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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儿子结婚后,丈母娘住主卧,亲妈睡客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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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明:本文系虚构,文中人名、地名均为化名,与现实无关,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代入。

现在儿子结婚后,丈母娘住主卧,亲妈睡客厅,我楼下就有1家,天天这样,亲妈早上6点做饭,丈母娘9点开门,儿子说应该的,办公室听来的


昨天晚上在楼道里站了半天。

不是我家楼道。是老陈家楼道。

灯坏了一盏,另一盏一闪一闪的。我拎着一袋橘子,站那儿听了一会儿。门里没吵。就是有动静。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拖鞋蹭地板的声音。电视开着,放的什么调解节目。

我没敲门。

把橘子挂在门把手上就走了。

下楼的时候碰见老陈。他拎着垃圾袋,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棉袄。看见我,愣了一下。

“来了?”

“路过。”

“哦。”

他把垃圾袋换了个手。

“家里……挺热闹的。”

“嗯。”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我认识。就是那种,你不知道该说什么,但不说又不行,于是嘴角动一下。

“那我先走了。”我说。

“好。”

我走了几步,回头。他还站在垃圾桶旁边。没扔垃圾。就站着。

那袋橘子,我后来也不知道他拿进去没有。

老陈住四楼。楼下三楼就是小陈。

儿子住三楼,老子住四楼。

听起来挺好。一碗汤的距离。谁家有个事,喊一嗓子就听见了。

但实际情况是,小陈家里住着丈母娘。主卧。

老陈在客厅睡折叠床。

这事儿整栋楼都知道。不是小陈说的。是老陈自己。

有一回在楼下修车摊,老陈蹲那儿看师傅补胎。旁边有人问他,怎么不跟儿子住。他说,住啊,我住楼上。那人说,那挺近。他说,近是近。那人又问,那你怎么不干脆搬下去。他说,人家丈母娘住主卧,我睡客厅不方便。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修车师傅手上的活没停。旁边几个人也没接话。

就听见扳手掉在地上的声音。

哐当一声。

老陈弯腰捡起来,递给师傅。

“这个好使。”

他说。

我认识老陈快十年了。以前在厂里,他是钳工。手上有劲。后来厂子倒了,他去干过保安,送过水,还在工地看过夜。现在退了。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八。

他老伴走得早。走的时候小陈刚上大学。

老陈一个人把小陈供出来。没再找。有人给介绍过,他都推了。说怕孩子受委屈。

小陈也争气。毕业后进了个公司,做技术。工资从四千多涨到一万出头。后来结婚,买房。首付老陈掏了二十万。

二十万。老陈全部的积蓄。

他说的时候挺高兴的。真的高兴。那天喝了点酒,脸红红的。

“我儿子,买房了。”

“我儿子,有出息。”

那时候他还在外面干活,给一个小区看大门。夜班。每天晚上七点到早上七点。一个月三千二。包一顿夜宵。

他跟我说,再干几年,给儿子把装修钱攒出来。

后来真攒出来了。又给了五万。

小陈结婚那天,老陈穿了一身新衣服。皮鞋擦得锃亮。站在酒店门口迎宾。笑得合不拢嘴。

有人跟他说,你以后就等着享福了。

他说,那可不。

婚礼上有个环节,新人给父母敬茶。小陈和媳妇给老陈鞠躬。老陈站起来,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接过茶杯。喝了一口。

眼圈红了。

但没哭。

他说,高兴。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回的出租屋。没去新房。他说,人家小两口的日子,我去凑什么热闹。

后来媳妇怀孕了。丈母娘从外地过来照顾。就住下了。

老陈还是一个人住。

小陈说,爸,你搬过来吧。楼上楼下方便。

老陈说,你们那房子小,住不开。

小陈说,没事,客厅能放个折叠床。

老陈想了想,说,行。

就搬了。

折叠床是网上买的。两百多。小陈下的单。老陈说太贵了。小陈说,没事,睡着舒服。

确实舒服。比工地上的木板床强多了。但就是——客厅。

客厅你知道吧。就是所有人走来走去的地方。早上六点,丈母娘起来做饭。老陈就得起。不起不行。人家在厨房叮叮当当,你躺那儿不像话。

起来了,折叠床得收。不收,一屋子人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收了,放哪儿。阳台。阳台堆着杂物。每次收床都得侧着身子挤进去。

晚上呢。晚上得等所有人都睡了,才能把床打开。

丈母娘九点开门。从主卧出来。先上厕所。然后进厨房。倒水。开冰箱。问一句,今天吃什么。

小陈说,随便。

媳妇说,妈你看着弄。

老陈呢。老陈已经出门了。

他早上六点起。把床收了。洗漱。然后下楼。

去楼下早餐摊买两个包子。一杯豆浆。

豆浆是甜的。他喜欢甜的。但老伴在的时候,家里都是咸豆浆。老伴走了以后,他才开始喝甜的。

喝甜的,没人管了。

早上六点的小区,很安静。保洁在扫落叶。有个老头在遛狗。狗是泰迪,穿了一件红毛衣。

老陈坐在花坛边上吃包子。包子是猪肉大葱的。一块五一个。

吃完,他去公园。看人下棋。他不下。就看。

看到八点半,回去。这时候小陈和媳妇已经上班了。丈母娘在客厅看电视。老陈上楼。回自己屋。

对,他还有自己屋。四楼那间。没租出去。家具还在。床还在。

但水电都停了。

他回去就是坐一会儿。或者躺一会儿。床是硬的。他习惯了。

中午他在楼上煮面。挂面。放点青菜。有时候加个鸡蛋。

吃完,午睡。

下午三点,下楼。去菜市场。买点菜。晚上给小陈他们做。

他说,反正我也没事。

菜是他买的。钱是他掏的。

一个月下来,光买菜就得一千多。

退休金两千八。给了菜钱,剩一千多。水电费他交。物业费他交。偶尔给孙子买点零食。

剩下的,攒着。

攒着干嘛。

他说,万一呢。

万一什么。他没说。

我替他算过一笔账。

老陈一个月两千八。

菜钱一千二。水电燃气两百。物业一百。孙子零食玩具两百。自己抽烟,最便宜的,一条一百。一个月三条。三百。

剩八百。

这八百,他得存着。看病。人情。万一有个急事。

但他没跟我说过紧。

他说,够花。

他说,我一个人,能花多少。

他说这话的时候,烟快烧到手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掐灭。

“那你儿子给你钱吗。”

我问过。

他愣了一下。

“给什么。他们年轻人压力大。”

“房贷车贷。孩子上学。哪样不要钱。”

“我还能动。不用他们管。”

我后来问过小陈。

小陈说,给啊。怎么不给。每个月给一千。

“给了吗。”

“给了。我爸不要。”

“那到底给没给。”

小陈不说话了。

低头看手机。手机屏幕上有个红点。招聘软件。他最近在看机会。

“现在这工作,不行。”他说。“干得多,拿得少。”

“想跳?”

“看看。”

“你爸知道吗。”

“不知道。跟他说他也不懂。”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小陈今年三十四。技术岗。月薪一万一。媳妇八千。加起来一万九。

房贷六千。车贷两千。孩子幼儿园三千。生活费四千。剩下四千。

这四千,要存。要应急。要给孩子报班。

他说,爸那边,我真顾不上。

“那你丈母娘呢。”

“她帮我们带孩子。做饭。收拾屋子。你说这值多少钱。”

“请个保姆,一个月至少六千。还不放心。”

“我妈走得早。要不是我丈母娘,我们俩根本转不开。”

“那主卧……”

“主卧怎么了。她睡主卧应该的。她天天带孩子。晚上孩子跟她睡。我们第二天要上班。”

“那我爸……”

“我爸身体好。他睡客厅怎么了。又不是没被子。”

“再说了,他自己也说没事。”

小陈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我没接话。

我想起老陈。想起他弯腰收折叠床的样子。想起他在阳台上侧着身子挤进去放床的样子。想起他早上六点出门,在花坛边上吃包子的样子。

“你爸不容易。”

我说了一句。

小陈看了我一眼。

“谁容易。”

就三个字。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谁容易。

小陈也不容易。每天早出晚归。加班到十点是常事。回来孩子已经睡了。媳妇在刷手机。丈母娘在收拾厨房。他爸在客厅的折叠床上,已经躺下了。

他轻手轻脚地洗漱。不敢开大灯。用手机的手电筒。照着一小块地方。

有一回,他半夜起来喝水。踩到了折叠床的边。老陈醒了。没出声。就那么躺着。等小陈喝完水回屋了,他才翻了个身。

第二天早上,小陈说,爸,你昨晚没睡好?

老陈说,没有。睡得好。

小陈说,那你怎么有黑眼圈。

老陈说,老了。都这样。

小陈没再问。

老陈也没再说。

父子俩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早饭。丈母娘在厨房忙。媳妇在给孩子穿衣服。老陈喝了一口粥。烫。他放下碗。

“慢点。”小陈说。

“嗯。”

老陈又端起碗。吹了吹。

“今天你去接孩子?”小陈问。

“我去。”丈母娘在厨房接话。“你爸不认识路。”

老陈没说话。

他认识路。他接送过一个月。后来丈母娘来了,就没让他去了。

理由是,他腿脚慢。孩子跑得快。怕跟不上。

老陈说,行。

他就再也没去过。

他每天早上去公园。看别人下棋。看别人遛狗。看别人带孙子。

有一次,他在公园看见一个老头,带着孙子放风筝。风筝飞得老高。孙子拍手笑。老头也笑。

老陈看了一会儿。走了。

回来的时候,在楼下碰见孙子。孙子在骑小自行车。丈母娘在后面跟着。

“爷爷。”孙子喊了一声。

老陈蹲下来。想摸摸孙子的头。手伸出去,又缩回来了。他手上都是茧。怕扎着孩子。

“慢点骑。”他说。

“嗯。”

孙子骑走了。丈母娘跟在后面。回头看了老陈一眼。

“今天风大。你上楼吧。”

“好。”

老陈站在楼下。看着孙子骑远。风确实大。吹得他眼睛有点酸。

他揉了揉。上楼了。

四楼。自己的屋。没水没电。

他坐在床边。坐了很久。

天慢慢暗下来。他没开灯。

就那么坐着。

我写到这里,停了一会儿。

不知道该不该往下写。

因为往下写,就是那些账。那些每个人都算过,但算不清的账。

老陈的账。

小陈的账。

丈母娘的账。

还有我自己的账。

我先说说丈母娘吧。

她姓周。五十八。退休教师。老伴还在。在老家。没跟着来。说是住不惯。其实是不想给女儿添麻烦。

周老师每个月退休金四千多。她来女儿家带孩子。买菜的钱,有时候自己掏。她说,不能光让亲家掏。

但她不知道,老陈每个月掏一千二。她以为老陈掏六百。

小陈没说。老陈也没说。

周老师早上九点开门。这不是她懒。是她晚上带孩子。孩子晚上醒两回。她得哄。睡不好。早上孩子七点半去幼儿园。她送完回来,补个觉。九点起。

她起来的时候,老陈已经走了。

两个人很少打照面。

偶尔在客厅碰见。老陈在看电视。周老师在收拾。两个人点点头。

“吃了?”

“吃了。”

就这两句。

周老师跟我说过。她说,老陈这个人,闷。

“一天说不了几句话。”

“他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我说,没有。他就那样。

她说,我知道。我住主卧,他睡客厅。他心里肯定不舒服。

“但我也没办法。孩子晚上跟我睡。我要是睡客厅,孩子怎么办。”

“再说了,这房子……首付是两家凑的。我们家也出了十万。”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低。像是怕人听见。

“我不是要争什么。我就是……累。”

她揉了揉腰。

“带孩子比上班累。上班还有下班。这个没有。”

“我有时候想回老家。但走了,他们怎么办。”

“请保姆。不放心。新闻上那些事,你看过吧。”

“我撑着吧。撑到孩子上小学。”

“还有三年。”

她说三年的时候,伸了三根手指。手指有点抖。

“三年之后呢。”

“再说。”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我也认识。跟老陈那个笑一样。

嘴角动一下。

我说个事。

有一回,老陈病了。发烧。三十八度五。

他没说。自己找了药吃。躺在折叠床上。盖着被子。发抖。

小陈回来的时候,看见了。问怎么了。

老陈说,没事。有点冷。

小陈摸了摸他额头。烫。

“去医院。”

“不去。睡一觉就好。”

小陈没听。把他扶起来。穿衣服。下楼。打车。

医院急诊。排队。挂号。验血。等结果。

老陈坐在椅子上。头靠着墙。闭着眼。

小陈在旁边刷手机。时不时看他一眼。

“爸。”

“嗯。”

“难受吗。”

“还好。”

结果出来了。病毒性感冒。开药。打针。

小陈去缴费。老陈一个人坐在输液室。护士给他扎针。他手背上的血管细。扎了两回才扎进去。

他没吭声。

小陈回来看见,说,怎么扎两回。

护士说,血管不好找。

小陈说,你轻点。

老陈说,没事。不疼。

打完针回家。已经半夜了。

上楼的时候,老陈走不动。小陈扶着他。

“我背你。”

“不用。我自己走。”

老陈扶着栏杆。一层一层往上爬。

到三楼。小陈说,到了。

老陈说,我上四楼。

小陈说,你今晚睡我那儿。折叠床我给你铺好了。

老陈说,不了。我上去。

“你发烧呢。”

“没事。”

老陈往上走。小陈站在三楼门口。看着他。

老陈走到四楼。掏钥匙。开门。进去。

门关上了。

小陈在楼下站了一会儿。回屋了。

第二天早上,老陈还是六点起的。下楼。买包子。去公园。

小陈问他,好点没。

他说,好了。

其实没好。还在烧。但他不说。

他跟我说,不能倒。

“倒了,谁管。”

就四个字。

谁管。

我认识一个女的。叫刘姐。四十五。在超市做理货员。一个月三千二。

她老公在老家。身体不好。干不了重活。在村里看小卖部。一个月挣一千多。

儿子在省城读大学。一年学费加生活费,两万五。

刘姐住在超市附近。合租房。一间。一个月六百。没有空调。夏天热。冬天冷。

她每个月给儿子打两千。给老公打五百。自己留七百。

七百。房租六百。剩一百。

一百块钱过一个月。

她说,够了。超市管一顿午饭。晚上吃剩的。

她早上不吃饭。省。

她说,习惯了。

有一回,她在货架上理货。弯腰的时候,腰闪了。站不起来。

同事把她扶到休息室。她躺了一会儿。说没事。

“去医院看看。”

“不去。拍个片子好几百。”

“那你怎么干活。”

“慢慢干。”

她第二天就上班了。弯着腰。一箱一箱搬。

主管说,你歇两天。

她说,不用。我歇了,谁替我。

“扣钱呢。”

主管没说话。

刘姐有个账本。巴掌大。塑料皮。上面记着每一笔钱。

买菜。三块五。给儿子转。两千。给老公转。五百。房租。六百。药。二十七。

月底结余。八十三。

她在那个数字下面画了一道线。画得很重。

她说,我儿子毕业就好了。

“毕业了,找个工作。一个月挣一万。我就不用这么累了。”

“他说他要考研。”

“我说,考。妈供你。”

“其实我供不动了。但我说不出口。”

她笑了一下。

“你看我,是不是挺傻的。”

我说,不傻。

她说,我有时候想,我这一辈子,到底图什么。

“年轻的时候,图孩子。孩子大了,图他成家。成家了,图孙子。”

“图来图去,把自己图没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里还在理货。一包方便面。日期要看。快过期的放前面。

“你说,人是不是得为自己活。”

我没接话。

因为她自己也没答案。

她只是说说。

说完,继续理货。

刘姐的儿子我见过。暑假来过一次。高高瘦瘦的。戴着眼镜。在超市门口等他妈下班。

刘姐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超市打折的。有点蔫。

“给你买的。”

“妈,我不吃。”

“吃。补充维生素。”

儿子接过去。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两个人走回出租屋。刘姐走前面。儿子走后面。

路过一家奶茶店。儿子看了一眼。

刘姐看见了。说,想喝?

“不想。”

“想喝就买。妈请你。”

“真不想。”

刘姐没再问。她知道一杯奶茶十几块。她舍不得。儿子也知道她舍不得。所以说不喝。

回到出租屋。刘姐给儿子煮面。加了两个鸡蛋。

儿子吃面。刘姐看着他。

“学校伙食怎么样。”

“还行。”

“钱够不够。”

“够。”

“不够跟妈说。”

“嗯。”

儿子低头吃面。刘姐坐在旁边。手里织毛衣。给儿子织的。冬天要到了。

“妈。”

“嗯。”

“你腰还疼吗。”

“不疼了。”

“你上次说闪了。”

“好了。”

“你别干那个了。太累。”

“不干这个干什么。妈没文化。”

“那你也别硬撑。”

“没硬撑。”

儿子不说话了。面吃完了。碗放在桌上。

刘姐拿过去。要洗。

儿子说,我洗。

“你歇着。”

刘姐说,不用。你去看书。

儿子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

“妈。”

“嗯。”

“我毕业了,挣大钱。给你买大房子。”

刘姐笑了。这次是真的笑。

“好。妈等着。”

儿子走了。刘姐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开着。水哗哗响。

她把碗洗了三遍。

然后站在那里。没动。

水一直流。

我还有一个朋友。叫大强。

三十八。开网约车。以前在工厂。后来厂子倒了。他出来跑车。

车是租的。一个月四千五。充电。一千多。保险。自己交。

每个月跑下来。流水一万二左右。剩六千。

六千。要养家。

媳妇在商场做导购。三千。

孩子上小学。补习班一千五。

房贷三千。

大强算过。每个月剩五百。

他说,不能生病。不能违章。不能出事。

有一回,他追尾了。全责。修车花了三千。保险赔了。但第二年的保费涨了。

他说,这一年白干。

他每天跑十二个小时。早上七点出门。晚上七点回来。有时候跑到十点。

午饭在车上吃。面包。火腿肠。矿泉水。

他说,省时间。

有一次,他拉了一个乘客。去机场。路上堵。乘客催。他说,堵车没办法。

乘客说,你绕路了吧。

他说,没有。导航这么走的。

乘客说,我要投诉你。

他说,你投诉吧。

乘客真投诉了。平台扣了他两百。服务分降了。

他说,那天他回家。在车里坐了很久。

没上楼。

“你说,我图什么。”

他问我。

“一天到晚在路上。家也顾不上。孩子学习也管不了。媳妇也抱怨。”

“但我不跑,谁跑。”

“房贷要还。孩子要养。老人要看病。”

“我今年三十八。再过几年,谁还要我。”

“开网约车,也不是长久的事。以后自动驾驶出来了,我就没饭吃了。”

“我知道。但我能怎么办。”

他点了根烟。车里不让抽烟。他把窗打开。手伸到窗外。

烟灰掉在车门上。

“有时候我想,回老家算了。”

“但回去干什么。地没了。房子也塌了。”

“我爹在的时候,说,你在城里好好干。别回来。”

“我爹走了以后,我回去过一次。村里没几个人了。都是老人。”

“我站在老房子前面。门锁着。钥匙不知道扔哪儿了。”

“我就站了一会儿。走了。”

“你说,那还是我家吗。”

他把烟掐了。

“不是了。”

大强的媳妇我见过。在商场卖鞋。站一天。脚肿。回家不想说话。

两个人坐在一起。各看各的手机。

孩子在写作业。

有时候孩子问,爸爸,这道题怎么做。

大强说,问你妈。

媳妇说,问你爸。

孩子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自己低头写了。

大强说,他们俩一天说不了十句话。

“早上我出门,她还没起。晚上我回来,她已经睡了。”

“有时候休息。两个人在一起。不知道说什么。”

“就坐着。”

“她刷她的手机。我刷我的。”

“你说,这日子,过得有什么意思。”

我说,那怎么办。

他说,撑着吧。

“撑着撑着,就老了。”

大强有个账本。记在手机里。备忘录。

流水。支出。剩多少。

他给我看过。一个月一页。

“你看。这个是上个月。跑了一万三。充电一千二。租车四千五。吃饭六百。抽烟三百。给媳妇四千。剩一千九。”

“一千九。加油。修车。洗车。没了。”

“这个月,跑了一万一。剩一千二。”

“下个月,不知道。”

他把手机收起来。

“你说,我什么时候能攒够钱。”

“攒够了干嘛。”

“不知道。就是攒着。有安全感。”

“但我从来没攒够过。”

大强有个习惯。每次跑完夜班,回家之前,在楼下坐一会儿。

车里。熄火。听广播。有时候听歌。有时候什么也不听。就坐着。

他说,那十分钟,是他自己的。

“上楼就是老公。是爸爸。是儿子。是司机。”

“在车里,我就是我。”

“虽然也不知道我到底是谁。”

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还是那个笑。

我写到这里,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天黑了。楼下的快递柜还亮着。有人在取件。扫码。开门。关门。

每个人都有一个柜子。每个柜子里都有一个包裹。每个包裹里都装着什么。

不知道。

我想起老陈。

昨天我路过他家楼下。看见他在阳台上晒被子。

弯着腰。把被子搭在栏杆上。拍了两下。

灰尘在阳光里飞。

他看见我。招了招手。

“上来坐。”

我说,不了。有事。

他说,好。

我走了。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在拍被子。

一下。一下。

那个声音,很轻。但在楼道里,听得清楚。

我后来问过小陈。我说,你爸那个折叠床,能不能换个沙发床。

小陈说,客厅小。放不下。

“那能不能让他住主卧。你丈母娘睡客厅。”

小陈看了我一眼。

“我丈母娘带孩子。晚上孩子跟她睡。”

“那我爸……”

“我爸一个人。睡哪儿都一样。”

“再说了,这是他自己的意思。”

“他自己说的。他说,别麻烦。我睡客厅就行。”

“你说,我能怎么办。”

小陈说这话的时候,有点急。

“我不是不孝顺。我就是……没办法。”

“你知不知道我一个月挣多少。你知不知道我房贷多少。”

“我每天晚上加班到十点。我图什么。”

“我不就是想让他们过得好点吗。”

“但怎么就这么难呢。”

他低下头。揉了揉眼睛。

“有时候我想,我爸要是没来就好了。”

“他在楼上。我一个人。至少不用天天看见他睡客厅。”

“看见了,我心里难受。”

“但他不来,我又不放心。他一个人。万一有个事。”

“你说,我到底该怎么办。”

他没哭。就是眼睛红。

我拍了拍他肩膀。

“你爸懂。”

“他懂什么。”

“他什么都不说。”

“他越不说,我越难受。”

小陈把脸转过去。

“我有时候想,我要是个女的就好了。”

“女的就不用买房。不用出彩礼。不用管这些。”

“但我是男的。”

“男的就得扛。”

“扛不动也得扛。”

他说完,点了一根烟。

抽了一口。呛着了。咳嗽。

眼泪咳出来了。

他擦了擦。

“别跟我爸说。”

“嗯。”

我答应他了。

但今天我写下来了。

因为不说,这些东西就没了。

像老陈的折叠床。哪天他不在了,床一收。阳台腾出来。谁还记得那里曾经睡过一个人。

我想说说我自己。

我今年四十一。在单位。不上不下。工资不高不低。

我爸在老家。我妈也在。两个人。身体还行。

我每个月给他们打一千。他们不要。说你自己留着。

我留着。但留着留着,也没了。

房贷。车贷。孩子。一样不少。

我媳妇有时候说,你爸妈怎么不来帮我们带孩子。

我说,他们身体不好。

其实不是。是我爸不愿意来。他说,在城里住不惯。其实是怕给我添麻烦。

他知道我媳妇什么脾气。他不想让我夹在中间。

我爸说,你在外面不容易。家里的事,不用你操心。

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地里干活。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喘着气。

“爸,你歇着。”

“没事。这点活不算什么。”

“你身体……”

“好着呢。你别管我。管好你自己。”

他把电话挂了。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车来车往。

我想起小时候。我爸骑自行车带我。我坐在后座上。手搂着他的腰。

他的背很宽。风很大。但我一点都不冷。

现在他老了。背驼了。骑不动了。

但我还是觉得他很高大。

只是这种高大,越来越远了。

我媳妇跟我说过一句话。

她说,你爸你妈,和我妈,不一样。

“我妈帮我们带孩子。你爸妈呢。”

“不是我不愿意。是他们自己不来。”

“再说了。我妈住这儿,是因为她有用。你爸来了,能干什么。”

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在给孩子辅导作业。头也没抬。

我没接话。

因为我不知道怎么接。

她说的是事实。

但这个事实,让我很难受。

有一次,我爸来了。待了三天。

他睡沙发。我媳妇没说什么。但脸色不太好。

我爸看出来了。第二天就说要走。

我说,多住几天。

他说,不了。家里有事。

我知道没事。他就是不想让我为难。

我送他去车站。他背着一个包。里面是我妈给他装的咸菜。

“你回去吧。”

“嗯。”

“别送了。”

“没事。”

他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朝我挥了挥手。

车开了。

我站在车站。看着车走远。

手机响了。是我爸发的消息。

“到了跟你说。”

就四个字。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发了一个“好”。

我写到这里。停了很久。

不是不知道写什么。

是写不下去了。

因为这些东西。太日常了。日常到你觉得没什么可说的。

但它就是扎在那儿。

一根一根的。

老陈的折叠床。小陈的加班。刘姐的账本。大强的车。我爸的咸菜。

这些东西,不值钱。不宏大。不感人。

但它们是真的。

我有时候想。我们这一代人。到底在过什么日子。

小时候。父母说,好好读书。考上大学就好了。

考上了。又说,找个好工作就好了。

找到了。又说,结了婚就好了。

结了婚。又说,生了孩子就好了。

生了孩子。又说,孩子大了就好了。

然后呢。

然后孩子重复我们的路。

读书。工作。结婚。生孩子。

一圈一圈。

像个轮子。

你在里面跑。跑不动了。轮子还在转。

但你不敢停。

停了。轮子就把你碾过去。

我认识一个老师。姓王。快退休了。

他跟我说过一句话。

他说,你们这一代,比我们累。

“我们那时候。穷。但大家都穷。你不觉得亏。”

“现在不一样。你穷。但你看得见别人富。”

“你看得见。你就难受。”

“以前的人。吃苦是投资。吃了苦。能换来点什么。”

“现在的人。吃苦是消费。吃了苦。钱没了。时间没了。身体没了。换来的,是一个不确定。”

“你说。这买卖。亏不亏。”

我说,亏。

他说,那为什么还干。

我说,不干怎么办。

他说,所以我说你们累。

“我们那时候。是身体累。你们现在。是心累。”

“身体累了。睡一觉。心累了。睡不着。”

他喝了一口茶。

“我教了一辈子书。见过太多孩子。”

“有的孩子。眼里有光。”

“有的孩子。眼里没光。”

“以前。没光的是少数。”

“现在。没光的是多数。”

“你说。这光。去哪儿了。”

他问我。

我没回答。

因为我也不知道。

王老师有个儿子。三十六。在北京。做程序员。

年薪四十万。听起来挺多。

但房贷一个月一万八。孩子上国际学校。一年二十万。

媳妇不上班。在家带孩子。

王老师说,我儿子一年到头,攒不下钱。

“他说他累。我说你挣那么多累什么。”

“他说,爸你不懂。”

“我是不懂。但我看他头发少了。肚子大了。眼圈黑了。”

“我跟他说,回来吧。别干了。”

“他说,回不去了。”

“回不来。也留不下。”

“就这么飘着。”

王老师叹了口气。

“我有时候想。我让他读那么多书。到底对不对。”

“他要是不读。在老家。开个小店。娶个媳妇。生个孩子。”

“日子紧是紧了点。但至少。人是在的。”

“现在呢。人不在。钱也不在。”

“就剩一个电话。一个月打一次。”

“喂。爸。忙。回头说。”

“回头。回头是哪天。”

王老师把茶杯放下。

“我跟你婶。两个人。一天说不了几句话。”

“她看电视。我看书。”

“有时候我想。我们这一辈子。到底图什么。”

“图孩子有出息。有出息了。飞了。”

“图什么。”

他笑了一下。

我问他,你儿子知道你这么想吗。

“不知道。我也不想说。”

“说了。他难受。我也难受。”

“就这么着吧。”

他说完,站起来。去阳台浇花。

花是君子兰。养了好几年。开过一次。后来再没开过。

王老师每天浇水。施肥。擦叶子。

他说,总会开的。

但开不开。谁知道呢。

我最近老做一个梦。

梦见我小时候。住的那个院子。

院子里有一棵枣树。每年秋天。打枣。

我爸拿竹竿。我拿盆。我妈在旁边喊。小心点。别砸着头。

枣掉下来。红的。甜的。

我捡起来。在衣服上擦擦。塞嘴里。

我爸说,慢点吃。有的是。

我笑。

然后醒了。

窗外是高楼。是车流。是快递柜的灯。是24小时便利店的招牌。

没有枣树。没有院子。

我爸在老家。我在城里。

中间隔着三百公里。隔着二十年。隔着说不清的东西。

我打电话回去。

“爸。今年枣熟了吗。”

“熟了。你回不回来。”

“忙。回不去。”

“那给你寄点。”

“不用。留着你们吃。”

“寄点吧。你小时候爱吃。”

“好。”

过了几天。收到一个包裹。

打开。枣。红的。有点蔫。

我拿了一颗。擦了擦。塞嘴里。

不甜了。

不知道是枣变了。还是我变了。

我坐在沙发上。嚼着枣。

媳妇问,谁寄的。

我说,我爸。

她说,哦。

然后继续刷手机。

孩子跑过来。问,爸爸你吃什么。

我说,枣。

他说,我也要。

我给他一颗。他咬了一口。

“不好吃。”

吐了。

跑开了。

我看着那颗被吐在地上的枣。捡起来。扔垃圾桶。

然后我把剩下的枣。放进冰箱。

后来一直放在那儿。

忘了吃。

老陈昨天来找我。

拎着一袋橘子。就是上次我挂他门把手上的那袋。

“你忘了拿。”

我说,给你的。

他说,我不要。你拿回去。

我说,你吃。

他放下橘子。坐在椅子上。

“你说。我是不是该搬回去。”

“搬哪儿。”

“楼上。自己的屋。”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不方便。”

他搓了搓手。

“昨天晚上。我想看电视。但是他们都睡了。我就没开。”

“躺在那儿。黑着灯。听钟走。”

“滴答。滴答。”

“听了两个钟头。”

“早上起来。腰疼。折叠床。还是太软。”

“你说。我这是图什么。”

他问我。

我没回答。

因为他不是真的要答案。

他就是想说一说。

“我跟小陈说。我搬回去。”

“他说。随你。”

“就两个字。随你。”

“你说。他是不是不想让我住了。”

“不是。”我说。“他就是累。”

“累。谁不累。”

老陈站起来。走到门口。

“我回去了。”

“橘子拿着。”

“不要。”

他走了。

我拿起橘子。袋子上有个标签。超市的。三块八。

三块八。一袋橘子。

他舍不得吃。

我昨天在楼下看见老陈的孙子。

小孩子在玩泥巴。蹲在地上。手里捏着个什么。

他奶奶在旁边看手机。

老陈远远地站着。看。

看了很久。

孩子抬头。看见了他。

“爷爷。”

老陈走过去。

“玩什么呢。”

“饺子。”

孩子手里。泥巴捏的。歪歪扭扭的。

“像吗。”

“像。”

老陈蹲下来。想帮忙。手伸出去。又缩回来了。

“你手脏。”孩子说。

“嗯。爷爷手脏。”

老陈站起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手。

“爷爷给你买冰棍。”

“奶奶说不能吃。”

“那……买玩具。”

“家里有。”

“那……爷爷走了。”

“嗯。”

老陈转身。走了几步。

孩子喊。

“爷爷。”

老陈回头。

“明天还来吗。”

“来。”

老陈笑了。

真的笑了。

我站在楼上。看着这一幕。

我想起一句话。

“养儿防老。”

这句话。老陈信了一辈子。

他养了小陈。小陈有出息了。买房了。结婚了。生孩子了。

然后呢。

然后老陈睡客厅。

不是小陈不孝顺。

是小陈也在这个轮子里。

跑不动。停不下来。

我前几天看到一个新闻。

说有个老人。把儿子告了。因为儿子不来看他。

法院判了。儿子每个月来看一次。

判决书上写着。精神赡养。

精神赡养。

四个字。

但精神这个东西。能判吗。

判了。来了。坐十分钟。走。

算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老陈不需要判决。他只需要。有一天。小陈能坐下来。跟他说说话。

不说别的。就说一句。

“爸。你辛苦了。”

但小陈说不出口。

老陈也听不到。

两个人。一个在三楼。一个在四楼。

隔着一层楼板。

但那一层。比什么都厚。

我写完了。

但我不想收尾。

因为收不了。

这个故事没有结尾。明天早上六点。老陈还是会起。收床。下楼。买包子。去公园。

小陈还是会加班。还是会累。还是会在深夜轻手轻脚地洗漱。

丈母娘还是会九点开门。还是会带孩子。还是会说“撑着吧”。

刘姐还是会理货。还是会记账。还是会跟儿子说“妈供你”。

大强还是会在车里坐十分钟。然后上楼。

王老师还是会浇花。还是会等君子兰开。

我还是会坐在这里。写这些东西。

写完了。发出去。

然后呢。

然后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快递柜的灯还亮着。

有人在取件。扫码。开门。关门。

“回,还是不回。”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发了一个“好”。

那边回了一个“嗯”。

就一个字。

我看着那个字。

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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