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手术室的红灯灭了三个小时,我睁开眼的第一件事,是摸手机。屏幕干干净净,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未读消息。我老婆周茉说好今天来接我,可护士告诉我,她早上来过一趟,签了个字就走了。我忍着刀口的疼,自己按铃叫了护工。后来我才知道,她那天去机场了——接的是谁,我不敢想。一个刚下手术台的男人,老婆却跑去接别的男人。换你,你能忍吗?可事情远不止这么简单,因为第二天她冲进病房时,护士说了一句话,她当场瘫在了走廊上。而我,早就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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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陈砚,今年三十四,在一家做工业配件的私企干了九年。说是技术主管,其实就是个高级修理工,机器坏了我就得钻底下,一身油污是常态。周茉比我小两岁,在商场做楼层管理,站一天柜台回家就喊腿肿。我们结婚六年,没孩子,不是不想要,是一直没敢要——她妈那边像填不满的窟窿,我这边爹走得早,老娘身体也不好,两个人的工资拆成四份花,哪份都不敢松。
日子紧归紧,我一直觉得过得去。直到半年前,我脖子上摸到个硬块。起初没当回事,以为是上火淋巴结肿大。后来吞咽开始有异物感,说话久了嗓子哑得像砂纸。周茉催我去看,我拖了两个月,实在扛不住了,才去了市二院。彩超、穿刺、CT,一圈检查下来,医生把我叫进办公室,关上门说:“甲状腺乳头状癌,得尽快手术。”
我拿着诊断书在楼梯间坐了半小时。第一个电话打给周茉,她那边吵得很,说在搞店庆,问我什么事。我说:“查出点毛病,得做手术。”她顿了一下,问严不严重。我说:“癌。”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她说:“我知道了,晚上回去说。”
晚上她回来得很晚,带了份凉皮给我。我说我嗓子不舒服,吃不了辣。她哦了一声,自己坐在茶几边上吃完了。吃完问我:“手术费多少?”我说大概得先交五万。她筷子搁在碗上,半天没说话。后来她说:“家里卡上还有三万二,剩下的你想办法。”我说行。
那晚我躺在床上,听见她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见一句:“……手术就这几天,你能不能来一趟……”我当时以为她打给她妈,想让她妈来搭把手。现在想想,我真是蠢。
手术定在周三。周二晚上,周茉跟我说,她明天有个重要的事,可能赶不上我进手术室。我说没事,我自己能行。她说:“你真能行?”我说:“又不是头一回一个人去医院。”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去洗澡了。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有点陌生。
02
手术那天早上,我自己打车去的医院。办住院、换病号服、签同意书,护士问我家属呢,我说在路上。进手术室前,我给周茉发了条消息:“我进去了。”她没回。
全麻醒来的时候,嗓子干得像吞了砂纸,脖子裹着厚厚的纱布。我第一件事是摸手机,屏幕干干净净。我叫来护士,问她我老婆来过没有。护士翻了下记录,说早上来过一趟,在护士站签了个字就走了。我问签的什么字,护士说:“好像是转院同意书?不对,是手术知情同意书的补充签字,你老婆说你有个远房亲戚是外科医生,想参与手术,我们没同意。”
我脑子嗡了一下。远房亲戚?我爹是独子,我妈那边就一个妹妹,哪来的外科医生亲戚?
我没吭声,让护士帮我倒了杯水。下午两点多,我勉强能下床了,扶着墙走到走廊尽头,给周茉打电话。响了很久才接,背景音是机场广播——航班号我听得清清楚楚,是从省城飞来的。
“你在哪?”我问。
“机场。接个人。”
“接谁?”
“一个老朋友。你手术怎么样?”
“我醒了。”
“那就好,我晚点过去。”
电话挂了。我站在走廊里,隔壁床的护工探头出来看了我一眼,又缩回去了。我回到床上,把手机屏幕摁亮又摁灭,摁亮又摁灭。晚上七点,周茉没来。晚上九点,还是没来。护工给我喂了碗小米粥,问我:“你家里人呢?”我说:“忙。”
夜里伤口疼得睡不着,我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周茉那个“老朋友”,我大概能猜到是谁。她结婚前谈过一个,叫许峥,省城人,家里开医疗器械公司的。当年周茉她妈嫌许峥家太远,硬是给拆散了。后来周茉嫁了我,许峥听说去了南方。这七八年没听过这个名字,可机场广播里那个航班,是从省城来的。
第二天一早,我按铃叫来医生,说我要求转院。医生愣了,说你这刚做完手术,转什么院?我说我联系好了,省肿瘤医院有床位。医生看了我半天,说:“你家属同意吗?”我说:“我自己签。”
我给我表弟打了个电话。表弟在省城做医药代表,路子广,一个电话帮我联系好了床位和救护车。中午十二点,我办了转院手续,坐救护车去了省城。走之前我给周茉发了条消息:“我转院了,去省肿瘤。”她没回。
下午三点,我在省肿瘤医院的病床上安顿下来。刚输上液,手机响了,是市二院护士站打来的。护士说:“陈先生,你老婆来了,在病房没找到你,现在在护士站问呢。”我说:“你告诉她,我转院了,昨天就转了。”
护士顿了一下,说:“她问转哪儿了。”
我说:“你让她自己想。”
挂了电话不到十分钟,我表弟进来了,表情有点怪。他说:“哥,我刚在楼下看见个女的,蹲在走廊拐角那儿哭,护士围着好几个。是不是嫂子?”
我说:“应该是。”
表弟问:“你不下去看看?”
我说:“我刀口疼,走不动。”
其实我刀口没那么疼。我就是不想动。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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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茉是第二天中午才找到省肿瘤医院的。她推开病房门的时候,眼睛红肿得厉害,头发也乱着,身上还是前天那件驼色大衣,领口沾了点灰。我正靠在床头喝粥,表弟坐在旁边给我削苹果。
她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我先开口了:“来了?”声音哑得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走过来,站在床边,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我表弟识趣,放下苹果说去楼下买点东西,走了。
“陈砚,你什么意思?”她声音抖着。
“什么什么意思?”
“你转院为什么不跟我说?我昨天在市二院找了你一下午,护士说你走了,我问去哪了她们不说。我给你打电话你不接,发消息你不回——”
“我手术那天,你去机场接谁了?”
她愣住了。眼泪还挂在脸上,但表情一下子僵了。
“你听谁说的?”
“机场广播。省城飞来的航班。你去接许峥了,对吧?”
她往后退了一步,手扶住了床尾的栏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他……他爸生病了,来省城看病,他在这边没熟人,我就去接一下……”
“你老公在手术台上,你去接你前男友的爸?”
“陈砚,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我放下粥碗,看着她,“周茉,我进手术室之前给你发消息,你一个字没回。我全麻醒来第一件事是看你有没有打电话,屏幕干干净净。你知不知道我躺在走廊上给你打电话的时候,听见机场广播是什么感觉?”
她哭了,哭得说不出话。我看着她哭,心里没什么感觉。可能是麻药还没过劲儿,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原因。
“你回去吧。”我说,“我这不用你。”
“陈砚——”
“我说了,回去吧。”
她站了十几分钟,最后还是走了。走之前从包里掏出一张卡放在床头柜上,说:“这里面有三万,你先用。”
我没动那张卡。
04
周茉走后第三天,我表弟帮我请了个护工。我娘从老家赶来了,六十多岁的人,坐了一夜绿皮车,拎着一兜子鸡蛋和两罐咸菜。她看见我脖子上的纱布,嘴一瘪,眼泪就下来了。我说:“妈,小手术,没事。”她说:“癌症还小手术?”我说:“切干净就好了。”
我娘在医院陪了我五天。第五天晚上,她坐在床边给我剥橘子,忽然说:“茉茉给我打电话了。”
我剥橘子的手停了一下。
“她问我你怎么样,我说还行。她哭了,说你不接她电话。”
“嗯。”
“砚啊,你们是不是闹别扭了?”
“没闹别扭。”
“那她怎么不来?”
“她忙。”
我娘看了我一眼,没再问。老太太心里明镜似的,但她不说破。她这辈子就是这样,我爹走的时候她才四十出头,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什么苦都咽了,从来不在我面前掉眼泪。她把橘子递给我,说:“不管怎么样,身体是自己的,先把身体养好。”
我点点头。
第六天,我娘回去了。护工大姐是个实在人,照顾得尽心。我开始做术后复查,各项指标还算稳定。医生说要定期复查,五年内不能大意。我说知道了。
那段时间周茉每天给我发消息,有时候是“今天怎么样”,有时候是“记得吃药”,有时候是“我妈问你什么时候回来”。我一条都没回。她打电话来我也不接,后来她就不打了。
出院那天是表弟来接的我。他帮我收拾东西的时候,在床头柜抽屉里翻出那张卡,问我:“哥,这卡怎么办?”
“放着吧。”
“不查查多少钱?”
“不查。”
表弟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把卡塞回抽屉里了。
我出院后没回家,直接去了我娘那儿。老家房子旧,但院子大,空气好。我每天在院子里走两圈,晒晒太阳,嗓子慢慢能发出声了。邻居问我怎么回来了,我说休年假。没人知道我脖子上那道疤。
回老家的第十天,我收到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点开一看,是许峥发来的。他说:“陈砚,我是许峥。周茉跟我说了你的事。我想跟你见一面,有些话得当面说。”
我看着那条短信,忽然笑了。喉结动了一下,刀口那儿还有点扯着疼。
我回了一个字:“行。”
05
我和许峥约在老家县城的一家茶馆见面。那地方是我选的,临街,人多,说话方便。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穿一件深灰色羊绒衫,头发梳得整齐,看着比实际年龄小几岁。他见我进来,站起来伸出手,我没握。
“坐吧。”我说。
他收回手,坐下,给我倒了杯茶。我没喝。
“陈砚,我知道你恨我。”他开口就是这句。
“我不恨你。”我说的是实话,“我跟你没交情。”
他顿了一下,说:“周茉去机场接我,是我让她去的。我爸在省人民医院做心脏搭桥,我在这边确实没有熟人。她以前去过那家医院,我就是让她帮我指个路。”
“她老公在做癌症手术,她去给你爸指路?”
许峥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说:“这件事是我不对。我不知道你那天手术。”
“你知道。”
他抬头看我。
“周茉肯定跟你说了。她那个人,藏不住事。”
许峥没否认。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说:“陈砚,我这次来,除了道歉,还有一件事想跟你说。我跟周茉之间没什么,以前的事早就过去了。但她现在很难,你知道吗?”
“她难不难,跟我没关系了。”
“你们还没离婚。”
“快了。”
许峥看着我,忽然说:“陈砚,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周茉她妈——那老太太在外面欠了钱,赌债。周茉这半年一直在填那个窟窿。她不敢跟你说,因为你知道了一定会跟她吵。”
我端着茶杯的手停住了。
“她填了多少?”
“前后加起来,差不多二十万。”
我放下茶杯。二十万。我们家一共就那点家底,她拿什么填?
“她把你们那套小房子的抵押贷款办了。”许峥说,“你不知道吧?”
我确实不知道。那套房子是我们结婚时买的,六十平,老破小,但好歹是自己的。房产证上写的是两个人的名字。她拿什么去办的抵押?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我盯着许峥。
他没说话,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推到我面前。是一张借条复印件,上面写着周茉的名字,借款金额十五万,出借人是一个叫“金盛达商贸”的公司。借条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抵押物为XX小区XX栋XX号房产。
我看着那张纸,脑子里忽然闪过很多细节。这半年周茉经常晚归,说是商场加班。她换了手机密码,我问过一次,她说是商场要求。她开始频繁地跟她妈打电话,一打就是半小时,看见我就挂。
原来如此。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我问许峥。
“因为周茉不让我说。她说你身体不好,不能让你操心。”他停了一下,“但我觉得,你有权利知道。”
我把那张复印件折好,放进口袋。站起来的时候,我看了许峥一眼。
“谢谢。”
他愣了一下。
“谢谢你告诉我。”我说,“但你别再找周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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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我从茶馆出来,直接去了市里的房产交易中心。拿身份证一查,房子果然被办了抵押登记,时间是三个月前。抵押权人正是那家“金盛达商贸”。我又去了银行,查了我们的共同账户,余额只剩下三百多块。流水显示,过去半年有十几笔转账,都是转给同一个账户,户名是周茉她妈。
我站在银行门口,点了一根烟。术后医生说不让抽烟,我忍了快一个月,那天破戒了。抽到一半呛得咳嗽,刀口震得生疼。
晚上回到我娘那儿,老太太已经睡了。我坐在院子里,给周茉发了一条消息,这是我转院后第一次主动联系她:“明天回市里,你把房产证、抵押合同、借款协议都准备好。我们谈谈。”
她秒回:“你知道了?”
“知道了。”
“陈砚,我可以解释——”
“明天谈。”
第二天一早我坐大巴回了市里。到家的时候周茉已经在了,茶几上摆着一摞文件。她坐在沙发上,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睛底下一片青黑。见我进来,她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坐到单人沙发上,离她三米远。
“说吧。”
她开始说。从她妈怎么被人拉进赌局,到怎么欠下第一笔钱,到怎么拿房子抵押,到怎么拆东墙补西墙。她说得很乱,但核心就一个:她妈被人骗了,她不能看着她妈去死。
“你妈欠钱,你拿我们的房子去填?”我问。
“陈砚,那是我妈——”
“那我呢?”我看着她,“我在手术台上,你妈重要还是我重要?”
她不说话了。
“周茉,我们结婚六年。你妈那边有事,你从来没跟我商量过。你妈要钱,你给。你妈欠债,你还。你把我当什么?提款机?还是冤大头?”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把那张借条复印件拍在茶几上,“十五万,加上之前的,二十多万。周茉,咱家一共就这点家底,你全填进去了。我癌症手术,你说卡上只有三万二。三万二?钱呢?”
她哭了,捂着脸哭。我看着她哭,心里翻江倒海,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陈砚,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当时就是想先把窟窿堵上,等我妈那边缓过来就告诉你——”
“缓过来?你妈那个赌债,能缓过来?”
她不说话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在下雨,淅淅沥沥的,玻璃上全是水珠子。
“周茉,我们离婚吧。”
她猛地抬头。
“房子抵押的事,你自己去解。解不了,就等着法院拍。你妈那边的债,你自己扛。我这边的手术费、后续治疗费,我自己出。咱们各走各的。”
“陈砚——”
“我没跟你商量。”我转过身看着她,“我是在通知你。”
07
离婚的事没我想的那么顺利。周茉不同意,她妈跑到我娘那儿哭了一场,我娘心软,打电话跟我说:“砚啊,要不就算了吧,茉茉也知道错了。”我说:“妈,这事你别管。”我娘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周茉搬回了她妈那儿。我搬回了我们那套小房子——反正抵押还没到期,银行也没来收。我一边做术后复查,一边上班。老板知道我生病的事,给我调了个轻省点的岗位,工资降了两千,但不用钻机器底下了。我说行。
日子就这么过了两个月。这期间许峥给我打过一次电话,说周茉她妈那笔赌债后面还有人,不只是“金盛达”一家,还有别的债主。我说:“跟我没关系。”许峥说:“我知道跟你没关系。但周茉现在被那些人追得紧,你心里有个数。”
我说:“你为什么这么关心她?”
许峥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陈砚,当年我跟周茉分手,是我提的。她妈看不上我,我也觉得那时候自己没本事。但现在不一样了。我没想破坏你们,我就是觉得……她不该被这么对待。”
“她怎么被对待,是她自己的事。”
“你说得对。”许峥说,“但我还是想跟你说一声。”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抽了根烟。嗓子还是不舒服,抽两口就咳。我掐了烟,回屋喝了杯水。
第二天,我接到一个电话,是法院打来的。说“金盛达商贸”起诉了周茉,要求实现抵押权,拍卖我们那套房子。我作为共有人被列为第三人。
我挂了电话,给周茉打过去。她接了,声音哑得厉害。
“法院的电话你接到了?”
“接到了。”
“陈砚,我对不起你。”
“现在说这个没用。”我停了一下,“房子不能拍。拍了你住哪儿?你妈住哪儿?”
她没说话。
“我来处理。”我说。
08
我找了个律师。律师姓方,四十来岁,是我表弟的同学。他看了材料,说这个案子有得打。第一,抵押合同上周茉的签字是真的,但我的签字是伪造的。第二,抵押权人“金盛达商贸”的经营范围里没有金融借贷资质,属于非法放贷。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这笔借款的实际使用人是周茉她妈,周茉只是名义上的借款人,而“金盛达”明知这个情况仍然放贷,存在恶意串通嫌疑。
方律师说:“这案子能打,但得花时间。你做好心理准备。”
我说:“打。”
开庭那天,周茉坐在被告席上,她妈坐在旁听席。我坐在原告席旁边——我是第三人身份,但方律师让我坐在他旁边。许峥也来了,坐在最后一排,我没跟他打招呼。
庭审过程不细说了。方律师把证据一份份摆出来,从抵押合同的签字鉴定,到“金盛达”的工商登记信息,到周茉她妈和“金盛达”之间的资金往来记录。对方律师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法官问双方是否愿意调解,方律师说:“不调解,要求判决抵押合同无效。”
休庭的时候,周茉她妈冲过来要跟我说话,被法警拦住了。她隔着人喊:“陈砚你个没良心的!我闺女嫁给你六年,你连套房子都不肯给她留!”
我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方律师挡在我前面,说:“阿姨,这里是法院,注意言行。”
判决书是半个月后下来的。抵押合同被认定无效,“金盛达”的抵押权不成立。周茉她妈的赌债属于个人债务,与夫妻共同财产无关。法院同时认定,“金盛达”涉嫌非法放贷,相关线索移送公安机关。
拿到判决书那天,方律师说:“陈先生,这个案子打得漂亮。但你得注意一点——‘金盛达’后面还有人,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我说:“我知道。”
09
“金盛达”后面的人,比我预想的来得快。
判决下来第三天,我下班回家,发现门锁被撬了。屋里翻得乱七八糟,抽屉全拉开了,衣柜里的衣服扔了一地。我报了警,警察来了一看,说这是典型的寻衅滋事,但没丢东西——除了那张判决书。
我站在一片狼藉的客厅里,忽然笑了。他们拿判决书有什么用?判决书是法院给的,我随时能补。他们这么做,就是想吓唬我。
我没被吓住。第二天我换了锁,在门口装了监控。又过了一天,周茉给我打电话,声音在抖:“陈砚,我妈被人打了。”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周茉她妈躺在急诊床上,鼻青脸肿,胳膊上缠着绷带。周茉坐在旁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医生说:“软组织挫伤,没伤着骨头,但老太太血压高,得住院观察。”
我问周茉:“谁打的?”
“不知道。她说是在菜市场,两个人从后面上来就动手,打完就跑了。”
我站在急诊走廊里,看着输液瓶一滴一滴往下掉。周茉她妈躺在床上哼哼唧唧,看见我来了,把脸别过去。我什么都没说,去交了住院押金。
晚上我找到许峥。他在省城一家酒店住着,见我来,有些意外。我说:“你上次说,周茉她妈后面还有人。是谁?”
许峥给我倒了杯水,说:“金盛达的老板叫金大勇,是个地头蛇。他背后还有人,是专门做‘套路贷’的。周茉她妈最开始就是被他们设了局。”
“你有证据?”
“有一些。”许峥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聊天记录、转账截图、还有几段录音。我花了不少功夫才搞到。”
我接过U盘,看着他。
“你为什么帮到这个地步?”
许峥苦笑了一下:“陈砚,我跟你说过,当年是我对不起周茉。我那时候没本事,护不住她。现在我有这个能力了,我就是想帮一把。没别的意思。”
我把U盘揣进口袋,站起来。
“许峥,这件事了结之后,你就别再来找周茉了。”
他点了点头。
10
我把U盘交给了方律师。方律师看了里面的内容,说:“这些东西足够立案了。”他帮我写了报案材料,连同之前的判决书一起递到了市公安局。半个月后,“金盛达”老板金大勇被刑事拘留,涉嫌非法经营、寻衅滋事、故意伤害。他背后的“套路贷”团伙也被一锅端了。
周茉她妈出院那天,周茉来找我。她站在我办公室楼下,穿着一件旧羽绒服,整个人缩在领子里。我下楼的时候,她正盯着地上的落叶发呆。
“陈砚。”
“嗯。”
“我妈的事……谢谢你。”
“不用谢。我冲的是那套房子。”
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离婚协议我签了。房子归你,债务归我。我妈那边,我送她回老家,不让她再赌了。”
我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周茉,你后悔吗?”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哭。她说:“后悔。但不是后悔嫁给你。是后悔没早跟你说。”
我没再说什么。我们在民政局办了离婚手续,出来的时候,外面出了太阳。她往左走,我往右走。走了几步,她回头喊了我一声。
“陈砚。”
我停下,没回头。
“你脖子上的疤,还疼吗?”
“不疼了。”
我继续往前走。阳光照在身上,暖烘烘的。脖子上的刀口早就好了,但那条疤一直在。它提醒我,有些东西切掉了就是切掉了,别指望它能长回来。但人得往前看。
我娘后来问我,还找不找。我说:“再说吧,先把身体养好。”我娘说:“对,身体是自己的。”老太太这话,我记一辈子。
至于周茉,听说她带着她妈回了老家,在县城找了份超市的工作。许峥有没有再找她,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我们之间那点事,就像我脖子上的疤——愈合了,但痕迹永远在。
婚姻这东西,最怕的不是穷,不是病,是一个人在往前扛,另一个人在往后拆。拆到最后,再深的感情也成了碎渣子。我不恨周茉,但我也不会原谅。各自安好,就是最好的结局。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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