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三年秋,青州牢城营跑了个配军。一个月后,他自己回来了,脸上刺的字没了。牢头赵大看见他的脸,手里的酒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赵大脸上有块青记,从右颧骨一直延伸到耳根,形状活像马脸——营里人都叫他“马面赵大”。他蹲下身捡碎碗碴子,手抖得厉害,捡了两回没捡起来,抬头盯着崔远,嗓子发紧:“你……你脸上的字呢?”
崔远站在值房门口,穿着那身跑出去时的破囚衣,脸上干干净净。左耳后原先刺着“配青州”三个小字,墨色扎进皮肉,抠都抠不掉。此刻耳后光溜溜的,只剩一道斜斜的浅疤,像有人拿刀在皮肉之间划过一道口子。
赵大把崔远拽进值房,关了门,压低声音:“你跑都跑了,为什么回来?”
崔远坐在条凳上,双手戴铐,垂着头。灯火照在他脸上,那道斜疤从耳后延伸到颧骨,新长出来的皮肉泛着粉,跟旁边晒黑的旧皮明显不是一块。他哑着嗓子说:“赵头,我跑了,可我爹的冤还没伸。我回来,是想求大人重审此案。”
赵大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进山这一个月,到底碰见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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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远说:“我迷了路。山里雾大,转了两天,带的干粮吃完了。后来走到一个山谷里,谷底有间茅屋,屋里住着个老头。老头问我脸上刺的是什么,我说是配军的字。他没再问,给了我饭吃,又让我在屋里歇了一夜。那屋里烧着药草,烟味很重,我闻着闻着就睡死了。第二天醒来,我躺在山谷里,茅屋还在,老头不见了。我找遍了山谷,只找到一片瓦,瓦上刻着‘换皮’二字。我跑到溪边一照,脸上的字全没了。”
赵大盯着他看了半天:“你说的那个老头,姓什么?”
“他说他姓孙,以前是个做药的。”
赵大没再说话,给崔远倒了碗水,转身出去了。他径直走到营北角的值夜房,敲了敲门。门开了,里面坐的是营里的退休老差役张老爹——六十多岁了,耳背,如今由儿子顶替敲更,他平时在南门外一里处摆茶摊。赵大进去说了几句话,张老爹脸色变了,问:“他说的那人,是不是左眉上有一道疤?”
赵大愣了一下:“他没提这个。”
张老爹把手里的茶碗放下,叹了口气:“那就是他了。三十年前,这南山里住过一个姓孙的仵作,登州人。他女儿被一个官宦子弟糟蹋了,告到州衙,知州不管。他女儿投了井,他自己也丢了差事,搬到南山里住,再没出来过。他左眉上有道疤,是当年在登州州衙门口拦轿喊冤,被差役打的。”
赵大问:“他懂医?”
张老爹点头:“懂。不光懂医,还懂刑狱里的事。刺配的犯人,脸上的字怎么刺、怎么揭、怎么长新皮,他比谁都清楚。因为他给犯人验过伤,知道皮肉底下是怎么回事。他这人,见不得被官府逼到绝路上的人。当年我押送配军去南山,跟他打过照面,他托我给他带过药,后来也托人给我带过一片瓦,说将来若有人找到他那地方,把瓦给人看,就知道是他。”
赵大问:“那崔远怎么办?”
张老爹说:“你报上去。报给指挥,指挥报给州衙。这事瞒不住。”
第二天一早,赵大把崔远的事报给了牢城营指挥。指挥不敢做主,又报到了青州州衙。知州李廷玉正在后堂批案卷,听了这事,放下笔,问了一句:“人现在在哪儿?”
“押在牢城营。”
“带上来。”
崔远被带到州衙后堂的时候,李廷玉已经换了便服,坐在案后喝茶。他让差役都退出去,只留了一个书吏在旁记录。李廷玉四十来岁,瘦长脸,留一把山羊胡,目光冷得像冬天的井水。他上下打量了崔远一番,开口问:“你从牢城营逃入南山,月余方归。本官问你,你脸上的刺字,为何消失?”
崔远把对赵大说的话又说了一遍。李廷玉听完,没说话,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几下。
“你说山谷里有个姓孙的老头,给了你‘换皮’的东西。可本官派人搜过南山,方圆三十里内,没有茅屋,没有药炉,连个姓孙的老人也没找到。你怎么解释?”
崔远伏在地上:“小人说的句句是实。那老头、那茅屋,小人确实见过。至于为何找不到,小人不知。”
李廷玉说:“你脸上的字,本官仔细看过。新皮跟旧皮接不严实,有一道斜疤。这旧疤纹路不对,待仵作细验再说。”
崔远抬起头:“大人明鉴。小人在山里确实只待了一个月,可那山谷里的日子,小人觉得过了很久。茅屋里没有日头,只有一盏油灯。小人也不知道过了几天。”
李廷玉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挥了挥手:“带下去。看押候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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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远被押走之后,李廷玉把书吏叫到跟前,低声吩咐了几句。书吏领命去了。当天下午,李廷玉换了便服,带着两个随从,骑马出了青州城南门。书吏已经查清:牢城营有个退休老差役张老爹,三十年前押送配军去过南山,与孙老头打过照面,如今在南门外一里处摆茶摊。李廷玉到了茶摊前,下马,拱手道:“老人家,本官有事请教。”
张老爹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大人是为崔远来的吧?”
李廷玉一怔:“你认得我?”
“青州城里谁不认得李大人。大人脸上没刺字,可大人身上穿的衣服,比刺字还显眼。”
李廷玉在他对面蹲下,说:“崔远说他在山里遇到一个姓孙的老头,会‘换皮’。本官想问问老人家,这南山里,以前有没有这么一个人。”
张老爹沉默了半晌,从怀里摸出个烟袋,点着了,吸了一口,说:“大人问对了人。三十年前,这南山里确实住过一个姓孙的。那人原先是个仵作,在登州当差。后来他女儿被一个官宦人家的子弟糟蹋了,告到州衙,知州不管。他女儿投了井,他自己也丢了差事,就搬到南山里住,再没出来过。”
“他懂医术?”
“懂。不光懂医,还懂刑狱里的事。刺配的犯人,脸上的字怎么刺、怎么揭、怎么长新皮,他比谁都清楚。因为他给犯人验过伤,知道皮肉底下是怎么回事。”张老爹磕了磕烟袋,“不过,大人,这些事我是听来的,做不得准。您要是想找人证物证,我这儿只有一片瓦,是他当年托人带给我的。”
李廷玉问:“什么瓦?”
张老爹从茶摊底下摸出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片青瓦,瓦上刻着两个字——“换皮”。李廷玉接过来翻看,瓦片发青,刻痕很深,像是用刀尖划的。
“他说,将来若有人找到他那地方,把瓦给人看,就知道是他。”张老爹说。
李廷玉把瓦片还给张老爹,站起身,望着暮色里的南山,山影黑沉沉的,像一道墙横在天边。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多谢老人家。”
三天后,李廷玉再次升堂。这一回,堂上多了一个人——从邻近密州调来的退休老仵作,姓周,七十多岁了,须发皆白,走路颤巍巍的,可眼睛还亮。李廷玉特意避开了登州仵作,以防串通。周仵作年轻时听师父提过登州孙仵作的事,知道换皮这门手艺。他上前验看崔远耳后的刺字痕迹,凑近了,看了半天,又伸手在崔远耳后按了按,忽然“咦”了一声。
“大人,这刺字底下,旧疤的纹路不对。”周仵作说。
“怎么不对?”
“刺配的字,寻常是刺在皮上。可这人耳后的旧疤,纹路是斜的,从耳根往颧骨走,像是有人用刀在皮肉之间划过一道口子,把原先刺过字的皮整块揭掉了,底下长出新皮来。换皮这手艺,早年间在登州一带听说过。有个姓孙的仵作,会这个。他把犯人脸上刺过字的皮揭下来,用一种药糊上去,等新皮长出来,再刺上别的字。可这么做疼得要命,而且新皮跟旧皮接不严实,仔细看能看出来。崔远耳后这道疤,就是新皮和旧皮接的地方。”
李廷玉转向崔远:“你还有什么话说?”
崔远跪在堂下,忽然笑了。那笑容在他那张换了皮的旧脸上扭曲着,像哭一样:“大人,您查来查去,查的是我脸上这张皮。可您没查一查,我爹是怎么死的。”
李廷玉沉默了片刻。崔远接着说:“我爹是登州人,开着个小杂货铺。宣和元年,登州押司刘德私吞了一笔军费,被我爹撞见了。刘德怕我爹告发,先下手为强,伪造了一张告发状,说我爹私藏兵甲。那年方腊刚平,朝廷严查私藏兵甲,登州知州跟刘德是旧交,接了状纸就抓人。我爹死在牢里之后,我去收尸,看见他脖子上有道勒痕。仵作验了,说是‘自缢’。可自缢的人,脖子上的勒痕是往上走的,我爹脖子上的勒痕是横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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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得发黄的纸——今早提审前,赵大从铺板底下取出来塞还给他——双手举过头顶:“这是我从登州州衙的卷宗里抄出来的。我变卖家产时买通了州衙一个书吏,他替我抄的。刘德在宣和元年三月,从登州州库支取了五十两银子,名目写的是‘缉捕盗贼赏钱’。可那一年登州根本没有报过盗案。这银子去哪儿了,大人一查便知。”
李廷玉接过那张纸,看了很久。堂上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音。
案子审到这里,李廷玉没有立刻判。他当天晚上写了一封呈文,派人快马送到京东东路提刑司。提刑司接到呈文后,上报朝廷。案子从宣和三年秋审到宣和四年春,光公文往返就用了三个月。朝廷下诏:登州知州停职待查,登州押司刘德押解青州,由青州知州李廷玉会同提刑司官员审理。
刘德被押到青州那天,崔远也被带上堂对质。刘德前两日百般抵赖,第三日周仵作呈上验骨结果——崔远当年收尸时留了心眼,把父亲脖子上的勒痕画了图,又买通仵作偷偷抄了一份验尸记录。两相印证,刘德瘫软认罪,供出了登州知州。原来那五十两银子,是知州授意刘德支取的,名义上是“缉捕赏钱”,实际上是给知州在京里跑官用的。崔父撞见刘德支银子,刘德怕事情败露,才下了死手。
案子结了。刘德刺配岭南,登州知州贬为庶民。朝廷下诏为崔父平反昭雪,恢复名誉。崔远耳后那道斜疤,一辈子都消不掉了。李廷玉判他无罪,放他出狱。
出狱那天,赵大在牢城营门口送他,递给他一个包袱,里面是两身干净衣裳和几两碎银——银子是赵大攒了多年的,他当年也是配军出身,被崔父救过,一直记着这份恩。赵大脸上那块马面青记在太阳底下发着暗光,他拍了拍崔远的肩膀,说:“走吧,别回头。”
崔远接过包袱,朝赵大拱了拱手,转身走了。他走出青州城南门的时候,正是黄昏,官道上人来人往,没人多看他一眼。他耳后那道斜疤被新长出来的皮肉包着,在暮色里看不太分明。
张老爹蹲在南门外一里处的茶摊旁,收了摊,专门来等崔远。赵大提前托人告诉了他日子。看见崔远出来,招了招手。崔远走过去,张老爹说:“你往后打算去哪儿?”
崔远说:“回登州。我爹的坟还在那儿,得去给他磕个头。”
张老爹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递给他。崔远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片青瓦,瓦上刻着两个字——“换皮”。瓦的颜色发青,跟他在山里捡到的那片一模一样。
“这是那个姓孙的老头,三十年前托人留在我这儿的。”张老爹说,“他说,将来若有人找到他那地方,把瓦给人看,就知道是他。我原先不明白什么意思,现在明白了。你拿着吧,算是他留给你的。”
崔远握着那片瓦,站在城门口,望着北边登州的方向。风从官道上吹过来,带着尘土和远处炊烟的味道。他把瓦片揣进怀里,朝张老爹鞠了一躬,大步走了。
茶棚里的货郎们后来再也没见过崔远。有人说他回了登州,在父亲坟前搭了间草棚,住下了。崔远每年秋天托往来登州青州之间的商贩给张老爹带封信,信上只说“平安”二字,别的什么都不写。张老爹每年秋天还在南门外的茶棚里坐着,给来往的货郎讲崔远的事。讲到最后,他总要说一句:“那人脸上有字,可字底下是什么,谁也看不见。”
此案载于《青州州衙旧档》,宣和四年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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