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七年正月初三,益州广汉郡涪城,城北军营的炊烟刚刚散尽。
一队骑兵从城东门疾驰而出,马蹄踏碎路面上薄薄的霜层,马背上的骑士身披玄甲,腰悬环首刀,往北面的葭萌关方向而去。
城楼上,一个披着鹤氅的身影扶着雉堞,目送那队骑兵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线。
涪水在城下缓缓流淌,水面上漂着几片枯黄的芦苇叶,打着旋儿,沉入浑浊的江心。
那是建安十七年的正月。
距离赤壁那场大火,已经过去了整整四年。
四年前的赤壁,曹操的楼船在长江上烧成一片火海,周瑜的得胜鼓声震动江岸。
刘备趁着那一场大乱,带着关羽、张飞、赵云,一口气拿下了荆州南部的长沙、零陵、桂阳、武陵四郡。
又向孙权借来了南郡。
荆州七郡,刘备手里攥着五郡。
五郡之地,长江横贯其间,北接中原,东连江东,西通巴蜀。
这是诸葛孔明在隆中时就看中的“用武之国”。
但军师中郎将庞统站在涪城的城楼上,想的却是另一回事。
《三国志·蜀书·庞统传》记载,庞统字士元,襄阳人。
年少时朴钝,没有人赏识他。
二十岁那年,他去拜访颍川名士司马徽。
司马徽正在树上采桑,让庞统坐在树下,两人从白天谈到夜晚。
司马徽大为惊异,称他为“南州士之冠冕”。
裴松之注引《襄阳记》里有一句话,是襄阳庞德公说的:“诸葛孔明为卧龙,庞士元为凤雏。”
卧龙与凤雏,并称于世。
后来刘备领荆州牧,庞统以从事的身份代理耒阳县令,在县里不理政事,被免了官。
鲁肃写信给刘备说:“庞士元非百里才也,使处治中、别驾之任,始当展其骥足耳。”
诸葛亮也在刘备面前提起庞统。
刘备召见庞统,一番长谈之后,“大器之”,任命他为治中从事,与诸葛亮同为军师中郎将。
诸葛亮留在荆州镇守,庞统跟随刘备入蜀。
入蜀,是庞统在刘备面前反复陈说的主张。
《三国志》记庞统对刘备的话:“荆州荒残,人物殚尽,东有吴孙,北有曹氏,鼎足之计,难以得志。
今益州国富民强,户口百万,四部兵马,所出必具,宝货无求于外,今可权借以定大事。”
荆州荒芜残破,人才流失殆尽。
东边有孙权,北边有曹操,靠荆州一块地方,成不了鼎足之势。
益州户口百万,土地肥沃,物产丰饶,如果拿下那里作为根基,可以成就大业。
刘备当时没有立刻答应。
他说,曹操与我水火不容。
曹操峻急,我便宽厚;曹操暴虐,我便仁慈;曹操狡诈,我便忠厚。
每与曹操相反,事情才办得成。
如今为了一点小利,就背弃信义,这不是我做的事。
庞统说了一句让刘备无法反驳的话。
他说:“权变之时,固非一道所能定也。
兼弱攻昧,五伯之事。
逆取顺守,报之以义,事定之后,封以大国,何负于信?
今日不取,终为人利耳。”
逆取顺守。
这四个字,是庞统全部策略的核心。
建安十六年,益州牧刘璋听说曹操要派钟繇进攻汉中,心中恐惧。
别驾从事张松劝说刘璋迎接刘备入蜀,以刘备的兵力去讨伐汉中的张鲁。
刘璋同意了。
法正奉刘璋之命,到荆州迎接刘备。
法正私下向刘备献上密计,请刘备借机夺取益州。
刘备犹豫不决。
庞统的劝说再一次起了作用。
刘备于是留下诸葛亮、关羽守荆州,自己带着庞统、黄忠、魏延等将领,率兵数万,从荆州出发,溯长江而上,进入益州。
刘璋和刘备在涪城相会。
《三国志·庞统传》记载了庞统在宴会上的建议。
他对刘备说:“今因此会,便可执之,则将军无用兵之劳,而坐定一州也。”
趁这次会面的机会,把刘璋扣下来,将军不必动用军队,就能坐定一州。
刘备回答说:“初入他国,恩信未著,此不可也。”
刚刚进入别人的地盘,恩德和信义还没有建立,不能这样做。
那个宴会在涪城持续了一百多天。
《资治通鉴》卷六十六记,刘璋和刘备在涪城欢饮百余日,刘璋给刘备增加了兵力,补充了粮草,还请刘备去讨伐张鲁。
刘备率军北行,到了葭萌,便停下来,“厚树恩德,以收众心”,不再往前走一步。
在葭萌驻扎的这段时间,庞统再一次向刘备提出了那个后来被反复讨论的“上中下三计”。
《三国志·庞统传》全文记载了这段对话。
庞统说,暗中挑选精兵,昼夜兼程,直接袭击成都。
刘璋本来就不懂军事,又一直没有防备,大军突然到达,一举就能平定。
这是上计。
杨怀、高沛是刘璋手下的名将,各仗着强兵据守白水关头,听说他们多次写信劝刘璋把将军送回荆州。
将军可以派人去告诉他们,说荆州有紧急军情,要回去救援,同时让部下收拾行装,做出要回荆州的样子。
这两个人既佩服将军的英名,又高兴将军要走,一定会轻骑来见。
将军趁这个机会抓住他们,夺取他们的兵马,向成都推进。
这是中计。
退回白帝城,联合荆州,慢慢再谋取益州。
这是下计。
庞统最后说:“若沉吟不去,将致大困,不可久矣。”
刘备选择了中计。
这个选择,是理解刘备与庞统之间全部分歧的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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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计的本质是什么?
是一支精兵,昼夜兼道,直扑成都。
成都是什么情况?
裴松之注引《九州春秋》里有一句话,说刘璋“既不武,又素无预备”。
益州承平已久,成都的城墙虽然高大,但军备松弛。
刘备从葭萌到成都,走的路线是沿涪水南下,经涪城、绵竹、雒城。
如果采取上计,就是跳过这些沿途城池,只用一支快速部队直插成都城下。
这是一场豪赌。
赌的是刘璋的反应速度。
如果刘璋来不及调动各地兵马,成都不攻自破。
但如果沿途任何一处城池截断后路,或者成都闭门坚守数日,这支孤军就会陷入重围。
中计则完全不同。
中计是先取白水关,吞并杨怀、高沛的兵马,然后南下涪城,一步一步向成都推进。
这是堂堂正正之师,每一步都有后方依托,每一座城池都拿在手里。
代价是时间。
时间,是庞统整个策略中最大的变量。
建安十七年十二月,刘备与刘璋正式决裂。
刘备借口曹操进攻孙权,要回荆州救援,向刘璋索要兵力和粮草。
刘璋只给了四千兵马,粮草减半。
张松的哥哥张肃怕受牵连,向刘璋告发了张松与刘备的密谋。
刘璋杀了张松。
刘备按庞统的中计,召白水军督杨怀来见,将他斩杀,吞并了白水关的驻军,然后率黄忠、卓膺南下,攻占涪城。
梓潼令王连闭城坚守,刘备绕城而过,直取绵竹。
绵竹的守将是刘璋的部将吴懿、李严、费观、张任。
这些人先后投降了刘备。
张任不肯降,退守雒城。
雒城,是成都北面的最后一道门户。
广汉郡的郡治就在雒县,往南四十多公里就是成都。
雒城一破,成都便无险可守。
刘备围住了雒城。
《资治通鉴》卷六十六记,刘备围雒城,将近一年,未能攻克。
庞统率众攻城。
流矢飞来,射穿了庞统的身体。
那一年,庞统三十六岁。
庞统的死,标志着上计的可能性永远消失了。
假设庞统的上计被采纳,会是什么局面?
一支精兵从葭萌出发,昼夜兼道,直奔成都。
葭萌在剑阁以北,成都在剑阁以南数百里。
这条路,要经过剑阁、涪城、绵竹、雒城。
如果这支精兵足够快,快到沿途城池来不及做出反应,那么它抵达成都城下时,刘璋确实可能措手不及。
刘璋本人“不武”,益州承平已久,成都城内并无重兵。
如果刘备的大军突然出现在成都北门之外,以刘璋的性格,投降的可能性是很大的。
但上计有一个致命的前提:沿途城池不会出兵截断后路。
刘备入蜀时带的兵力,史书没有明确记载,但《资治通鉴》说他“率兵数万”。
这数万人中,能用于“阴选精兵”的,最多不过数千。
数千精兵穿过一个州的核心地带,沿途的涪城、绵竹、雒城都有驻军,一旦有一处出兵咬住这支孤军的尾巴,或者前方成都闭门坚守,这支孤军就会陷入进退两难的绝境。
刘璋在涪城宴会上带了步骑三万余人,车乘帐幔,精光耀日。
刘璋的兵力并不少。
问题在于,这些兵力分散在各地。
上计的精髓,就是让刘璋来不及集中兵力。
如果速度足够快,确实有可能成功。
但刘备选择了中计。
中计用了一年的时间,从葭萌打到涪城,从涪城打到绵竹,从绵竹打到雒城,在雒城又耗了将近一年。
时间,给了刘璋调兵遣将的机会,也给了曹操和孙权反应的时间。
建安十九年五月,刘备攻破雒城,围困成都。
诸葛亮、张飞、赵云从荆州率军入蜀,溯长江而上,攻克白帝、江州、江阳,与刘备会师成都城下。
马超也从汉中前来投奔刘备,领兵驻屯成都城北。
成都城内震动。
刘璋说:“父子在州二十余年,无恩德以加百姓。
百姓攻战三年,肌膏草野者,以璋故也,何心能安!”
于是开城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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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备拿下了益州。
但代价是什么?
代价是时间。
从建安十七年十二月刘备与刘璋决裂,到建安十九年五月刘璋投降,整整一年半。
这一年半里,刘备的主力被牵制在益州,荆州只有关羽一支部队镇守。
建安二十年,孙权听说刘备已经拿下益州,派人向刘备索要荆州。
刘备回答说:“须得凉州,当以荆州相与。”
孙权大怒,派吕蒙率军攻取长沙、零陵、桂阳三郡。
刘备从益州率军五万下公安,派关羽入益阳。
双方剑拔弩张。
就在这个时候,曹操进攻汉中。
刘备听说汉中危急,急忙与孙权讲和。
双方以湘水为界,长沙、桂阳二郡归孙权,南郡、零陵、武陵三郡归刘备。
这就是“湘水划界”。
荆州的七郡,刘备手里只剩下了三郡。
三郡之地,关羽镇守。
北有曹操,东有孙权。
关羽的处境,从建安二十年开始,就已经岌岌可危。
如果庞统的上计成功,刘备在建安十七年年底就拿下成都,局面会完全不同。
诸葛亮不需要入蜀,荆州和益州之间可以保持一条完整的通道。
关羽不必独守三郡,诸葛亮可以在荆州居中调度。
建安二十年孙权来索要荆州时,刘备手里有整个益州,有完整的三郡,诸葛亮、张飞、赵云都在荆州。
孙权还敢轻易动手吗?
建安二十四年,关羽北攻襄樊。
这一年七月,关羽留南郡太守麋芳守江陵,将军傅士仁守公安,自己率大军围攻曹仁于樊城。
曹操派于禁率七军救援。
八月,汉水暴涨,于禁七军尽没,于禁投降,庞德被杀。
关羽水淹七军,威震华夏。
曹操甚至考虑迁都,以避关羽锋芒。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孙权出手了。
吕蒙装病回建业,陆逊代为都督,写信给关羽,极尽谦卑之辞。
关羽抽调后方守军北上。
吕蒙率精兵乘船溯江而上,白衣渡江,偷袭了公安和江陵。
傅士仁、麋芳先后投降。
关羽的后方,一夜之间全部落入孙权之手。
关羽从襄樊前线撤退,南走麦城。
十二月,关羽父子在临沮被吴军擒获,斩首。
荆州丢了。
关羽死了。
消息传到成都,刘备正在准备称帝。
他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称帝。
章武元年四月,刘备在成都即皇帝位。
第二件,伐吴。
同年七月,刘备亲率大军东征孙权。
赵云劝谏。
据《三国志·赵云传》裴松之注引《云别传》,赵云说:“国贼是曹操,非孙权也,且先灭魏,则吴自服。
操身虽毙,子丕篡盗,当因众心,早图关中,居河、渭上流以讨凶逆,关东义士必裹粮策马以迎王师。
不应置魏,先与吴战;兵势一交,不得卒解也。”
刘备不听。
诸葛亮没有劝阻。
群臣中劝谏最激烈的是秦宓,刘备把他下狱,后来放了。
刘备为什么一定要伐吴?
后世的议论很多。
有人说他是为关羽报仇,有人说他是要夺回荆州。
但如果回到庞统当年在葭萌关对刘备说的那句话,“逆取顺守,报之以义”——这四个字,或许才是理解刘备伐吴决策的真正线索。
庞统说的“逆取顺守”,取益州是“逆取”,是权变。
守益州,守的是一个“义”字。
刘备以仁义立身,以“每与操反”为旗帜。
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刘备就举起兴复汉室的旗帜。
曹操以强兵取天下,刘备就以信义服人心。
这个“义”字,是刘备集团凝聚人心的根本。
如果关羽被杀、荆州被夺之后,刘备没有任何反应,那么“义”这个字就破了。
所以赵云说“国贼是曹操”,从纯军事的角度看是对的,但刘备的困境不在军事。
刘备的困境在于:荆州丢了,关羽死了。
如果他忍了,蜀汉政权的合法性根基就会动摇。
那些跟随他入蜀的荆州士人,那些指望他打回荆州的旧部,会怎么看他?
所以刘备必须打。
这是一场政治仗,不是军事仗。
这一点,刘备在称帝后仅仅三个月就出兵,说明他早已想清楚了。
但他想清楚得太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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夷陵之战的结果,所有人都知道。
章武二年闰六月,陆逊在夷陵猇亭火烧刘备连营四十余座,蜀军大溃。
刘备退守白帝城,章武三年四月,病逝于永安宫。
庞统在建安十九年就死了。
他没有看到荆州失守,没有看到关羽败亡,没有看到夷陵大火。
但庞统生前留下的那个“密计”——不是上中下三计中的哪一条,而是他整个策略的核心逻辑——刘备直到伐吴前才真正懂得。
什么是庞统的“密计”?
不是上计的具体方案,而是“逆取顺守”这四个字背后的时间逻辑。
庞统看得很清楚:荆州的战略价值在衰减。
他在入蜀前就对刘备说过,“荆州荒残,人物殚尽,东有吴孙,北有曹氏,鼎足之计,难以得志”。
这不是说荆州不重要,而是说靠荆州一块地方,既不能北向争中原,也不能东向制孙权。
荆州的地盘,处在曹操和孙权两大势力的夹缝之中。
刘备占着荆州,就要同时面对来自北面和东面的压力。
这个压力,长期来看是守不住的。
庞统的判断是:必须在曹操和孙权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用最快的速度拿下益州,然后以益州为根基,回过头来经营荆州。
益州是根本,荆州是枝叶。
根本固,枝叶才能茂。
如果顺序颠倒——先经营荆州,慢慢图益州——那么益州还没拿下来,曹操和孙权就已经盯上了荆州。
这就是上计的真正含义。
上计不是为了省时间,上计是为了抢在曹操和孙权动手之前,完成益州的占领。
刘备选了中计,用了一年半。
这一年半,给了曹操夺取汉中的时间,给了孙权索要荆州的时间。
等刘备拿下益州,荆州已经丢了三郡;等刘备拿下汉中,荆州已经只剩三郡;等关羽北伐,荆州已经守不住了。
庞统的策略是:先关门,再打狗。
刘备的策略是:边走边打,边打边看。
庞统要的是速度。
刘备要的是稳妥。
稳妥有稳妥的好处——步步为营,不出差错。
但稳妥的代价是时间,而时间,是建安十七年到二十四年之间最稀缺的东西。
裴松之在《三国志·庞统传》的注里写了一段话,评价庞统献上中下三计的动机。
他说:“谋袭刘璋,计虽出于统,然违义成功,本由诡道,心既内疚,则欢情自戢,故闻备称乐之言,不觉率尔而对也。
备酣宴失时,事同乐祸,自比武王,曾无愧色,此备有非而统无失。
其言‘君臣皆失’,盖分谤之言耳。”
裴松之认为,庞统献计夺益州,是“违义”的。
庞统自己心里也有愧疚。
所以在涪城那场宴会上,刘备醉酒后说“今日之会,可谓乐矣”,庞统回答“伐人之国而以为欢,非仁者之兵也”。
刘备大怒,说你给我出去。
后来刘备后悔了,把庞统请回来。
庞统也不道歉,照常吃喝。
刘备问他:“向者之论,谁为失?”
刚才的话,到底谁错了?
庞统说:“君臣俱失。”
你我都有错。
裴松之说,庞统说“君臣俱失”,是替刘备分担非议。
其实刘备错得更多。
庞统错在献了夺人之国的计策,刘备错在夺了人家的国还以此为乐。
但裴松之也承认,“违义成功”——计策虽然违背道义,但它成功了。
庞统死在了雒城之下。
他没有等到成功的那一天。
他留下的那四个字,“逆取顺守”,在建安二十四年之后,刘备终于明白了。
当他决定伐吴的时候,他做的正是庞统当年做的选择:逆取,然后顺守。
取益州是逆取,取荆州也是逆取。
夺回荆州,守住“义”字,这是顺守。
只是这一次,没有庞统在旁边告诉他,时间已经不在他这一边了。
涪城的城楼上,那个披着鹤氅的身影转过身来。
江风吹动他的衣袂。
建安十七年的正月,涪水上的薄冰刚刚开始融化。
他目送的那队骑兵,正快马加鞭往北而去。
他不知道,那是他最后一次站在涪城的城楼上,眺望远方。
远处,成都的方向,云层低垂,压着天际线。
城下的江水无声地流着,把那些枯黄的芦苇叶,一叶一叶地,送向下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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