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人写秋天,是有私心的。
春天太吵,夏天太躁,冬天太硬。只有秋天,容得下一个人安安静静地难过。
所以唐诗宋词里最好的句子,一大半给了秋天。今天挑十句,不讲格律,只讲它们为什么能戳中你。
一、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刘禹锡《秋词》
全唐诗里写秋天的句子,九成在悲秋,刘禹锡偏不。写这首时他正被贬在朗州。别人见秋生愁,他见秋生出飞天的豪气。天高,正好飞——这是中国人面对秋天的另一种姿态。
二、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杜甫《登高》
十四个字,两重境界。落叶往下落,是生命的凋零;长江往前涌,是时间的无尽。写这句时杜甫在夔州,五十六岁,一身是病。他把个人的悲放进了天地之间。于是悲就成了壮。
三、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王维《山居秋暝》
最好的八个字。王维不写秋怎么美,他只写:雨停了,天凉了。中国画叫"留白",这两句就是诗里的留白——什么都没说,你却什么都看见了。
四、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杜牧《山行》
注意那个"坐"字,古义是"因为"。杜牧不是路过,他是专门把车停下来看。一个赶路的人肯为一片林子驻足——"霜叶红于二月花"就不只是写景了。人到中年还愿意为美停下来,这件事本身就很动人。
五、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张继《枫桥夜泊》
张继留下的诗不足五十首,最有名的就是这一首。传说他落榜那年坐船到苏州,彻夜未眠。月落了,乌啼了,霜气满天,江边的枫树和渔船的灯火隔着"愁"对望。一千多年过去,寒山寺的钟声,还在为这个失眠的人响。
六、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马致远《天净沙·秋思》
前三句十八个字,九个名词,一个动词都没有:藤、树、鸦、桥、水、人家、道、风、马——像九个镜头依次切过。最后落一句"断肠人在天涯"。所有的静物,都是为了等这一个人。
七、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李商隐《夜雨寄北》
远方的人问他何时归来,他说不知道。然后他说:此刻巴山正下着雨,池塘的水在一点点涨起来。中国人表达思念,从不说"我想你",只说天气。这一池秋雨,比任何情话都重。
八、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辛弃疾《丑奴儿·书博山道中壁》
这一句最好在三十岁以后读。
少年时"为赋新词强说愁",非得把愁字挂嘴上;如今尝遍了,反倒什么都说不出口,最后只说一句:天凉了,好个秋天啊。注意他连说了两遍"欲说还休"——第一次是咽下去,第二次是连咽下去这个动作都不必了。成年人真正的苦,是说不出来的。
九、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李清照《醉花阴》
一阵西风把帘子卷起,她看见院里的菊花,忽然发现自己比菊花还瘦。菊花,是秋天最经不住风的花。她不写自己有多憔悴,dfseo.cn只跟一朵花比。写相思写到这个份上,后人再难超越。
十、一道残阳铺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白居易《暮江吟》
"瑟瑟"是碧绿的意思。半江碧绿,半江通红,这是秋天的天光最盛的一刻。所以秋天不全是萧瑟的——它也有它自己最亮的那半江红。
十句读完,你会发现一件事:
中国人写秋天,写的从来不是秋天,是人到中年那点说不出口的东西。
少年看秋,是风景;中年看秋,是自己。
这十句里,哪一句是你的人生?
我先说我的:第八句。二十岁读它只觉得押韵,三十岁再读,一个字都念不响。
你呢?评论区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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