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传财富，传忠直：慎氏家族一千年的传承实验

家族的传承，传的从来不只是财富，更是这个家族相信什么、愿意为什么付出代价。2026年，总台大剧《太平年》与央视《记住乡愁》专题，把一支绵延千年的中国家族重新拉回公众视野——慎氏。

本文以这个家族为样本，拆解它从晋代发端、五代扬名，一直延续到现代奖学金、有据可查的千年传承机制：它传的不是钱，而是一套可以反复兑现的价值观。

2026年初，总台大剧《太平年》播出。这部讲述吴越国末代君主钱弘俶“纳土归宋”的历史剧，意外捧红了一个出场不足半小时的配角——吴越国文臣慎温其。剧中，他在权臣的酷刑面前咬紧牙关，宁死不诬旧主；剧外，他的故事被央视《记住乡愁》专题《吴越江南忠义传家》郑重讲述，甚至牵出了一支远在朝鲜半岛的家族分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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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部被业内认为“过于冷门、过于艰深”的题材，播出后迅速席卷荧屏：据中国视听大数据，首轮单集最高收视率达3.2%，斩获白玉兰奖多项大奖，在越南、韩国等海外市场进入热门榜前列。

观众很快发现，慎温其不是编剧的虚构。他记载于《资治通鉴》卷二百八十五，是真实存在的历史人物。而顺着他的家谱往下走，是一支在中国大地上绵延了上千年的家族：他的曾孙迁居湖州潞村，明代出了“一门三十六功名”，清代出过陕甘学政；北宋年间远赴高丽的一支，在韩国繁衍成数万人的望族；近代，顾乾麟受母亲慎氏家风感召创办上海知名的“叔蘋奖学金”，亦和慎氏家族有着血脉渊源。

一个家族，凭什么能传一千年？当今天的中国家族企业普遍焦虑于“富不过三代”时，这个几乎不为人知的姓氏，或许藏着另一套答案。

01 一场酷刑与一句“不”：家族价值观的定型时刻

五代十国，天下大乱。吴越国偏安江南，靠“保境安民、善事中原”的国策维持了一方太平，但朝堂之上并不平静。

故事的主角慎温其，衢州信安人（今浙江衢州），精于词学，是吴越宗室钱仁俊的幕僚。公元941年，吴越国王钱元瓘去世，少主钱弘佐继位，朝政一度被钱塘富商出身的权臣程昭悦把持。

程昭悦构陷钱仁俊谋反，将其幽禁，又逮捕慎温其，酷刑拷掠，逼他作伪证，坐实旧主的罪名。值得一提的是，慎温其效忠的，是一个把“保境安民、善事中原”写进国策的政权——三十多年后，吴越末主钱弘俶以“纳土归宋”的方式放弃王位，保全江南免遭战火，这正是剧名“太平年”的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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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治通鉴》用六个字记下了他的选择：“温其坚守不屈。”剧中演绎有竹签、烙铁、皮开之苦，剧版台词写道：“温其可死，不可诬主。”程昭悦没能得逞。不久，钱弘佐诛杀程昭悦，释放钱仁俊，擢升慎温其。

此后他先后受两任吴越王钱弘佐、钱弘俶重用，官至元帅府大判官；在《太平年》剧中，钱弘佐评价慎温其与水丘昭券，称二人为“吴越二君子”。最耐人寻味的是结局：两代吴越王先后将公主嫁入慎家——慎温其的一儿一孙，成了“双驸马”。

在帝王家，联姻通常是政治工具；但吴越王室对慎家的两度下嫁，更像一种公开表态：在乱世里，一个宁死不出卖旧主的人，值得托付。慎温其在最不可能守住的时刻守住了底线，这一“守”，成了慎氏家族此后千年的价值原点。后世所有关于慎氏家风的记载——“忠直”“忠孝仁敬”“崇文尚学、忠义孝悌”，几乎都可以追溯到这个时刻。

一个家族最难的不是有钱，而是在关键时刻知道自己“不做什么”。慎温其用一场酷刑，替家族完成了价值观的定型。

02 源头处的“势”：慎氏家族早了两千年的治理基因

如果把慎温其的“忠直”比作家族的精神底色，那慎姓的思想源头，比这更早、也更有意思。

据后世姓氏文献记载，慎姓大致有两个来源：一说源于墨子的高足禽滑厘（字慎子），后人以其字为氏；一说源于战国时楚国宗室白公胜后裔的封地慎邑（今安徽颍上西北），以邑名为氏，郡望在天水。两条线索都指向战国，而战国，恰好是慎姓最有名的人物慎到的时代。

慎到，尊称慎子，赵国邯郸人，战国中期法家代表，曾游学于齐国稷下学宫。后世将先秦法家分为法、术、势三支，慎到正是势论的奠基者。他留下了一段著名的比喻：“腾蛇游雾，飞龙乘云，云罢雾霁，与蚯蚓同。”在他看来，腾蛇飞龙之所以威风，靠的不是自身，而是所依托的“势”；一旦云雾散去，它们与蚯蚓无异。

由此他得出一个冷峻的判断：“贤不足以服不肖，而势位足以屈贤。”尧舜再贤，若只是匹夫，连三个人都管不了；桀纣再暴，一旦居于天子之位，就能乱天下。

慎到雕像（图源：网络）

还有一段话，常被后世管理者引用：“一兔走街，百人追之；积兔于市，过而不顾。非不欲兔，分定不可争也。”野兔在街上跑，人人争抢；市集上堆满兔子，却无人争夺——不是因为人们不想要，而是因为所有权已经确定。慎到把“定分止争”看作治理的起点。

把这两段话放在一起，慎到其实讲了一件事：治理的可靠，不取决于掌权者个人的贤德，而取决于规则与结构。这套“重势”的主张，后来由韩非子专门著《难势》一篇加以辩护和完善，成为法家思想的重要支流。它与现代家族企业治理的核心命题惊人地一致——家族企业的传承难题，恰恰在于把企业命运寄托在“人”身上，而不是“结构”上。

慎到与慎温其相隔近千年，现存史料并无两人直系世系的记载，把慎到称作慎氏“精神上的先声”更为准确。但一个家族在千年之后、乱世之中，用行动重新验证了先祖最冷峻的判断：让一个人靠得住的，不是运气，而是他愿意为某种规则付出的代价。

03 从一个人到一座村：家族资产的三次沉淀

慎温其的“忠”，只是起点。家族传承的真正考验在于：价值观如何从一个人的选择，变成一代代人可继承、可兑现的资产。慎氏的做法，可以概括为三次“沉淀”。

第一次沉淀是“孝”。慎温其的长子慎知礼，笃信经学、恪守孝悌，官至北宋工部侍郎，却一度辞官归乡奉养母亲，被时人称为孝子。在以孝治天下的宋代，这是家族最重要的声誉资产。

第二次沉淀是“文”与“地”。慎知礼之子慎从吉，迎娶了钱弘俶的三公主——这正是“双驸马”所指的另一半。二人所生的第三子慎镛，北宋景祐元年（1034）进士及第，后出任吴兴（今湖州）太守。为官一任后，慎镛选择举家定居吴兴潞村（今湖州市吴兴区八里店镇潞村），成为潞村慎氏的始迁祖。他还参与校勘、编纂《九域图志》等重要志书。从此，慎家有了自己的“根据地”——一座江南村落，一脉耕读传统。

第三次沉淀是“学”与“名”。明代是潞村慎氏的高光时刻。嘉靖三十二年（1553）进士慎蒙官至监察御史，为官颇有政声，编纂《皇明文则》二十二卷，著有《天下名山诸胜一览记》；他的长子慎懋官撰《华夷花木鸟兽珍玩考》，汇编中国及周边国家的物产、风俗与珍玩，清代《千顷堂书目》著录其书，今存万历刊本；次子慎懋赏撰《四夷广记》，记载明代丝绸之路上诸多国家的情况，成为研究古代中外交通的重要文献。

一门父子，把“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变成了可以流传的著作。据央视报道，慎氏家族在明代达到“一门三十六功名”的鼎盛。清代，慎家还出过官至陕甘学政的慎毓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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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意这三样资产的形态：声誉（孝）、土地与文脉（潞村）、知识（著作）。它们有一个共同点，都不以货币形态存在，却都比货币更耐磨损。战乱可以夺走金银，却夺不走一个家族的学问、声望与扎根的土地。

04 跨海的一支：慎修与韩国居昌慎氏

家族传承还有一个更极端的考验：当一部分族人不得不离开故土，家族还能不能延续？

北宋年间，慎镛的侄子慎修奉命远赴高丽。关于他赴高丽的缘由，史料有不同说法，主流记载为北宋朝廷遣使，同时也有随商船赴高丽、兼行医交流的民间记载；但结局是一致的：因战乱海路断绝，慎修滞留高丽，再未归国。他凭借学识与医术，被高丽国王封为守司徒左仆射参知政事，成为高丽王朝的重臣，也成了韩国慎氏的开基祖。

身在异国，慎修始终心系故土。据公开报道，他出资在家乡潞村修建了“化龙”和“起凤”两座拱桥，为后世韩国慎氏寻根留下了线索。如今，韩国庆尚南道居昌郡有一座名胜“搜胜台”，石壁上刻满历代文人墨客的诗作，慎氏先祖曾在此讲学、吟咏。居昌慎氏繁衍至今，据说已有数万后裔（不同来源的数字从三万五千人到五万余人不等），后人多从事文化、医疗、教育等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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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7年，韩国慎氏宗亲会循着族谱找到了湖州潞村这个祖居地。此后二十多年，他们多次跨海前来祭祖访亲。央视在报道中记录了这个细节：韩国慎氏后人说，家族“忠孝仁敬”的家风，在朝鲜半岛传了千年，始终不堕。

这个故事对当代家族企业格外有参照意义。许多中国家族企业担心“分家”，一个分支远走他乡，往往意味着资源被稀释、纽带断裂。但慎氏的例子说明：维系一个家族跨海不散的，不是财产共有，而是共享的谱系记忆与价值观。分支可以独立发展，甚至自成望族；只要“根”的叙事还在，家族就没有散。

05 现代的回响：慎太夫人与叔蘋奖学金

故事讲到这里，似乎都是“古时候的事”。但慎氏家族的精神，在二十世纪的中国，还有一次低调而绵长的回响——通过一位嫁入他姓的母亲。

南浔“四象”之一的顾家，是近代上海著名的实业家族。顾乾麟（1909—1998）十七岁时父亲顾叔蘋病故，家道中落，负债累累，他被迫中断学业、继承家业。临终前，顾叔蘋执着儿子的手留下遗训：“一个人不可无钱，不过要赚得正大，用得光明。不要被钱利用，要利用钱。得之社会的，必须还之于社会。”

而顾乾麟的母亲，是慎氏出身的慎太夫人。央视《记住乡愁》专题提到，母亲慎太夫人的言传身教，深深影响着顾乾麟。1939年，事业走上正轨的顾乾麟以父亲的名字创立“叔蘋奖学金”（纪念叔蘋公高初中学生奖学金），资助战乱中家境贫寒、无力升学的优秀青年。在日寇铁蹄下的上海“孤岛”，千余名学子因这笔奖学金得以继续学业。

叔蘋奖学金创始人顾乾麟（图源：网络）

此后八十余年，“得诸社会，还诸社会”成为叔蘋奖学金的立身之本。它历经战乱、中断与1986年的续办，至今仍在运营，被媒体称为“中国历史最长、受奖学生最多、设置学校最广的奖学金”；2025年，记录叔蘋奖学金传承故事的新书在上海发布。湖州南浔小莲庄内，至今建有叔蘋奖学金展览馆。

叔蘋奖学金属于顾家，慎太夫人与潞村慎氏的支系关系，公开资料中并无详细记载。但这条线索依然成立：一个出自慎家的母亲，把“正直做人、回馈社会”的价值观传给了下一代，再由下一代放大成一项跨越百年的公共事业。家族精神经由母系，从“忠直事君”演化为“忠直济世”，换了载体，没换内核。

06 慎氏给现代家族企业的六条启示

讲完千年故事，回到当代问题：慎氏的做法，对今天焦虑于传承的中国家族企业，有什么可迁移的？

第一，价值观要“事件化”，不要口号化。慎家的“忠直”不是写在族谱扉页上的四个字，而是一个具体事件——慎温其的坚守。事件让价值观有了画面、有了判例，后世子孙在任何情境下都能对照自问：先祖会怎么做？现代家族企业常犯的错误，是把价值观写成挂在墙上的标语，却没有一次“用行动为它付过代价”的事件。

第二，资产要“知识化”。慎家最有韧性的资产不是金银，而是方志、游记、类书这类知识产品，它们越传越增值，还能转化为家族声誉。对现代家族而言，家族宪章、家训、企业史、创始人回忆录，都是“知识资产”；有形的股权会随市场波动缩水，无形的文脉却可以代代累加。

第三，传承要“制度化”。慎家的“耕读传家”，本质是一套制度安排：有土地（经济基础）、有村落（根据地）、有科举（上升通道）、有谱牒（身份认同）。今天的家族宪章、家族信托、家族委员会，不过是这套古代制度的现代版本。制度的意义在于，让传承不依赖任何单一个人的英明。

第四，分支要允许“独立”。韩国慎氏与潞村慎氏分处两国、各自发展，却靠谱系与记忆保持认同。家族企业不必强求所有成员都在一个锅里吃饭；让不同的分支承担不同的功能——经营、投资、公益、文化，反而更抗风险。

第五，回报要“社会化”。从“得诸社会，还诸社会”的叔蘋奖学金看，家族财富的终极去处是公共领域。社会化回报不仅为家族赢得声誉资本，更给了后代一个超越“守财”的人生意义，这恰恰是许多家族企业第二代缺乏接班动力的根源。

第六，也是最根本的一条：时间观要拉长。慎氏的故事里，没有一代人急着“大干快上”。慎温其守节、慎知礼尽孝、慎镛安村、慎蒙著书，每一代人只完成一小步，但每一小步都在为下一代铺路。家族传承是一场接力赛，不是百米冲刺；只看一代人的输赢，就永远看不懂一个家族。

结语

回到开头的那个问题：一个家族，凭什么传一千年？慎氏给出的答案，朴素得近乎直白：靠的不是财富清单，而是这个家族相信什么，以及它愿意为什么付出代价。慎温其用一场酷刑守住“忠”，慎镛用一座村落守住“文”，慎修用一片异乡守住“根”，慎太夫人用一生教养守住“德”，每一代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往同一个方向添砖加瓦。

今天，当无数中国家族企业为“富不过三代”而焦虑、为接班人的意愿与能力而辗转时，慎氏提供了一种更沉静的参照：财富会缩水，企业会兴衰，唯有价值观可以在家族的血脉与记忆中反复兑现。它未必能保证家族永远富贵，却能保证家族在富贵与贫贱之间，始终知道自己是谁。

这或许就是家族传承的终极答案：先想清楚“传什么”，再谈“怎么传”。能守住价值观的家族，即便财富起伏，也不容易彻底溃散；只传财富而丢了价值观，再多资产，终究容易成为过路之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