劝告大家不要乱搞!我一个女同事,才29岁,长得漂亮身材也好
她曾是全公司最耀眼的女孩,直到那个雨夜,她敲开我的门,浑身湿透,怀里抱着一个襁褓。
我让她进屋,她却跪在地上:“姐,帮我养这个孩子,我给你当牛做马。”
三年后,孩子的亲生父亲开着豪车找上门,开口就是:“开个价吧。”
而她,站在我身后,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低声说了一句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至今记得林薇第一天来公司报到的样子。
那是三年前的春天,办公室窗外的梧桐刚抽出嫩芽。她穿一件米白色风衣,头发松松绾着,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人事带着她挨个介绍,走到我工位时,她微微弯腰,笑着说:“陈姐好,以后请多关照。”
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含着一汪春水。
后来整个办公室的男人都蠢蠢欲动。隔壁部门的小张借口送文件一天跑八趟,技术部的老王主动帮她修电脑修到晚上十点。林薇总是礼貌地笑着,不亲近也不疏远。只有一次,公司聚餐她喝多了,靠在我肩上喃喃说:“陈姐,我只想好好过日子。”
那时候我不懂这句话的分量。
林薇工作拼命,常常加班到最后一个走。有次我忘拿钥匙折返,看见她趴在工位上睡着了,电脑屏幕还亮着,是一份未完成的方案。桌上放着一桶泡面,已经凉透了。我轻轻给她披上外套,她惊醒过来,慌乱地擦嘴角:“陈姐,我是不是流口水了?”
我笑:“至于这么拼吗?”
她沉默了一下:“我没有退路。”
后来我才知道,她家在南方一个小镇,父亲早逝,母亲改嫁,继父酗酒家暴。她考上大学那天,继父把录取通知书撕了:“赔钱货读什么书,早点嫁人换彩礼。”是她妈偷偷塞给她两千块钱,哭着说:“走吧,别回来了。”
大学四年,她靠助学贷款和兼职撑下来。毕业后留在城里,每个月省吃俭用攒钱还贷。她说:“陈姐,你不知道,能自己赚钱自己花,不用看任何人脸色,有多幸福。”
转机出现在一个叫周明的男人身上。
周明是合作公司的项目经理,三十出头,西装革履,谈吐不凡。来对接工作时对林薇一见钟情,鲜花礼物攻势猛烈。林薇起初拒绝:“我配不上他。”我说你傻啊,人家条件这么好,真心喜欢你,有什么配不配的。
林薇和周明在一起后,整个人都松快了许多。周明带她吃西餐,教她品红酒,送她名牌包。有次逛街碰上,周明正蹲着给林薇系鞋带,抬头时眼里全是宠溺。我打趣:“林薇你可算苦尽甘来了。”
林薇笑,笑容里却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半年后,林薇怀孕了。
她告诉我的时候手都在抖:“陈姐,周明说现在不是要孩子的时候,让我打掉。”
我愣住了:“你们不是感情挺好?”
“他说他爸妈不会同意他娶外地女孩,让我再等等,等他做通父母工作。”林薇声音越来越小,“可是陈姐,这是一条命啊。”
我陪林薇去了医院。她坐在妇产科门口,攥着挂号单,指节发白。叫号机喊到她的名字时,她猛地站起来,又慢慢坐下,来回三次。最后她把挂号单塞进包里:“陈姐,我想留下。”
周明知道后大发雷霆,摔门而去,三天没接电话。第四天他来了,语气温柔许多:“薇薇,我仔细想过了,孩子可以留下,但我们得从长计议。你先辞职回老家养胎,等孩子生了,我再接你们回来。”
林薇信了。
她辞了职,退了出租屋,拖着行李箱回了那个她发誓再也不回去的家。临走那天我去送她,她抱着我哭:“陈姐,等我回来。”火车开动时,她趴在窗口挥手,脸被风吹得通红。
之后半年,林薇偶尔发来消息。说继父又打母亲了,她把母亲接到镇上租房住;说孕吐厉害,吃什么都吐;说周明来看过她一次,待了半天就走了。再后来,消息越来越少,最后一条停在冬天:“陈姐,我快生了。”
我打过去,关机。
再见到林薇,是那年深秋的雨夜。
晚上十一点多,门铃响了。我打开门,差点没认出她。她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耸起,嘴唇干裂,浑身被雨浇透,怀里紧紧抱着一个襁褓。婴儿在襁褓里小声哭着,像只虚弱的小猫。
“陈姐。”她声音嘶哑,膝盖一弯就跪下了,“帮我养这个孩子,我给你当牛做马。”
我一把拉起她,触到她手臂时心里一紧——瘦得只剩骨头了。赶紧把她拉进屋,暖气开到最大,煮了姜汤。她捧着碗,手抖得汤洒了一半。
襁褓里的女婴睁着眼,瘦瘦小小的,眼睛倒是又黑又亮,像两颗葡萄。林薇说孩子早产了一个月,在保温箱里住了半个月。周明只来医院看了一眼,留下一句“谁让你非要生的”就走了。
“他爸妈知道吗?”
“知道。”林薇笑得比哭还难看,“他妈打电话骂我,说我不要脸,想靠孩子讹他们家。陈姐,我从没想过要他们家一分钱,我只是……只是舍不得。”
那天晚上林薇说了很多。周明其实早有未婚妻,是家里安排的富家女,门当户对。他原本打算和林薇玩玩就算,没想到她怀了孕还非要生。他给了林薇两万块钱让她自己解决,林薇没要。
“陈姐,我明天就走。我妈帮我带孩子,我去打工。”她站起来,摇摇晃晃的,“今晚实在没地方去了,才来找你。”
我把她按回沙发上:“哪儿也别去,就在这儿住下。”
林薇在我家住了一个月。那一个月里,她像变了个人。白天在网上接翻译的活,晚上哄孩子睡了就学习到凌晨。有次我半夜起来喝水,看见她抱着哭闹的孩子在阳台上走来走去,轻声哼着歌,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单薄。
孩子满三个月那天,林薇走了。她说找到了一份外贸公司的工作,工资不高但能带着孩子。临走她留了一张银行卡:“陈姐,这一个月的生活费,密码是孩子生日。”
我追出去,她已经上了出租车。车窗摇下来,她笑着说:“陈姐,等我站稳脚跟,再来接你们去玩。”
之后三年,林薇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偶尔朋友圈看到她发孩子的照片,小丫头长得玉雪可爱,眼睛还是那么亮。林薇瘦了也成熟了,眉宇间多了几分坚韧。她从不提周明,好像这个人从未存在过。
直到那个男人出现。
是个周末下午,我带着孩子在小区玩。一辆黑色奔驰缓缓停在路边,车窗降下,露出一张保养得宜的脸。我一眼认出是周明,虽然比三年前胖了些,头发也稀疏了。
“陈姐。”他下车,西装笔挺,腕表闪闪发光,“好久不见。”
“你来干什么?”
“听说林薇把孩子放在你这儿了?”他往楼上看,“我来接孩子。”
我拦在单元门口:“林薇的孩子,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笑了,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支票:“开个价吧。当初是我不对,现在我想弥补。孩子跟着我,能上最好的学校,过最好的生活。林薇那边,要多少钱都可以谈。”
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林薇站在台阶上,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头发简单扎着,手里拎着两袋菜。她应该是来看孩子的,坐了一夜火车,脸上还带着倦色。
她看着周明,没有愤怒,没有眼泪,平静得像在看不认识的人。
周明咳嗽一声:“薇薇,好久不见。我这次来是想……”
“我知道你想什么。”林薇打断他,慢慢走下台阶,站在我身边。她比我矮半个头,此刻却像一座山。
她看着周明,一字一句地说:“你回去告诉你老婆,孩子是我一个人的,跟你们周家没关系。三年前你说不要她,三年后我也不会把她给你。你开什么价,我都不会卖女儿。”
周明的脸涨红了:“林薇你别不识抬举……”
“识抬举?”林薇笑了,那是我见过最冷的笑,“周明,你知不知道孩子第一次发烧的时候,我抱着她在医院走廊坐了一整夜,手机里存着你的号码,拨了又删,删了又拨。最后我对自己说,从今往后,这个孩子没有爸爸。”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了几下:“你听,这是你当年给我发的语音。”
手机里传出周明不耐烦的声音:“林薇你能不能别烦我?孩子你自己要生的,自己负责。”
周明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我留着这条语音,就是提醒自己,我的女儿不需要这样的父亲。”林薇收起手机,“你走吧,以后别来了。”
周明还想说什么,林薇已经转身上楼。她走到二楼转角处停下,背对着我们说:“陈姐,帮我抱抱小月。我手有点抖。”
我快步上楼,接过她怀里的孩子。小月三岁了,粉雕玉琢,抱着我的脖子奶声奶气地喊:“阿姨好。”
林薇靠在墙上,深深吸了几口气,然后对我笑:“陈姐,我是不是很凶?”
我鼻子一酸:“凶什么凶,你做得对。”
那天晚上,小月睡着后,林薇和我坐在阳台上喝茶。她告诉我,这三年她换了三份工作,从翻译做到外贸主管,现在工资是原来的三倍。她在城郊买了套小两居,虽然要还贷,但她说“那是我们娘俩的家”。
“陈姐,你知道我为什么坚持要这个孩子吗?”她望着远处万家灯火,“我妈当年没护住我,我要护住我的孩子。我要让她知道,这世上有人无论如何都不会放弃她。”
我握住她的手,发现她掌心全是茧。
“周明今天来,我一点都不意外。”林薇说,“他老婆生不了,他爸妈急着要孙子。陈姐,你说可笑不可笑,当初不要孩子的是他们,现在抢孩子的也是他们。”
“他还会来吗?”
“来就来。”林薇端起茶杯,热气模糊了她的脸,“我林薇这辈子,再也不会怕任何人了。”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那个在办公室小心翼翼赔笑的女孩,那个在医院走廊徘徊的女孩,那个抱着孩子在雨夜敲开我门的女孩,已经走得很远了。
后来周明又来过两次。第一次带了律师,第二次带了他父母。林薇没有吵,没有闹,只是安安静静地拿出当年周明签字的放弃抚养权声明,还有他发的那条语音的公证文件。周家父母气得骂儿子,周明灰溜溜地走了。
再后来听说周明离了婚,他老婆分走大半家产。他想回头找林薇,发现林薇已经搬了家,换了电话,彻底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了。
今年春天,我去林薇的新家做客。小月已经上幼儿园了,扎着两个羊角辫,在客厅里跑来跑去。墙上贴着林薇的注册会计师证书,桌上摆着她新公司的宣传册。
“陈姐你看,这是小月画的我们俩。”林薇指着冰箱上的画,画里两个小人手牵手,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妈妈和我”。
我笑着笑着眼眶就湿了。
临走时林薇送我到楼下,春风拂面,路边的玉兰开得正盛。她忽然说:“陈姐,你知道吗?当年我跪在你家门口的时候,其实已经三天没吃上一顿热饭了。你把我拉进屋那一刻,我就发誓,这辈子一定要混出个人样来。”
“你已经做到了。”我说。
她摇头:“还不够。我要让小月知道,女人这辈子,靠谁都不如靠自己。谁要是敢拿感情当儿戏,就让他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
说完她自己先笑了,眼睛弯弯的,和当年第一天来公司时一模一样。
我看着她转身回去的背影,忽然想起她二十八岁生日那天,在阳台上对着蜡烛许愿。我问她许的什么愿,她不说。现在我知道了。
她许的愿,已经实现了。
周明的事情过去大半年后,我以为日子就这么平静地过下去了。林薇工作越来越顺,小月也适应了幼儿园,母女俩的小日子过得有声有色。直到那年夏天,一个陌生女人加了我的微信。
头像是一张精致的自拍,备注写着“周明太太”。
我犹豫再三还是通过了。她开门见山:“陈姐你好,我叫苏瑶。我想见见林薇和孩子。”
我第一反应是拒绝。周明来闹过两次已经够恶心了,现在他老婆又来,谁知道安的什么心。但苏瑶下一句话让我愣住了:“我查出乳腺癌,晚期。医生说最多还有一年。我没有孩子,这辈子也不可能有。我就想看看那个孩子,远远看一眼就行。”
我把截图发给林薇。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挂了。
“让她来吧。”林薇的声音很轻,“我在幼儿园对面那个咖啡店等她。”
苏瑶比照片上瘦得多,戴着一顶渔夫帽,脸色苍白,但眼睛很亮。她坐在咖啡店靠窗的位置,目光一直盯着对面的幼儿园。下午四点,幼儿园开门,小月背着小书包跑出来,羊角辫一甩一甩的,蹦蹦跳跳扑进林薇怀里。
苏瑶的眼泪瞬间就下来了。
“她长得真像周明小时候。”苏瑶擦着眼泪笑,“我见过周明五岁的照片,简直一模一样。”
林薇把小月送上车让邻居先带回去,然后坐到了苏瑶对面。两个女人面对面,中间隔着一杯渐渐凉掉的咖啡。
“对不起。”苏瑶先开口,“我知道这句对不起太轻了。周明做的事我都知道,当年他追我的时候还没跟你断干净。我那时候被家里逼婚逼得紧,知道他条件合适就答应了。后来知道你的存在,我装作不知道。我怕闹开了婚结不成,我在家里更待不下去。”
林薇没说话,低头搅着咖啡。
“我家里重男轻女,我爸说我要是不嫁给周明,就跟我断绝关系。我没得选。”苏瑶苦笑,“结果报应来了。我查出病以后,周明第一反应是问医生我还能不能生孩子。知道不能了,他立马翻脸。我住院化疗,他来看过三次,每次都是催我签离婚协议。”
“所以你离了?”
“离了。我净身出户,反正那些钱也是他家的,我不要。”苏瑶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这是周明这两年转移财产的证据。我找律师查的。他以为我不知道,其实他公司账上有多少钱、买了多少理财、给他爸妈转了多少,我都有记录。陈姐,我知道你在媒体有熟人,这些东西你帮林薇收着。哪天周明再敢来抢孩子,你就把这些捅出去。”
林薇看着那个纸袋,没接:“你为什么帮我?”
苏瑶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梧桐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透过缝隙洒在桌面上,碎金似的晃。
“我活不了多久了。”苏瑶说,“我这辈子做的最错的事,就是当年知道周明有女朋友还嫁给他。我欠你的。还有……”她顿了顿,“我想求你一件事。”
“你说。”
“等我走了,能不能每年小月生日的时候,让我妈去看看她?我妈七十多了,就我一个女儿。她不知道周明那些烂事,一直以为是我不能生才离的婚。老人家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抱上外孙。”苏瑶的眼泪又涌出来,“不用告诉她小月是谁的孩子,就说是朋友家的,让她抱抱就行。我妈手巧,会做小衣服小鞋子。让她做几件给小月,她心里能好受些。”
林薇的眼圈红了。
那天她们聊到天黑。走的时候苏瑶站起来,忽然晃了一下,林薇下意识伸手扶住她。苏瑶的胳膊细得像根枯枝,隔着薄薄的衣袖都能摸到骨头的棱角。
“谢谢。”苏瑶站稳了,笑了笑,“林薇,你比我想象中强大得多。周明配不上你,他谁都配不上。”
半个月后,苏瑶的母亲真的来了。七十多岁的老太太,背有些驼,拎着一个大包袱,里面全是手工缝的小衣服小裙子,针脚细密,绣着小花小兔子。林薇带着小月去见了老太太,小月穿着新裙子在公园里跑,老太太坐在长椅上笑得合不拢嘴,笑着笑着又抹眼泪。
林薇后来跟我说:“陈姐,那一刻我突然不恨苏瑶了。她也是个可怜人,一辈子被家里摆布,嫁了个不爱的人,得了病还被扫地出门。她妈跟我妈一样,一辈子窝囊,一辈子苦。”
我说那你原谅周明了?
“不原谅。”林薇摇头,“一码归一码。苏瑶是苏瑶,周明是周明。周明欠我的,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但我不会让小月带着恨长大。等她懂事了我会告诉她真相,她爸是什么样的人,她妈经历过什么。她自己会判断。”
那年冬天,苏瑶走了。
林薇带着小月去参加了葬礼。葬礼很简单,来的人不多。苏瑶的母亲坐在角落里,怀里抱着一个布包,里面是小月穿过的几件小衣服。老太太看见林薇,颤巍巍站起来,拉着林薇的手说:“闺女,谢谢你。我这辈子,总算抱过外孙了。”
林薇的眼泪唰地下来,蹲下身抱住老太太,叫了声“妈”。
老太太愣了一下,然后紧紧搂住林薇,老泪纵横。
周明没有出现在葬礼上。后来听说他跟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好上了,那姑娘怀孕了,周家上下高兴得不得了。再后来听说那姑娘拿着周明的钱跑了,孩子也没生。周明到处找人,找了大半年也没找到。
这些事林薇都是听别人说的。她听完只是笑笑,继续做她的账,带她的孩子,过她的日子。
今年小月五岁了,上幼儿园大班。有一天林薇去接她放学,小月指着马路对面一个男人说:“妈妈,那个叔叔一直看我。”
林薇抬头,是周明。他站在对面,胡子拉碴,西装皱巴巴的,眼神直勾勾盯着小月。小月拽了拽林薇的衣角:“妈妈,他是谁呀?”
林薇蹲下来,平视小月的眼睛:“一个认识的人。走吧,妈妈带你去吃冰淇淋。”
她牵起小月的手转身就走。身后传来周明的声音:“林薇!林薇你等等——”
林薇没有回头。她走得稳稳当当,背挺得直直的,脚步不急不缓。小月蹦蹦跳跳跟在旁边,叽叽喳喳说着幼儿园的事。夕阳把母女俩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叠在一起。
那一刻林薇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来公司报到那天,也是这样一个黄昏。那时候她什么都没有,连租房子都要跟人合租,晚上饿得睡不着就喝水充饥。那时候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找个差不多的人嫁了,生个孩子,凑合过完一生。
她没想到自己会走到今天。
那天晚上她给我发微信:“陈姐,今天碰到周明了。”
我紧张地问:“他找你麻烦了?”
“没有。他就站在马路对面,没敢过来。”林薇发来一个笑脸,“陈姐,你说他是不是老了?我看着他,心里一点感觉都没有。就好像在看陌生人。”
我回她:“因为你已经走到他够不着的地方了。”
她发来一长串哈哈哈,然后说:“陈姐,周末来家里吃饭,小月说要给你看她新学的舞蹈。对了,我妈也来了,她腌了你爱吃的酸萝卜。”
林薇的妈妈三年前搬来跟她住了。老太太在镇上被继父打了半辈子,林薇把她接出来后,帮她离了婚,又在小区物业找了份保洁的工作。老太太现在腰板直了,脸上也有肉了,每天早晚去跳广场舞,还当上了领队。
上个月我去林薇家,老太太正教小月唱她们老家的童谣,一老一小坐在阳台上,晚风把歌声送得老远。林薇在厨房做饭,我帮她打下手。她一边炒菜一边跟我说,她考上注册会计师了,公司想升她做财务总监,但她打算再干两年就自己开事务所。
“陈姐,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自己干吗?”她把菜盛出来,擦了擦手,“我要让小月知道,女人这辈子,靠谁都不如靠自己。谁要是敢拿感情当儿戏,就让他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
这话她三年前说过,现在又说了一遍。但这次她是笑着说的,从容的,笃定的。
吃饭的时候,小月给我表演新学的舞蹈,转圈的时候没站稳,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家哈哈大笑,小月也不哭,爬起来拍拍裙子,叉着腰说:“我妈妈说,摔倒了就自己爬起来,哭鼻子没用!”
林薇冲她竖大拇指,母女俩相视一笑。
那一刻我看着她们,忽然觉得这世上没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当年那个在雨夜里跪在我家门口的女孩,那个抱着婴儿在阳台上走来走去的女孩,那个在周明面前一字一句说“孩子是我一个人的”的女孩,终于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
故事讲到这里,我想起林薇有一次跟我说的话。
她说:“陈姐,我这辈子最庆幸的事,就是当年没有打掉小月。不是因为什么母爱伟大,而是因为小月让我变成了更好的人。要是没有她,我可能一辈子都是那个唯唯诺诺、不敢反抗的林薇。是她逼着我站起来,逼着我往前走。她是我的女儿,也是我的老师。”
我把这个故事写下来,是想告诉所有人:人生这条路,走错了可以回头,摔倒了可以爬起来,遇到烂人可以踹开。只要你愿意,什么时候重新开始都不晚。
千万别拿感情当儿戏,别拿人生赌明天。因为你永远不知道,那个被你辜负的人,有一天会变得多强大。而那个被辜负的孩子,有一天会笑着对你说:我不需要你,我有妈妈就够了。
小月六岁那年夏天,林薇的会计师事务所开业了。
办公室不大,两间屋子,一间待客一间办公。她自己刷的墙,自己组装的办公桌,门口的花架是旧货市场淘来的,刷了层白漆,摆上几盆绿萝,倒也清清爽爽。开业那天来了不少人,我去了,林薇妈妈抱着小月站在门口迎客,老太太穿了一件崭新的碎花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笑得合不拢嘴。
林薇站在办公桌后面,穿一件简单的白衬衫,头发别在耳后,整个人干净利落。她讲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谢谢大家来。我一个人带着孩子走到今天,靠的是朋友帮衬,靠的是自己咬牙。往后这间事务所,我会好好做,对得起每一个信任我的人。”
底下稀稀拉拉坐了十几个人,有她以前的同事,有合作过的客户,还有小区里几个要好的邻居。掌声响起来的时候,小月从外婆怀里挣出来,跑到林薇身边,仰着脸喊:“妈妈好棒!”林薇弯腰把她抱起来,小月搂着她脖子,在她脸上啪地亲了一口。
那天晚上收拾完已经很晚了。我留下来帮她整理东西,她妈妈带着小月先回去睡了。两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窗外蝉鸣一阵接一阵。
“陈姐,你知道我今天站在这里讲话的时候在想什么吗?”林薇靠在椅背上,腿翘在另一张椅子上,难得露出几分疲态。
“想什么?”
“想三年前我在你家里,抱着小月躲在阳台上哭,怕吵醒你。”她笑了一声,“那时候我觉得自己这辈子完了,带着个拖油瓶,没工作没房子,连娘家都回不去。现在想想,真他妈矫情。”
我踢了她一脚:“你现在说脏话倒挺溜。”
“跟客户学的。”她哈哈大笑,“有个做工程的客户,每次来都骂骂咧咧的,上个月给我介绍了个大单,说就冲我这脾气对胃口。”
我看着她笑,忽然觉得时间过得真快。三年前那个唯唯诺诺、说话都不敢大声的女孩,现在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翘着腿跟我骂骂咧咧地聊天。她黑了些,也瘦了些,但眼睛亮得很。
事务所刚开张那阵子不容易。林薇接的第一单生意是个小饭馆的账,老板抠门得很,费用压了又压,林薇做了大半个月,最后到手的钱还不够交水电费。但她愣是把那套账做得清清楚楚,连进货单上少了两斤土豆都给他标出来了。那老板后来到处跟人说:“那个小林会计,人实在,账做得明白。”就这一句话,第二个月来了三单。
到年底的时候,事务所已经接了十几家小微企业的代账业务。林薇忙得脚不沾地,有时候我去看她,她正对着电脑噼里啪啦敲键盘,旁边放着半碗凉透了的馄饨。我说你悠着点,她头也不抬:“陈姐你不知道,这些小老板都是起早贪黑挣辛苦钱的,账要是算不清楚,他们觉都睡不安稳。我得对得起人家这份信任。”
那年冬天,小月幼儿园搞亲子活动,要求每个小朋友带一个家长参加。小月回来闷闷不乐的,林薇问她怎么了,她撅着嘴说:“别的小朋友都有爸爸来,就我没有。”
林薇蹲下来,平视她的眼睛:“那妈妈去行不行?”
小月想了想:“行吧。但是妈妈你得穿漂亮点,别的小朋友妈妈都穿裙子。”
亲子活动那天,林薇特意换了件藕荷色的连衣裙,头发放下来,化了淡妆。小月牵着她的手走进教室,昂首挺胸的,像只骄傲的小公鸡。活动是做手工,用彩纸折小动物。林薇手笨,折的兔子歪歪扭扭的,耳朵一边大一边小。小月拿着那只歪兔子到处给人看:“这是我妈妈折的!好看吧!”
旁边一个小朋友的爸爸凑过来:“小朋友,你爸爸怎么没来啊?”
小月挺起小胸脯:“我妈妈一个人能顶两个人!”
那个爸爸愣了一下,讪讪地笑了笑。林薇摸了摸小月的头,什么也没说。回家的路上,小月忽然问:“妈妈,爸爸是不是死了?”
林薇想了想说:“没有,他只是不在我们身边。”
“那他为什么不来看我?”
“因为他不知道你有多好。”林薇牵着她的手,步子放得很慢,“小月,妈妈告诉你,这世上有些人会走,有些人会留。走的人不用追,留的人要珍惜。你身边有妈妈,有外婆,有陈阿姨,我们都爱你。这就够了。”
小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过了好一会儿又说:“那等我长大了,我要找一个像妈妈这样的人。”
林薇笑了:“为什么?”
“因为妈妈最厉害。”小月晃着她的手,“妈妈什么都会,什么都不怕。”
那天晚上小月睡着以后,林薇给我打电话,说着说着就哭了。她说陈姐,我是不是特别狠心,小月问我爸爸的时候,我连编个谎话哄她都不愿意。我说你做得对,骗得了一时骗不了一世,她早晚要知道。与其等她长大了自己发现真相觉得被欺骗,不如从小让她明白,这世上就是有人不负责任,但这跟她没关系,她值得被爱。
林薇在电话那头吸了吸鼻子:“陈姐,有时候我觉得累。又想给她最好的,又怕给得不够。”
“你已经给她最好的了。”我说,“一个堂堂正正的妈,一个不怕事的家。”
小月七岁那年秋天,出了一件事。
那天林薇去外地出差,我在她家陪小月。晚上八点多,有人敲门。我从猫眼里往外看,楼道灯坏了,黑乎乎的看不清脸,但能看见一个男人的轮廓。我没开门,隔着门问找谁。
外面沉默了一会儿,一个男人的声音说:“我找林薇。我是她爸。”
我心里咯噔一下。
林薇从来没提过她亲爸。我只知道她父亲早逝,具体怎么个早逝法,她从没细说过。我把小月推进卧室让她写作业,然后开了门。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穿一件洗得发黄的旧夹克,背微微佝偻着。他看见我,局促地搓了搓手:“你是林薇的朋友吧?我叫林建国,是她爸。”
“林薇说她爸早就没了。”我没让他进门。
男人脸上闪过一丝难堪:“她……她恨我。我知道。二十多年了,我没管过她。她妈改嫁以后,我就再没出现过。但我现在没办法了,我查出来肝癌,晚期,没多少日子了。我就想看看她,看看她过得好不好。”
我看着他,瘦得脱了相,眼窝深陷,确实是一副病入膏肓的样子。但我没松口:“你早干嘛去了?”
他低下头,半天没说话。最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裹着一层又一层的报纸,打开来是一张存折和几张发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大概四五岁,骑在一辆三轮童车上笑。
“这是她三岁那年拍的。”林建国的声音有点抖,“我走的时候她妈把照片都撕了,我抢下来这几张。存折上是三万块钱,不多,是我这些年攒的。我知道不够,但我没别的了。”
他蹲下身,把东西放在门口:“你跟她说,我不求她认我。我就想让她知道,我不是一开始就打算不要她的。当年我赌钱输了,她妈要离婚,我喝了酒打她,她妈才跑的。是我不对,我没脸见她。但我快死了,我就想……就想看看她长什么样了。”
他说完站起来,佝着背慢慢往楼下走。走到楼梯口又回头:“她长得像她妈,我远远见过一次,在菜市场。我没敢叫她。”
那天晚上我犹豫了很久,还是给林薇打了电话。她听完沉默了一分多钟,电话里能听见她呼吸的声音,又重又乱。
“他走了?”她问。
“走了。”
“东西呢?”
“在门口,我没动。”
又沉默了好一阵。然后林薇说:“陈姐,帮我收起来吧。等我回去再说。”
林薇提前一天回来了。她到家的时候脸色如常,给小月带了礼物,陪她吃了晚饭,哄她睡着。然后坐在客厅里,让我把那个塑料袋拿给她。
她打开来,看了那几张照片很久。照片上的小女孩骑着小三轮,笑得露出两颗门牙,衣服是碎花的,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毛主席像章。林薇摸着照片上那个男人的脸,年轻的、笑着的、把她举在肩上的男人。
“我记得这个三轮车。”林薇的声音很轻,“我记得有一次他带我去公园,骑了一圈又一圈。后来他把我举起来,我害怕,他就笑,说‘有爸在,摔不了’。”她顿了顿,“那是我这辈子唯一记得的、他对我好的时候。”
她把照片放回塑料袋里,存折没动。
“明天我去看看他。”她说,“陈姐,你陪我去吧。”
第二天我们去了城东那片老居民区。林建国住在一间不到十平米的平房里,屋里一股浓重的药味。他躺在床上,看见林薇的时候整个人僵住了,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来。
林薇站在门口,没往里走。她看着这个陌生的、苍老的男人,看了很久。
“我来跟你说两件事。”她的声音很平,“第一,那三万块钱我不要,你留着看病。第二,我不会叫你爸,但我会给你养老送终。因为你生了我,这是事实。但你欠我妈的,欠我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林建国老泪纵横,挣扎着要坐起来,被林薇按住了。
“别说了。”林薇从包里拿出一个保温饭盒放在床头,“我妈包的饺子,猪肉白菜馅的。她让我带的。”
林建国愣住了,眼泪一滴一滴砸在饭盒上。
“你老婆……她还好吗?”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她很好。”林薇转过头,“比你过得好。”
从平房出来,林薇走在前面,步子很快。我跟在后面,看见她肩膀在抖。走到大路上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蹲在路边,把脸埋在膝盖里,无声地哭了很久。
我蹲在她旁边,一下一下拍她的背。
她哭完了,站起来擦干脸,对着路灯笑了一下:“陈姐,走吧。小月该放学了。”
那天之后,林薇每周去看林建国一次,给他送饭,帮他请了护工,把医药费结清。但她从不叫他爸,也不带小月去。她说这辈子就这样了,她做不到原谅,但她也做不到看着他烂在那间破屋里不管。
“陈姐,我以前恨他恨得牙痒痒。小时候被人骂没爹的野种,我就想,等我长大了,我非得找到他,指着鼻子问他凭什么。”她跟我说这些话的时候,正在包饺子,手上全是面粉,“但现在我不恨了。恨一个人太累了,我得把力气用在刀刃上。”
“什么刀刃?”
“赚钱,养娃,过日子。”她包好一个饺子,整整齐齐码在案板上,“陈姐,你说人这辈子图什么?我年轻的时候觉得,得有个男人疼,有个家靠。现在我觉得,自己疼自己,自己给自己当靠山,比什么都强。”
那年冬天,林建国走了。走的时候很安详,林薇在医院陪了他最后一晚。他临终前拉着林薇的手,说了一句“对不起”,然后就再也没醒过来。
林薇给他办了简单的葬礼,把他葬在她妈离婚后再嫁的那个镇子外的山坡上。她说:“他这辈子没给过我妈什么,最后给他选个地方,能远远看着我妈现在过得好不好。”
葬礼那天下了小雨,林薇撑着伞站在坟前,小月牵着她的手,懵懵懂懂地问:“妈妈,这是谁呀?”
林薇想了想:“一个犯了错的人。”
“他跟你道歉了吗?”
“道歉了。”
“那你原谅他了吗?”
林薇低头看着小月,雨水顺着伞沿滴下来,落在她脚边。她蹲下身,把小月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原谅不原谅,不重要了。”她说,“重要的是,妈妈不会犯他那样的错。妈妈会一直陪着你,不管你将来变成什么样,妈妈都在。”
小月抱住她的脖子,奶声奶气地说:“我也一直陪着妈妈。”
林薇抱着她站起来,转身往山下走。雨渐渐停了,云缝里透出一线光,照在湿漉漉的山路上,亮晶晶的。
我跟在后面,看着那对母女的背影,忽然想起林薇七年前来公司报到的样子。那时候她穿米白色风衣,头发松松绾着,笑起来眼睛弯弯的。那时候她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股不服输的劲。
现在她什么都有了。自己挣来的。
那天晚上林薇给我发了条微信,就一句话:“陈姐,那三万块钱我给他交了医药费,一分没留。但那个塑料袋里的照片,我留下了。”
我回她:“留着就对了。”
她说:“嗯。给小月留着。等她长大了,我要告诉她,这世上有两种人。一种犯了错就跑了,一种犯了错知道回头。你外公是第一种,你妈是第二种。你将来要是遇到第一种,别怕,踹开往前走。遇到第二种,也别急着原谅,看他怎么改。”
我说:“你这些话够写一本书了。”
她发来一个龇牙笑的表情:“那你写呗。陈姐你文笔好,把我写厉害点。别写我哭鼻子的那些,写我拍桌子的那些。”
我想了想,还是把她哭鼻子的事写下来了。
因为那些眼泪,才让她后来的笑,格外有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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