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三姐得肠癌走了,抗癌10年,先后花了将近80万,刚刚68岁
三姐走的那天,是今年正月初八。
年还没过完。窗外的红灯笼还挂着,楼道里还贴着福字,小区门口那家超市的滚动屏幕上还在放“新春快乐”。可三姐走了。
她走的时候,体重不到七十斤。我给她换寿衣的时候,摸到她后背的骨头,一根一根的,硌手。她整个人缩成了一小把,躺在那里,像个小孩子。她的脸上没什么痛苦的表情,眉头是舒展的,嘴角微微合着。她走得很安静。
六十八岁。
从确诊到离开,整整十年。
十年里,她做了三次手术,化疗了四十多次,放疗了三十多次,靶向药吃了五年,中药喝了八年。十年里,她花了将近八十万。把家里的积蓄花光了,把房子抵押了,把亲戚朋友能借的都借遍了。
最后,人还是走了。
三姐是我伯父家的女儿,比我大十二岁。她这辈子,苦了一辈子。
她十八岁那年,伯父伯母离婚了。伯父去了外地,再也没有回来。伯母改嫁到了邻村,带走了弟弟,把三姐留给了奶奶。三姐跟着奶奶长大,初中没念完就辍学了,去镇上的砖厂搬砖。她才十六岁,跟一群大老爷们一起搬,一天挣八块钱。搬了三年,攒了一笔钱,去县城学了裁缝。学成之后,在镇上开了个裁缝铺,给人做衣服、改衣服、缝缝补补。后来嫁了人,生了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可她把孩子养大了,供他上了大学。
她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年轻时吃苦,中年时受累,好不容易孩子工作了,该歇歇了,癌症来了。
查出病那年,她五十八岁。
那段时间她老觉得肚子疼,隐隐的、闷闷的,总想上厕所,可去了又拉不出来。她以为是痔疮,去药店买了些药膏抹,不管用。后来开始便血,大便变细了,像挤牙膏一样。她瞒着家里人,自己去了县医院。做了肠镜,大夫在里面看到一个肿块,取了活检。一周后结果出来:直肠癌,中分化腺癌,ⅢB期。
她拿着诊断书,在医院的走廊里坐了一下午。然后她坐公交车回了家,跟谁都没说。
晚上她给我打电话,声音很平静:“妹,我查出来肠癌了。”
我握着手机,半天说不出话。
她说:“你别哭,还没死呢。”
第二天,我陪她去了省肿瘤医院。做了增强CT、核磁,确认了分期,大夫说:“有手术机会,建议尽快手术切除,术后配合放化疗。”
手术安排在一周后。直肠癌根治术,切除肿瘤和周围淋巴结,做了临时造口。术后病理出来,淋巴结有转移,脉管里有癌栓。大夫说:“必须做辅助放化疗,降低复发风险。”
放疗做了三十次,化疗做了六个周期。她吐了六个月,瘦了三十斤。她的头发掉光了,眉毛也掉了,整个人蜡黄蜡黄的,走路都打晃。可她咬着牙扛下来了。她说:“我得活着。我儿子还没结婚,我得看着他成家。”
放化疗结束之后,她慢慢恢复了。造口回纳了,头发长出来了,体重也回来了一些。她开始定期复查,每三个月一次。每一次复查结果都正常,大夫都说“挺好的,继续保持”。
第一年,她提心吊胆。第二年,她慢慢放松了。第三年,她觉得她好了。第四年,她重新开了裁缝铺,接些零活。第五年,她几乎忘了自己得过癌症。
第五年零三个月的时候,复查发现肝上有转移灶。不大,单个,两公分。大夫说:“可以做射频消融,把转移灶烧掉。”
做了射频消融。恢复得不错。她又开始了定期复查。
可过了半年,肝上又出现了新的病灶,这次是三个。大夫说:“不能再做消融了,建议化疗加靶向。”
又开始化疗。这次化疗比上次更难受。她吐得更厉害,白细胞掉得更低,两次因为感染住院。可她扛过来了。化疗了六个周期,肝上的病灶缩小了,稳定了。
然后开始吃靶向药。一个月两万多,医保报销完自己掏八千。她吃了两年,病灶一直稳定。她跟我说:“这药管用,就是贵。我儿子每个月给我打钱,我说不要,他非要给。他说‘妈你活着就行’。”
靶向药吃到第三年,耐药了。肝上的病灶开始增大,肺上也出现了新的转移灶。大夫说:“换方案吧。”
换了另一种靶向药,又吃了两年。这五年里,她每个月去医院拿药、打针、复查。她的胳膊上全是针眼,血管扎硬了,后来只能扎脚上、脖子上。她的皮肤因为靶向药的副作用,长满了皮疹,一片一片的,痒得晚上睡不着。她的指甲裂了,手指头包着创可贴。可她从来不叫苦。
她跟我说:“叫苦有什么用?叫了它就不疼了?叫了它就不长了?我不叫。我忍着。忍一天算一天。”
第八年,她的身体彻底撑不住了。
肝上的病灶越来越多,越来越大,肝功能开始衰竭。她开始黄疸,眼珠子黄了,皮肤黄了。她开始腹水,肚子鼓得老高,躺不下,只能半靠着坐。她开始吃不下东西,一碗粥都喝不完,人瘦得皮包骨头。
大夫说:“肝功能太差了,化疗和靶向都做不了了。只能对症支持,尽量减轻痛苦。”
她躺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妹,我不治了。”
我说:“姐,你别这么说……”
她说:“我不是不治,是治不了了。我花了八十万,把家底掏空了,把儿子的钱也花了,把亲戚的钱也借了。我多活了十年。够了。”
她停了停,又说:“我最对不起的就是我儿子。他刚工作没几年,攒了点钱,全给我花了。他还没结婚,还没买房。我拖累他了。”
她儿子站在旁边,眼泪扑簌簌往下掉。他攥着他妈的手,说:“妈你别说了,我不在乎钱,我只要你活着。”
她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她的手瘦得只剩下骨头,青筋一根一根鼓着,可她的动作很轻,很温柔。
她最后那几天,已经不太认人了。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偶尔醒过来,看看天花板,看看窗户,看看我们。她有时候会喊她儿子的名字,有时候会喊“妈”——她大概看见奶奶了。奶奶在她二十岁那年就走了,她一直说奶奶是她这辈子最亲的人。
正月初八那天早上,她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浅、越来越慢。她儿子跪在床边,攥着她的手。她最后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然后她的呼吸停了。
心电监护仪拉成了一条直线。
她走了。六十八岁。
从确诊到离开,整整十年。花了八十万。多活了十年。
她走之后,她儿子在整理遗物的时候,在她枕头底下发现了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一张存折和一封信。
存折上还有三万块钱。是她这些年偷偷攒的,每个月从靶向药的钱里抠一点,从生活费里省一点。她舍不得花,全存起来了。存折的扉页上写着一行字,是她的笔迹,歪歪扭扭的:给儿子结婚用。
那封信很短,写在一张从本子上撕下来的纸上:
“儿子,妈走了。妈这辈子没给你攒下什么,就这三万块钱,你拿着。妈对不起你,花了你那么多钱。你别怪妈,妈想活着,想看着你结婚。可妈等不到了。你以后好好过日子,找个好姑娘,好好待人家。妈在天上看着你。妈爱你。”
信的末尾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妈不疼了,你别哭。”
她儿子捧着那封信,蹲在地上,哭了整整一个下午。
三姐走了之后,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十年,八十万。值不值?
她多活了十年。这十年里,她看着儿子大学毕业,看着儿子找到工作,看着儿子从一个毛头小子长成一个能扛事的男人。这十年里,她重新开了裁缝铺,给邻居家的孩子做过棉袄,给新娘子改过婚纱。这十年里,她跟我一起逛过街、吃过饭、聊过天,在我生日的时候给我织过一条围巾。
这十年,是她用八十万买来的。也是她咬着牙、忍着痛、扛过四十多次化疗、三十多次放疗、吃了五年靶向药换来的。
值不值?我没有答案。
可我知道一件事。她走的时候是笑着的。她儿子说,她最后那几天,虽然昏睡的时候多,可醒着的时候,总是看着儿子笑。那种笑,是一个母亲看着自己孩子长大成人的笑。那种笑,是拿什么都换不来的。
她走之后,我收拾她的遗物。她的衣柜里挂着一件新做的棉袄,还没上扣子。是她给自己做的,说等过年的时候穿。可她没有等到过年。
棉袄的口袋里,塞着一张照片。是她儿子小时候的照片,三四岁的样子,穿着她做的花棉袄,站在雪地里,笑得露出两颗门牙。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是她的笔迹:儿子三岁,穿我做的棉袄。那年冬天特别冷,可他天天要出去堆雪人。
我把那张照片放回棉袄口袋里,把棉袄叠好,放在衣柜的最上层。
她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年轻时吃苦,中年时受累,晚年时生病。她攒了一辈子钱,最后全花在了治病上。她没住过大房子,没坐过飞机,没去过远方。她最远去过一次省城,是去看病。她最贵的一件衣服,是那件还没做完的棉袄。
可她走的时候,是笑着的。因为她儿子长大了。因为她多陪了他十年。因为她用那八十万,换来了看着他毕业、工作、成人的每一天。
值不值?她说值。那大概就值了。
三姐走了快一年了。她儿子今年结婚了。婚礼那天,他在台上说了一句话,是对着天上说的。他说:“妈,我结婚了。你看见了吗?”
台下的人都在抹眼泪。我坐在第一排,看着台上那个穿着西装的小伙子,想起他三四岁时穿着花棉袄站在雪地里的样子。想起他妈妈坐在缝纫机前面,脚踩着踏板,手扶着布料,一针一线地给他做棉袄。
那台缝纫机还在。在她那间小裁缝铺里,蒙着一层灰。她儿子没舍得扔,也没舍得卖。他说那是他妈的命根子,留着,是个念想。
缝纫机的抽屉里,还有一盒针线。针是新的,线是白的。旁边有一张小纸条,是三姐写的,字歪歪扭扭的:这盒针线留着,以后给孙子做棉袄。
她没等到孙子。可她做好了准备。
她这辈子,一直在准备。准备着把儿子养大,准备着给他娶媳妇,准备着给他看孩子,准备着给孙子做棉袄。她准备了那么多,可时间没给她那么多。
她走了。六十八岁。十年抗癌,八十万花费,换来一声“妈”。
这声“妈”,值八十万吗?
她儿子说值。
那就值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