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娶她那年是八六年。腊月里办的酒,杀了家里那头还没长成的猪,肉不够,又去邻村赊了半扇。她穿一件红棉袄,是我娘留下来的料子改的,袖口有点短,她老用手去拽。
她是江那边过来的。具体哪一步怎么过来的,我没细问,问了也不中用。她做过兵,炊事班的,会做辣白菜,只是那时候我们这儿没有正经白菜,她用萝卜缨子腌,也腌得有模有样。她不太会说这边的话,头几个月我俩交流靠比划。我说“吃饭”,她就点点头去灶上。我说“睡觉”,她就把灯拉灭。后来慢慢能说几个词了,第一个学会的是“咸”,第二个是“贵”。我逗她说你说“好”,她就笑,抿着嘴不说。
八个月后她说想回去一趟。
那天晚上她坐在炕沿上,脚够不着地,一晃一晃的。她说她娘身体不好,想回去看看,三天就回来。我没吭声。她把头低下去,头发散下来挡住脸。我那时候揣着全部家底,两百二十块,用一块灰布包着,塞在炕洞砖缝里。这钱是我卖了一整年的药材攒的,本想开春翻修一下西屋,屋顶漏雨漏得厉害。
第二天我把钱掏出来了。她看着那包钱,手没伸,站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儿才接过去。她走那天我送她到村口,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子,背着一个我娘留下的包袱。她没回头。
此后没了消息。
我一开始还去村口站着,后来我娘留下的那条手帕还晾在阳台上,我没收。再后来我就忘了收。村里人都当我是个笑话,嘴上不说,眼里有。我也不觉得自己可怜,就是有时候夜里醒过来,听见灶房有响动,以为她在腌萝卜缨子,起来一看是风把锅盖吹歪了。
今年入秋,村主任老周来找我。他进门先不看我的眼睛,先去逗我那只猫,猫不理他,他就坐在门槛上抽烟。我心想又来了,每个月都来,问低保的事。结果他把烟掐了,说,双喜临门。
我说,什么喜。
他说,你媳妇托人带话了。
我手头正在择韭菜,没停,一根一根地把黄叶子掐掉。
他说,她哥在那边开了个饭馆,她想接你过去帮忙。
我说,哦。
他说,这是第一喜。第二喜,她给你生了个闺女。
我手里的韭菜掉了一根在地上。猫过来闻了闻,走了。
02
老周说,话是年初带过来的,那边有人过来办事,顺嘴提了一句。他压着这话一直没想好怎么跟我讲,怕我犯糊涂。
我说,你这人真能藏事儿。
他嘿嘿笑了两声,说,不是藏,是怕你脑子一热就跑过去。那边啥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连个正经路都没有。
我说,那她怎么不自己回来。
他说,说是腿不行了,早几年在山上背东西摔了,落了毛病,走不了远路。我哦了一声,把韭菜根上的泥搓了搓。老周递了根烟给我,我接了没点。
他说,你咋想的。
我说,没咋想。
他说,要不你先写封信。
我说,给谁写。
他说,给你媳妇啊。
我说,写什么。
他说,你这个人,一辈子就吃亏在嘴笨上。
我把韭菜收进碗里,又抓了一把干木耳泡上。老周说他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说,还有个事,她哥那饭馆在惠山那边,叫“明花馆”。我没说话。他说你记着点。我说记着了。
他走了以后我坐在灶前烧水。水开了我没关火,由着它咕嘟咕嘟响,响了好一阵。隔壁老刘在阳台上吹口琴,还是那首《友谊地久天长》,每天这个点他都来一遍。我起身把火关了。
木耳泡多了,发了一大碗。我一个人也吃不完。
下午我去小卖部买盐。赵婶说,听说你媳妇有信了。我说嗯。她说,那闺女多大了。我说不知道。她叹了口气,说,你这个命。我拿了盐要走,她又喊住我,说,你阳台那手帕都晒脆了,收了吧。
我没理她。
回来的时候看见楼道声控灯又坏了,跺了两脚才亮,亮了一闪又灭了。我摸黑上了楼。
03
那些天我老走神。
择菜的时候想起她腌的萝卜缨子,吃起来咯吱咯吱的,我刚吃的时候不习惯,她就笑,露出上牙床,她牙长得不太齐。她走了以后我自己腌过一回,太咸,倒了。
晚上看电视,里面在放卖保健品的广告,两个人一唱一和,说吃了能活一百二。我换了台,是戏曲频道,一个女的在唱,嗓子尖得很。我又换回去,还是那两个人。
我把电视关了。
我想写封信,找了半天纸,只在旧本子里翻到几页空白的。钢笔也找不着了,圆珠笔倒是有一支,画了两下不出水,甩了甩才出水,溅了一个点在纸上。写什么呢。我写了“明花”两个字,又划掉了。不知道是给她还是给她哥。其实她叫什么名字,我到现在也没写惯。结婚那时候我管她叫“哎”,她管我叫“你”。后来她说了一个词,我没听懂,她比划了半天,好像是说她们那儿叫男人的词。我没学会。
后来我就啥也不叫了。
老周又来了,带了一瓶酒。我说我不喝。他说你陪我喝。我俩就坐在院子里,月亮很亮,照得地上的砖缝都清清楚楚。他说他年轻时候也想过去南边闯,走到半路又回来了。他说人呐,走到哪算哪。我说嗯。他说你这个人就是太闷了。我说嗯。他把酒喝完了,站起来拍了拍屁股,说走了。
我说,你等一下。
他站住了。
我说,那边——能寄东西过去吗。
他说,能,捎过去就行。
我说,哦。
他等了等,没等到我下文,就走了。我回到屋里,看见那只猫趴在灶台上,把赵婶晒的鱼干叼了一块。我把它赶下去,鱼干收进碗橱里。
04
我开始整理东西。
其实没什么好整理的,就是翻翻找找。衣柜最底下有个包袱皮,是我娘当年的,蓝底白花,她走的时候没带走。我把包袱皮打开,里面是几件旧衣裳,还有一根头绳,红色的,褪得发白。
我把衣裳抖了抖,又叠好,放回去。
然后我擦桌子。那桌子是结婚那年打的,松木的,没上漆,用了这些年,边角都磨圆了。我用湿布擦一遍,又用干布擦一遍,然后又用湿布擦一遍。桌面本来就干净,我擦得跟镜子似的。
擦到第三遍的时候,猫跳上来,踩了两个爪印。我没赶它,就那么看着。猫把身子团起来,尾巴搭在鼻子上。
我想起来她走之前那天晚上,也是坐在这个桌子旁边。她拿我娘的针线缝包袱带子,缝了半天,针脚歪歪扭扭的。她缝东西不行,切菜行。那天晚上她一句话没说。我也没有。灯绳拉了两下没拉灭,后来就那样亮着睡的。
我把抹布挂起来,去洗了个手。水很凉,井里刚打上来的。我洗了很久,手上也没有油,就是洗。洗完手我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外头开始下雨了,不大,淅淅沥沥的。阳台上的手帕被风吹起来一角,又落下去。我看着它,它也没再动。
我坐下来,把那只猫抱到腿上。它挣扎了一下,不动了。我听见隔壁老刘的口琴声从雨里穿过来,还是那首。我今天没关窗。
05
老李是收废品的,每个月初一来一趟。那天他来,我把攒的纸壳子和塑料瓶拿下去。他称了称,算了钱,从兜里掏出一把零票子,又摸出几块旧铁。
我正要走,他说,你等等。
我说,咋了。
他在三轮车把上挂着的一个布袋子里面翻,翻出一个小布包,灰布包着,脏得看不出原色了。
他说,这个是不是你家的。
我说,什么玩意儿。
他说,去年夏天,有个女的,外地口音,在村口站了大半天。我路过,她问我你这住哪。我给她指了。她又问,你妈是不是已经不在了。我说是。她就没再说话。
我说,然后呢。
他说,然后她就走了。这个包落在路边的石墩上了。我喊她,她没听见,也可能是听见了没回头。
我接过那个布包。
老李说,你看看是不是你媳妇的。
我说,她什么样。
他说,没看清,用头巾包着脸,走路有点跛。
我拿着布包上楼,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进去。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手帕。和我阳台上晾的那块一模一样,蓝格子,边角绣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家”字——那是我娘的手艺,我认得。
手帕里面包着一小袋干辣椒,用报纸裹着,报纸已经脆了,一碰就碎。辣椒倒是没坏,闻着还有一股呛味。
还有一根头绳,黑色的。
没有别的了。
没有字条。
没有话。
我把手帕放在桌上看了一会儿,拿起来,和阳台上那块晾在一起。两块手帕并排挂着,风一吹,都往一边飘。后来我把那块晾脆了的收下来,叠好,放进衣柜最底下那个包袱皮里。新拿回来的这块,我留在了阳台上。
干辣椒倒进碗里,和木耳放在一起。
06
第二天我去镇上买菜。回来路上碰见赵婶,她说,你阳台那手帕又多了一块。我说嗯。她说,你闺女多大了。我说,不知道。她说,你这个当爹的。我说嗯。
我回到屋里,把木耳和干辣椒泡在一起。中午炒了个菜,有点辣,我吃得冒汗。猫在桌底下转悠,我扔了一小块木耳给它,它闻了闻,不吃。
老周又来了一趟,说那边有人过来,问我要不要捎东西。我想了想,去衣柜里把那个包袱皮拿了出来。里面除了几件旧衣裳和那根褪色的头绳,还有我娘留下的一对银耳环,她走的时候没戴。我把耳环用那块手帕包好,又放进一个塑料袋里,扎紧了,交给老周。
老周说,就这些?
我说,就这些。
他说,没话带?
我说,没什么话。
他走了以后我把猫抱到阳台上。它跳下去,趴在手帕底下,尾巴尖露在外面,一甩一甩的。我把手帕往旁边挪了挪,给它腾了点地方。
外头没有风,手帕垂着不动。楼下有人收废品,老李的三轮车吱吱扭扭地响。我站着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屋,把泡好的米下锅,开始做晚饭。
水开了,米在锅里翻滚。我拿勺子搅了搅,盖上锅盖,把火调小。
猫从阳台上跳下来,蹭了蹭我的脚。我说,别急。
老周走到楼下又喊我,说那边捎来的话里还有一句,她让你把阳台那手帕收了,别晒坏了。我站在阳台上没动,看着我娘留下的那块手帕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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