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今年五十三岁,和丈夫分房睡已经五年了。
这个问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说不清楚。就像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你天天看着它,不觉得它长。可隔几年一回头,发现它已经高过了屋顶。分房也是,一开始是因为他打呼噜,我去客房睡了一晚,后来就变成了两晚、三晚。再后来,客房里有了我的枕头、我的被子、我的老花镜和安眠药。主卧那张双人床,只剩下他一个人,和床头柜上那盏永不关掉的台灯。
深夜两点,我又醒了。这已经不知道是今晚第几次了。睁开眼的时候房间里很黑,窗帘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照在天花板上,像一条细长的伤口。我翻了个身,枕头被我翻来覆去弄得发烫,拍了两下也没什么用。耳朵里很安静,整栋楼都睡了,连楼下车棚里那只总在半夜叫春的猫今晚都消停了。安静得让人心慌。
我躺在床上,听着自己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五十三岁了,呼吸还在,心跳还在,可日子好像停在那里不动了。白天做饭、洗衣、收拾屋子,去菜市场跟小贩讨价还价,回来把菜摘了洗了切了炒了,端上桌。他坐在对面,低着头吃,偶尔说一句今天菜咸了或者饭硬了。吃完饭他把碗一推,又回主卧看他的电视。我洗碗,擦桌子,拖地,洗澡,然后走进客房,关上门。一天就结束了。
第二天再重来。
没什么不好。真的没什么不好。有房子住,有饭吃,有退休金。儿子成了家,在省城买了房,一年回来一两趟。儿媳妇客客气气的,小孙女叫我奶奶的时候声音脆生生的,听着心里就软。逢年过节一家人聚在一起,拍张照片发朋友圈,别人都说我们是幸福的一家人。
可我就是睡不着。
不知道从哪天起,我的夜晚变得很长很长。十点躺下,十二点醒一次。一点醒一次,两点醒一次。后来我干脆等到两点,知道自己肯定睡不着了,就起身穿衣服。不敢开灯,摸着黑找鞋。客房的门有点响,我学会了慢慢拧把手,一点一点推开,让门轴转过那个最响的角度。走廊里更黑,只有他房间的门缝下面透出来一线光。他的电视还在响,不知道是节目还是广告,声音开得很小,像是怕吵到谁,又像是怕太安静。
我踮着脚走过客厅,换鞋,开门。楼道的声控灯亮了,照得眼睛发酸。我住在三楼,老小区,没有电梯。楼梯很陡,扶手已经磨得发亮。我扶着栏杆往下走,一级一级,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听起来像是别人的。
出了单元门,世界就大了。
凌晨两点的街道,跟白天完全不一样。没有车,没有人,没有小贩的叫卖声和电动车的喇叭声。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一大片一大片的,风一吹就晃。我沿着人行道慢慢走,没有目的地,也没有方向。有时候往左,走到河边。有时候往右,走到公园。有时候一直往前走,走到腿酸了才回头。
走到河边的时候,我常常停下来。那里有一排石栏杆,坐上去有点凉,但能看见水。夜里的河是黑的,看不见波纹,只听见哗哗的声音,像是有人在远处说话。我坐在那里,看着对岸的灯。有写字楼的、有住宅楼的、有路灯的。那些灯亮着,证明有人在那里活着。加班的人、失眠的人、刚下夜班的人、守着病人的人。我不知道他们是谁,但知道他们在。
我不孤单。
走回来的时候,通常快四点了。天边开始有一点点灰白,像墨水里滴了一滴水。我先去小区门口的早餐店买两个包子,放在包里。到家开门,他房间的灯已经关了。我轻手轻脚地洗了脸,换了睡衣,躺回客房的床上。这时候身体累了,脑子也空了,能睡着一小会儿。
有时候那短短的一小会儿,我会做梦。梦见年轻时候的事,梦见我刚嫁给他那会儿。那时候我们住在筒子楼里,一间房,厨房和厕所都是公用的。他每天早上给我打热水洗脸,端着脸盆站在走廊里,穿着白背心,肩膀很宽。我蹲在地上刷牙,牙膏沫子滴在水泥地上。他回头看我笑,说你头发翘起来了。我用手压了压,他说压不住,像个小公鸡。
那时候我们挤在一张窄窄的木板床上,他打呼噜,我也没觉得吵。冬天的时候他把我脚捂在肚子上,说你的脚怎么这么凉。夏天的时候热得睡不着,两个人就拿着凉席去楼顶睡。楼顶有风,蚊子多,他给我扇扇子,扇着扇着自己先睡着了。扇子掉在我脸上,我笑出声来,他迷迷糊糊地说怎么了。我说没事,你睡吧。
那些事都过去多久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们就不这样了。大概是儿子上初中住校之后,家里突然安静下来。两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看了一晚上一句话都没有。偶尔换个台,他问你看这个?我说都行。然后继续看。吃饭的时候也是,碗筷碰在一起的声音特别响,说话的声音反而很小。不知道说什么。好像要说的话,早些年都说完了。剩下的那些,又说不出口。
分房那件事,现在想起来也是说不清的。他打呼噜是真,可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早该习惯的。可那天晚上就是烦。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的呼噜声一声接一声,像有人拿锯子在我脑子里锯。我坐起来,说你能不能小点声。他醒了,愣愣地看着我,说怎么了。我说我去那边睡。他说哦。我抱着枕头被子走出主卧,他一句话都没再多说。第二天他也没问。第三天我继续去客房睡,他还是没问。一个月之后那间客房就彻底成了我的房间。
我们谁也没提这件事。好像分房是理所当然的,好像这样挺好。白天照样过日子,他买菜我做饭,他扫地我拖地。电视照样开着,碗筷照样洗着。日子还是那个日子。可到了晚上,关上门,就是两个世界。
二
第一次出门是去年秋天。
那天晚上我十一点躺下,翻来覆去到十二点半。实在躺不住了,就起来穿衣服。不知道要去哪,就是想出去。开了门,楼道里一片黑。我扶着栏杆下楼,出了单元门,风吹在脸上凉凉的。我沿着马路往前走,走了很久很久。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偶尔有出租车开过去,车灯扫过来又扫过去。我走过了菜市场,走过了儿子以前上的小学,走过了我和他结婚时住过的筒子楼。那栋楼还在,外墙刷了新的漆,但窗户还是老式的铁窗,锈迹斑斑。我站在楼底下看了一会儿,三楼右边那个窗户关着,灯没亮。不知道现在住的是谁,也不知道他们过得好不好。
那天晚上我走到天快亮了才回去。回到家他还没醒。我躺回床上,竟然睡着了,一觉睡到七点半。他起来的时候我还在睡,他也没叫我。等我醒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出门买菜了,桌上留了一碗粥、一个鸡蛋、一小碟咸菜。
粥是温的。
从那以后,我就开始出门。每晚都出去。如果下雨就不去,窝在客房里听雨声,听着听着也能迷糊一会儿。但大部分时候不下雨,我就出去走。有时候走一个小时,有时候走两个小时。走累了就在路边的石凳上坐一会儿,看看那些亮着灯的窗户。有时候会碰见人,不多。有遛狗的老头,狗在前面跑,他在后面慢悠悠地走。有下了夜班的年轻人,骑着电动车嗖的一下过去,留下一串尾灯。有拾荒的老太太,拖着一个麻袋,在垃圾桶里翻东西,看见我还会点个头。
我们从来没说过话。但在深夜里碰见,彼此看一眼,就好像在说:你也睡不着啊。
有一回我走到河边,看见一个年轻人坐在栏杆上。他低着头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很年轻的一张脸,大概二十出头。他穿着外卖骑手的工服,头盔放在旁边。我走过去的时候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又低下去。我走了很远,回头看见他还坐在那里。大概过了一个钟头,我绕回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地上多了一个烟头,还留着一点火星。
我不知道他遇到了什么事,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可我常常想起那张被手机屏幕照亮的年轻的脸。
夜里出门这件事,我没告诉任何人。他没问过,我也没说。有时候早上回来碰见他去厕所,他会看我一眼,但什么都不说。那一眼里有东西吗?我说不清楚。可能是奇怪,可能是担心,也可能什么都没有。我们之间的沉默太久了,久到我已经分辨不出那里面有没有话。
儿子打电话来的时候问过,妈你最近怎么样。我说挺好的。他说你声音听着有点累。我说没事,这两天睡得晚。他说你跟我爸没事吧。我说没事,你爸挺好的。他就不问了。他也有他的日子要过。
有时候我会想,这样下去要过到什么时候。日子像一条河,看起来是往前流的,可你不知道它要流到哪里去。五十三岁了。退休两年了。剩下的日子还有多少?二十年?三十年?我不知道。只是觉得每一天都一样,醒来,做饭,吃饭,洗碗,睡觉,睡不着,出门,回来,再睡一会儿,再醒来。日复一日,像一台老旧的钟,摆来摆去,就是走不到下一个整点。
三
那个秋天的夜晚,我走到城东的老工业区。那里有一片废弃的厂房,铁门锈得推不开,围墙塌了一段,里面长满了野草。我年轻的时候在那片厂区上过班,纺织厂,三班倒。那时候我二十出头,梳着两条辫子,穿着蓝色工装,在织布机前面一站就是八个小时。车间里噪音很大,说话得扯着嗓子喊。棉絮飘在空气里,落在头发上、眉毛上,下了班整个人都是白的。
我在厂里认识了小周。他是机修工,比我大两岁,长得精神,手也巧。织布机坏了,他钻到机器底下去修,出来的时候满脸油污,只露出一双眼睛。他冲我笑的时候,牙齿特别白。我们谈过一段,时间不长,大概半年。后来我妈不同意,说他家里兄弟多,穷,嫁过去要吃苦。我听了妈的话,跟他断了。断的那天他站在厂门口等我,手里攥着一个纸包。我走过去,他把纸包递给我,说给你买的发卡,你戴上肯定好看。我没接,说小周,咱俩算了吧。他愣在那里,手没缩回去。我转身走了,走出很远才回头,他还站在那里,纸包还在手里攥着。
后来我嫁给了现在的丈夫,是相亲认识的。他在运输公司开车,跑长途,一个月回来两三次。结婚那天他穿了一件蓝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油亮。我穿了一件红棉袄,是我妈给做的。婚礼很简单,在老家摆了几桌。晚上客人走了,他坐在床边看着我,说以后我会对你好的。我说嗯。那时候我们都年轻,不知道一辈子有多长。
再后来我听说小周去了南方,不知道具体在哪里。有时候夜里出门,路过那片老厂区,我会站在围墙外面往里看。厂房拆了一半,剩下一半黑黢黢地立在那里,窗户全碎了,风从里面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声音。我想起小周钻在机器底下的样子,想起他递过来的那个纸包。不知道那个发卡是什么样子的。大概是小摊上买的,几毛钱。可那时候,几毛钱也是心意。
这些事我从来没跟丈夫说过。说了也没意思。谁年轻的时候没有一两个走散的人呢。走散了就是走散了,再想起来,也就是一阵风的事。
还有一回,我走到城南的墓地。夜里去墓地听起来吓人,其实一点都不吓人。那里很安静,一排排石碑在月光下泛着青光。我爷爷和我奶奶葬在那里,我每年清明来一次,平时不来。那天晚上我不知怎么就走到那里去了。在爷爷的碑前站了一会儿,碑上刻着他的名字,字迹已经被风雨磨得有些模糊了。我爷爷生前是木匠,手很巧,会做小板凳、小桌子。我小时候他给我做过一个木头兔子,耳朵能转,眼睛是两颗黑豆子。我玩了好几年,后来搬家弄丢了。
站在碑前我想,爷爷要是活着,看到我现在这样,会说什么。他大概会说,丫头,别想那么多,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想出来的。他生前就爱说这句话。
我在墓地坐了一会儿就走了。风很大,吹得衣服鼓起来。走回大路上的时候,看见远处有车灯亮着,朝这边开过来。我站在路边等了一会儿,车近了才看清是一辆出租车,顶灯亮着。司机看见我,放慢了速度,大概以为我要打车。我摆了摆手,他又加速走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他破天荒地没有关灯。我进门的时候他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关着,手里端着一杯水。他看见我进来,说你回来了。我说嗯。他说外面冷不冷。我说还行。他说以后出去多穿点。我说知道了。然后他站起来,把水杯放在桌上,回了主卧。我站在客厅里,听见他关上门的声音。那一声很轻,但在我耳朵里响了很久。
那是他第一次主动跟我说话,关于我晚上出门的事。没有问我去哪,没有问我为什么,只是让我多穿点。就这么一句。可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心里翻来覆去的,比平时更睡不着。
四
转折发生在今年三月。
那天晚上很冷,风很大。我出门的时候忘了戴围巾,脖子被风吹得直缩。走了半条街就不想走了,转身往回。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看见早餐店已经亮灯了。老李在蒸包子,玻璃窗上全是白雾。我推门进去,他说这么早。我说睡不着。他说坐吧,给你倒碗豆浆。
老李是早餐店的老板,六十来岁,头发花白,手很大。他的包子皮薄馅大,在这条街上卖了十几年。我每天早上去买两个包子,从来没多说过话。那天晚上他给了我一碗豆浆,热的,放了糖。我捧着碗喝了一口,烫得舌头直缩。
他说你每天晚上都出来走啊。
我愣了一下。他说我好几次看见你从这条街上走过去,天没亮又从那边走回来。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忙着往蒸笼里放包子。我说你起这么早。他说三点就得起,发面、调馅、烧火。我说那你也睡不好。他说睡什么呀,干这个的就没有睡好觉的。晚上九点睡,十二点就得起来看面,三点正式起来,一直忙到中午。习惯了。
我喝着豆浆,看着他忙。他把一屉包子摆好,盖上盖子,又去揉下一块面。面团在他手里翻来覆去,压扁、折叠、再压扁。他一边揉面一边说,你跟你家那位是不是闹别扭了。
我手里的豆浆碗差点掉了。我说没有。他说我看你天天一个人走,走了大半年了。我说他睡觉打呼噜。他说那也不能天天半夜在外面走啊,多冷啊。
我没说话。他把面团放进盆里,盖上湿布,洗了洗手,坐到我对面。
他说我老伴走了七年了。
我抬起头看他。他说脑溢血,走得快。早上还说中午吃饺子,下午人就没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他说那之后我就搬到店里住了,后面隔了一间小屋子,吃住都在这里。不是没地方住,是家里太空了。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也没用,总觉得她还在厨房里做饭,或者在阳台上晾衣服。
他说你比我强,你还有人。人在,就是好的。打呼噜就打呼噜呗,那是活人的动静。
豆浆喝完了。他把碗收走,又给我添了一勺。我没喝,捧着碗暖手。窗外的天开始亮了,从深蓝变成灰蓝。他说你该回去了,一会儿你家那位该醒了。
我站起来,说了声谢谢。他说谢什么,以后别在外面走了,冷。我说嗯。推门出去的时候,风灌进来,吹得我打了个哆嗦。走了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老李在蒸汽里忙着,背影敦实,像一棵老树。
那天回家之后,我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老李的话。人在,就是好的。打呼噜是活人的动静。我翻了个身,看着客房的天花板。这间房朝北,没有阳光,白天也是暗暗的。我在这里睡了五年。五年里我从来没想过,隔壁那个人,他也在一天天变老。他也会有一天不在了。到那时候,我连呼噜声都听不见了。
那天晚上我没有出门。
我躺在客房的床上,听着隔壁的动静。十点半,他关了电视。十一点,他起来上厕所。十一点二十,他躺下。然后呼噜声开始了,一声接一声,隔着墙也能听见。以前我觉得那声音烦,像有人拿锯子拉我的神经。可那天晚上我听着那个声音,忽然觉得踏实。他在。他还在。活着的动静。
我在那个声音里睡着了。一觉睡到天亮。
五
第二天晚上,我试着推开主卧的门。
门没锁。他靠在床头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他老了。头发白了大半,眼角的皱纹很深,下巴上也长了斑。手机举得远远的,胳膊伸得很直。我知道他老花眼越来越重了,看什么都得伸直胳膊。
他听见门响,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说你还没睡。他说嗯。我说我今晚在这边睡。他愣了一下,然后把手机放下来,往左边挪了挪,给我让出位置。我走过去,掀开被子躺下来。床很宽,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大段距离。他的呼噜声很快又开始了,比在客房里听见的更响。可我没有觉得烦。我翻了个身,面朝着他。他的背有点驼,肩膀塌下来,被子盖到胸口,一只手放在被子外面。手背上的皮肤松松的,青筋凸出来。
我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他没醒,但手指动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把我的手握住了。就那么握着,不紧不松。
我闭上眼睛。呼噜声还在响。
那天之后,我没有搬回主卧。但我也没有再出门。
有时候我还是会失眠,翻来覆去睡不着。但我不再往外走了。我就躺在他旁边,听着他的呼噜声。有时候实在太清醒了,就摸黑起来,去客厅坐一会儿。泡一杯茶,坐在沙发上,看窗外的夜色。等困了再回去躺下。
他没有问过我为什么不出去走了。也没有问过我为什么偶尔又回到客房睡。他什么都不问。但有一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发现他把厨房的粥煮好了,鸡蛋煎好了,还切了一碟咸菜。他坐在桌前等我,看见我出来,说快吃,凉了。
我坐下来吃粥。他说今天天气好,吃完去公园走走吧。我说好。他说下午儿子打电话来,说五一放假回来。我说好。他说你那个客房,要不收拾收拾,给小孙女住。我说好。
粥是温的。鸡蛋煎得有点糊,但脆脆的挺好吃。我吃了一半,把鸡蛋黄夹到他碗里。他说你自己吃。我说我不爱吃蛋黄你忘了。他看了我一眼,没再推。
日子好像变了一点,又好像什么都没变。我们还是没有太多话。他还是打呼噜,我还是偶尔失眠。但我不再觉得那个呼噜声是锯子了。它变成了别的东西,说不清是什么,就是觉得踏实。人在,就是好的。
六
上个月,我又去了一趟老李的早餐店。
早上七点多去的,店里坐满了人。老李在蒸笼后面忙着,满头是汗。我没进去,站在门口等他。他看见我了,冲我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不忙了,他端了碗豆浆出来,放在我面前。
他说怎么,不走了?
我说不走了。
他说那挺好。
我说老李,你教我做包子吧。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说你想学啊。我说嗯,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他说那行,明天早上你过来,三点。我说三点?他说三点,发面可不等人。
第二天早上三点,我准时去了。天还黑着,路灯亮着。老李已经把面发好了,正在调馅。我洗了手,站在案板前,学着他的样子揉面。面很软,粘在手上甩不掉。他笑我,说你这样不行,得用巧劲。他手把手教我,把面团推出去、卷回来、再推出去。我试了几次,慢慢找到了一点感觉。
那天早上我包了二十个包子,歪歪扭扭的,有的馅露出来了,有的皮太厚。老李把我包的单独放一屉,蒸好了拿出来,说你自己吃。我咬了一口,皮厚馅少,但味道还行。他说第一次这样不错了。我说你哄我呢。他说我哄你干什么,我老伴第一次包饺子的时候,包得还没你好,下锅全散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笑着,眼睛看着蒸笼上的白气,像是看着很远的地方。
那天回去的时候,他还在忙。我走出店门,天已经亮了。东边的云被阳光烧成了红色,一条一条的。路上有早起上班的人,骑着电动车从我身边过去。有人回头看了我一眼,大概是奇怪一个老太太怎么这么早在外面晃。我没管,拎着两个包子往家走。
走到楼下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开着,他站在窗前,大概是刚起来。他看见我了,冲我摆了摆手。我冲他晃了晃手里的包子。
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我很久没见过了。像是我们刚认识那会儿,他在筒子楼的走廊里端着水盆回头看我,说你的头发像个小公鸡。
我也笑了。
上了楼,推开门,他把粥盛好了放在桌上。我把包子递给他,说尝尝,我包的。他拿了一个咬了一口,嚼了嚼,说还行,就是皮厚了点。我说下次我少放点面。他说嗯,下次少放点。
吃完早饭,他说今天去公园吧。我说行。他说你把那个围巾戴上,风大。我说知道了。他说你每次都说不冷,回头又感冒。我说行了行了,知道了。
他站起来收拾碗筷。我看着他弯腰把碗摞在一起,动作比以前慢了,腰也比以前弯了。可他在。活着的动静。
我站起来,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碗,说我来吧。他说你歇着,我来。我说你歇着,我来。他看了我一眼,松了手。我把碗端到水池前,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响。他在身后走动,拖鞋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的。窗外有鸟叫,楼下有人说话,远处的车喇叭响了一声。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就是日子。
日子还在过。一天一天,一顿饭一顿饭,一个呼噜声接一个呼噜声。他还在,我也在。风大的时候他让我戴围巾,我偶尔还是会失眠,但不再出门了。有时候半夜醒来,我就躺在床上听他的呼噜。听着听着,天就亮了。
七
五一小长假儿子回来了,带着儿媳妇和小孙女。
小孙女五岁了,扎着两个小揪揪,一进门就满屋子跑。她跑到客房看了一眼,说奶奶这是你的房间吗。我说以前是。她说那你现在睡哪里。我说睡你爷爷那边。她说为什么。我说因为你爷爷打呼噜。她歪着头想了想,说那我爸爸也打呼噜,我妈妈就不跟他睡。我笑了,说你怎么知道。她说我听见的,我妈妈半夜去我房间睡。
儿媳妇在边上听见了,脸有点红。我说没事,都这样。她笑了笑,说妈你理解就好。
那天晚上一家人吃饭,儿子喝了点酒,话多了起来。他说妈你最近气色好了,是不是睡好了。我说还行。他说我爸也是,看着精神多了。他爸低头夹菜,没接话。儿子又说,你们俩这么多年了,有什么矛盾就好好说。我说没有矛盾,挺好的。他说那就好,我在外面也放心。
吃完饭我洗碗,儿媳妇过来帮忙。她说妈,我跟你儿子也闹过别扭,好几天不说话。后来我想通了,过日子嘛,哪有不磕碰的。我看着她,二十多岁的人,脸上还带着年轻的光。我说你说得对。她说妈你心态真好。我笑了一下,没说话。心想哪有什么好心态,不过是熬着熬着就熬过来了。
他们住了一晚就走了。小孙女走的时候抱着我的腿说奶奶我下次还来。我说好,奶奶给你包包子。她说你会包包子啊。我说会,刚学的,皮有点厚。她说没关系,我喜欢吃皮厚的。
送走他们之后,屋子又安静下来。我站在客厅里,看着桌上的碗筷和吃剩的菜。他从厨房走出来,手里拿着抹布,说我来收拾吧。我说一起。我们两个人一个收碗一个擦桌子,配合得还算利索。收拾完了,他打开电视,坐在沙发上。我泡了两杯茶,端过去。他接了一杯,喝了一口,说太烫了。我说凉一会儿再喝。他说嗯。
电视里在放一个综艺节目,主持人在讲笑话。他笑了一声,我说哪里好笑。他说你看那个人的表情。我看了看,没觉得好笑,但他笑了。他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往上咧。我看着他笑,自己也笑了。他问我笑什么。我说没什么。
那天晚上我睡在主卧。他翻了几个身,呼噜声没响。我问他,你没睡着?他说嗯。我说想什么呢。他说没想什么。停了一会儿他又说,你今天包的那个包子,馅里放点姜更好吃。我说下次放。他说还有那个面,再多揉一会儿,会更筋道。我说好。
他说你明天还去老李那儿啊。我说去。他说你天天起那么早,不累啊。我说不累,比半夜出去走强。他说那也是。
我说你早上想吃什么馅的。他说随便,你包什么我吃什么。我说那就还是猪肉白菜。他说行。然后他翻了个身,呼噜声就响起来了。
我躺在黑暗里,听着他的呼噜。一下,又一下。不急不慢的,像一条河在流。我想起年轻的时候,我们刚搬进筒子楼的第一天,他铺床,我擦桌子。他铺完了站在床边说,这床有点窄。我说窄点好,冬天暖和。他笑了,说那就窄点吧。后来换了双人床,宽了,反倒觉得远了。再后来分房,两间屋子,就更远了。
可现在又近了。说不清是怎么近的。大概就是某一天开始,你发现那个人还在。他的呼噜还在,他的拖鞋声还在,他煎糊的鸡蛋还在,他让你戴围巾的唠叨还在。这些都在,就说明日子还在过。日子还在过,就还有指望。
我翻了个身,面朝着他。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他的背上。他的背还是有点驼,肩膀塌着。我伸手碰了碰他的肩膀,他没有醒,但往这边挪了挪。
我闭上眼睛。
明天还得早起。老李说三点发面,可不能迟到。
八
这样的日子过了两个多月,到了夏天。
天亮得早了,我三点去早餐店的时候,天边已经有一层薄薄的亮。老李的店门口亮着灯,老远就能看见。我推门进去,他已经把面发好了,正在调馅。今天调的是韭菜鸡蛋,绿莹莹的韭菜切得碎碎的,拌着炒熟的鸡蛋碎,香油的味道很浓。
我系上围裙,洗了手,站在案板前。这两个月我进步不少,包子皮能擀圆了,馅也能包得严实。老李说我出师了,我说还差得远。他说你这个人,做什么都认真。我说闲着也是闲着。
那天早上店里的客人不多,七点之后才陆续来。我包完最后一屉包子,摘了围裙,坐在门口的凳子上歇着。老李端了碗豆浆出来,坐在我旁边。两个人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他说你家那位最近怎么样。我说挺好的,最近没怎么打呼噜。他笑了一下,说打呼噜这事,有时候跟身体有关,身体好了呼噜就小。我说可能是吧。他说你晚上还出门吗。我说不出了。他说那就对了。
他喝了一口豆浆,看着街对面那家新开的理发店。理发店门口摆着一个花篮,红绸带被风吹得飘起来。他说我老伴在的时候,每个月都要去理发店。她头发白得早,四十多岁就开始染,染了十几年。我劝她别染了,对身体不好。她不听,说白头发显老。她走的那天,头发刚染了不到一个星期,黑亮亮的。我给她梳头的时候,手一直在抖,梳子掉在地上好几回。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可我看见他端碗的手在抖。豆浆晃了一下,洒出来几滴,落在他手背上。他没擦,继续说。他说你比我强,你还有人。我说你也有人,你还有儿子。他说儿子在深圳,一年回来一次,待两天就走。他说我不怪他,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日子。
我说老李,你有没有想过再找一个。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都这把年纪了,找什么找。一个人挺好,清静。我说清静是清静,就是太清静了。他说习惯了。停了一会儿他又说,有时候半夜醒了,听见外面有动静,会以为是她起来了。起来一看,什么人都没有。
我们坐了一会儿,我起身要走。他从蒸笼里拿了两个包子用纸袋装好,递给我。我说多少钱。他说不要钱,你帮我干了这么多活,吃两个包子怎么了。我说那不行,该多少是多少。他摆了摆手,说走吧走吧,明天还来不来。我说来。他说那就明天再说。
我拎着包子往家走。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得路面发白。梧桐树的叶子密了,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的。有蝉在树上叫,声音又长又响。我想着老李说的那些话,心里堵堵的,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回到家,他已经起了。桌上摆着粥和咸菜。我把包子递给他,说老李给的。他接过去看了看,说韭菜鸡蛋的。我说嗯。他说老李这个人,挺实在的。我说是。他说你天天去他那儿帮忙,要不要给人家点钱。我说不要,他说不要。他说那回头请他吃顿饭吧。我说行,改天请他来家里坐坐。他说行。
那天下午,我给老李打了个电话。我说老李,明天中午来家里吃饭吧。他愣了一下,说去你家啊。我说嗯,我家那位说请你吃顿饭,谢谢你教我包子。他沉默了几秒钟,说行,那我带两个菜过去。
第二天中午老李来了,拎着一只烧鸡和一瓶酒。他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头发也梳过了。进了门,他跟丈夫握了握手,说你好你好。丈夫说坐吧坐吧,别客气。两个人坐在沙发上,我在厨房炒菜。锅铲碰锅的声音和他们的说话声混在一起。我听见他们聊天气,聊菜价,聊最近哪里又开了新店。都是些不咸不淡的话,可听着让人踏实。
吃饭的时候三个人围着小桌子。老李夹了一块红烧肉,说你这个做得比我好。我说你尝尝这个鱼,我红烧的。他说嗯,味道好。丈夫在旁边倒酒,给他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两个人碰了一下杯子。老李说你福气好啊,有老婆给做饭。丈夫笑了笑,说凑合过呗。
老李走了之后,丈夫帮我收拾碗筷。他说老李这个人不错。我说嗯。他说一个人不容易。我说嗯。他停下手里的活,看了我一眼,说以后你多去帮帮他。我说你不管我啊。他说管你什么,你高兴就行。
我低头洗碗,水哗哗地响。眼眶有点热,但没让他看见。
九
日子往前走,夏天过去了,秋天来了。梧桐树的叶子开始黄了,一片一片往下落。我还是每天早上三点去早餐店,帮老李包包子。店里的人慢慢认识了我,有时候来了会打招呼,说老板娘今天又来了。我说我不是老板娘,我是帮忙的。他们说帮忙的也是老板。我笑,老李也笑。
有一天早上,老李跟我说他想把店盘出去。我愣了一下,说为什么。他说年纪大了,干不动了。三点起床,腰受不了。我说那你以后干什么。他说回老家,他老家在乡下,有个院子,种点菜,养几只鸡。我说那也好。他说你要不要跟我去看看。我说看什么。他说就看看,我老家院子挺大的,你要是喜欢,以后可以来玩。
我说行。
那个周末我跟丈夫说了这件事。他正在阳台浇花,听了之后嗯了一声。我说我想去看看。他说去吧。我说你不去啊。他说我去干什么,你去看就行了。我说你就不怕我去了不回来。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你都五十三了,想去哪就去哪。我瞪了他一眼,他笑了一下,继续浇花。
老李的老家在一个山脚下的小村子,开车要一个多小时。他借了一辆面包车,我坐在副驾驶上。路两边是稻田,稻子熟了,金黄金黄的,风一吹就翻浪。老李一边开车一边说,他小时候就在这片田里干活,插秧、割稻子。他爸是村里的小学老师,他妈种地。他上面有两个姐姐,都嫁到了外地。他是最小的,留在家里。
到了村子,他把车停在一棵大樟树下面。院子在村子最里面,围墙是石头垒的,不高。推开木门,院子比我想的大,有半个篮球场那么大。左边种着几棵橘子树,右边种着一片菜地,白菜萝卜长得正旺。中间是一条石板路,通向三间瓦房。瓦房是老式的,青砖灰瓦,木门木窗。屋檐下挂着一串红辣椒,还有几串干玉米。
老李说这房子是我爷爷手里盖的,有一百多年了。我前年翻修了一下,换了瓦,加固了梁。我说挺好。他说你进来看看。我跟着他走进堂屋,里面摆着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山水,已经发黄了。他说这是我爸画的,他年轻时候学过画。我说画得真好。他说我爸要是活着,看到有人夸他的画,肯定高兴。
我们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他泡了一壶茶,从屋里搬了两把竹椅。太阳照在院子里,暖融融的。橘子树上有几个橘子已经黄了,他站起来摘了两个,递给我一个。我剥开尝了尝,酸甜酸甜的。他说这棵树是我妈种的,种了二十多年了。
我说老李,你回来之后打算干什么。他说种菜,养鸡,把院子收拾收拾。我说那早餐店呢。他说盘出去,让别人干。我说那你舍得啊。他说有什么舍不得的,干了十几年了,够了。停了一会儿他又说,其实我一直想回来,就是一个人不敢回来。这院子太空了。现在好了,你帮我出了主意,我觉得能行了。
我说我出什么主意了。他笑了笑,说你来了啊。你来了我就觉得这里不是空的。
我没说话。茶的热气飘上来,模糊了眼前的院子。橘子树的叶子在风里晃,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照在地上,一片一片的亮。
那天下午回去的时候,老李开得很慢。路过一片稻田,他把车停在路边,说你看。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田埂上有一只白鹭,单脚站着,头缩在翅膀里。他说这种鸟现在少了,以前到处都是。我说现在环境好了,又多了。他说是啊,又多了。
车重新上路。我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田和山。天很高,云很白。我想起很多年前,我跟小周也坐过这样一辆面包车,去他老家。他老家也有稻田,也有山。那时候我二十出头,什么都不怕。后来没成,也没觉得遗憾。日子把你往前推,推着推着,就把一些人和事留在了后面。可留在后面的,也不全是坏的。有些想起来,还是暖的。
回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他站在楼下等我,手里拿着我的围巾。看见我下车,他把围巾递过来,说忘了带。我说不冷。他说拿着吧,晚上凉。我接过来围上。他问我去哪了。我说老李老家。他说好玩吗。我说挺好,有个大院子。他说那以后可以常去。我说你不吃醋啊。他看了我一眼,说什么醋。我说没什么。
上了楼,他把饭菜热好了端上来。我吃了两碗饭。他坐在对面,看着我吃,自己没怎么动筷子。我说你怎么不吃。他说我不饿,下午吃了个苹果。我说苹果哪能当饭。他说你吃你的,别管我。
我放下碗,看着他。他瘦了,脸上的骨头突出来,眼窝也陷下去。我说你最近是不是瘦了。他说没有,称了,还那样。我说你明天跟我去医院查查吧。他说查什么,好好的。我说查查放心。他说再说吧。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他的呼噜。呼噜声比前些日子轻了,有时候响几声就停了,停一会儿又响。我不知道他睡得好不好。他自己不说,我也不问。可我心里记着,明天得催他去医院。
十
第二天早上我从早餐店回来,他已经把粥盛好了。我坐下来吃,吃到一半,放下筷子说今天去医院。他说不去。我说去吧,查一下。他说没什么好查的。我说你瘦了。他说瘦点好,有钱难买老来瘦。我说你别贫,我陪你去。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吃完饭他换了件干净的衬衫,跟我出了门。
医院里人很多。排队、挂号、等叫号。我们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旁边坐着一对老夫妻,老太太扶着老头,老头闭着眼,脸色蜡黄。他看了一眼,没说话。我伸手握了握他的手。他的手很凉。
做了几项检查,抽了血,拍了片子。医生说结果要等下午。我们中午在医院门口的饭店吃了碗面。他吃了半碗就放下了。我说你多吃点。他说不饿。我把碗里的肉夹给他,他夹回来,说你吃你的。
下午拿到结果,医生看了半天,说有几个指标不太好,建议做进一步检查。我问什么指标。医生说血糖高,肝上也有点问题,需要再做个B超。他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我问他,你听见了吗。他说听见了。我说那就再查。他说查就查呗。
又跑了两趟医院,最后确诊了。肝上的问题,不算太严重,但要吃药控制,定期复查。血糖也要控制,不能再吃甜的,油腻的也要少吃。医生开了一堆药,交代了一堆注意事项。他全程没怎么说话,就点头。
出了医院大门,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街上的车来来往往。我们站在门口等公交。他忽然说了一句话。他说我要是先走了,你怎么办。
我愣了一下。他说你儿子在省城,老李在乡下,你一个人在这边。我说你瞎说什么。他说我就是问问。我说你好好吃药,别想那些没用的。他说嗯。
公交车来了,我们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他靠着车窗,闭上了眼睛。我坐在旁边,看着窗外的街景往后走。饭店、药店、超市、花店,一家一家地闪过去。我想起他年轻的时候,开长途货车,一走就是十天半个月。每次回来,我都站在这个公交站等他。他远远地看见我,会按一声喇叭。车停稳了,他从车上跳下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外地的特产。有时候是水果,有时候是点心。我说你买这些干什么,攒点钱不好吗。他说给你买的,你尝尝。
那些年他确实对我好。后来慢慢就不一样了。不知道是他变了还是我变了,还是日子把人磨成了这个样子。可今天站在医院门口,他说那句话的时候,我看着他的脸,忽然觉得他还是那个人。那个从货车上跳下来,拎着塑料袋冲我笑的人。他没变,只是老了。我也没变,只是也老了。
那天晚上回家之后,我把他的药分好,早中晚三餐,用三个小盒子装着。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我蹲在茶几前分药,说你这是干什么。我说给你分好,省得你忘了。他说我记性还没那么差。我说你记得住就自己分。他说你分吧,你分得好。
我分完药,坐在他旁边。电视里在放一个老电影,黑白的。他看了一会儿,说这个电影我看过。我说什么时候。他说年轻的时候,在厂里的礼堂看的。我说我怎么不知道。他说那时候还不认识你。我说哦。他说电影名字我忘了,就记得里面有一首歌。我说你唱唱。他哼了两句,跑调了。我笑出声来。他也笑了,说记不清了。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早。我洗完澡出来,他已经躺下了,灯也关了。我躺到他旁边,听着他的呼吸。他没打呼噜,呼吸很轻很匀。我翻了个身,面朝着他。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我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肩膀。他动了一下,然后把我的手握住了。
我说你好好吃药。他说嗯。我说你别再吓我了。他说嗯。我说你答应我。他说答应了。
十一
入冬之后,天冷得快。我每天早上去早餐店,路上要穿两件毛衣。老李已经把店盘出去了,新老板是个年轻人,包子做得也不错,但馅没有老李调得香。我还是去帮忙,不过不每天去了,隔一天去一次。新老板说阿姨你随时来,我这里缺人手。我说行。
老李回了老家。走之前他把早餐店的钥匙交给我,说店后面那间小屋里有几袋面,你帮我处理了吧。我打开小屋的门,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张小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子上放着一张照片,是他和老伴的合影。照片里的女人留着短发,笑得很开朗。我把照片擦了擦,装进口袋里,下次去乡下的时候带给他。
老李回老家之后给我打过一次电话,说院子收拾好了,菜种下去了,鸡也养了。说橘子熟了,让我去摘。我说好,过几天去。他说你家那位怎么样。我说还好,药吃着呢。他说那就好。我说你一个人行不行。他说行,怎么不行。挂了电话,我把老李的照片找出来,放在客厅的柜子上。他看见了问是谁。我说老李和他老伴。他看了看,说老李年轻时候还挺精神。我说嗯。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又坐起来了。他在旁边睡着,呼吸很轻。我轻手轻脚地下床,走到客厅。没开灯,坐在沙发上。窗外路灯的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拉出一片长长的亮。我看着那片光,想起去年的这个时候,我还在半夜出门,一个人在街上走。那时候觉得日子过不下去了,觉得冷,觉得空。可现在坐在这里,屋子里有他的呼吸声,隔壁有老李的照片,楼下有早餐店的灯光。虽然还是睡不着,但心里是踏实的。
我坐了一会儿,回到床上。他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说你去哪了。我说上厕所。他说哦。然后伸手搭在我身上,又睡了。
我躺下来,听着他的呼吸。窗外的风把树枝吹得哗哗响。冬天过去了就是春天,春天过去了又是夏天。日子就这么一轮一轮地转。五十三了,五十四了,还会五十五、五十六。他在,我也在。吃吃药,包包包子,看看儿子,看看老李。日子就这么过。平平淡淡的,可里面有东西。说不清是什么,就是有。
我闭上眼睛。明天还得早起。他要去医院复查,得早点去排队。老李说橘子熟了,等复查完了,去看看他。院子里的橘子树,今年结了多少果?他说种了白菜萝卜,不知道长得怎么样。他一个人在那个大院子里,早上起来喂鸡,中午做饭,下午坐在橘子树下喝茶。挺好的。
睡意慢慢上来了。我翻了个身,面朝着他。他的手还搭在我身上,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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