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系虚构,文中人名、地名均为化名,与现实无关,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代入。
守寡8年后我跟后老伴搭伙,分床3年他昨夜搬回里屋,我装睡到天亮,女儿在门外喊妈他撂一句你咋不早说呢?手里还攥着降压药,我闭眼没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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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两点多,我听见里屋门响了。
不是风吹的。那门轴有点涩,谁推都得咯吱一声。
我睁着眼,盯着天花板。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但我知道那扇门开了。有拖鞋蹭地的声音,一下,一下,从外屋往这边挪。
我翻了个身,把脸朝墙。
背对着他。
其实我没睡着。快三年了,各睡各的屋。他打呼噜响,我睡觉浅。头一年还忍,后来实在忍不了。他说那我去外屋。我说行。
就这么分了。
他搬回里屋那晚,我装睡到天亮。
女儿在门外喊妈。他撂了一句,你咋不早说呢。手里还攥着降压药。
我闭眼没应。
不想应。
也不知道该怎么应。
我叫李秀兰,今年六十二。
守寡八年。
老赵走的那年,我五十四。肺癌。从查出来到走,不到七个月。
那七个月我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牛卖了。拖拉机卖了。连院里那棵老核桃树都差点让人锯走。老赵拦着,说那树是他爹种的,留个念想。我就没卖。
他走那天是腊月。雪下得大。我坐在堂屋里,脚边放着火盆,手冻得伸不直。村里人来帮忙,忙前忙后。我听见有人小声说,秀兰这下可咋办。
咋办。
我也想知道咋办。
老赵看病欠了六万多。新农合报了一部分,剩下的自己掏。两个闺女,大的嫁到县里,小的在省城打工。都不容易。我没跟她们开口。借的钱我自己还。
还了三年。
那三年我种地,养猪,农闲去镇上给人摘辣椒。一天五十。手裂得全是口子。晚上用热水泡,疼得龇牙。
第五年,有人给我介绍老周。
老周是邻村的。瓦工。比我大四岁。老婆也是病走的,比我老赵还早两年。有个儿子,在南方打工,成了家,不怎么回来。
介绍人是我表姐。她说,秀兰,你一个人也不是个事儿。老了得有个伴儿。我说我都这岁数了还找啥。她说,就是因为这岁数了才得找。你现在能动,等不能动了呢。
我没吭声。
后来老周来我家。骑个电动车。车筐里放着一箱奶,一兜苹果。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大。指头粗。进门先看了一圈院子,说你这院墙该补了,西边那截下雨该塌了。
我说嗯。
他也没多坐。喝了杯水就走了。走的时候把门口那堆柴火给码齐了。他走了以后我在门口站了半天。那堆柴火我自己码过好几次,码不好,老塌。他一码就稳当。
后来他就常来。
帮我修院墙。帮我换窗户。帮我收玉米。中午我做饭,他吃。吃完了坐一会儿,走了。
过了大半年,表姐说,你们俩就这么着?我说不然呢。她说要么领证要么搭伙。你这么不明不白的不行。村里人说闲话。
我说我这岁数还怕人说。
她说你不怕,你闺女怕。
我就给大闺女打电话。
大闺女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妈,你自己想好就行。
小闺女说,妈,他要是图你啥呢。我说我有啥可图的。她说,咱家那几亩地。
后来地确权了。几亩薄田,不值几个钱。但小闺女的话我记下了。
我跟老周说,搭伙吧。不领证。
他说行。
他就搬过来了。
搬来那天带了一个编织袋,一个旧皮箱。皮箱里装着他的瓦刀、抹子、水平尺。还有一张他儿子的照片。再就是几件衣服。
我说你就这些家当。他说够了。
搭伙过日子,说好听是伴儿。说难听是凑合。
我们分得清楚。他每月给我一千五。算伙食费。水电他出。我做饭洗衣。他修修补补。地里活儿一起干。过年过节各回各家,各看各的闺女儿子。
头两年还行。
他话不多,我也不多。吃饭的时候开着电视,新闻联播从开头看到结尾。有时候看到一半他打个盹。我也不叫他。
夜里各睡各的屋。一开始他睡里屋,我睡外屋。后来他说他打呼噜怕影响我。我说那你去外屋。他就搬出去了。
分床是从第三年开始的。
也没什么大矛盾。就是有一天晚上他喝了点酒,回来晚了,我说了他两句。他说你现在管我比管老赵还严。我一听这话,心里就堵上了。
我说你提老赵干啥。
他说我随口一说。
我说你别随口一说。
他说行行行。
那晚他就去外屋睡了。第二天也没搬回来。我也没叫他。就这么着,一睡就是三年。
三年里,家里该咋过还咋过。他早起烧水。我做饭。吃完他去地里,我在家喂鸡。中午回来吃饭。下午他看手机,我纳鞋底。晚上看电视。看完各回各屋。
有时候我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外屋,听见他在里面翻身。我站一下,然后走开。
也不是没想过。
但想归想。
今年入秋,我身体不大好。
先去镇上卫生院。大夫说血压高。给开了药。我说我从来没高血压。大夫说岁数到了。
后来老周也查出血压高。高压一百六。他儿子打电话来,说爸你得注意。他说知道了知道了。挂了电话就把手机扔炕上了。
我们俩就开始吃药。他吃他的,我吃我的。早上倒水的时候各倒各的。
那天晚上他搬回里屋,手里攥着降压药。
我装睡。一直装到天亮。
天亮了,女儿来了。
大闺女。提着一兜子排骨。进门就喊,妈。
我没应。
她又喊,妈。
老周从里屋出来。手里还攥着那瓶降压药。他看了我一眼。我闭着眼。
大闺女说,我妈咋了。
老周说,你妈没事。就是昨晚没睡好。
大闺女走到炕边,伸手摸我额头。妈。你哪儿不舒服。
我说没事。
她说你脸色不好。
我说昨晚没睡好。
她说我爸昨天给我打电话,说你俩闹别扭了。
我睁开眼。老周站在门口,背对着我们。肩膀微微驼着。手里那瓶药捏得紧。
我说没闹。
大闺女说,妈,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不想跟他过了。
我没说话。
老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出去了。门带得不重。但我听见了。
大闺女坐在炕沿上。排骨放在灶台上。她也不提排骨的事。就坐着。
过了会儿她说,妈,你要是觉得委屈,就让他走。
我说谁委屈了。
她说那你俩为啥分床睡。
我说打呼噜。
她说妈,我又不是小孩。
我看着窗外。院里那棵老核桃树叶子黄了。老赵种的。他走的那年刚结果。这几年结得越来越少。去年只结了十几个。我都给闺女留着了。
我说,你爸走那年,欠了六万多。
大闺女愣了一下。
我说,我还了三年。你俩谁都不知道。
她说妈你咋不说。
我说说了能咋。你们也难。
她说再难也能挤出来。
我摇摇头。没说话。
中午炖排骨。
大闺女做的。老周没上桌。他说去地里看看。我知道地里没啥可看的。玉米早收完了。他就是躲。
大闺女给他留了一碗。放在灶台上。等他回来吃。
他回来的时候排骨凉了。他也没热。就那么吃了。
晚上大闺女走了。临走跟我说,妈,你别倔。我说嗯。她说你要是不想跟他过了,就回来跟我住。我说嗯。她说你别光嗯。
我说你路上慢点。
她走了以后,家里又剩我俩。
他在外屋。我在里屋。
我听见他咳嗽。咳了几声。然后是倒水的声音。药瓶盖拧开的声音。他吃药。
我躺着。手放在胸口。心跳得有点快。
其实他搬回里屋那晚,我没睡着。他也没睡着。我能听见他呼吸。不匀。中间还翻了几次身。
后半夜他起来了。去厕所。回来的时候在里屋门口站了一会儿。我感觉到他站在那儿。没进来。也没走。
就那么站着。
我闭着眼。但我知道他看着我。
过了很久。他回外屋了。门没关。我听见外屋的门一直没响。
天亮了我才起来。
他已经在灶上烧水了。背对着我。
我说,你昨晚咋搬回来了。
他说,外屋冷。
我说哦。
然后就是沉默。
水开了。他灌了暖壶。给我倒了一杯。放在桌上。杯子是那个搪瓷缸。磕了好几块瓷。老赵在的时候就用这个。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
他说,你闺女给你买的排骨。
我说嗯。
他说,我没吃。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吃吧。
我说你咋不吃。
他说,我吃了。那碗是你闺女留给你的。
我看着搪瓷缸。里面的水汽往上冒。
我说,你搬回来吧。
他说,搬啥。
我说,搬里屋。
他说,你打呼噜。
我说你才打呼噜。
他笑了一下。很短。然后就收了。继续烧水。
那天上午,他修了院墙西边那截。我站在门口看。他弯着腰。和泥。搬砖。抹墙。腰弯下去,半天才起来。
我想起老赵。老赵也修过那截墙。修了三次塌了三次。后来他说,秀兰,这墙我修不好了。我说修不好就修不好。他说那不行。下雨会塌。我说塌就塌。他说你咋啥都不在乎。
我说我在乎你有啥用。
他说你这人。
后来他走了。墙也没塌。
老周把墙修好了。直。稳。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说,能管几年。
我说嗯。
他说,你那降压药呢。
我说在屋里。
他说,吃了没。
我说没。
他说,得吃。
我说知道了。
他说,你闺女走的时候跟我说,让我好好照顾你。
我说她跟你说的。
他说嗯。
我说你咋回的。
他说我说嗯。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然后他转身去洗手了。
水龙头哗哗地响。
我站在院子里。太阳快落了。核桃树的影子拉得很长。灶台上的排骨还剩半碗。苍蝇在边上转。
我想起老赵走那天。也是这个院子。也是这个太阳。他躺在堂屋里。脚朝外。我坐在他边上。手放在他手上。他的手凉了。我捂了半天也没捂热。
那时候我想,以后就剩我一个人了。
后来老周来了。
再后来,就成了现在这样。
我说不清这算啥。
不是夫妻。不是搭伙。就是两个人。在一个屋里。吃饭。睡觉。看病。吃药。等天黑。等天亮。
我写到这儿停了很久。
手里那杯水凉了。我又去倒了一杯。回来坐下。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老周在外屋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新闻联播。还是新闻联播。
我想起白天大闺女问我的那句话。妈,你是不是不想跟他过了。
我没回答。
其实我不知道。
你说想跟他过吧,我们分床三年了。你说不想吧,他搬回来那晚我装睡到天亮。为啥装睡。我自己也说不清。可能是怕他跟我说啥。也可能是怕他不跟我说啥。
女儿在门外喊妈。他撂了一句你咋不早说呢。手里还攥着降压药。
我闭眼没应。
为啥没应。
因为我要是应了,就得起来。就得面对。就得说话。就得决定。
我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
说句不好听的。我这辈子,伺候完老赵,伺候老周。伺候完病人,伺候伴儿。我啥时候伺候过我自己。
老赵走的时候,小闺女才十九。在省城打工。回来哭得站不住。我抱着她。我说别哭。她说妈你咋不哭。我说我哭不出来。
后来过了好几个月。有一天我在灶上做饭。切葱。切着切着眼泪就下来了。止不住。我把刀放下。蹲在地上。哭了半个钟头。
那是我头一回哭。
后来就没哭过。
老周搬来那天,我收拾里屋。把老赵的东西收进一个纸箱。放在柜子顶上。老周看见了。他说那是啥。我说没啥。
他没再问。
过了几天我发现那个纸箱被挪到院子里的杂物间了。我问老周。他说我看那箱子占地方。我没说话。进屋了。
那天晚上我没做饭。他也没问。自己泡了包方便面。
后来那个纸箱我又搬回屋里了。放在柜子顶上。老周没再说啥。
这三年,他没动过那个纸箱。
我有时候半夜起来。会站在柜子下面看一会儿。看不见。黑。但我知道它在上面。
老赵的衣服。鞋子。刮胡刀。还有一张照片。是我们结婚那年在镇上照的。他穿着中山装。我穿着红棉袄。都年轻。笑得傻。
我好久没打开看了。
老周不知道这些。
他也没问过。
其实他也有他的箱子。在里屋角落里。我没看过。他也不提。
有一回我扫地说,你那箱子里是啥。他说没啥。我说哦。就没再问。
两个箱子。两个人。各放各的。
搭伙过日子。
搭的是日子。不是心。
我表姐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秀兰,你们这岁数找伴儿,别指望啥爱情。就是找个能说话的人。夜里有个头疼脑热的,有人给你倒杯水。
我说嗯。
她说,你老赵当年对你多好。我说嗯。她说,现在这个。我说也行。
也行。
就是也行。
不是说不好。就是没有那个劲儿了。年轻的时候老赵给我买根头绳我都高兴好几天。现在老周给我买件棉袄。我说挺好。就放柜子里了。
也不是不领情。就是心里那个地方。好像被磨平了。不起波澜了。
有时候我看电视里那些老头老太太。手拉手散步。说悄悄话。我就想,他们是真的还是演的。
可能是真的。但跟我没关系了。
老周搬回里屋那晚。我装睡。他站了一会儿。我听见他叹了口气。很轻。
然后他走了。
第二天他修墙。我看着他弯着腰。手上的茧。膝盖不好。蹲下去的时候呲了一下牙。我看见了。
我回屋给他拿了片膏药。放在桌上。没说话。
他回来看见了。也没说话。贴上了。
晚上他睡外屋。我睡里屋。门都没关。
我听见他翻身。他也听见我翻身。
就这么着。
天亮了。
女儿在门外喊妈。
他撂了一句你咋不早说呢。
手里还攥着降压药。
我闭眼没应。
现在我还是没应。
大闺女后来又打过电话。问我咋样了。我说挺好。她说你跟他。我说还那样。她说妈你。
我说你别管了。
她说我咋能不管。
我说你管好你自己。
她说妈。
我说行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院子里。老周在地里。他最近在翻地。说种点白菜。冬天好吃。我说种就种。他说你爱吃酸菜。多腌点。
我说嗯。
其实我爱吃酸菜这事。我没跟他说过。是有一回他自己看出来的。我腌了一缸。吃了好几个月。他说你爱吃啊。我说还行。他说那明年多种点。我说嗯。
今年他种了。两垄。苗都出来了。绿油油的。
我有时候想。这人吧。你说他不好。他也没啥不好。你说他好。可心里那个地方。就是过不去。
我也说不清。
表姐来看过我一次。她说你俩咋还分屋。我说他打呼噜。她说你少来。我说真的。她说秀兰你这人。我说我咋了。她说你心太硬。
我没说话。
她走了以后我想了想。我心硬吗。
可能硬吧。
但心硬是咋来的呢。
老赵走的时候,我要是心不硬。我活不下来。欠的钱得还。地得种。闺女得管。我要是天天哭。这个家就散了。
后来老周来了。我要是心不硬。我怕。怕啥呢。怕再经历一回。怕再来一次。怕那个人再躺在那儿。手凉了。捂不热了。
所以我心硬。
硬着硬着就习惯了。
老周搬回里屋那晚。他站了一会儿。我知道他想跟我说啥。我也知道他想搬回来。他叹了口气就走了。他知道我心硬。他不想撞墙。
第二天他跟我说你打呼噜。我说你才打呼噜。他笑了一下。很短。
那个笑。我看见了。
心软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我又硬回去了。
我写到这儿又停了。
外屋的电视关了。老周回屋了。他的脚步从外屋挪到里屋门口。站了一会儿。推门。
门轴咯吱一声。
我闭眼。装睡。
他进来了。没开灯。摸着黑。脱鞋。上炕。躺在另一头。离我大概一尺远。
我能听见他呼吸。不匀。他也没睡着。
过了很久。
他说,秀兰。
我没应。
他又说,秀兰。
我还是没应。
他说,你闺女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我睁了一下眼。马上又闭上。
他说,她说你血压高。让我盯着你吃药。
我没说话。
他说,你别倔。药得吃。
我说,知道了。
他说,你没睡啊。
我说,睡了。
他说,睡了还能说话。
我说,说梦话。
他笑了一下。这次长了点。我也差点笑。但忍住了。
然后就是安静。
他的呼吸慢慢匀了。
后来我也睡着了。
天亮的时候。他先起来的。灶上有水声。然后是碗碰碗的声音。
我躺着没动。阳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一条。落在被子上。
外屋的门开了。又关了。他出去了。
我起来。桌上放着一杯水。搪瓷缸。旁边放着降压药。一粒。摆得整整齐齐。
我端起来。吃了。
然后去灶上。锅里热着粥。一个煮鸡蛋。一碟咸菜。
我坐下吃。吃到一半。老周回来了。手里拎着一兜白菜。说,今早集上买的。便宜。三毛一斤。
我说嗯。
他说,你吃了没。
我说吃了。
他说,药呢。
我说吃了。
他说,行。
然后他去院里晒被子。弯着腰。把被子搭在绳上。拍。拍。拍。灰在阳光里飞。
我看着他的背影。
想起老赵。
老赵晒被子也这样。弯着腰。拍。拍。拍。
有一回我问他。你拍啥呢。他说拍灰。我说有啥灰。他说有。我说没有。他说有。我说你较啥劲。他说那你别管。
后来他不拍了。
再后来就没人拍了。
现在老周拍。
我端着碗。站在门口。阳光照在身上。暖。
我说,老周。
他说,嗯。
我说,中午吃啥。
他说,你定。
我说,白菜炖粉条吧。
他说,行。
我说,多放点肉。
他说,行。
他拍完被子。进屋洗手。从我身边过的时候。停了一下。说,你那降压药快没了。回头我去镇上再买两盒。
我说嗯。
他说,我也快没了。一起买。
我说嗯。
他进去了。
我站在门口。
院里那棵老核桃树。叶子落了一半。剩下的在风里晃。明年还结。结多结少。都得结。
快递柜那边。大闺女给我寄的棉鞋到了。发了短信。让去取。
我没回。
老周出来了。说,取快递不。
我说,你咋知道。
他说,你闺女给我发消息了。
我说,她咋啥都跟你说。
他说,她说让我看着你。
我说,你看着我了。
他说,看着了。
我说,看啥了。
他说,看你吃饭。看你吃药。看你晒太阳。
我说,还有呢。
他说,还有。你晚上翻身。
我说,你咋知道我翻身。
他说,我听着呢。
我没说话。
他说,走吧。取快递去。
我说,等会儿。
他说,等啥。
我说,等太阳再高点。
他说,行。
他就坐在门口台阶上了。掏烟。点上。抽了一口。没说话。
我看着他抽烟。他的手指头粗。指节大。指甲缝里有泥。洗不干净的那种。
老赵也抽烟。戒了好几次。没戒成。后来病了。自己戒了。但已经晚了。
老周抽。我不管。
他抽完一根。又点了一根。我说,少抽点。他说嗯。然后把烟掐了。
我说,取快递去吧。
他说,走。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跟在他后面。他走得慢。我走得也慢。
路过快递柜。他帮我取。扫码。输号码。门开了。里面是一个纸盒。不大。
他递给我。我接过来。上面写着大闺女的名字。
他说,是啥。
我说,棉鞋。
他说,你闺女有心。
我说,嗯。
他说,你那鞋该换了。
我说,嗯。
他说,回去试试。
我说,嗯。
我们往回走。太阳升起来了。照在柏油路上。亮。老周走在我左边。挡着车来的方向。
他啥也没说。
我也没说。
走着走着。他伸手。把我手里的纸盒拿过去了。说,我拿。
我说,不沉。
他说,我拿。
我就让他拿了。
他拎着纸盒。走在我前头。背影宽。腰有点弯。头发白了大半。走几步。停一下。等我。
我走得慢。他就慢。
到家了。他拆纸盒。我试鞋。合脚。大闺女知道我的号。
他说,行。
我说,行。
他说,你闺女比你心细。
我说,嗯。
他说,你。
我说我咋了。
他说,你心粗。
我说你才心粗。
他说,我要是心粗。我就不搬回来了。
我没说话。
他也没再说。
中午白菜炖粉条。他多放了肉。我吃了两碗。他吃了三碗。吃完了他说,你去歇着。我刷碗。
我说,你刷不干净。
他说,我刷得干净。
我就去歇着了。
躺在炕上。听着他在外屋刷碗。水声。碗碰碗。筷子掉在灶台上。他捡起来。嘟囔了一句。
我闭上眼。
没睡着。但也没想啥。
就躺着。
阳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一条。落在被子上。慢慢挪。挪到墙上。挪到柜子上。柜子顶上那个纸箱。还在。
老赵。
我不叫你了。
我叫老周了。
你别怪我。
老周刷完碗。进来拿降压药。看见我躺着。他轻手轻脚的。拿了药。倒了水。放在炕沿上。
他说,药。
我说,知道了。
他说,你吃。
我说,你放着。
他说,你吃了我再走。
我坐起来。吃了。他看着我。然后拿了片膏药。贴在自己膝盖上。
我说,疼啊。
他说,老毛病。
我说,去医院看看。
他说,看啥。白花钱。
我说,你儿子知道不。
他说,不知道。告诉他干啥。他在外面不容易。
我说,那你也得看。
他说,撑着吧。
撑着吧。
三个字。
老赵当年也说过。他说,秀兰。撑着吧。我说撑啥。他说撑到闺女长大。撑到日子好起来。
后来他没撑住。
老周现在说撑着吧。
我听着。
没说话。
外屋的电话响了。老周去接。是他儿子。他说话声小了。我听不清。就听见最后他说,行。行。我知道了。挂了。
他进来。脸上看不出啥。
我说,咋了。
他说,没啥。说过年回来。
我说,那好啊。
他说,嗯。
我说,你高兴不。
他说,高兴。
我看着他的脸。他没笑。
我说,你儿子回来。你回你家过年吧。
他说,嗯。
我说,我也回我闺女那。
他说,嗯。
然后就是沉默。
过了会儿他说,秀兰。
我说,嗯。
他说,你。他顿了一下。
我说,你说。
他说,你跟我回去不。
我看着他。
他说,我儿子说。让我带你一块去。
我愣了一下。
他说,我没答应。我说得问你。
我没说话。
他说,你要是不想去。也行。
我说,我想想。
他说,行。
他出去了。
我坐在炕上。手里攥着搪瓷缸。缸里的水凉了。
跟他回去。
见他儿子。
这算啥呢。
搭伙。见子女。过年。
我表姐说,你俩要是领了证。就没这些事了。我说领证干啥。她说,名正言顺。我说,这岁数了还名正言顺啥。她说,你这人。
我不是不想领。
我是怕。
怕啥呢。怕领了证。就成了真的。成了真的。就得认真。认真了。有一天他走了。我又得哭一回。
我哭不动了。
老赵那一回。把我这辈子的眼泪都哭完了。
剩下的。只够撑着。
大闺女打电话来。问我过年咋安排。我说还没定。她说你来我这。我说嗯。她说你那个。我说啥。她说老周。我说他回他儿子那。她说那你呢。我说我再说。
她说妈。你俩到底咋回事。
我说没咋回事。
她说你俩都这样了。还说没咋回事。
我说哪样了。
她说,分床三年。现在人家搬回去了。你又不说话。你到底咋想的。
我说我没咋想。
她说妈。你不能这样。你总得给人一个说法。
我说啥说法。
她说,你跟他过不过。
我沉默了。
她说,妈。
我说,我跟他过。
她说,那你为啥。
我说,我不知道。
她说,你不知道啥。
我说,我不知道我是不是想跟他过。还是我只是怕一个人。
电话那头安静了。
过了会儿她说,妈。
我说嗯。
她说,你别怕。你还有我。
我说嗯。
她说,你哭啥。
我说我没哭。
她说,你声音不对。
我说感冒了。
她说,妈。
我说,行了。挂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院子里。天快黑了。老周还没回来。他去镇上买药了。说顺便给我买双棉鞋垫。我说不用。他说你那双薄。
我坐在台阶上。手里攥着手机。
屏幕上是大闺女的号码。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打。删。打。删。
最后发了三个字。
知道了。
她回了个嗯。
我没再看。
老周回来了。车筐里放着两盒药。一包鞋垫。还有一兜橘子。说,集上处理的。便宜。
我说,你咋老买便宜的。
他说,便宜的好。
我说,便宜没好货。
他说,那不一定。
他剥了个橘子。递给我一半。
我接过来。吃了。
酸。
他说,酸吧。
我说,酸。
他说,酸的开胃。
我说,嗯。
他笑了。这次长。我也笑了。短。
天黑透了。
他进屋。开电视。新闻联播。我在外面坐了一会儿。然后进去。坐在另一头。
他看了我一眼。
我说,今天这椅子咋这么硬。
他说,那是你坐的少。
我说,我天天坐。
他说,那你今天觉得硬。
我没说话。
他往边上挪了挪。空出一块。
我没动。
过了一会儿。我挪过去了。离他近了点。没挨着。就一块板子的距离。
他继续看电视。我继续看。新闻联播完了。天气预报。明天晴。气温回升。
他说,明天晒晒被子。
我说,嗯。
他说,你那屋的也晒晒。
我说,嗯。
他说,今晚。他顿了一下。
我说,今晚咋。
他说,今晚我还睡里屋。
我说,你睡呗。
他说,你不撵我。
我说,我啥时候撵你了。
他说,你没撵。你就是不说话。
我说,我不说话就是没撵。
他看了我一眼。然后笑了。很轻。我也笑了。很轻。
天气预报完了。电视剧开始了。他看。我也看。
外屋的灯没开。
里屋的灯开着。
门没关。
快递柜那边。大闺女又发了条消息。说棉鞋合适不。
我回了。合适。
她说,那就行。过年的事你再想想。
我说,好。
她说,妈。你别委屈自己。
我看着这几个字。
没回。
老周在旁边。看着电视。手放在膝盖上。膏药的味道飘过来。有点冲。但不难闻。
我说,你膏药该换了。
他说,明天换。
我说,今晚换。
他说,行。
我起身去拿膏药。在柜子里翻了半天。找到了。递给他。他接过去。撕开。贴上。
他说,你手咋这么凉。
我说,天生凉。
他说,我给你捂捂。
我说,不用。
他说,捂捂。
他伸手。把我手攥住了。他的手热。粗。有茧。我没抽。
就那么攥着。
电视里在演啥。我没看进去。
过了一会儿。他松开了。说,行了。
我说,嗯。
他说,睡吧。
我说,嗯。
他关了电视。进屋。我跟着进去。
他躺下了。我也躺下了。
还是各睡一头。还是隔着一尺。
但门是关着的。
里屋的门。
关上了。
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黑。
他呼吸匀了。睡着了。
我还是没睡着。
我在想大闺女那句话。妈。你别委屈自己。
我委屈吗。
我不知道。
老赵走的时候。我委屈。欠着钱。没人帮。闺女还小。我委屈。
后来老周来了。我不委屈了。但有的时候。还是觉得空。
空啥呢。
说不出来。
可能就是这个岁数吧。啥都经历了。啥都看透了。就没啥可高兴的了。也没啥可难过的了。
日子就是日子。一天一天。吃饭。睡觉。吃药。等天亮。
但今天。他攥我手的时候。我心里那个地方。动了一下。很轻。像是什么东西醒了一下。又睡了。
我也说不清。
老周翻了个身。手搭过来。搭在我被子上。没碰到我。就那么搭着。
我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的手缩回去了。
我闭着眼。听见自己心跳。一下。一下。
窗外的风。吹着核桃树。叶子哗哗地响。
我想起老赵。想起他那年种树。我说种这干啥。他说留着。以后你吃核桃。我说我不爱吃。他说你爱吃。我说你咋知道。他说我知道。
后来核桃结了。他走了。
老周来了。核桃树还在。
明年还结。
结多结少。
都得结。
我闭着眼。天快亮了。
灶上还没动静。
今天他还没起来。
我听着他的呼吸。匀了。稳了。
我也慢慢睡着了。
梦里啥也没有。
就是一片核桃树。叶子绿了。核桃熟了。我站在树下。老赵在。老周也在。他们都没说话。就站着。
我走过去。
醒了。
天亮了。
灶上有水声。
老周起来了。
我躺着。没动。
外屋的门开了。
女儿在门外喊妈。
他撂了一句你咋不早说呢。
手里还攥着降压药。
我闭眼没应。
过了一会儿。
我说,进来吧。
门开了。
阳光进来。
一条。
落在被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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