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晚上十点,我把离婚协议打印出来,对折两次,塞进衣柜最上层的鞋盒里。
鞋盒里原来是果果小时候的一双虎头鞋。现在上面压着两张纸,底下压着一张酒店订单——除夕夜,一间大床房,登记的是我一个人的名字。
周明十一点多才进门,鞋都没换利索就喊:“我妈今天打电话,说这两天头有点晕,你明天过去看看她。”
我在厨房往冰箱里塞冻丸子,手上没停:“好。”
我说好的时候,心里就两个字:来了。
结婚八年,果果七岁,婆婆这套“除夕病”我看了七年。规律特别准:腊月二十八九还好好的,一到除夕早上,准时犯。不是心口疼,就是天旋地转,再不然就是血压上来了,往沙发上一躺,毯子一盖,眼睛半闭着,谁来了也不睁。饭是我一个人在灶台上做,亲戚来了我一个个招呼,走的时候我一个人在水槽前站到凌晨。第二天一早,她能精神抖擞地拎着袋子下楼跟人唠嗑,声儿比谁都亮。
去年的除夕,我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那天中午十二点,八宝饭刚上锅,婆婆在客厅叹了口气,声音不大,但刚好能让厨房听见。我没动。过了两分钟,她又叹了一声,这回手扶着额角,身子往沙发上一歪。
周明从卧室冲出来:“妈,你咋了?”
“没事没事,”她说得特别虚弱,“就是天旋地转的,你忙你的去。”
周明不忙。他立刻翻出血压计,给她缠上袖带。那天量出来一百四十二,心率偏快。他脸都白了,说不行咱去医院吧。婆婆摆手:“大过年的去什么医院,晦气。我躺躺就好。”
然后她就躺着了。从下午两点躺到晚上七点。中间她两个妹妹来了,拎着水果,坐在沙发边上小声说话,时不时看我一眼。我一个人在厨房里做了八个菜,端上去的时候手一抖,排骨的汤洒了半盘在台布上。婆婆眼皮都没抬,就说了句:“太咸了,我这身体吃不了。”
她妹妹赶紧说:“姐你躺着,别管她。”
我站在那儿,手里还端着盘子。周明在一边接碗筷,什么都没说。
那天晚上亲戚走了以后,我洗了一水槽的碗,洗到凌晨一点多,手上裂了两道口子。初一早上七点半,我在阳台晾抹布,往下一看,婆婆拎着一袋葱站在楼下,跟我们楼下的王姐说话,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说到高兴处,她弯腰把鞋带系上了。
前一天晚上,她还说自己心口疼得坐不起来,一杯水都得人喂。
我当时就站在阳台上,看着她弯腰。我心里那根线,就是从那天开始,一点一点绷紧的。
今年腊月二十三,小年,那根线绷到头了。
那天婆婆来我家吃饭,进门先看了一圈,然后盯上了我新买的一件羽绒服。三百六十九,我在网上下单的时候还比了三家。她伸手摸了摸袖子,回头跟我说:“你这花钱可真大方。”
我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她跟果果说:“你妈就知道给自己买,你看你奶奶,一件棉袄穿了多少年了。”
果果当时正低头写作业,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一个七岁的孩子,眼睛里的东西已经很多了。
周明在厨房削苹果。我听见削皮的声音停了一下,然后接着响。
那天晚上他在卫生间洗澡,我坐在马桶盖上等他出来,等了十分钟,水声停了,我说:“今天你怎么不说话?”
他擦着头发:“我说什么?我妈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所以呢?”
“你就让让她,她一年就来几次。”他打了个哈欠,“行了,睡觉吧。”
我没动。我坐在那儿,看着洗衣机上堆着的一盆袜子,突然特别清楚地想明白一件事:让我过不下去的,其实不是婆婆。是每一次她开口的时候,周明那个停了一下又接着响的削皮声。
第二天我去了苏晴的药店。
苏晴是我认识了十五年的朋友,在药店当店长,离过一次婚。我进门的时候她正在给一个大爷找药,抬头看见我,眼睛一扫就知道我怎么回事。
“又来买降压药?”她问。
“嗯。”
“给她买?”
“嗯。”
她麻利地拿了盒子,放在柜台上,压低了声音:“林晓,我跟你说个事。”
我抬头看她。
“你不能跟她吵。”她说,“你听清楚,你跟她吵,你就输了。她躺那儿一哭,儿子就心疼,亲戚就说你不懂事,你成了那个年三十跟婆婆吵架的儿媳妇。你图什么?”
我站在柜台前,没说话。
“你要闹,就闹场大的。”她把盒子往我这边推了推,“她不是说病吗?你就当真。她说头晕,你打120。她说心口疼,你送急诊。全套检查,一个不落,该住院住院,该通知通知,把婆家所有人都叫来。”
“……然后呢?”
“然后?”她笑了一下,“真病,那是应该的,你落个孝顺;假病,她下次就再不敢张嘴了。赢了你立规矩,输了你离婚——反正你本来也是要走的,你怕什么。”
我盯着那个药盒看了很久。
“你自己当年怎么没这么干?”我问她。
苏晴脸上的笑淡了。她低头把药盒摆正,说:“我当年就是掀了桌子。掀完了,人家一家子站一块儿,我一个人站在门口。我走的时候是初一,出租车司机问我上哪儿,我说不出来。”
她抬头看我:“所以我才让你别吵。吵架最难看的永远是那个还站在屋里的人。”
那天从药店出来,风挺大。我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走回家。
我开始准备。
不是腊月二十九才开始准备的,是从那天就开始了。
存款我先动了。我们家的钱一直在周明卡上,我平时只拿生活费。我找了个由头,说果果的课时费、我单位的体检卡、要换个冰箱,陆陆续续凑了三万二,转到我妈那边的一张卡上存着。钱不多,但够我带着果果过一阵子。
假我提前请了,年前就跟主管说好,初一到初七都空出来。
腊月二十六,我自己去了一趟市二院。我没看别的,就看急诊在几号楼,缴费窗口在哪,留观室要交多少钱押金,护士站几点换班。我在大厅站了二十分钟,把该记的都记下了。
回家路上,我拐进超市,买了一个住院包。一次性牙刷、毛巾、拖鞋、纸杯、抽纸、两包成人纸尿裤、一双厚袜子。我没有买给谁,就是先放着。收银台的小姑娘扫到纸尿裤的时候多看了我一眼,我什么也没解释。
我还买了一个分药盒,早中晚三格的那种。
离婚协议是在网上找的模板,改了两天。房子写他名,我不要,果果归我,他每个月给两千五。我把这些字一个个敲进电脑的时候,手很稳。
最后是酒店。除夕那天我订了一间大床房,离医院两站路,登记我一个人的名字。
我做完这些,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的灯,心里一点都不慌。我就等着上场。
除夕早上九点,我带着果果到了婆婆家。菜是前一天买好的,排骨、鱼、鸡、一捆蒜苗,还有一盒速冻饺子——我没打算做八个菜了。
我身上背着一个不起眼的双肩包,里面是那个住院包。
十点半,锅里的水刚烧开,婆婆开始犯病。
她先是在沙发上坐了会儿,然后手扶上额角,叹了口气。
“妈,怎么了?”周明放下手机。
“没事……就是天旋地转的。”她往沙发上一歪,毯子拉上来搭在腿上。
周明赶紧去找血压计。
我先找到了。
我走过去,把血压计给她缠上,按了开关。她胳膊一僵。机器嗡嗡响了几声,屏幕上跳出一百四十二、八十八,心率九十。
“这个数得上医院。”我说。
“过年呢,去什么医院,晦气。”她闭着眼,“我躺会儿就好。”
我掏出手机,拨了120。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婆婆眼睛睁开了。周明噌地站起来:“你干什么?”
“叫救护车。”我说,“妈说天旋地转。这个岁数,万一是脑梗,在家躺两个钟头,人就废了。你担得起吗?”
“她年年都这样,你不知道吗?”
“我知不知道不要紧,”我看着他,“你妈现在说她难受,你当儿子的,敢赌一下吗?”
周明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电话接通了,我报了地址,说明了症状。挂掉以后我又给大姑姐周敏打电话:“姐,妈不舒服,我们现在送二院,你往那边去吧。”
然后是婆婆的妹妹,然后我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各位长辈,妈今天早上头晕得厉害,现在我们送市二院急诊,今年的年夜饭改在医院了,大家别往这边跑了。”
群里瞬间炸了。有人发“严重吗”,有人说“我这就过去”,有人说“大过年的住院多不吉利”。
婆婆从沙发上坐起来了。
她坐起来的那个动作,特别利索。腿一收,手一撑,一口气就起来了。
我看见了。周明也看见了。
他站在那儿,脸一阵红一阵白,看看他妈,又看看我。
救护车十分钟就到了。两个小伙子抬着担架上楼,进门问:“病人在哪?”
婆婆已经从沙发上站起来:“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走。”
“妈,你还是躺着吧。”我说,“你不是天旋地转吗?”
她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东西,是我七年没见过的东西。
她最后还是躺上去了。
下楼的时候楼道窄,担架磕了一下墙角。周明扶着担架,一路没说话。果果趴在门口,眼睛睁得大大的。我跟她说:“奶奶去医院看看,中午妈妈给你煮饺子。”
急诊大厅除夕人不多。挂号、抽血、心电图、头颅CT,一项一项做。婆婆一路都在说“不用不用”,可每说一句,我就拿着单子往前走一步。
医生问她:“哪不舒服?”
“就是晕。晕了好几天了。”
“平时吃什么药?血压多少?”
她卡住了。她说不出来。
医生把片子看了看,说没看出大问题,血压偏高一点,心率偏快,先留观一夜,明天复查。
我当场交了三千押金。
周敏赶到的时候,脸色不大好看。她把我拉到走廊角上:“林晓,你这也太急了吧?大过年的叫120,你让我妈怎么想?”
我没回嘴。我把双肩包放在椅子上,拉开,一样一样往外拿。
一次性牙刷。毛巾。拖鞋。纸杯。抽纸。成人纸尿裤。一双厚袜子。
“病房地上凉,我拿了双厚的。”我说。
周敏看着那一堆东西,看了一会儿,后半句话没说出口。
婆婆的妹妹也来了,站在旁边嘀咕了一句:“晓啊,你这……”她也停住了。
后来周敏去翻婆婆的包找医保卡,翻出来一盒降压药。
去年三月开的,一板还剩大半板。
她拿着药盒愣了几秒钟,问她妈:“妈,你这药是不是一直没吃?”
婆婆眼睛看着天花板:“我血压不高了我吃它干啥。”
周敏没再说话。
晚上,医院走廊的塑料椅凉得硌人。周明去外面买吃的,转了一大圈,只买到便利店的四个包子。
我去缴费回来,走到留观室门口,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是周敏:“妈,你到底哪儿不舒服?你跟我说实话。”
婆婆的声音很轻:“我好好的,谁理我。”
“你说啥?”
“我一个人在家待着,一年三百多天,谁给我打个电话。”婆婆停了一下,“你们一回来就待三天,初二就走了。我要是说我身体好,你们初二就走。”
“那你就装病?”
“我没装,”她咳了一声,“我就是……不得劲。”
我站在门外,手还搭在门把手上。
那一刻我没觉得解气。我一点都不觉得解气。
我准备了一整套,能对付装病,能对付撒泼,能对付亲戚的嘴。我偏偏对付不了一个人想让儿子多待两天。
我转身去了缴费窗口,把下一天的费用也交上了。
回到走廊,周明把一杯热水递给我。他靠着墙坐了一会儿,说:“我妈到底咋了?”
“没咋。血压高了一点,医生说没大事。”
他松了一口气。
“周明。”我叫他。
“嗯?”
“我不是受不了你妈。”我说,“我是受不了每一次你都让我让。她一年闹一次,你一年让我忍一次。我忍了七年。”
他低着头。塑料椅很硬,他坐得很直。
“我小时候就这样。”他说,“我爸在的时候也是这样。我妈一哭,我爸就躲出去。我到现在都记得,我躲在门后头听她哭。”
“那你这么大了,还躲。”
他没说话。他两只手捧着一杯热水,一直捧到水凉了。
零点的时候,走廊那头有人在看手机上的春晚,声音很小。周明把包子掰开,进了病房:“妈,你吃一口。”
婆婆坐起来,咬了一口。
然后她把另一个也吃了。
一个说自己天旋地转、快要不行的人,一口气吃了两个包子,还问有没有热水。
我看着那个塑料袋,什么都没说。
那年三十的饺子我没煮。速冻饺子一直在包里放着。凌晨两点,我们在医院走廊上,一人吃了六个,饺子是凉的,皮硬,我嚼了很久。
凌晨三点,我坐在椅子上,手机上把酒店订单退了。
退完了,我盯着那个订单看了一会儿,心里空空的,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初一早上,医生查房,说可以回家,初七复诊。
周敏开车送我们。我坐副驾,婆婆坐后排,周明抱着果果。
路上婆婆说:“明年,你们年初二再回来吧。年三十我这儿也没什么。”
车里没人接话。
我从包里拿出来那个分药盒,把医生开的药按早中晚分好,一格一格码齐了,回头递过去。
“初七的号我挂好了。”我说,“妈,你别停。”
婆婆接过去,捏在手里,没说话。
到家是初一上午十点。周明去睡了,果果在沙发上看动画片,电视里从头到尾在放春晚重播。
我把衣柜最上层那个鞋盒拿下来。
离婚协议还在里面。那张纸我打印了两份,边缘还是直的。
我看了两秒钟,把它放回去,盒子推回柜顶。
手机响了,是苏晴。
“怎么样?”她问。她的声音有点紧。
“没赢,也没输。”我说。
那边静了一下。她说:“那你明天来上班吧,我请你吃饭。”
挂了电话,我才想起来,我手机里还存着去年初一早上录的那四十秒。婆婆在楼下跟人说话,笑声很大,还弯腰系了鞋带。
我准备了一年,就是为了在最关键的时候放出来。
结果我全程都没想起它。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转身进了厨房。冰箱里那几个冻丸子还在。水烧上了,我把火调小,等它开。
故事为虚构创作,文中人物、情节及场景均系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对号入座或代入现实人物与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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