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坚法师：中国佛教成实学派略述

中国佛教成实学派略述

前 言

魏晋南北朝四百余年，政权更迭频繁、南北地域割裂，社会思想摆脱汉代经学桎梏，迎来高度自由的思辨时代。佛教自两汉传入，历经三国、西晋的初步传播，至东晋南北朝正式进入义理本土化、学派多元化的关键成熟期。相较于隋唐佛教具备完整判教体系、独立宗义、专属教团与法脉传承的成熟宗派形态，南北朝佛教呈现出“一经一论、分立师学”的学派格局，以专研某部经论、师徒授受、讲辩弘传为主要存在形式。

成实学派，是南朝宋、齐、梁、陈四代最具代表性、传播最广、义理体系最完备的义学师派，以研习、阐发鸠摩罗什所译《成实论》得名，世称“成实师”。该学派兴盛于江南，与北方专攻法有的毗昙学形成“北毗昙、南成实”的南北佛学对峙格局，构成南北朝佛学空有之争的核心主线。汤用彤在《汉魏两晋南北朝佛教史》中明确指出：“齐梁之世，《成实》之学几独霸南朝义坛。”吕澂《中国佛学源流略讲》亦将成实学派定位为大小乘过渡阶段的关键性思想载体，承担了中国佛教从玄学格义走向独立佛学思辨、从零散义解走向体系化义理建构的历史功能。

《成实论》原为印度小乘空宗论典，兼具对说一切有部的批判意识与趋近大乘般若的空性思想特质。传入中国后，经罗什门下弟子阐发、江南数代论师改造、皇室士大夫阶层推动，最终发展为具备独立义理框架、修行次第、二谛体系、心性学说的本土佛教学派。相较于印度原典的小乘本位，中国成实学派发生显著的本土化转化：兼容涅槃佛性思想、融通般若中观义理、构建次第化空观体系，形成了“小乘架构、大乘趋向”的独特思想形态。

长期以来，学界多将成实学派视为过渡性、依附性学派，认为其义理浅于三论、天台，在隋唐宗派兴起后自然衰微，忽视其深层思想价值与奠基性作用。事实上，成实学派奠定了中国佛教空有辩证范式、二谛义理框架、次第修行体系、义学辩论传统，深刻影响了隋唐各大宗派的判教思想、三观体系、法相认知与修行理论。本文立足于传世文献与近现代佛学研究成果，系统梳理《成实论》的印度渊源、汉译流传、学派传承谱系，深度解构其思想内核，厘清其与南北朝各学派的义理论争，总结学派特质、兴衰逻辑，并深入阐释其对中国佛教义理建构、宗派成型、佛学本土化的深远影响，弥补学界对成实学派价值认知片面化的不足。

一

《成实论》的印度渊源与思想定位

1.1 作者生平与造论宗旨

《成实论》作者诃梨跋摩，汉译师子铠，为公元三世纪印度中后期著名论师，出身说一切有部僧团，精研毗昙法相之学。说一切有部坚持“三世实有、法体恒存”，细密拆解一切法相，构建了极为完备的法有体系，但同时陷入执法为实、不解真空的理论局限。诃梨跋摩深鉴有部偏执实有的弊病，不满其无法究竟破除法执、通达涅槃真实，遂脱离有部体系，广采当时印度经量部、大众部及初传大乘般若思想，折中整合、破邪显正，撰成《成实论》。

所谓“成实”，即成就真实谛理。造论核心宗旨，在于破除众生人执、法执，辨析世俗假相与第一义真实，区分世间言说与究竟真理，引导修行者由浅入深、次第证得涅槃解脱。诃梨跋摩身处印度大小乘思想交融激荡的时代，使其著作天然具备折中融合的思想特质：整体架构承袭小乘四谛、十二因缘、三十七道品的修行体系，不立大乘菩萨行、佛性常住、圆融中道等义；但在核心空性义理上，突破传统小乘仅证人空的局限，系统阐发法空义理，成为小乘佛学中最趋近大乘般若思想的论典。

1.2 论典结构与思想特质

《成实论》全书二百二品，分为五聚结构，严格对应四谛体系，逻辑严密、次第清晰，是印度小乘论书中体系性最强、论辩性最完备的著作之一。其一，发聚，总论全书宗旨，破斥内外诸种异执，确立论辩立场与真实义标准；其二，苦聚，阐释苦谛，系统剖析五阴、十二入、十八界诸法相状，论证三界有为悉皆无常、苦、空、无我；其三，集聚，阐释集谛，剖析无明、贪爱、烦恼诸惑，阐明生死流转的根源；其四，灭聚，阐释灭谛，界定涅槃真实义，辨析解脱境界；其五，道聚，阐释道谛，详说戒定慧三学与三十七道品的修行方法。

相较于印度同期小乘论书，《成实论》具备两大独特特质。第一，突破人空局限，倡言人法二空。传统小乘各派普遍承认“人无我”，否认恒常主宰的自我，但普遍执着五蕴诸法实有；《成实论》明确提出五蕴诸法因缘和合、刹那生灭，无固定自性、无真实实体，系统建立法空理论。第二，兼具批判与整合性，既批判说一切有部法体实有的偏执，又未落入大乘彻底无自性的极致空观，形成析法入空、次第证真的中道思维，为大小乘思想衔接提供了理论桥梁。

1.3 印度原典的思想边界

准确界定《成实论》原典思想边界，是区分印度原论与中国成实学派的关键。印度诃梨跋摩的原典思想，仍属于小乘空宗范畴，存在明确的理论边界：其一，以阿罗汉果为最高解脱果位，未开显大乘成佛宗旨；其二，其法空为析法之空，即因缘离散、拆解诸法而后见空，非大乘当体即空；其三，执着涅槃为实有无为之法，视寂灭境界为真实可得的实体，未通达涅槃空性、生死即涅槃的大乘义理。

中国南北朝成实学派的思想，并非对印度原典的简单复刻，而是结合中土思想语境、兼容大乘经义的创造性诠释与本土化重构，这也是成实学派能够超越一般小乘学说、主导南朝义学数百年的根本原因。

二

《成实论》的汉译流传与学派形成

2.1 鸠摩罗什的译经与早期讲习

后秦弘始六年（406年），鸠摩罗什于长安逍遥园译出《成实论》。罗什译经重心本在大乘中观，致力于传译龙树、提婆般若性空思想，翻译《成实论》具备明确的教学次第考量。罗什认为，中土学人初涉空性义理，易落偏执，或执有、或偏空，难以直入大乘深义。《成实论》系统破人执、破法执，层层剥离实有执着，可作为入大乘般若的阶梯与基础，适合初学者建立正确空观认知。

译本完成后，罗什门下核心弟子僧叡、昙影等人率先研习、整理文义。昙影重新梳理全书五聚结构，规整论义体系，为后世讲习奠定文本基础。罗什门下对《成实论》的定位始终清晰：阶梯之学、方便之论，非究竟大乘。但这部论书严密的逻辑、清晰的次第、完备的法相分析，迅速弥补了当时中土佛学义理散乱、体系缺失的短板，开启了专属讲习传统。

2.2 南北分流：从长安义学到南朝显学

东晋末年，关中战乱频发，后秦政权覆灭，罗什门下僧团四散流离，核心义学体系随僧人迁徙发生南北分流，直接促成成实学南北两大传承系统的形成。

北方传承以僧嵩、僧渊、昙度为核心，立足彭城、平城一带，传习成实义理，与北朝主流毗昙学、地论学并行传播。但北朝佛学整体偏重禅定实修、重视法相实有，义理辩论风气薄弱，成实学在北方始终处于附属地位，未能成为主流。

南方传承以僧导为核心，是成实学派真正兴盛、成熟的核心脉络。僧导南渡后居寿春立寺弘法，撰作中国首部《成实论义疏》，系统阐发论义、开坛讲学，弟子遍布江淮，形成寿春法系。南朝宋、齐、梁、陈历代帝王崇佛，建康成为全国佛学中心，皇室贵族、士族文人热衷义理清谈、经论辩论，为成实学的繁荣提供了绝佳社会土壤。

相较于北方重禅修、重实有的学风，江南延续魏晋玄学清谈传统，崇尚思辨、擅长义理辨析，偏好空有、真俗、本末等形上议题。《成实论》兼具法相分析的细密性与空性思辨的超越性，完美契合南朝士人学术审美，迅速取代旧有般若六家七宗的散乱义解，成为南朝义学的基础必修论典。

2.3 齐梁鼎盛：成实学派的体系化成熟

南齐永明年间，成实学进入高速发展阶段，皇室主动推动论义精简与普及。永明七年，竟陵王萧子良召集当世两大成实大师僧柔、慧次，删繁就简，将二百二品的完整版《成实论》精简为九卷《略成实论》，去除重复问答、凝练核心义理，极大降低了讲习与学习门槛，促成成实学在朝野的全面普及。

至梁代，成实学派达到鼎盛巅峰，诞生了奠定学派体系的梁代三大成实师：僧旻、智藏、法云。三师皆承僧柔、慧次法脉，精研成实核心义理，同时兼通涅槃、法华、般若大乘经典，突破印度原典小乘局限，完成了成实学的本土化、大乘化改造。僧旻专精二谛义理辨析，规整学派核心理论框架；智藏融通大小乘义理，思辨锐利、善破偏执；法云身兼大僧正，统摄江南僧团，将成实学推向官方正统义学地位。三师门下弟子数千，江南诸寺普遍开设成实讲席，成实学正式确立南朝义学独尊地位。

2.4 陈代衰变：三论复兴与学派式微

陈代以后，摄山三论学派复兴，法朗、吉藏师徒大兴中观圆融思想，以彻底的大乘空义系统批判成实学的析法空、实有涅槃、二谛二元对立等理论局限。持续的宫廷论辩、义学交锋，彻底暴露成实学派的理论不究竟性。隋代南北统一后，三论宗、天台宗等成熟大乘宗派迅速整合全国佛学体系，成实学派逐步丧失主流地位，走向义理沉寂、典籍散佚、师传断绝的衰落状态。

三

成实学派的核心思想体系与深层内核

成实学派并非简单复述印度论义，而是在数百年讲习辩论中，构建了一套以二谛为总纲、以人法二空为核心、以三心破除为修行内核、以次第解脱为归宿的完整义理体系，具备严密的内在逻辑与独特思想内核。

3.1 二谛分层：真俗对待的真理体系

二谛义理是成实学派的理论总纲，也是南北朝佛学空有辩论的核心议题。成实师将世间真理分为俗谛、真谛两层，建立二元对待的认知框架。

俗谛，即世俗世间真理，随顺凡夫认知与世间言说，承认众生、山河、因果、善恶、诸法假名的存在价值。俗谛不离缘起、不坏世间法相，是教化众生、安立世间修行的方便基础。真谛，即第一义谛，是圣者真实智慧所证的究竟真理，破除一切假名执着，阐明诸法因缘假合、无自性、空寂无我。

成实学派二谛思想的核心特质为真理实在论、次第高下论。学派主张俗谛为假、真谛为真，二谛是高低分明、优劣有别的两层客观真理，修行即是舍俗归真、弃有证空的过程。这一理论框架，彻底终结了东晋般若学六家七宗对二谛认知的混乱偏执，为中土佛学建立了统一、清晰的真理判断标准。

3.2 人法二空：析法入空的独特空性范式

空性思想是成实学派的核心标识，也是其区别于北朝毗昙学的根本依据。毗昙学坚守人空法有，仅破除自我执着，执五蕴法体三世实有；而成实学系统建立人法二空理论。

人空，破除众生自我执着，阐明人是五蕴因缘聚合的假名存在，无恒常主宰、无独立实体，凡夫我执是生死流转的根源。法空，进一步破除诸法执着，阐明色、受、想、行、识一切有为法，皆是因缘和合、刹那生灭，无固定自性、无真实法体，诸法假有、自性本空。

需要严格区分的是，成实学派的法空为析法空，与大乘中观体法空存在本质差异。析法空是次第分析、拆解破除的空性认知，通过逻辑辨析、因缘拆解，观诸法离散无体而后证空，属于渐进式、阶梯式空观；体法空是诸法当体即空、即有即空、不落断常，无需拆解、当下圆融。这一差异，既是成实学的理论局限，也是其适配初学、循序渐进的独特价值。

3.3 灭除三心：次第净化的心性修行内核

相较于其他南北朝学派偏重法相分析或空谈义理，成实学派构建了灭三心的完整心性修行体系，是其最具独创性的深层思想内核，填补了早期中土佛教心性修行理论的空白。所谓三心，即假名心、法心、空心，对应三层执着、三阶修行。

第一，灭假名心。破除对世间人我、万物、名言假象的执着，认知一切众生境界皆是因缘假名、虚假不实，由此证得人空，断除凡夫根本我执。第二，灭法心。破除修行者进阶后的法执，即便知晓无我，仍易执着五蕴、因缘、法门、空理为实有，灭除法心方能证得法空，突破小乘毗昙学的理论局限。第三，灭空心。破除对“空”本身的偏执，避免落入沉空守寂、否定缘起的断灭空见，不执有、不执空，趋近中道真实。

整套修行体系形成灭假名证人空、灭法心证法空、灭空心证涅槃的完整闭环，将义理思辨与心性修行深度结合，构建了中土首个次第化、可实操、可证验的空观修行体系。

3.4 四谛次第与凡圣阶位的修行架构

成实学派承袭小乘四谛体系，结合本土义解完善了完整的生死与解脱理论。苦谛总摄三界有为皆苦，剖析苦苦、坏苦、行苦三类世间苦相；集谛追溯苦的根源，以无明、贪爱、烦恼为生死本源；灭谛安立涅槃寂灭的解脱境界；道谛以戒定慧三学、三十七道品为修行路径。

在修行阶位上，学派严格划分凡夫位、三贤位、四圣果位，建立从凡夫流转到阿罗汉解脱的清晰次第。凡夫随业流转、不识空理；五停心、别相念、总相念三贤位伏除粗惑、修习空观；须陀洹、斯陀含、阿那含、阿罗汉四圣果层层断惑、次第证真。这套次第阶位体系，成为南北朝佛教修行判位的通用标准。

3.5 折中融合：小乘架构与大乘趋向的思想特质

成实学派最核心的整体特质，是大小乘折中融合的过渡性思想形态。其外在理论框架、修行阶位、终极果位仍承袭小乘体系，坚守四谛涅槃、阿罗汉解脱的基本架构；但其核心空性义理、心性修行、破执逻辑，深度吸纳大乘般若思想，突破传统小乘局限，具备鲜明的大乘发展趋向。这种不偏空、不偏有，次第进阶、层层破执的折中思维，使其成为南北朝佛学最稳定、最适配中土受众的义学体系。

四

成实学派与南北朝诸学派的义理论争

南北朝佛学的思想繁荣，源于各学派之间持续的义理交锋与思想互鉴。成实学派作为南朝义学核心，与毗昙学、涅槃学、三论学形成深度互动、对峙与融合，共同推动中土佛学义理的成熟。

4.1 南北对峙：成实空义与毗昙有义的核心之争

北朝毗昙学立足说一切有部，核心宗旨为人空法有、三世实有、法体恒存，偏重分析法相、安立实法，擅长细密名相拆解，但无法破除法执、通达空性。南朝成实学以人法二空、因缘假有为核心，直接批判毗昙学执法为实的偏执。

二者的空有之争，构成南北朝佛学最核心的理论主线：北方重法相实有、禅定实修，南方重义理思辨、空性破执。南北学派的长期对峙，让中土学人清晰区分了执有、执空、真空、假有的义理边界，极大提升了中国佛教的思辨深度。大量僧人兼习毗昙、成实，由有入空、由浅入深，形成完备的佛学认知次第。

4.2 南北融合：成实空观与涅槃佛性的互补贯通

涅槃学以《大般涅槃经》为核心，倡言一切众生皆有佛性、皆可成佛、涅槃常住，是南朝大乘思想的主流。《成实论》原典无佛性、成佛义理，仅言阿罗汉解脱，但梁代成实大师兼容涅槃思想，形成成实筑基、涅槃究竟的融合范式。

以成实学的次第空观破除人法二执、奠定基础观慧，以涅槃学的佛性常住、大乘成佛作为终极归宿，实现了空性智慧与心性本体、小乘解脱与大乘成佛的理论互补。这一融合模式，成为梁代南朝佛学的主流认知，彻底推动成实学从小乘论学转向兼容大乘的本土化综合义学。

4.3 义理革新：成实次第与三论圆融的终极交锋

陈代三论学复兴后，吉藏、法朗以大乘中观圆融中道为标尺，系统批判成实学派的理论局限，形成南北朝晚期最重要的佛学论争。三论师的批判集中三点：其一，批判成实二谛二元对立、执真谛为实有，主张二谛唯是言说方便、无实体高下；其二，批判成实涅槃执寂灭为实法，不明涅槃无自性、生死涅槃不二；其三，批判成实析法空的次第局限，阐明大乘当体即空的体法空义。

这场论争，并非彻底否定成实学的价值，而是以大乘究竟义完善过渡义理。通过交锋，中土佛学彻底区分了小乘次第空与大乘圆融空、世俗方便义与究竟真实义，完成了从南北朝师学到隋唐成熟宗派的思想转型。

五

成实学派的学派特质与兴衰逻辑

5.1 学派核心特质：本土化义学师说而非定型宗派

成实学派的本质是南北朝义学师派，区别于隋唐成熟佛教宗派，具备三大鲜明特质。其一，无排他性，成实师普遍兼通涅槃、法华、般若等大乘经典，跨学派研习、融通义理为常态，无专属封闭教团。其二，无统一判教体系，学派内部义解多元，或偏小乘本义，或融大乘佛性，无统一宗义标准。其三，无专属法脉与祖庭，仅以讲习《成实论》为学术标识，是后世学界对同类义学僧团的归类总结，而非自我标榜的宗门。

这种开放、兼容、思辨性的师学特质，使其能够快速适配南朝学术环境、繁荣数百年，也使其在隋唐统一宗派体系成型后，缺乏独立存续的核心壁垒。

5.2 学派兴盛的多重动因

成实学派独霸南朝义坛数百年，是时代学风、政治扶持、理论优势三重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其一，学风适配，承接魏晋玄学清谈的思辨传统，契合南朝士族重义理、善辨析的学术特质。其二，皇室扶持，齐梁帝王主动整理论典、开设法会、尊崇论师，赋予成实学官方正统地位。其三，理论完备，相较于般若学义理混乱、毗昙学偏执实有、涅槃学偏重心性，成实学兼具法相细密、空观次第、修行完整、逻辑严密的综合优势，是过渡期最完善的佛学体系。

5.3 学派衰微的深层原因

成实学派自梁鼎盛、陈衰变、隋唐消亡，其衰落具备必然的理论与时代逻辑。其一，理论不究竟，析法空、实有涅槃、二谛对立的理论特质，无法媲美三论、天台的大乘圆融体系，难以支撑成熟宗派时代的佛学发展。其二，时代学风转型，隋唐佛教从学派零散讲习转向系统性判教、整体性宗义建构，单一论典讲习的师学模式被淘汰。其三，典籍散佚、传承断裂，齐梁大量成实义疏在战乱中散佚，无文本载体支撑，师说自然断绝。其四，修行功能弱化，隋唐禅宗、净土宗实修法门兴起，偏重义理辩论的成实学，逐渐脱离大众修行需求。

六

成实学派对中国佛教的深远历史影响

既往研究多将成实学派定义为过渡性学派，低估其对中国佛教整体范式的奠基作用。事实上，成实学派作为南北朝存续最长、体系最完整、影响最广的义学体系，塑造了中国佛教的思辨范式、修行逻辑、判教基础与义学传统，为隋唐佛教鼎盛奠定了不可替代的前置基础，其隐性影响贯穿整个中土佛教发展史。

首先，成实学派定型了中国佛教空有辩证的核心思辨框架。在成实学成熟之前，东晋般若六家七宗始终徘徊在玄学格义的层面，空有认知偏执混乱，或空有不分、或偏空斥有、或执有废空，未能建立纯粹的佛学思辨体系。成实学派通过数百年的讲习辩论，首次系统厘清了假有与真空、人空与法空、次第空与究竟空、世俗谛与第一义谛的边界关系，建立了“不坏假名、而说真实；不滞空有、次第证真”的中土佛学基本认知范式。后世三论宗的中观辩证、天台宗的三观体系、华严宗的真俗圆融，皆是在成实学空有辩证基础上的深化与升华。可以说，若无成实学派的前期辨析与铺垫，中土佛教无法彻底摆脱玄学依附，难以形成独立、纯粹、体系化的佛学义理。

其次，成实学派构建了中国佛教首个次第化、系统化的空观修行体系，重塑了中土佛教的修行逻辑。汉魏西晋的佛教或偏重祠祀祈福、或偏重禅定苦修、或偏重玄理空谈，义理与修行割裂、无清晰进阶次第。成实学派灭三心、断三执、阶位递进的修行体系，将抽象的空性义理转化为可次第修习、可逐层证悟、可验证进阶的实操体系，彻底改变了中土佛教修行笼统模糊的状态。隋唐天台宗“空、假、中”三观次第、六即佛位的阶位体系，在逻辑结构与进阶范式上，深度继承了成实学由浅入深、由俗入真、层层破执的次第思维。即便是主张当下顿悟的禅宗，其基础空观认知、破执逻辑，仍离不开成实学奠定的中土空性认知基础。

再次，成实学派开创了中国佛教判教思想的前置范式，为隋唐宗派判教体系提供了思维模板。南北朝晚期至隋唐，各宗派为整合大小乘经论、统一义理体系、确立自家宗义，纷纷建立判教体系。而成实学派真俗二谛分层、大小乘次第适配、方便与真实二分的思维模式，成为隋唐判教的核心逻辑原型。三论宗判成实为小乘方便、大乘为究竟，天台宗划分藏通别圆四教，皆是以成实学的次第真理观、深浅二分法为基础框架。成实学作为大小乘过渡性学说，天然承担了区分权实、判别深浅、衔接大小的判教功能，为隋唐佛教整体体系化整合提供了关键思维工具。

此外，成实学派塑造了中国佛教千年不衰的义学辩论传统。南朝成实师登座讲论、往复问难、公开辩义、著疏释义的学风，彻底改变了中土佛教偏重译经、笃信、苦修的单一形态，确立了以思辨明义理、以辩论定正邪、以注疏传宗义的中土义学传统。这一传统被隋唐三论、天台、华严诸宗继承发展，形成中国佛教义理精深、逻辑严密、体系完备的鲜明特质，区别于东南亚纯实修佛教体系，奠定了汉传佛教义理见长的根本格局。

最后，成实学派完成了佛教义理的深度本土化适配，搭建了外来佛学与中土思想文化的融合桥梁。成实学派折中空有、次第渐进、不趋极端的中道思维，高度契合中国传统文化中庸务实、循序渐进、知行合一的思维特质。其摒弃印度佛学极端偏执、繁复细碎的名相纠结，简化逻辑、规整次第、兼容圆融的诠释方式，让外来佛教彻底适配中土士大夫的认知习惯与社会文化语境，为后续佛儒道三教融合、佛教全面中国化奠定了思想基础。

综上，成实学派虽未作为独立宗派延续至后世，但其义理框架、思辨范式、修行逻辑、学术传统全部被隋唐成熟宗派吸纳转化。它是中国佛教从传入、消化、探索走向成熟、鼎盛、独立的关键枢纽与必经阶梯，其历史价值，远非“过渡性学派”可以简单概括。

结 语

成实学派是魏晋南北朝佛学本土化进程中最具代表性的义学体系，始于罗什译经、兴于宋齐、盛于梁代、衰于陈隋，贯穿南北朝佛学发展核心阶段。该学派以《成实论》原典为文本基础，经中土数代论师创造性诠释与本土化改造，突破印度小乘理论局限，构建了以二谛为纲、人法二空为核、灭三心为行、次第解脱为归的完整思想体系，形成“小乘架构、大乘趋向、折中圆融、次第进阶”的独特思想形态。

在南北佛学对峙融合的历史进程中，成实学派与毗昙学展开空有辩证、与涅槃学实现心性融通、与三论学完成义理升华，推动中土佛学彻底摆脱玄学格义的附庸状态，建立独立、纯粹、体系化的佛教思辨范式。其兴盛得益于适配中土学风、契合社会需求、依托皇室扶持、具备完备理论优势；其衰微则源于自身理论的过渡性局限、时代学风的整体转型与宗派体系的迭代更新。

从长远历史维度审视，成实学派绝非简单的过渡性、临时性学派，而是中国佛教义理体系的奠基者、空性思辨的启蒙者、次第修行的构建者、义学传统的开创者。其沉淀的空有辩证范式、真俗二谛框架、次第空观体系、权实判教思维、义理辩论学风，全部内化于隋唐三论、天台、华严等成熟宗派之中，深度塑造了汉传佛教的理论特质与发展走向。

可以说，没有南北朝成实学派数百年的义理探索、思辨积累与本土化实践，便没有隋唐佛教的全面鼎盛与成熟中国化格局。重审成实学派的思想内核与历史价值，是厘清中国佛教本土化脉络、完善南北朝佛学思想史体系的重要关键。

参考文献

[1] 汤用彤. 汉魏两晋南北朝佛教史[M]. 中华书局.

[2] 吕澂. 中国佛学源流略讲[M]. 中华书局.

[3] 吉藏. 三论玄义[Z]. 大正新修大藏经.

[4] 诃梨跋摩. 成实论[Z]. 鸠摩罗什译. 大正新修大藏经.

[5] 任继愈. 中国佛教史[M]. 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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