沙石。左边那个瘦高男人,穿着一件褪色的蓝色工装,脸上带着笑,露出一口白牙,虽然年轻了不少,但我一眼就认出那是继父。右边的人比他矮半个头,穿一件灰扑扑的夹克,头发有些乱,看起来比他年轻几岁,嘴角微微上扬,但眼神里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照片背面,用钢笔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陈国栋。
墨水已经洇开,有些模糊,但字迹清晰可辨。
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心想这个人是谁?跟继父什么关系?为什么会在账本里夹着这张照片?
第二天一早,继父照例去灶屋烧水,我跟在他身后,心里犹豫着要不要开口问。他把水壶放到炉子上,转身看见我站在门口,愣了一下:“咋了,芸芸,一早上就跟在爸后头转悠?”
我摇了摇头,笑了笑:“没事,就是想帮您做饭。”
继父笑呵呵地说:“不用,你难得回来,歇着吧。爸煮个面,你吃一碗。”
我坐在灶屋的小板凳上,看着他忙前忙后,心里翻江倒海。他弯腰去拿面条的时候,裤腿往上提了提,露出小腿上一道淡淡的疤痕,我猛地想起周婶说的话——他摔过那一跤,膝盖磕在水泥台子上,没舍得去医院。
我实在忍不住了,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递到他面前:“爸,这个人是谁?”
继父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接过照片看了看,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咋翻出来的?”
“昨晚上睡不着,翻账本时看到的。”我盯着他的脸,“爸,他是不是陈国栋?你有啥事瞒着我?”
继父沉默了几秒,把照片放回桌上,转身继续煮面,声音闷闷的:“一个老工友,以前在工地上认识的。没啥事,你别瞎想。”
他越是这样回避,我心里越觉得不对劲。吃完早饭,我借口去镇上买东西,独自出了门。走到村口时,正好碰上隔壁周婶拎着菜篮子从地里回来,看见我,她笑着打招呼:“芸芸,你爸今天没去干活啊?”
“嗯,我让他今天休息。”我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递给她看,“周婶,您认识这个人吗?”
周婶接过照片,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哦”了一声:“这不是你爸以前那个朋友吗?叫陈啥来着……陈国栋!”
我心里一紧:“您认识他?”
“咋不认识!”周婶放下菜篮子,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把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你爸年轻时在镇上工地干活,跟他一起搭过班子。后来听说这个人家里出了点事,你爸还帮过他一把。具体啥事,我也说不清楚,反正你爸待他像亲兄弟似的。”
我追问:“那他现在在哪?”
周婶想了想,压低声音说:“听说发大财了,去南方做生意,赚了不少钱。今年年初,他还专门回老家一趟,来找过你爸。”
“找我爸?”我心跳加速,“他来干啥?”
“我就看见他开车到你爸院子门口,两个人站在院子里说了好一会儿话。你爸给他倒了杯水,他就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聊了有半个多小时。走的时候,那陈国栋眼眶红红的,上车前还回头喊了一嗓子,说你爸是他救命恩人,这辈子都忘不了。”
“救命恩人?”我愣住了。
周婶点点头,语气里带着感慨:“具体是啥事,我没细问。但你爸那人你也知道,从不愿意欠别人,更不愿意让别人报答他。那陈国栋走的时候,好像递给你爸一个信封,你爸没收,推了好几次,最后又塞回去了。”
我看着照片上那个穿灰夹克的男人,脑海里浮现出继父和他推让的画面。一个开着车回来的人,专门跑这一趟,眼眶红红地离开,又说了“救命恩人”这样的话——这笔钱,恐怕不是那么简单。
我攥紧照片,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回到院子里,继父正坐在屋檐下剥豆子,见我回来,抬头笑了笑:“买啥了?”
我走到他面前,蹲下来,把照片放在他膝盖上,声音很轻,但很坚定:“爸,陈国栋是不是给你钱了?”
继父的手顿住了,豆子从指间滑落,滚了一地。他沉默了很长时间,才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有愧疚,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慌乱。
第九章 继父的旧布鞋
那天早晨,我起得比继父还早。天刚蒙蒙亮,院子里还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几只麻雀在屋檐下的电线上跳来跳去。我披了件外套走出来,想透透气,目光不经意扫过墙根——那里晾着一双旧布鞋,鞋帮子已经洗得发白,鞋头破了一个小口子,露着里面的粗线。
我走过去,蹲下来仔细看。鞋底几乎磨平了,后跟那块薄得能透光,鞋帮内侧缝了好几道补丁,针脚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继父自己补的。我伸手摸了摸那块补丁,粗线硬邦邦的,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磨损的痕迹。
这双鞋我太熟悉了。出嫁那天,继父穿的就是这双鞋。他站在院门口送我上车,我低头看见他脚上那双鞋,心里还想着改天给他买一双新的。后来忙起来,就忘了。一年了,他还在穿。
我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我站起身,走到灶屋门口,继父正蹲在灶台前生火,一只手扶着膝盖,动作有些吃力。我喊了一声“爸”,声音有点哽咽。他回过头,看我眼圈红红的,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咋了?咋哭了?”
我指了指墙根那双鞋,声音抖得厉害:“爸,您就穿这双鞋过了一整年?”
继父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不以为然的表情,摆摆手说:“鞋还能穿,扔了可惜。你爸又不是穿金戴银的命,一双鞋能穿几年是几年。”
“鞋底都磨穿了,您还穿?”我再也忍不住,眼泪哗地流下来,走过去一把抱住他的胳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您要是有个好歹,我咋办?您就我一个闺女,您要是累倒了,我在这世上还有啥指望?”
继父被我突如其来的情绪弄得手足无措,笨拙地拍着我的后背,一个劲儿说:“别哭别哭,爸好好的,没事儿。”他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想给我擦眼泪,又怕手上的灰弄脏我的脸,那只手悬在半空中,最后落在我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我哭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擦了擦眼泪,拉着他坐在灶屋的小板凳上,面对面看着他。他的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比一年前深了许多,眼角的褶子一道一道的,像干裂的河床。
“爸,”我深吸一口气,把那张照片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他面前,“您跟我说实话,这银行卡里的钱,到底是怎么回事?”
继父看了一眼照片,又看了看我,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周婶都告诉我了,”我盯着他的眼睛,“陈国栋来找过您,他给您钱了,对不对?您没要,那银行卡里多出来的那些钱,是哪儿来的?”
继父低下头,沉默了很长时间。灶膛里的火噼噼啪啪地响,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他忽然站起来,走到灶台前,把火关小,又坐回小板凳上,双手撑在膝盖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芸芸,”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爸不是有意瞒你。”
我静静地等着。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最后抬起头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疲惫和坦然:“那笔钱,是爸一点一点攒的,没偷没抢,来路正。”
“您咋攒的?”我追问。
继父搓了搓手,指节粗大,布满了老茧,大拇指上有一道很深的裂口,是长期干粗活留下的。他好像在回忆什么,慢慢地说:“你出嫁以后,爸一个人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就去了镇上工地上看料。晚上看一夜,白天回来睡个觉,一个月能挣两千五。后来又去帮人搬货,一车两块钱,搬得多挣得多。还有,镇上有家小卖部,老板年纪大了,每个月给两百块钱,让我帮他晚上去锁门……”
他每说一句,我的心就揪一下。这些活,哪一样不是累人的?看料的人整夜不能合眼,搬货的人腰椎膝盖都受不了,他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身上还有高血压和关节劳损,硬撑着干了一年。
“那陈国栋呢?”我眼泪又掉了下来,“他给您寄钱了吗?”
继父顿了顿,眼神闪了一下,低下头去:“他……他确实寄了。你出嫁后没多久,他托人带来一张卡,说是十万块,说当年要不是我救他,他早就没了。我本来想退回去,可他说这钱是他欠我的,他这辈子心里过不去这个坎。我推了几次,最后还是收了。”
“那您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哭着问。
继父抬起头,看着我,眼眶里有泪光在闪:“芸芸,爸怕你担心。你刚嫁人,日子还不稳当,要是知道爸在工地上干活,你肯定要分心。爸不想让你操心,爸这辈子没啥本事,就你这么一个闺女,只想让你过得舒坦点。”
我再也忍不住,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抱着他的腿,哭得浑身发抖。
第十章 十万块的报恩
我蹲在地上,膝盖隔着裤子硌在灶屋的水泥地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继父慌了,赶紧伸手来拉我,嘴里念叨着:“起来起来,地上凉,你咋还跪下了呢,快起来。”
我不肯起来,抬头看着他,眼睛已经被泪水糊得看不清他的脸:“爸,您告诉我,那十万块钱,陈国栋为啥要给咱?您又为啥一直瞒着我?”
继父见我不肯起,只好也蹲下来,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拍了拍我的肩膀,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陈国栋,你小时候见过,记不记得?”
我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印象里好像是有那么一个人,穿得破破烂烂的,来过我家几次,继父总留他吃饭,走的时候还给他装一袋子馒头。但那时候我年纪小,没多问。
“他年轻时候在镇上建筑队干活的,跟我一个组。”继父的声音很平静,像是讲一件很久远的事,“有一年冬天,工地上出了事故,脚手架塌了,他掉下去,一条腿卡在钢筋里,动不了。别人都吓傻了,没人敢上去。我扒开钢筋把他拽出来,背着他跑了三里路送到医院。医生说他再晚来半小时,腿就保不住了,命也悬。”
我听得愣住了,这些事情,继父从来没有跟我提过一个字。
“后来他养好了伤,腿上落了点残疾,不能再干重活,就回了老家。再后来他去了南方,听说跟着老乡做生意,慢慢发了财。”继父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像是斟酌着措辞,“他发达以后,回来找过我几次,要给我钱,要给我盖房子,我都没收。我说你当年那条命是你自己挣的,我就是搭了把手,不图你啥。”
“那这次……”我擦了擦眼泪,声音发颤。
“这次不一样。”继父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你出嫁以后,他托人带了一张卡来,说十万块,是给闺女的嫁妆。他说,当年要不是我,他连闺女都看不到,他闺女跟你差不多大,现在大学毕业了,在城里工作。他说这钱,是他替你娘和我补给你的。”
我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本来想退回去的,”继父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可那年冬天,你打电话来,说你男人生意不好,你说话的声音听着累,爸心里头不是滋味。爸想,这钱,要是能让你日子好过一点,那就收了吧。”
他顿了顿,又接着说:“可爸不能全拿人家的钱。我自己的闺女,我自己也要攒。我把那十万块存进你那张卡里,又把我攒的三万块也存了进去。后来这一年,我在工地上看料、搬货、帮人锁门,零零碎碎又攒了五万五,全存进去了。芸芸,那卡里的十八万五,十万是陈国栋的,三万是爸的老底,五万五是爸这一年挣的。”
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十八万五千块,十万是陈国栋的报恩,三万是继父一辈子的积蓄,五万五是他用身体和精神熬出来的血汗钱。他为了给我攒这笔钱,把老宅能卖的都卖了,把能省的全省了,穿磨穿了底的鞋,吃最简单的饭菜,六十多岁的人,硬是把自己当年轻人用。
“爸……”我喊了一声,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别哭,别哭。”继父抬手给我擦眼泪,他的手指粗糙得像砂纸,刮在我脸上生疼,可我却觉得那是我这辈子感受到的最暖的温度,“爸没啥本事,没给你攒下啥家底,这钱也不是啥大钱,你就当爸的一点心意。你日子好了,爸就放心了。”
我再也忍不住,猛地站起来,一把抱住继父,把脸埋在他肩膀上,放声大哭。继父被我抱得有些措手不及,笨拙地拍着我的后背,就像小时候我做噩梦时他哄我一样,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傻闺女,哭啥嘛,爸还活着呢,你哭得跟啥似的。”他嘴上说着,声音却也在发抖。
我哭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松开他,红着眼眶问他:“爸,您这一年,身体还好吗?工地上那么累,您的腿和腰能受得了吗?”
“没事,没事,爸结实着呢。”继父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笑了一下,“你爸这辈子啥苦没吃过,这点活不算啥。”
可我看见他笑的时候,眼角全是褶子,脸上的皮肤松弛,明显比一年前老了很多。他的腰也弯了,站直的时候背有些驼,不像以前那么挺拔了。
我吸了吸鼻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陈国栋的名字,说:“爸,我想给陈叔打个电话,谢谢他。”
继父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哽咽:“打吧,替爸也跟他说声谢谢。他这人,心里头一直记着当年的事,也是个重情义的人。”
第十一章 李涛的态度
我从镇上坐班车回到家时,天色已经擦黑了。李涛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茶几上放着半碗泡面,凉了没动。见我进门,他先把电视关了,站起身走过来,眼睛直直盯着我手里的包。
“取出来了?”他问,语气里带着一丝急切和期待。
我点了点头,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一万块现金。我把信封递给他,说:“先拿一万还债,剩下的不能动。”
李涛接过信封,拆开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一万?你不是说卡里有钱吗?怎么才取一万?”
“卡里是有钱,但那钱不是我的。”我看着他,声音平静,但心里已经翻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那笔钱,是爸的。”
“你爸的?”李涛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很勉强,“你爸不是给你五千块陪嫁吗?怎么又变成他的钱了?你这话说得我糊涂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今天在银行发生的事,还有回家后继父跟我说的话,一字不落地讲给他听。我讲得很慢,很仔细,生怕漏掉任何一个细节。讲到继父在工地上看料搬货、脚上的鞋磨穿了底、腰都直不起来的时候,我的声音开始发抖。
李涛听着听着,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复杂神色。
“你的意思是,你爸——你继父,给你卡里存了十八万五?”他盯着我,眼睛瞪得很大,“十八万五?”
“对。”我点了点头,“十万是陈国栋叔叔报恩的钱,三万是爸攒了一辈子的老底,五万五是他这一年打工挣的。”
李涛沉默了好一会儿,手指在茶几上轻轻敲着,像是在计算什么。过了大概半分钟,他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那这样的话,咱们把剩下的钱全取出来,把债还了,还能剩不少。你爸不是说这钱是给你傍身的吗?现在咱们正需要钱傍身,这不正好吗?”
“不行。”我几乎没有犹豫,直接拒绝了他,“这钱不能动。”
“为什么不能动?”李涛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他猛地站起来,手里还攥着那个装着一万块的信封,“现在咱们家欠了八万,你取一万,剩下的七万怎么办?你让我去借高利贷吗?你难道想看着咱们家垮掉?”
“李涛,你冷静点。”我压着声音,尽量让自己保持理智,“这笔钱,是爸用命换来的。他为了给我攒这些钱,一年没舍得给自己买一件新衣服,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饭,六十多岁的人还在工地上搬货看料。我不能把它全取出来花了,这对他不公平。”
“公平?”李涛冷笑了一声,表情变得有些扭曲,“你跟我说公平?你嫁给我了,咱们就是一家人。你爸给你钱,就是给咱们家的钱。现在家里有难,你不拿出来,你让我怎么办?让我去偷去抢吗?”
“你这话说得不对。”我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我硬是没让它掉下来,“爸给我钱,是让我傍身的,不是让我拿去填窟窿的。你的公司经营不善,你瞒着我欠了那么多债,你现在反过来怪我?”
“你这是在怪我?”李涛把信封往茶几上一摔,声音大得整栋楼都听得见,“我辛辛苦苦在外面跑业务,拉客户,你以为我愿意欠债?我都是为了这个家!”
“为了这个家?”我忍不住笑了,笑得有些苦涩,“你为了这个家,连你老婆的嫁妆钱都惦记上了?”
李涛被我这句话噎住了,脸色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半天,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猛地转身,抓起沙发上的外套,往门口走去。
“你去哪儿?”我叫住他。
“不用你管!”他头也不回,摔门而去。
门撞上的那一瞬间,整间屋子都震了一下。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我还没来得及擦干眼泪,门又被敲响了。我以为是李涛回来了,赶紧擦了擦眼睛,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我婆婆周秀芬,她穿着睡衣,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脸上挂着笑。
“晓芸,我听涛涛说要出去,咋了?两口子吵架了?”她一边说着,一边挤进门来,把西瓜放在茶几上,“来,吃块西瓜,消消气。”
我没有接话,只是站在原地,低着头。
周秀芬在沙发上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我坐过去。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下来。
“晓芸啊,妈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周秀芬拉着我的手,语气亲切,但眼神里带着一丝算计,“涛涛这孩子,从小被我惯坏了,脾气是有点急,但他心里头是有你的。你们俩结婚才一年,日子还长着呢,有啥事不能好好说?”
“妈,李涛要把我爸给我的嫁妆钱全取出来还债。”我抬起头,看着她,声音有些哽咽,“那笔钱不是我的,是我爸的。”
“你爸不是你爸嘛,他的钱不就是你的钱?”周秀芬笑了笑,拍了拍我的手背,“你爸给你钱,就是让你过好日子的。现在涛涛的公司遇到点困难,你拿出来帮帮他,等他缓过来了,再还给你爸不就是了?”
“还?怎么还?他现在欠了八万,拿什么还?”我咬着嘴唇,尽量不让自己哭出来,“妈,我爸为了给我攒这笔钱,六十多岁的人还在工地上干活,腿都跛了,腰也直不起来了。我不能让他一辈子的心血,就这么打了水漂。”
周秀芬的脸色变了,笑容僵在脸上,语气也冷了下来:“晓芸,你这就不对了。你嫁进李家,就是李家的人。你的钱,就是李家的钱。涛涛是咱家的顶梁柱,他垮了,这个家就完了。你难道要眼睁睁看着这个家散了吗?”
“妈,您这话说得不对。”我站起身来,看着她,声音虽然不大,但语气很坚定,“我爸给我的嫁妆钱,是他用命换来的,不是让我拿来给别人填窟窿的。李涛欠债,是他自己经营不善,跟我爸没有任何关系。我不会把这笔钱拿出来,一分都不会。”
周秀芬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她站起身,瞪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丢下一句话:“你真是……不识好歹。”
说完,她转身就走,连那盘西瓜都没拿。
门关上之后,我一个人站在客厅里,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我走到阳台上,看着外面万家灯火,心里却冷得像冰窖一样。
我掏出手机,翻开通讯录,找到继父的号码,手指悬在屏幕上,却迟迟没有按下去。我怕我一开口,就会哭出来,我不想让爸为我担心。
可就在我犹豫的时候,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来的,正是继父的名字。
我接起电话,那边传来继父有些沙哑的声音:“芸芸,到家了没有?”
“到了,爸。”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可鼻子还是酸得厉害。
“到了就好,到了就好。”继父在电话那头笑了笑,“晚上吃饭了没有?别饿着肚子。”
“吃了,爸。”我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您吃了没?”
“吃了,吃了,你周婶给我端了碗面条过来,还放了俩鸡蛋呢。”继父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满足,“芸芸,爸跟你说个事。今天跟你说完那些话,爸心里头舒坦多了。爸这辈子没啥本事,就你这么一个闺女,只要你日子过得好,爸就啥都值了。”
“爸……”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咋了?是不是跟涛涛吵架了?”继父的声音一下子紧张起来,“他欺负你了?”
“没有,没有。”我赶紧摇头,虽然我知道他看不见,“爸,您放心,我没事。我就是……有点想您了。”
“想爸了就回来,爸给你包饺子吃。”继父在电话那头呵呵地笑,“爸别的本事没有,包饺子还是拿手的。”
我听着他爽朗的笑声,眼泪又一次无声地流了下来。
第十二章 他不配做你这个当女婿的
“爸,我真的没事。”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往下掉,“您别担心,我这边挺好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继父的声音低沉下来:“芸芸,你从小就不会撒谎。你一撒谎,声音就发颤。爸是老了,可耳朵不聋。”
我再也忍不住,捂着嘴哭出声来。
“爸……”
“别哭,别哭,跟爸说,到底咋了?”继父的声音里带着焦急,“是不是李涛欺负你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这两天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继父。从催款单,到嫁妆卡里的钱,再到李涛摔门离开,婆婆周秀芬上门劝说。我说得断断续续,继父在电话那头一直没出声,只偶尔传来粗重的呼吸声。
等我说完,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爸?”我试探着叫了一声。
“芸芸,爸跟你说句话。”继父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心里发慌,“这钱,是爸给你傍身的,不是给他李涛填窟窿的。他要是真拿你当媳妇,就该自己想办法把窟窿堵上,而不是打你嫁妆的主意。”
“爸……”
“闺女,别委屈自己。”继父的声音突然有些哽咽,“爸攒钱不是让你受气的。你妈走得早,爸这辈子没别的本事,就想着让你过得好一点。你要是过得不舒心,爸这心里头,比刀割还难受。”
我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听爸的话,别低头。你没错,错的是他。”继父的声音变得坚定起来,“他要是不懂这个道理,那就不配做你这个当女婿的。”
我使劲点头,虽然我知道他看不见。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心里头翻江倒海。继父的话像一剂强心针,让我原本慌乱的心安定下来。可一想到李涛摔门而去的背影,心里又酸得厉害。
第二天早上,我刚准备出门去学校,门铃突然响了。
我打开门,门外站着的是李涛的朋友王强。他穿着一件花衬衫,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链子,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嫂子,在家呢?”王强说着,就要往屋里挤。
我拦在门口,没让他进来:“王强,你有什么事吗?”
“那个,嫂子,我是来找涛哥的。”王强搓了搓手,眼神有些闪烁,“涛哥前两天从我这儿拿了两万块钱,说是短期拆借,三五天就还。这都一个星期了,电话也不接,微信也不回,我这不是急用钱嘛,就过来问问。”
我心里一沉:“他什么时候找你借的钱?”
“就上周五,说是公司周转不开,让我江湖救急。”王强掏出一张借条,上面果然签着李涛的名字,“嫂子,您看,这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的。我不是不讲情面的人,可我这钱也是要养家糊口的,您说是不是?”
我盯着那张借条,手指微微发抖。两万块,加上之前的八万,就是十万。李涛到底在外面欠了多少债?
“嫂子,您放心,我不是来催债的。”王强见我脸色不好,赶紧赔着笑,“我就是想问问涛哥,看啥时候能还上。要不这样,您先帮他还上,等涛哥手头宽裕了,再给您补上?”
“王强,这钱我会跟李涛说。”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一些,“等他回来,我让他联系你。”
“那行,那行,嫂子您费心了。”王强又搓了搓手,转身走了。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双腿发软。我想起李涛摔门而去前说的那句话:“你一个女人懂什么?”他以为我不知道,他以为他瞒得很好。可实际上,他欠的债,远比我想象中要多得多。
我掏出手机,给李涛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我发了条信息:“李涛,王强来家里了,说欠了他两万块。你到底在外面欠了多少?”
过了很久,李涛回了一条信息:“你别管。”
我盯着那三个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我放下手机,走到阳台上,看着外面的天空。天很蓝,阳光很好,可我心里却冷得像冬天一样。
我想起昨天继父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他要是不懂这个道理,那就不配做你这个当女婿的。”
爸,您说得对。
我在阳台站了许久,直到手机屏幕暗了又亮,才转身回屋。
晚上十点多,门锁终于响了。李涛带着一身酒气进门,看到我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随即别过脸去:“王强那事,你别管,我自己处理。”
“李涛,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欠了多少?”我盯着他的背影。
“我说了你别管!”李涛猛地回头,酒气扑面,“李芸,不要以为自己挣几个钱就了不起。这个家的事,我说了算。”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人陌生得厉害。
“好。”我站起来,声音平静,“那你自己处理。可那八万块钱,是我爸的血汗钱,一分一厘都不能动。”
李涛愣住了。他大概没料到我会这么说,那张被酒气熏红的脸,僵了片刻,朝我挥挥手,转身进了卧室,“砰”的一声甩上门。
我站在原地,没有掉眼泪。继父说得对,我没错,不必低头。
第二天一早,我把王强那张借条拍了照片发给李涛,又编辑了一条消息:“这钱是你的债,该怎么还,你自己想办法。我不会再替你填一个窟窿。”
消息发出去,我没有等他回复。背起包,锁上门,大步走向公交站台。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我摸了摸口袋里的那张存折,没舍得把户口迁出来,怕弄丢。一共五千块,上车前,我走进银行,把它们全取了出来。
“姑娘,要不要帮您办张卡存着?”柜员问。
“不用,我有用处。”
我把钱装进包里,拿出手机给继父发了条消息:“爸,钱我取出来了。您放心,这钱我不会乱花,等我有能力了,一定好好孝敬您。”
那边回得很快:“闺女,记住,爸永远是你后盾。想回来,随时回来。”
我看着那行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笑了出来。
爸,我知道了。
第十三章 娘家不是提款机
李涛在门外站了整整三天。
第四天傍晚,我下班回家,远远看见他蹲在楼道口,胡子拉碴,眼眶深陷,旁边扔了三个烟头。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我,嘴唇动了动,叫了一声:“晓芸。”
我没说话,掏出钥匙去开门。
他跟着我进了屋,在玄关处站了一会儿,才低声说:“我错了。”
我放下包,回头看他。他这副狼狈样子,我头一回见。以前再难,他都把自己收拾得体面干净,出门西装革履,回来也端着架子。现在外套皱巴巴的,领口解开着,整个人像被抽掉了精气神。
“错哪儿了?”我问。
“我不该摔门走,不该说那种话,不该……”他咬了咬嘴唇,声音越来越低,“不该让你一个人扛。”
我没接话,走进厨房倒了杯水,端出来放在茶几上。他坐在沙发上,双手捧着杯子,沉默了很久,才开口:“王强那两万块钱,我已经还了。我找朋友借的。”
“你还有多少朋友能借?”
李涛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晓芸,我是真的撑不住了。”他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双手捂住脸,声音闷闷的,“公司账上已经没钱了,下个月工资都发不出来。供应商那边天天打电话催,有一个说要起诉我。我真的没办法了。”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我知道我不该打那笔嫁妆的主意,可是你能不能先借我救个急?等我把这阵子撑过去,赚了钱,一定还你,连本带利还你。”
我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看了很久。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愧疚,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期待。
“李涛,你到底欠了多少?”
他愣住,避开我的目光:“就……就那八万,加王强那两万,一共十万。”
“你确定?”
“确定。”
我站起来,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里面装着昨天取出来的五千块。我把信封放在茶几上,推到他面前:“这五千,是我爸给我的陪嫁。我本来打算留着急用,现在给你。”
李涛的眼睛亮了,伸手去接。
我按住信封:“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你说,什么事我都答应。”
“把公司关了。”
李涛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从惊喜变成错愕:“关、关了?那不行,那是我辛辛苦苦打拼出来的——”
“你打拼出来的,就是现在这个样子?”我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李涛,你知不知道,你欠的债不止十万?你抽屉里那张招商银行的信用卡,账单我看见了,欠了三万六。你手机里那个借贷软件,上个月借了五千,利息滚到八千。你爸爸那边,两个月前你拿了三万,说是借的,从来没还过。”
李涛的脸色一点一点变白。
“你瞒着我,瞒着所有人,到处借钱,拆东墙补西墙。”我越说越平静,“你以为你撑得住,可你撑不住。你那个公司,早就该关了。”
“你、你怎么知道这些?”他的声音在发抖。
“你忘了我是你老婆?你放在抽屉里的东西,我会看见。”我深吸一口气,“李涛,我不是想翻你的底,我只是想让你看清楚,你这条路走不通了。”
李涛低下头,肩膀开始抖动。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晓芸,你说得对,我是打肿脸充胖子。公司从去年开始就不行了,客户跑单,回款慢,我为了撑场面,一直在借钱往里填。我以为能撑过去,可越撑越深。”
他抬起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一共欠了十四万,加上利息,差不多十六万。”
十六万。
我站在那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喘不过气来。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李涛伸手擦眼泪,却越擦越多,“我不敢告诉你,怕你看不起我,怕你觉得我没用。我爸妈那边,我也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在他身边坐下,沉默了很久,才说:“李涛,我不是嫌你穷,我是嫌你瞒着我。你把公司关了,我们把债还了,重新开始,行不行?”
李涛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我:“可是……公司关了,我们拿什么还债?”
“嫁妆钱。”我说,“那五千,加上卡里剩的,一共还有一万五。我先还一部分,剩下的,我们慢慢还。”
“那、那……”
“那是我爸给我的,可我现在需要用。”我握住他的手,“李涛,我爸当年为了养我,一个人打三份工,吃了多少苦,我从没见他抱怨过。他从来没想过靠别人,只靠自己。你能不能也学学他?”
李涛愣愣地看着我,眼泪又掉了下来。
“我学。”他反握住我的手,声音发颤,“我学,晓芸,我学。”
那晚,我们坐在沙发上,把所有的欠债一笔一笔列出来,算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一早,李涛打了两个电话。一个打给供应商,说公司要关了,欠款分期还;一个打给他爸,承认借的那三万块钱,尽快还上。
我坐在旁边,看着他打完电话,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一半。
他放下手机,转头看我,眼睛里多了一些我之前没见过的东西:“晓芸,对不起。”
“不用对不起。”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以后别瞒我就行。”
他使劲点头,眼眶又红了。
我转身去厨房煮面,听到他在身后说:“晓芸,你爸……是个了不起的人。”
我端着锅的手顿了一下,没有说话。
爸,您说得对。他不配做女婿的时候,您替我撑腰。可他愿意改的时候,我也想给他一次机会。
面煮好了,李涛端着碗吃得狼吞虎咽。我坐在对面,看着他,想起那天在银行柜台前看到的那串数字,想起继父蹲在院子里修旧椅子的背影,想起周婶说继父在工地看料子时腿脚疼得直哆嗦。
李涛抬起头,看到我发呆,问:“怎么了?”
“没事。”我笑了笑,“吃面吧。”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暖洋洋的。
我想,有些路,走着走着,总能走通的。
第十四章 继父进了医院
那通电话是晚上十一点打来的。
我正坐在客厅里叠衣服,李涛在卫生间洗澡,水声哗哗的。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对方开口就说:“是晓芸吗?我是你爸隔壁的老刘,你爸摔了,现在在镇卫生院呢。”
我手里的衣服掉在地上,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砸中了一样,耳朵里嗡嗡响。
“摔了?摔哪儿了?严不严重?”我的声音抖得厉害。
“在工地看料子,晚上黑灯瞎火的,没看清路,从台阶上摔下去了。头磕破了,流了不少血,卫生院大夫说血压高,还有点轻微的脑震荡,得住院观察几天。”老刘叔说,“你爸不让告诉你,是我偷偷给你打的电话。”
“我马上回来,马上。”
挂了电话,我的手一直在抖,找不到鞋,找不到包,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李涛从卫生间出来,头发还滴着水,看到我这个样子,脸色瞬间变了:“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爸摔了,在卫生院,我得回去。”
“我跟你一起。”李涛二话不说,抓起外套就往外走。他头发都没来得及擦干,水珠顺着脖子往下淌,滴在T恤上洇成一片深色。
我们连夜开车回老家。两个小时的车程,我一句话都没说,眼睛死死盯着前方,满脑子都是继父那张脸。他蹲在院子里修旧椅子的样子,他把银行卡塞进我手里的样子,他在电话里说“别委屈自己”时声音沙哑的样子。
我怎么就没想到,他说的“把日子过好,别总惦记我”,到底是什么意思。
到了镇卫生院已经是凌晨一点多。走廊里灯光惨白,消毒水的味道呛得人鼻子发酸。我推开病房门,看到继父躺在病床上,头上缠着厚厚一圈纱布,纱布上还洇着淡淡的血痕。他的脸蜡黄蜡黄的,嘴唇干裂起皮,眼睛闭着,眉头皱成一团。
“爸。”我喊了一声,声音小得自己都听不见。
继父的眼睛动了动,慢慢睁开,看到是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笑得有些吃力:“你咋来了?老刘那家伙,嘴就是不严实。”
我蹲在床边,握住他的手。他的手粗糙得像砂纸,指节粗大,掌心里全是老茧,摸上去硬邦邦的。我握着那双手,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掉在他手背上。
“别哭,别哭,小毛病。”继父抬起另一只手,想帮我擦眼泪,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大概是怕自己的手粗糙,刮疼我,“就是摔了一跤,磕破了点皮,不碍事的。明天就能出院,耽误不了你过日子。”
我哭得更厉害了。
“爸,您都这样了,还说什么耽误不耽误的。”我使劲擦眼泪,可越擦越多,“您为什么不告诉我?您要是不让老刘叔打电话,是不是打算一个人扛着?”
继父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晓芸,你刚结婚,日子还没过顺当,我不想让你操心。再说了,我这把老骨头,摔一跤算啥,以前在工地干活,比这重的伤都受过。”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我站起来,去找医生问情况。值班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着眼镜,说话很温和:“摔倒的时候头部着地,有轻度脑震荡,加上病人一直有高血压,这次摔倒很可能跟血压突然升高有关。建议住院观察三到五天,做个全面检查,再调整一下降压药。”
我点头,去办住院手续。交费的时候,窗口后面的护士说:“先交两千押金。”
我愣了一下,钱包里只有几百块。李涛站在我身后,掏出一张卡递过去:“刷我的。”
我转头看他,李涛没说话,只是把卡往前递了递。他的头发已经干了,乱糟糟地翘着,脸上还带着刚洗完澡的潮红,但眼神很认真。
回到病房,继父已经坐起来了,正靠着床头喝粥。粥是隔壁床家属帮忙买的,小米粥,上面飘着几颗红枣。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喝了几口就停下来喘气。
“爸,我去给您买点吃的。”我接过他手里的碗。
“不用,这粥挺好。”他摆摆手,又看了看站在门口的李涛,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小涛也来了?”
“来了,爸。”李涛走进来,站在床边,“您感觉怎么样?头还疼吗?”
“不疼了,不疼了。”继父笑着,但那笑容没撑多久,他的眼睛就红了,“你们都来了,我……我怪不好意思的。”
我在床边坐下,握着继父的手,说:“爸,您是我爸,我来看您是天经地义的。您别再说那种话,什么耽误不耽误的,您要是把我当闺女,就别瞒着我。”
继父没说话,只是用力握了握我的手。
那晚,我没走。李涛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他给我买了早饭,又去街上买了两身换洗衣服和一双软底布鞋。他把东西放在病房门口,没进来,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我追出去,问他去哪。
“我去问问医生,爸这个病平时要注意什么,需要吃什么药,怎么调理。”他说完就走了,背影在走廊尽头拐了个弯,不见了。
我站在病房门口,看着他走远的方向,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继父在里面喊我:“晓芸,进来,爸跟你说句话。”
我擦干眼泪,转身走进病房。继父坐在床上,脸上的神色比昨晚好了一些,但嘴唇还是干的,说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没听过的疲倦。
“晓芸,爸这辈子,没什么本事,没给你攒下什么好东西。”他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但是爸没骗过你,你那张卡里的钱,是干净的,每一分都是干净的。”
我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把头靠在他肩上。
“爸,我知道。”
“那钱,你该用就用,别省着。”他的手轻轻拍着我的背,“爸这辈子,就你这么一个闺女,只要你好好的,爸咋样都行。”
我的眼泪又流下来了,顺着脸颊淌进嘴里,咸咸的。
第十五章 这一次换我来照顾您
那天晚上,我决定不走了。继父劝我回去,说医院里有护士照顾就行,我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反而耽误第二天上班。我没理他,去护士站借了一张折叠床,在病房角落里铺开。继父看着我忙前忙后,嘴里念叨着“你这孩子,咋这么犟”,眼眶却红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主治医生,说了我的想法——把继父转到县医院去做全面检查。镇卫生院的设备毕竟有限,他的高血压和关节劳损都需要好好查一查。医生点头同意了,说转院手续不难办,主要是病人现在的状况稳定,转院没问题。
我打电话给学校请了几天假,然后去办转院手续。李涛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医院门口,手里提着两个保温桶。他看见我,快步走过来,把其中一个保温桶递给我:“给你熬了点粥,皮蛋瘦肉粥,你尝尝。”我接过来,盖子一掀开,热气扑上来,香气很浓。他手艺见长,粥熬得软烂,皮蛋和瘦肉都切得很碎,入口即化。
“还给爸熬了一锅鸡汤,放了点红枣和枸杞。”李涛指了指另一个保温桶,“我昨晚问了医生,说鸡汤可以喝,只要别太油。”
我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站在我面前,头发梳得整齐,衣服也换了干净的,不再是昨晚那副狼狈的样子。他搓了搓手,有些局促地开口:“我跟你一起去县医院,我开车,方便。”
半小时后,李涛开车把继父送到县医院。我跑前跑后地办手续,交费的时候,护士跟我说:“住院押金先交三千,检查费另算。”
我拿出那张银行卡,递进窗口。继父那张卡,我一直带在身上。之前我取了一万块应急,剩下的钱我原封不动地存在里面。我告诉护士:“先交五千,多退少补。”
李涛站在我身后,没说话,但他的手伸进口袋又缩了回来,像是想掏钱,又忍住了。我心里反而踏实了一些,因为我知道,他至少懂得尊重我的决定了。
转院后的第二天,继父做了一系列检查:CT、心电图、血脂、血糖、血压监测。结果出来,问题不算太严重,但也不容乐观。高血压长期控制不理想,血脂偏高,加上关节劳损在加重,医生建议住院调理至少一周,同时配合康复理疗。
我当着继父的面,把住院费一次结清了。继父看见我拿着缴费单回来,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他想说什么,嘴巴动了动,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爸,这些钱是您给我的,我现在用回您身上,天经地义。”我把缴费单折好,放进口袋里,“您别心疼钱,钱没了还能再挣,您要是病倒了,我就真没爸了。”
继父别过脸去,假装看窗外。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窗外是医院院子里的一棵老银杏树,叶子黄了大半,阳光照在上面,闪着碎金子的光。但我看见继父的侧脸,他的肩膀在轻轻抖。
那天下午,我出去给继父买了几身换洗衣服。我挑的都是绵绸料子的,透气又软和,他知道价格后肯定要念叨,但我已经想好了,就说打折买的。我还买了一双软底布鞋,鞋底是牛筋的,踩在地上没声音,防滑,鞋口宽,穿脱方便。继父的脚因为常年干活,脚趾头都挤变形了,那双旧布鞋鞋底磨得发光,大拇指那边还破了一个洞。
我把新鞋放在他床边,他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伸手摸了摸鞋面,手指在上面来回摩挲了好几遍。
李涛在第三天带着热粥来了。他每次来都带吃的,有时候是粥,有时候是汤,还有一次带来了几个手工包子,是他妈妈包的。他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也不多说话,就站在床边,搓着手,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那天继父的精神好了一些,能坐起来吃饭了。他喝了几口李涛带来的粥,抬头看了看李涛,忽然开口:“小涛,你坐下,爸跟你说句话。”
李涛一愣,赶紧搬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腰板挺得笔直。
继父把粥碗放在床头柜上,看着李涛,目光很平静,语气也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李涛心里:“小涛,过日子要踏实。钱能再挣,人心凉了就难焐。”
李涛的肩头猛地一颤,他低下头,像一个被老师训话的小学生,闷声点头,点得像捣蒜一样。
继父继续说:“你们年轻人,总想着一步登天,哪有那么容易的事。我这一辈子,没什么本事,但我知道一个理儿,日子是一天一天过的,不是一天一天赌的。你踏实干,日子总会好起来。你要是总想着走捷径,最后吃亏的,还是你自己。”
李涛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声音也哑了:“爸,我知道了。以前是我不好,让您和晓芸操心了。”
“知道就好。”继父重新端起粥碗,低头喝了一口,又说,“以后的路还长,好好走。”
我站在病房门口,看着这一幕,眼泪又忍不住了。但这一次,不是委屈,不是难过,而是一种说不出的踏实和温暖。我忽然觉得,从小到大,继父用他粗糙的手,给我撑起了一片天;现在,该轮到我,用我的肩膀,给他撑起一片安稳了。
第十六章 陈国栋的电话
继父住院的第四天,天气转凉了。我端着热水盆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打算给继父擦擦手脸。推开病房门的时候,继父正靠在床头,眼睛望着窗外,手里攥着那部老旧的翻盖手机,像是刚接完电话。
“爸,谁打的电话?”我把水盆放在床头柜上,拧了毛巾递过去。
继父接过毛巾,没急着擦脸,而是看着我,眼神有些复杂:“国栋打来的,他知道我住院了。”
我愣了一下,手上的动作顿住了。陈国栋这个名字,继父之前提过,但我一直没来得及细问。我只知道他是继父年轻时的工友,后来发达了,还送来十万块钱。但继父从未主动说起过他们之间的往事,我也没有追问。
“他怎么说?”我坐到床边,把毛巾重新拧了一遍。
继父擦了一把脸,把毛巾递还给我,叹了口气:“他非要来医院看我,我说不用,他就要出医药费。我说你闺女已经交了,他还不信,非要跟我确认。”
我正要开口,继父的手机又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递给我:“你接吧,跟他说清楚。”
我接过手机,按下接听键。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带着一股子中年男人特有的厚重:“老赵,你怎么不早说?我要是知道你住院,昨天就飞过去了。”
“陈叔叔,是我,晓芸。”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我爸的医药费我已经交了,您不用操心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陈国栋的声音变得温和了一些:“晓芸啊,你爸这个人,一辈子不张嘴。他那点钱,全是牙缝里省出来的,你让他自己出医药费,他心里不踏实。这样,你把账号给我,我把钱打过去,你就说是你爸的钱。”
“陈叔叔,真的不用。”我握着手机,语气坚定,“我爸当年一个人把我拉扯大,现在该我照顾他了。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钱,我自己能出。”
陈国栋又沉默了一会儿,声音里带着些许感慨:“你爸没白养你。”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缓缓开口:“晓芸,你爸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可能不知道全部。我年轻时候穷得连饭都吃不上,在建筑工地干活,差点从脚手架上摔下来,是你爸一把拽住了我,自己的胳膊都拉伤了,一个月没缓过来。后来我发达了,想报答他,他死活不要。这次给你陪嫁的钱,是我硬塞给他的,他一开始也不肯收,是我说就当是给孩子的,他才勉强收下。”
我的眼眶有些发酸,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
陈国栋的声音继续从电话那头传来:“你爸这半辈子,什么都不图,就图你过得好。你不要让他寒了心。”
“陈叔叔,我不会的。”我用力吸了吸鼻子,声音却还是带着鼻音,“您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挂断电话,我站在原地,看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的界面,久久没有动弹。继父在病床上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丝担忧,像是怕我多想。
我转过身,把手机递还给继父,然后坐到他床边,握住他那双粗糙的手:“爸,您别瞒我了。陈叔叔都跟我说了。”
继父愣了一下,随即别过头去,假装看窗外:“那都是过去的事了,说它干啥。”
“爸。”我叫了一声,眼泪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滑下来,“您为什么从来不跟我说这些?您一个人扛着那么多,我什么都不知道。您那五千块钱,是您卖东西、打零工、陈叔叔给的,您全给了我,自己一分不留。”
继父转过头来,看着我哭,他伸手想替我擦眼泪,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又缩了回去,最后只是叹了口气:“哭啥,爸不是好好的嘛。钱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给你就是给你了,你过得好,爸就踏实了。”
我攥紧他的手,手心温热,指节粗大,上面全是老茧。这双手,养大了我,也撑起了这个家。我忽然觉得,从前那些委屈和埋怨,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了。我欠他的,不仅仅是一张银行卡,而是一声迟到的“谢谢”和一份实打实的回报。
“爸,您放心,我不会让您寒心的。”我擦干眼泪,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坚定,“您养我小,我养您老。往后,咱们家,我来扛。”
继父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眶微微泛红。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拍得很轻,却让我觉得格外踏实。
那天晚上,我坐在病房窗边,看着外面透进来的路灯灯光,在墙上投下一片朦胧的光影。我忽然想起继父说过的那句话:日子是一天一天过的,不是一天一天赌的。是啊,从今往后,我要把每一天都过得踏实,不让继父再为我操心。
窗外那棵老银杏树,叶子落了大半,但枝干依然挺拔。我知道,等到明年春天,它还会重新发芽。
陈国栋的声音继续从电话那头传来:“你爸这半辈子,什么都不图,就图你过得好。你不要让他寒了心。”
“陈叔叔,我不会的。”我用力吸了吸鼻子,声音却还是带着鼻音,“您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挂断电话,我站在原地,看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的界面,久久没有动弹。继父在病床上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丝担忧,像是怕我多想。
我转过身,把手机递还给继父,然后坐到他床边,握住他那双粗糙的手:“爸,您别瞒我了。陈叔叔都跟我说了。”
继父愣了一下,随即别过头去,假装看窗外:“那都是过去的事了,说它干啥。”
“爸。”我叫了一声,眼泪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滑下来,“您为什么从来不跟我说这些?您一个人扛着那么多,我什么都不知道。您那五千块钱,是您卖东西、打零工、陈叔叔给的,您全给了我,自己一分不留。”
继父转过头来,看着我哭,他伸手想替我擦眼泪,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又缩了回去,最后只是叹了口气:“哭啥,爸不是好好的嘛。钱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给你就是给你了,你过得好,爸就踏实了。”
我攥紧他的手,手心温热,指节粗大,上面全是老茧。这双手,养大了我,也撑起了这个家。我忽然觉得,从前那些委屈和埋怨,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了。我欠他的,不仅仅是一张银行卡,而是一声迟到的“谢谢”和一份实打实的回报。
“爸,您放心,我不会让您寒心的。”我擦干眼泪,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坚定,“您养我小,我养您老。往后,咱们家,我来扛。”
继父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眶微微泛红。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拍得很轻,却让我觉得格外踏实。
那天晚上,我坐在病房窗边,看着外面透进来的路灯灯光,在墙上投下一片朦胧的光影。我忽然想起继父说过的那句话:日子是一天一天过的,不是一天一天赌的。是啊,从今
第十七章 重新支起家中的小店
继父出院那天,天气很好,阳光照在县医院门口的水泥地上,白晃晃的。我搀着他走出住院部大门,他脚步有些虚浮,但精神头不错,一路上还跟旁边一个病友家属打招呼,说人家老伴儿恢复得比他好。
回到家,继父坐在堂屋那把旧藤椅上,环顾四壁,沉默了好一会儿。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闲不住,一辈子靠双手吃饭,如今被医生叮嘱不能再干重活,他心里空落落的。
“爸,您别愁,我有主意了。”我搬了张小板凳坐到他跟前,把在路上想好的计划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我想用嫁妆里剩下的钱,在镇上盘一间小门面,让继父开个杂货铺,顺便把他修伞的手艺捡起来。镇上这些年没几家修伞的,老人家的伞坏了舍不得扔,满街找修伞匠。继父年轻时在县城学过这门手艺,十里八乡都认得他。
继父听完,半天没吭声,手指在藤椅扶手上反复摩挲。他抬起头看我,嘴唇动了动,却只说了句:“那得花不少钱吧?”
“不多,够用。”我笑着说,“我打听过了,镇东头老供销社隔壁那间小门面,月租三百,一年才三千六。进货先少进一些,慢慢来。”
继父还是摇头:“你那些钱是留着给你自己用的,爸不能动。”
“爸,这不是动,是给您找个营生。”我握住他的手,“您闲在家里,身子骨反而容易出问题。再说了,您修伞挣钱,咱们家又多一份收入,我心里也踏实。”
当天晚上,李涛从县城赶回来,我把想法跟他说了。他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行,我明天请两天假,过去帮爸把门面收拾出来。”
我有些意外,他从前对继父的事情总是淡淡的,很少主动开口。我看着他,他避开我的目光,低头翻手机:“县里有个装修队,我认识几个师傅,材料费能便宜点。”
第二天一早,李涛果然早早起来,开着那辆小货车去镇上看了门面。回来时他手里捏着一张纸,上面画了门面的简易布局图,哪个位置放货架,哪个位置摆修伞的台子,都标得清清楚楚。他指着图纸跟我说:“东边那面墙渗水,得先做防水,不然货架放不了多久就返潮。”
继父站在一旁,看着图纸,眼神里渐渐有了光亮。他伸手摸了摸图纸上那个画着修伞台子的位置,声音有些发颤:“这个台子,得做高一点,我弯腰久了腰疼。”
“行,我给您加高十公分。”李涛一口答应,拿笔在图纸上改了一下。
接下来几天,全家人忙得脚不沾地。李涛带着两个工人,把门面里里外外重新粉刷了一遍,换了新灯泡,装了一扇卷帘门。我从镇上批发市场进了一批日用杂货——盐、酱油、醋、洗洁精、卫生纸、打火机、电池,都是老百姓日常用得着的东西。继父则翻出他那些修伞的家当——钳子、锉刀、铁丝、胶水、伞骨,仔细擦拭一遍,整整齐齐码在一个木箱子里。
开业那天,周婶第一个来捧场。她拎着一把旧伞进门,伞骨断了两根,伞面也破了个洞。她往柜台上一放:“老赵,你手艺还在不在?这把伞我跟了你三年,修了三回,你再给我修一回,我还能再用三年。”
继父接过伞,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抬头看周婶,笑得眼角皱纹都挤在一起:“放心,保你再用五年。”
周婶买了五块钱的盐,又捎了一瓶酱油,临走时站在门口看了半天,回头冲我竖了个大拇指:“丫头,你比你妈有福气,你爸这回脸上有光了。”
我站在柜台后面,看着继父坐在修伞台前,低头摆弄那把旧伞,动作不紧不慢,手指灵活地穿针引线,把伞骨一根一根接好,再拉直伞面,用小锤子轻轻敲平。阳光从门口斜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他的侧脸映出一道柔和的影子。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间只有二十平米的小店,比什么都金贵。
傍晚,李涛把最后一块招牌挂到门头上。招牌是他在镇上广告店定做的,白色的底,红色的字,写着“赵记杂货·修伞”六个字,简单朴素,却看得我心里暖暖的。
继父站在门口,仰头看着招牌,半天没说话。他转身走进店里,坐在修伞台前,慢慢拿起那把修好的伞,撑开,收拢,再撑开,伞骨发出清脆的咔嗒声。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呼出来,像是把心里憋了很久的东西,一口气全吐掉了。
“爸,怎么样?”我走过去问他。
继父没回答,只是抬头看着我,眼睛里有光,声音很轻,却很稳:“闺女,这店,爸守着。你尽管回去过你的日子,爸在这里,挣一口饭吃,也给你攒一份嫁妆。”
我鼻子一酸,差点又掉下泪来。我赶紧转过身,假装去整理货架上的酱油瓶,声音闷闷的:“爸,您别老想着给我攒钱,您好好活着,就是给我最好的嫁妆。”
继父没再说话,只是低头继续修伞。修伞台上那盏老式台灯亮着,昏黄的光洒在他粗糙的手上,仿佛每一道皱纹都在发光。
那天晚上,我锁好店门,跟继父一起走回家。路上遇见几个邻居,都笑着打招呼,说老赵这下可好了,有正经营生干了,人也精神了。继父一一应着,脚步比出院时稳当了许多。
进了家门,继父忽然说:“闺女,明天你去镇上买点好茶叶,李涛爱喝绿茶,我得给他泡一杯。”
我愣住,继父从来不会主动提李涛,更不会记住他的喜好。我看着继父走进厨房的背影,忽然明白——他愿意接受李涛了,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李涛真心实意地帮他撑起了这家小店。
这份认可,来得比什么都珍贵。
第十八章 一样一样的婚姻真相
小店开张一个月后,天气渐渐转凉。我和李涛的关系也像这季节一样,慢慢从紧绷变得松弛。但他心里那根弦,我知道一直没松。
那天傍晚,李涛从镇上回来,脸色比往常沉。他进门没说话,径直走到厨房倒了一杯凉水,一口气灌下去,然后靠在门框上,看着我正在择菜的手,半天才开口:“我把广告公司关了。”
我手里的菜叶子停了一下,抬头看他。他避开我的目光,低头盯着水杯,声音很低:“欠的债我算过了,连材料带人工,一共六万三。我把公司那辆破面包车卖了,抵了一万八,剩下的我跟你商量怎么还。”
我没有立刻说话。继父坐在客厅那把旧藤椅上,手里捏着一根烟,没点,只是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也没插嘴。我知道他是故意不开口,等我自己拿主意。
“那你打算怎么办?”我放下菜,走到他面前。
李涛抬起头,眼睛里有红血丝,但眼神不像以前那样躲闪了。他清了清嗓子,说:“我今天去县城跑了一圈,有家装修公司招项目经理,我去了,人家看了我的履历,让我明天试岗。从最基层干起,底薪三千,加提成。”
三千块,和他以前动辄吹嘘的“月入三万”简直是天壤之别。但我看见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没有一丝苦笑,反而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踏实。
“你愿意干?”我问。
“愿意。”他斩钉截铁,“以前我把面子看得比日子大,总觉得堂堂一个老板,怎么能去给人打工。是爸教我看清了,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吹出来的。他能为了你蹲在工地看料,我为什么不能为了这个家去搬砖打墙?”
继父听到“爸”这个字,手里的烟抖了一下,但没说什么,只是把烟搁在茶几上,起身去厨房倒水,路过李涛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拍了拍他的肩膀。
第二天一早,李涛果然早早起来,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把工具箱塞进后备箱,临出门前,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塞到我手里。
“工资卡,你拿着。以后每个月工资到账,你看着安排。”
我握着那张卡,卡面还带着他的体温,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我看着他开车离开的背影,他瘦了不少,但脊背挺得比从前直。
那天下班后,我去了继父的小店。店里亮着灯,继父正坐在修伞台前,给一把旧伞换伞骨。我进门的时候,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没说话,继续低头干活。
“爸,李涛把工资卡给我了。”
继父手上的动作没停,只是“嗯”了一声。
我搬了把椅子坐在他旁边,把他面前那把伞的零件一个个递给他,说:“他说以后一切都听我安排,不再乱折腾了。”
继父放下手里的老虎钳,抬头看着门口招牌上“赵记杂货·修伞”六个字,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闺女,一个人肯把命根子交到你手里,才是真把你当回事。”
我眼眶一热,赶紧低下头,假装去整理柜台上的零钱。
第二天傍晚,我正在店里理货,婆婆周秀芬突然出现在门口。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手里拎着一袋橘子,站在门口踌躇了半天,才探头进来。
我愣了一下,喊了一声“妈”。
她应了一声,走进来,把那袋橘子放在柜台上,搓着手,目光四处乱看,就是不正眼看我。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晓芸,妈以前……说话不好听,做事也糊涂。你别往心里去。”
她说完这句话,脸涨得通红,像是用尽了浑身力气。我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和沟壑纵横的脸,再想想她以前那些挑剔和刻薄的话,心里确实有疙瘩,但此刻那些疙瘩就像冰块被热水浇过,一点点化开了。
我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橘子,拿了一个剥开,掰了一半递给她:“妈,吃橘子。”
周秀芬接过橘子,咬了一口,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她一边抹眼泪一边说:“妈以前不该那样对你,你是个好媳妇,是妈糊涂了,被钱迷了心窍。李涛那孩子,从小被我惯坏了,眼高手低,什么都不会,苦了你了。”
我递给她一张纸巾,说:“妈,过去的事不提了,以后咱们好好过日子。”
那天晚上,我留婆婆在家吃饭。继父也从店里回来,周秀芬难得主动下厨,炒了一盘青椒肉丝,一盘西红柿鸡蛋,还炖了一锅排骨汤。吃饭的时候,李涛打来电话,说试岗通过了,明天正式上班。他听说周秀芬在我家,愣了三秒钟,然后声音有点哑:“妈,你好好跟晓芸说说话,别犟了。”
周秀芬对着电话吼了一句:“你个臭小子,妈什么时候犟过?你管好你自己!”
挂了电话,她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我碗里,又夹了一块放到继父碗里,嘴里嘟囔着:“你们父女两个,都瘦得跟竹竿似的,多吃点。”
继父端着碗,看着碗里那块排骨,半晌没动筷子。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放了心。
我低头扒饭,眼泪掉进碗里,和着米饭一起咽下去。那顿饭,吃了很久,锅里的汤都见底了,周秀芬还在念叨着让我们多喝点。
吃完饭,我送婆婆出门。她站在路灯下,回头看了我一眼,忽然说:“晓芸,你爸是个好人。李涛能有你这个媳妇,是他上辈子积了德。”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夜风吹过来,凉凉的,但心里暖得像揣了个小火炉。
回到屋里,继父正在收拾碗筷。我走过去,抢过他手里的碗,说:“爸,我来洗。”
他也没争,坐在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还是没点,只是闻着。我一边洗碗一边说:“爸,李涛现在变好了,妈也变了,咱家是不是越来越好了?”
继父没说话,只是慢慢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李涛的手机没关,我拿起来看了一眼,发现他微信里有一条新消息,是发给一个工友的:“明天早一点到工地,我请你吃早饭,顺便跟你学学刮腻子的手法,我手生,怕干不好让人笑话。”
我放下手机,把脸埋进枕头里,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这些眼泪,不是委屈,是高兴。
第十九章 老槐树下的嫁妆
那天之后,日子像被一双无形的手拧紧了发条,一天天过得飞快。继父店里的修伞生意渐渐有了回头客,镇上的老人拎着坏伞找他,他总是不急不躁,一根伞骨一根伞骨地换,修好了,人家要给钱,他只收五块、十块,多的死活不要。我劝他该收多少收多少,他摆摆手,说:“都是老街坊,谁家没把破伞?修好了能用就行,钱不钱的无所谓。”
秋天深了,镇上的梧桐叶黄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一个傍晚,我从县城坐最后一班车回老家,想给继父送几件厚衣服。下了车,天色已经暗下来,路灯亮了几盏,昏黄的光把影子拉得老长。我推开院门,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堂屋的灯亮着。
继父没在屋里,我找了一圈,发现他坐在院角那棵老槐树底下。树影浓重,他佝偻着背,膝盖上摊着一本存折,一只手捏着存折的边角,另一只手颤巍巍地翻着页,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数什么。
月光从树缝里漏下来,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像落了一层霜。
我放轻脚步走过去,蹲在他旁边,轻声问:“爸,您坐这儿干啥呢?天都凉了。”
继父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慌乱,赶紧把存折合上,往怀里藏。他挤出一个笑,说:“没、没啥,出来透透气,数数日子。”
我没信,伸手去够他怀里的存折。他躲了一下,终究没躲过我,我把存折接过来,翻开一看,封面上赫然写着我的名字——“李晓芸”。
我愣住了。
存折的页角已经磨得发毛,边沿起了毛边,一看就是被人翻过很多次。我借着月光和堂屋透出来的灯光,一页一页往下翻。每一笔支出都记得清清楚楚,字迹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都用力到穿透纸背。
“2023年4月,孙女未出生奶粉钱,预存,800元。”
“2023年6月,给旧铺补货,伞骨200根,铁线5卷,共670元。”
“2023年9月,过冬买煤,炉子一个,蜂窝煤400块,共510元。”
“2023年11月,晓芸回娘家买菜,排骨、鱼、青菜,共120元。”
“2023年12月,修伞铺招牌,60元。”
“2024年1月,过年给晓芸封红包,1000元。”
“2024年3月,满仓办满月酒,酒席、烟酒,共3000元,记在账上,以后要还上。”
一笔一笔,密密麻麻,从去年我出嫁之后,一直记到今年秋天。有些数字小到只有几十块,却被他郑重其事地写在存折上,像在写他最珍贵的家底。
我的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存折上,洇开那些蓝色的字迹。我抬起头,看着继父。他坐在小马扎上,两只手交握在一起,粗糙的指节上全是裂口,那是他修伞、看工地、搬货留下的。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领口磨出了线头,脚上还是那双旧布鞋,鞋底打着补丁。
“爸,您怎么一辈子都在给我攒钱啊!”我猛地蹲在他面前,抱住他的膝盖,把脸埋在他腿上,眼泪止不住地淌。
继父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手,放在我后脑勺上,轻轻拍了拍。他的手很粗糙,像砂纸一样,但拍在我头上,却轻得像怕弄疼我。
“傻闺女,哭啥。”他的声音有点哑,带着一股子故作轻松的劲,“你叫我这一声爸,我是一辈子都想当好这个爸。”
我抬起头,看见他眼角有泪花在月光下闪了一下,他赶紧别过头去,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又转回来,挤出一个笑,说:“你妈走得早,我答应过她,要好好把你养大,送你出门子。你嫁出去了,我这一桩心事就了了。可你嫁出去,我又放不下,总怕你过得不好,怕你受委屈。存折上那些钱,不多,是我一点一点攒的,想着万一哪天你急用,能帮上你一点。”
我死死攥着那本存折,指节发白。存折上那个数字,加起来不过三万出头,可他硬是把它记成了一本账,一笔一笔,清清楚楚,好像怕自己忘了,又好像怕我不知道。
“爸,我不要您的钱。”我吸了吸鼻子,把存折塞回他手里,“您的钱自己留着花,给我攒什么攒,我现在有工资,李涛也上班了,日子能过。”
继父没接存折,他把它重新塞回我手里,说:“拿着,这存折本来就是你的名字。爸这辈子没啥大本事,给不了你金山银山,但这几万块钱,是爸能给你的全部了。你拿着,心里踏实,爸也踏实。”
他把存折拍在我掌心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伸手拉我起来。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包着我的手,像小时候牵着我走过田埂一样。
“走,进屋,外头凉。”他转身往堂屋走,步子有点慢,那条病过的腿还没完全好利索,走起来一瘸一拐的。
我站在老槐树底下,抱着那本存折,月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我看着继父的背影,脊背弯了,头发白了,步子慢了,可他留给我的,是一座山。
我把存折贴在胸口,眼泪再一次涌上来。
那本存折,烫得我手心疼。
第二十章 满仓满仓
那年的冬天分外冷,却也是我整个记忆里最暖的一个冬天。
满仓是在腊月二十出生的,比预产期早了三天。那天清早我还在厨房里给继父熬粥,肚子突然一阵一阵地疼,李涛吓得脸都白了,手忙脚乱地把我塞进车里,一路往县城医院赶。继父听到动静,从后院跑出来,站在门口喊:“别慌,别慌,我这就去烧水,把老屋的炕烧上,等你们回来!”
我躺在产房里,疼得满头大汗,脑子里却全是继父站在门口那副手忙脚乱的样子。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我受苦。
女儿出生的时候,哭声嘹亮,整个产房都亮了。护士把孩子抱到我面前,小小的一团,皮肤红红的,眼睛闭着,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我伸手碰了碰她的脸,心里头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软,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李涛抱着女儿,手都在抖,笨手笨脚地不知道该怎么抱,嘴里一个劲地念叨:“闺女,咱闺女,像你,真像你。”
我笑他傻,他也笑,眼眶红红的。
出院那天,继父早早就在老屋里等着。他把炕烧得热乎乎的,灶台上炖着一锅鸡汤,满屋子都是香味。我抱着孩子进门,他快步迎上来,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才小心翼翼地凑过来看。
“来,让姥爷看看。”他弯下腰,声音放得很轻很轻,像是怕吓着孩子。
满仓正睡得香,小嘴微微张着,脸蛋粉嘟嘟的。继父看了好一会儿,眼眶突然就红了,他转过身去,假装咳嗽了两声,又转回来,笑着说:“长得真好,真俊,像你小时候。”
“爸,您给她起个小名吧。”我说。
继父愣了一下,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孩子,沉默了好一会儿。他走到院子里,蹲在老槐树底下,抽了一根烟,又站起来,在院子里来回走了好几圈。李涛站在门口,想说什么,我拉住他,摇了摇头。
过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继父回来了,脸上带着笑,像是终于想通了一件天大的事。
“就叫满仓吧。”他站在门口,阳光从背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满仓,满仓,日子满、粮食满、亲情满,什么都满。咱家这辈子,啥都不缺,啥都满。”
我抱着孩子,鼻子一酸,低头看了看女儿,轻声叫了一声:“满仓。”
她像是听见了,小嘴动了动,又睡过去了。
满月那天,老屋热闹得跟过年似的。继父天不亮就起来忙活,杀鸡宰鱼,把院子里头那口大铁锅擦得锃亮,炖了一锅红烧肉,又蒸了两屉白面馒头。周婶和几个邻居过来帮忙,院子里挤满了人,灶火烧得噼里啪啦响,满屋子都是热气腾腾的香味。
李涛一大早就去镇上的超市买了两箱牛奶和一大袋水果,又特意去老周家的铺子打了一斤散装白酒,说是今天要好好敬一敬老丈人。
我把满仓放在炕上,给她换了一身大红色的棉袄,那是继父一个月前就托周婶从镇上买回来的,布料厚实,针脚密实,穿在孩子身上,远看像一团红火的灯笼。
“好看,真好看。”继父端着碗站在门口,看了又看,笑得合不拢嘴。
中午开席,堂屋里摆了两张八仙桌,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继父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新棉袄——那是我拿嫁妆钱给他买的,他头一天才舍得穿,袖口上的标签还没剪。他坐在那里,腰板挺得直直的,脸上带着笑,可那双端着碗的手,一直在微微发抖。
李涛给自己倒满了一碗白酒,端起来,走到继父面前,站住了。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些发颤:“爸,这杯酒,我敬您。”
继父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李涛。李涛的眼眶已经红了,端着碗的手也在抖。
“爸,以前是我年轻不懂事,让您跟着操心了,也让晓芸受委屈了。”李涛的声音越来越低,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用力咽了一下,才接着说,“以后,我一定好好过日子,好好对晓芸,也好好对满仓。您放心,我不会再让您担心了。”
他说完,一仰头,把一整碗白酒全灌了下去,呛得直咳嗽,眼泪都咳出来了。
继父没说话,端起自己面前的酒碗,慢慢地喝了一口。他放下碗,伸手拍了拍李涛的肩膀,拍了三下,很用力,拍得李涛的身子都晃了晃。
“好,好。”继父只说这两个字,声音却比平时都重。
周婶在一旁抹眼泪,拿袖子擦了好几下,嘴里念叨着:“好着呢,好着呢,一家子好着呢。”
我抱着满仓,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夕阳从门外照进来,把老屋的堂屋照得金灿灿的。墙上那些旧照片,在夕阳里像是镀了一层金边。
我侧过头,目光落在墙上最左边那张照片上——那是母亲年轻的时候,站在老槐树底下,笑得眉眼弯弯,穿着一件碎花衬衫,辫子搭在胸前。她旁边站着一个年轻的男人,是继父,那时候他还很瘦,脊背挺得直直的,脸上带着憨厚的笑。
再往旁边,是我和继父的合影,是我考上县城师范那年拍的。我穿着新衣服,继父站在我旁边,故意挺了挺胸,不让自己的驼背露出来。
再往右,是我出嫁那天拍的照片。我穿着红色嫁衣,继父站在我旁边,手里攥着那张银行卡,笑得满脸褶子,眼角的泪花还没干透。
最右边,是新挂上去的一张——满仓的小脚丫照。那是继父非要拍的,说孩子脚丫子长得好看,要留个念想。
我看着这些照片,从母亲的年轻,到我的出嫁,再到满仓的出生,像是把一辈子的时光都看完了。
满仓在我怀里动了动,小嘴吧唧了两下,发出一声轻轻的哼唧。我低头看她,她睁开了眼睛,黑亮亮的,像两颗葡萄,专注地看着我,突然咧开嘴,笑了一下。
那笑,像一束光,照进我心里。
继父端着酒杯,搬了一把小马扎,坐到门口。他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又看了看天边的夕阳,喝了一口酒,轻声说了一句:“满仓,满仓,好日子啊。”
我抱着满仓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来,靠在他肩膀上。他的肩膀比以前窄了,也塌了,可还是那么温暖。我把脸贴在他胳膊上,轻声说:“爸,谢谢您。”
他没说话,只是抬起那只粗糙的手,轻轻拍了拍我的头,像小时候一样。
夕阳落在我们三个人身上,金色的,暖洋洋的。
老槐树上的叶子已经不多了,稀稀拉拉的,可枝干还是那么粗壮,向着天空伸展开来,像一把撑开的大伞,护着底下这一方小小的院子。
堂屋里传来李涛和周婶的说笑声,锅里的红烧肉还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满仓在我怀里打了个哈欠,又睡着了。
我闭上眼,心里头从来没有这么踏实过。
日子满了,粮食满了,亲情满了。
什么都满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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